正文

  一,初

  日已西斜,黃昏沒入流云,漸染上星點暮色。
  顧小北斜著身子,懶懶地靠在牆櫞,極無力的樣子,目光游移,閃爍,穿過沉重的鐵門,肆無忌憚地逡巡起。
  庭院深深,她細心丈量過步子,踩著青石板的小路,也要十來步腳程,方才抵達通往大廳的几級石階。
  偌大的庭院叫四面兒的圍牆圈成一方孤立的世界,攀牆而生的薔薇花開得好不張揚,肆無忌憚地蔓延,漸漸淹沒了高牆的盡頭,母親愛擺弄些花花草草,庭院內,她悉心培植的蘭花不動聲色地開著,細細的香,很耐人尋味,外公養的雀兒也和著春色婉轉清鳴。
  好一方鳥語花香的淨土,可惜,人面全非。
  她對高牆上兀自爛漫的薔薇無甚好感,那花開得太囂張,似乎要杜絕她窺探外界的通道,蘭花好,清清淡淡地,懂得收斂鋒芒。
  黃昏的庭院真是美,顧小北是真這么覺得,鋪墊的青石板氤氳起薄薄一層黃暈,更像是微微泛黃的黑白照片兒,美得讓人喟嘆。
  天知道她下午沒課,硬拽了許鳴那只兔子陪她滿世界的殺時間,終于,還是到了黃昏,夕陽的余暈薄薄揮洒,和煦,卻不夠溫暖,透不進她的人生,趨不走她的慘淡。
  又是這樣的黃昏,多少次在此徘徊。
  每次倚在牆外,她要做好十分的心理建設,方才有力氣踏上那方涼薄的石板,面對那群被稱作家人的──陌生人。
  三月的天,說變就變,淅淅瀝瀝地,飄起了纖細的雨絲,春風化雨,今晚,又是涼薄之夜。
  昏黃的燈光投射在隱隱的暮色中,照得雨絲格外明顯,顧小北任雨露滋潤著,似乎不急著進門。
  閃神間,上方罩下一籠黯色,四周,空氣中浮動著古龍水的清香,還夾雜些許淡淡煙草味。
  顧小北抬頭,瞥見一張顛倒眾生的臉,再向外延伸,不遠處停著他的黑色大奔,和他的人一樣扎眼,對他,沒什么特別的感覺,還談不上討厭或者喜歡,本來,他們不熟。
  “小舅。”顧小北叫得生硬,壓根兒沒有親人之間的熱絡,反倒有些陌生的疏離。
  “恩。”男子輕哼,略帶些鼻音。
  并不想再同他獨處,顧小北隨即脫離他的大傘,一路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跑向里屋。
  石板間的狹隙積了淺淺一窪水,像極了顧小北兩腮的梨渦,只是她不常笑,將梨渦隱藏得很好。
  男子目送女孩兒的背影,臉色還是一貫的波瀾不驚,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和這個外甥女完全不熟,很少接觸,同一屋檐下,除了吃飯時間共處外,基本見不到她,再來他也忙,在外的時間居多,顧小北,不像梓璇,梓萌般活潑,似乎少了些同齡人的天真可愛,倒是憑添一份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內斂,無妨,更深的,他不想去探究。
  “媽。”顧小北叫她的時候總有些心疼的感覺,接著朝向屋內的眾人,“外公,大舅,舅媽,大姐,二姐,三哥。”重復了十八年的稱呼,顧小北仍是叫得生疏,過于禮貌,反倒不親和。
  顧墨禾取了條干毛巾,輕覆在女兒的頭上,溫柔地擦拭起來,眉心輕蹙,一邊兒小聲抱怨著:“你這孩子,老是安安靜靜的樣子,總也不讓人省心,下雨了也不知道躲。”
  顧小北也不說話,任她埋怨著,只是仰起腦袋輕輕地笑,顧墨禾也拿她沒辦法,這丫頭,每次都這樣,怪讓人心疼,也生不起她的氣。
  不遠處,顧梓萌翹起二娘腿,悠閑地翻閱著時裝雜志,頭也沒抬,涼幽幽地飄出一句:“行為古古怪怪,也不知道做給誰看。”聲音不大,剛好全家都聽得見。
  顧小北也不在意,冷嘲熱諷,許是聽得多了,習慣成自然。

  二,顧小北

  長型的大理石餐桌,座次是固定的,外公自然是上席,大舅和小舅分列兩位次席,順著下來,是媽媽,三哥,最末尾是她,對面是舅媽,大姐和二姐。
  和往常一樣,顧小北默默地吃飯,頭低低地。
  “爸,您看,這下個月梓萌就二十一了,梓璇也該滿二十了,我思量著,這家里也好久沒熱鬧過了,干脆給她倆辦個生日晚宴,女兒也都不小了,得著手物色好婆家才是。”李妍瑾一臉的和悅之色,說得在情在理。
  說話的人是她的舅媽,早年是小有名氣的歌星,嫁進顧家后便淡出娛樂圈,一心一意地操持起顧家的內務,性格有些好強,倒也懂進退,知分寸,四十出頭的人卻是保養得極好,外表看來,不過三十來歲的少婦。
  “女兒大學都沒畢業,你急什么?”說話的是顧俞誠,他并不主張早早地就將女兒送入那個所謂上流社會的交際圈子。
  李妍瑾倒是靈活得很,趕緊打起圓場:“也不是要急著嫁女兒,讓她們早點見識,多點接觸,選擇面兒也廣些。”
  “就按妍瑾說的辦,”已近古稀之年的老者,威嚴尚在,頓了頓,顧景天轉向顧灝南,“宴會名單的事兒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爸。”顧灝南應得很平,情緒未有起伏。
  “小叔,我們的禮物可不能少。”顧梓萌對她小叔頗為仰慕,顧灝南生就一張惑人的臉,舉手投足間,自有他成熟內斂的風度,運籌帷幄,舉重若輕,比之她身邊那群半大小子,簡直是一個天一個地,他不愛笑,笑起來估計多少人得心臟麻痺,特別是他蹙著眉吸煙的樣子,簡直帥得沒天理,她從來不知道,還有人能帥成這樣,而且這人還是她小叔,在他面前,總想好好表現,也忍不住向他撒撒嬌之類的。
  “成,你們姐妹生日,小叔何時怠慢過。”顧灝南狀似熱絡地樣子,也只是淡淡地笑笑。
  顧梓萌卻因為這話笑開了花,青春妙齡的少女,本就生得亮眼,這動人一笑,著實有些傾國傾城的意味。
  顧灝南也只是一眼帶過,目光竟落在末端的顧小北身上,那女孩兒還是淡淡地,對這個家的人或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
  顧梓軒夾了一片雞翅送到顧小北碗里,小北抬頭,遞給他一朵真誠的微笑,三哥是這個家里除了媽媽外唯一和她親近的人,從小,梓萌和梓璇就愛欺負她,將她推倒在涼涼的青石板上,還說她沒有爸爸,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
  她摔得很痛,手肘磕到地上,粘粘的血漬都蔓延到掌心,她把手臂背在身后,不讓她們看見,死咬著唇,強忍著不哭,她才不是野孩子,媽媽說,爸爸是個好爸爸,他沒有不要小北,他只是暫時離開,他會回來接小北的。
  梓軒哥哥回來了,一路小跑過來輕輕地將她扶起,牽著她的小手進到舅舅的房間,七歲的小男孩兒已經很懂事了,稚嫩的小手捉住更小的手,小心翼翼地上藥,動作很輕很輕,還一邊兒呵著氣,“疼么?”
  顧小北很倔強地搖頭,淚珠子很不聽話,本就脆弱,跟著就零落下來。
  “小北不哭,小北是最堅強的孩子,以后,子軒哥哥會保護你的,恩?”
  小北抬起袖子,很堅決地抹掉淚花,重重地點頭。
  在那段歲月里,梓軒哥哥的承諾几乎成了她黯淡童年唯一的亮點,她一直珍藏著這份信仰,她的梓軒哥哥也一路信守諾言。
  “你不是想飛么,多吃雞翅,興許哪天你真的能自由自在飛。”顧梓軒溫柔地說,話語間透著淡淡的憂傷。
  “恩,我肯定能飛的,只是到時候,梓軒哥哥愿意跟我一起飛么?”顧小北很認真地問。
  顧梓軒默了半響,很輕地嘆氣,“我記得,下個月也是你的生日,三月十三,我會幫你慶祝的。”
  “恩。”顧小北應了聲兒又埋頭下去,從小到大,只有媽媽和梓軒哥哥記得她的生日,甚至她自己也刻意忽略,從懂事起,她就不喜歡這個家,這里沒有她要的溫暖,她也不稀罕。
  爸爸,對她來講,真是個奢侈的名詞,她幻想過,破滅過,終于,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小女孩兒,還迷信那兩個字虛偽的神聖。
  走廊盡頭是一幅巨大的落地窗,這個家她唯一喜愛的,就是此處,夜深人靜,她總在這里徘徊,月華如流水般傾瀉進來,她赤著腳迎向那溫柔,仿佛自己真的破繭成蝶,輕快自在飛。
  印象里,顧灝南第一次見到她笑,他從來不知道她有梨渦,那樣的笑,就如同出水的清蓮,緩緩而堅定地綻放,輕藐這塵世的污濁,僵化的心竟然動了一下。
  莫名地,有些異樣的感覺,這傾心一笑,不屬于他。
  他收回視線,不允許自己再投入多點關注,許是多時不見,小女孩兒長大了,今天已經過分引起他的注意。

  三,顧氏家族

  她叫顧小北,生在一個顯赫的家族,世代為官,外公叫顧景天,早年參加過越戰,曾被授予英勇勛章,和平年代提拔為中央某高層官員,主管軍事,兩年前才退下來,日子清閑了,平時遛遛鳥,偶爾也約合三五老戰友喝喝茶,鬧鬧嗑。
  外婆走得早,給外公留下兩男一女,大舅叫顧俞誠,母親顧墨禾排行第二,再來就是小舅,顧灝南。
  外婆走的時候,她還沒出世,只是几十年來,也不見外公續弦,原因不詳,她也不愛打聽這些陳年舊事。
  顧小北對這個家不大上心,但也約莫知道,大舅是S市炙手可熱的水利廳廳長,那可是個富得流油的肥缺,大舅素來作風沉穩,處世謹慎,也算拿捏得好,連坐了兩屆,并未爆出什么貪污受賄之類的丑聞。
  小舅似乎更出色些,三十出頭歲,已經坐到S市市委副書記的位置,對外公開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其實,游戲規則,圈內人都懂,市委書記,實則同市長平起平坐,因為同中央的聯系更為緊密,實權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顧灝南,顧小北在心里都這樣叫他,壓根兒沒當他是小舅,不得不承認,他的臉很好看,是那種會讓很多女人心碎的臉,對這個男人,唯一的印象深刻,便是藏得太深,是那種深不見底的深。
  為數不多的交集,厚重的壓迫感蓋過其他一切,比如生疏,比如窘迫。
  他生了張薄唇,薄唇的男子大多無情,顧小北認為,這個男人很好地佐証了這一點,對于他的私生活,她一無所知,單憑他對待家人的態度,熱情不足,更多是流于形式的禮貌,可想而知,外人,尤其是女人,怕是隨他玩弄于鼓掌,之后,棄如敝履。
  按理說,他是小舅,她是侄女,以一個晚輩對長輩的立場,她不該妄自揣測任何有關于他,許是過于疏遠,她壓根兒沒當他是長輩,甚至是以一個異性的角度,拿他當陌生的成熟男人一般看待。
  還是梓軒哥哥好,顧梓軒,是大舅的小兒子,他有一雙澄澈的眸子,一望到底,他的輪廓很深,偶爾流露出憂郁的神情,有几分相似于周渝民,不用懷疑,顧家人的基因優良得過分。
  最喜歡他勾唇輕笑的樣子,如三月里的陽光,煨得人渾身都暖洋洋地,聲音也好聽,說話的樣子很溫柔,印象中,他成了白襯衫的代名詞,干淨,透亮,他是她看過將白襯衫穿得最好看的男子,身上總有淡淡的香,溫暖的味道,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記憶里,他好象不會生氣的樣子,唯一一次,印象太深,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了,他為了她同梓萌打架,梓萌的臉破了,哭得驚天動地,其實,他也受傷了,只是不吭聲,全家人都以為是他的錯,罰他面壁一下午,還不准吃晚飯。
  五歲的顧小北已經會偷藏些食物,背著家人送去給他,小小的兩人,并肩坐在陰暗的角落里,悄悄地咬著饅頭,一人一口,不想叫梓萌發現了,她翹起小嘴,大搖大擺地就向大人告狀去了,結果,可想而知,兩人一齊受罰,她站得累了,竟然靠在梓軒哥哥的肩上,呼呼地睡起來,等她醒來,才發現梓軒哥哥的肩已經麻木了。
  一直以為,顧小北不是個幸福的孩子,她沒有爸爸,媽媽很疼愛她,卻無法給她一個完整的家,那樣敏感的年紀,每每叫人戳到痛處,那種糾結著的疼,總會在某些涼薄的夜里,化作冰涼的液體,風干在冷漠的夜色中。
  所以,她比同齡人更早終結了那個苦苦掙扎的時期,她已經學會收斂,漠視那些蜚短流長,她已經不再迷信父親二字,她發現,只要她不在乎了,便沒有什么再傷得了她。
  只是,她真的不在乎么,那她為什么想飛,想掙脫這座束縛她的高宅大院,想走出這暗無天日的陰影。
  今天,她所承受的一切,她不怪母親,母親是個可憐的女人,也是她見過最傻的女人,飛蛾扑火般,抱著那份對于愛情的信仰,耗盡了一個女人最花樣的年華,無怨無悔。
  從記事起,她就身在顧家,小時候,家里人都對她冷冷淡淡的,她也想像梓萌和梓璇一樣,賴在大人懷里撒嬌,她很努力地要討人喜愛,結果,是更刻意的疏遠。
  等她再大些,也多少聽進些流言蜚語,原來,媽媽跟那個男人私奔了,外公一氣之下,將她逐出家門,誓言斷絕父女關系,老死不相往來,不過經年,媽媽未婚便生下她,當初那個信誓旦旦的男人跑了,母親一個弱女子,根本養不活襁褓之中的她。
  想母親已經走投無路了,是怎樣的絕望和無奈之下,她轉而投奔外公,極盡屈顏下四,畢竟是血緣至親,外公不能看著她活活餓死。
  所以,顧小北成了那個罪孽的果實,她的存在一直昭示著那段恥辱的過去,何其顯赫的顧氏家族,如何能容忍渺小如她,而令整個家族蒙羞。
  所以,顧小北該感激嗎?感激這所謂的家人是怎樣的寬容大度還肯收留她們母女倆,收留后呢?從未給過她家人的溫暖,是漠視,徹徹底底的漠視,她們該是連街口的小貓小狗都不如,這完全是精神上的深度摧殘,這個家,簡直扭曲到病態,她快要壓抑得窒息。
  母親呢,逆來順受,問她爸的事兒也從來不說,多次下來,顧小北也不再追問了,大概,她還愛著那個男人吧,事已至此,仍然不愿玷污他的名聲。
  顧小北想,母親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子,讓人捧在手心兒里疼都不為過,那個下賤的男人,生吞活剝了他,都不解氣。
  如今,顧小北只想快快長成丰滿的羽翼,將母親納入身下,悉心地呵護。

  四,夜未央

  顧小北正趕上十八的尾巴,下個月,該滿十九了。
  顧小北念的是C大聲樂系,入學也有半個年頭了,C大是S市的首府學校,在全國來說,也排得進前十,再說聲樂,也算是投己所好。
  懂事以來,她近乎瘋狂地偏執于一種叫做鋼琴的樂器,在顧家那種詭誕壓抑的氛圍下,莫不是籍著琴鍵發泄情緒,她早該精神崩裂了去。
  高考填志愿那會兒,她不看牌子,不看名氣,就專揀遠的填,離S市越遠越好,不過,幻想破滅,最終,通知書下來,她莫名其妙地被C大給錄取了。
  沒多過問,她也只是淡淡地接受,橫豎他顧家人都是手眼通天的主兒,她再卑賤也留著他姓顧的血,顧家有天大的面子要維,哪兒能落得旁人的口實,說他姓顧的容不下外姓兒人(顧小北跟母親姓)
  “我說鳴子,你丫咋盡出這些個夭蛾子,打從高中起識得你這個孽障,這稀罕事兒就沒斷過。”
  C大算得上檔次的學生餐廳,顧小北嘴里還包著飯,睇著面前兒那把扎眼的玫瑰,一嚅一嚅地說。
  “行了,都是些什么人,那眼力勁兒,離瞎子就差倆字兒,一幫睜眼瞎。”許鳴吸了口煙,很不耐地說,他媽的,他真想X人,從小到大這破事兒就沒斷過。
  “鳴子,你這話可說得不厚道,就你這狐媚樣兒,別說是男人,就我這女人,看了你四年,再看也還是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顧小北騰出吃飯的手來,勾起某男尖削的下巴,狀似輕佻地調侃。
  許鳴是顧小北的高中同學,入學軍訓那會兒,顧小北就盯上了‘她’,心下盤算著怎么給她弄到手,小樣兒生得是細皮嫩肉,桃花眼一勾,賊能電人。
  軍訓間隙,顧小北躥到‘她’身前兒,狀似熟絡地,抓起伊人的手風風火火地邁開步子:“走,陪我上廁所去。”
  終于,到了女廁門口,那丫忍無可忍,破口大罵起來,“你XX的神經病啊,我一個大老爺門兒陪你個小丫頭上女廁?”
  顧小北怔忡了半響,又盯著‘她’的臉,看了一陣兒,終于,鑒定完畢,極認真道:“你是個女的,要不,咱進廁所,你敢不敢脫了褲子讓我看。”
  “蠢女人!”劈頭就賞她一暴栗,那丫生了一副火暴性子,可惜了那張我見猶憐的臉。
  這就是她和‘她’相識的全過程,高中三年,那丫沒少收些花啊,草啊,精美禮品之類的,行情嘛,和她有得一拼,只不過,都是男生送的。
  果真,極富戲劇性,怪不得有人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進C大的頭一天,那丫一貫的招搖,開了輛保時捷,又戲劇性地出現在她身邊兒,原來他也進了C大,念工商管理,顧小北雙手一抱,撇撇嘴,孽緣吶,不淺。
  許鳴拍掉她輕薄的手,貌似有些火大,“八點,皇朝,高中那幫兔崽子皮又痒了。”
  顧小北悠閑地呷了口綠茶,抹淨了嘴,“今天不行,你替我知會一聲兒,就說我陪不是了,改明兒,我顧小北做東。”
  許鳴微瞇著眼,狠吸了口煙,“又去夜未央?顧小北,你一晚上唱得了几場,穿得恁清涼,就給台下那群白眼兒狼看,你真有那么缺錢?你要多少,我給你,別再糟踐自己。”
  顧小北有些火了,“許鳴,你說清楚,我怎么就糟踐自各兒了,我不偷不搶的,我XX的又沒賣肉,再說,我不學音樂的么,我還專業對口呢,我告訴你,缺不缺錢是我的事兒,你也別招我,我欠不起你許大少這個情。”一口氣吼完,倒有些后悔了,人許鳴也是關心她,無奈,話說到這份兒上,下不來台,只得硬撐著。
  “你愛干啥干啥,我他媽是吃飽了撐的,活活給自己找氣受。”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顧小北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遠,沒追。
  許鳴他不明白,他看到的顧小北是殘缺的,不真實的,顧小北總將她最陽光的一面展現在外人面前,很大程度上,這些外人比家人親,他們包容她,愛護她,為她撐起一方不算寬闊的天地,任她自在翱翔,以至于她有一種錯覺,顧小北是個幸福的孩子。
  其實,顧家那庭院深深里,住著一個陰暗的顧小北,那樣的她,連自己都害怕面對,像被一只無形的黑手掐制住咽喉,壓抑得窒息,著了魔似的,她想脫離那里,多待一秒,她怕那個陽光的顧小北終將被黑暗吞噬。
  她需要錢,不小的一筆錢,不是顧家的錢,有了錢她便可以帶著母親離開,再不用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活。
  所以,她選擇了夜未央,一周登台三次,一次唱三場,工錢還在其次,一晚上下來,小費相當可觀。
  夜未央,S市最奢侈的夜場,名副其實地紙醉金迷,一擲千金。
  夜未央,不同于其他娛樂場所,它是以會所的形式經營,上這兒消費的人,大多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或有錢,或有權,持貴賓卡入內.

  五,命運

  “五爺。”顧小北欠了欠身,很恭敬的樣子。
  周承凱,夜未央的老板,排行老五,名喚五爺,實不過三十上下,在S市這方寶地兒,混得有些嘴臉,黑白兩道兒,也算小有名氣,不然,哪罩得住這么大個場子。
  周承凱盤腿坐著,豪華的單人沙發,綽綽有余,只朝顧小北略一頷首,“你在我這兒也有大半年了吧。”
  “是,五爺上心了。”為數不多的交談,顧小北都小心應付著。
  “你是這兒唯一一個沒交代來歷的人,知道我為什么請你么?”周承凱的語氣不溫不涼,叫人琢磨不透。
  顧小北搖了搖頭,有些時候,不該自作聰明。
  “你是有一把好嗓,但會唱歌的大把人在,”頓了頓,“因為你夠聰明,會看人臉色,不多話,處世也得體,只要你好好兒唱,不給我惹事兒,我不追究你的來歷。”哪個人沒有些苦衷,他沒必要逼得人沒個活路走。
  “謝謝五爺,我去准備下,該登台了。”看人臉色不多話,顧小北不無諷刺地彎唇,托顧家的福,她這本事還能混口飯吃。
  現代人,特別是有几個錢便喜好附庸風雅的人,看膩了年輕辣妹的勁歌熱舞,倒時興起舊上海那一套兒來,尤其是近段時間,想是復古風刮過了界,反正,那個調調很吃香。
  顧小北倒也樂于配合,沒必要跟錢過不去,再說,還是個不費力氣就討好的活兒。
  為迎合近期炒得很熱的《色戒》,顧小北著一身兒墨綠色旗袍,天生的衣服架子,纖合有度的身材,穿什么像什么,向后挽起的發側,斜戴一頂咖啡色貝蕾帽,欲唱還休半掩面,在她身上,清純和性感似乎并不矛盾,她比湯唯更別致。
  清j納 粞菀鍥鸕死鼉 母櫪矗 脖鷯幸環 銜丁
  台下,精致的一角稍微圈起,與外界隔絕開來,又不至于錯過台上的表演。
  顧灝南略微向后仰靠在沙發上,厚實的手輕托住透明的高腳杯,沒過杯底的紅酒偶爾晃蕩,不安分的几滴漾上杯壁,又滑落下來。
  顧灝南一直盯著台上的女孩兒,鮮少試過,竟移不開眼,說不出那種微妙的感覺,昏暗的燈光,半掩著面,看不清女孩兒的容顏,確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氣質,隱隱地,能牽動人心的氣質。
  “顧書記,您看,我把那女孩兒叫過來,陪您喝喝酒,交個朋友,如何?”說話的是S市有名的地產開發商,正和政府有一單工程,他跟了許久,還沒簽下來,自然就揣度起顧灝南的心意,迎合他的喜好。
  “費心了,她在台上唱著,挺好看的,沒必要弄得太復雜。”顧灝南只是淡淡的回絕,對這女孩兒,是有几分上心,還絕不到瓜葛的地步,許是理智得太久,感情漸漸淡薄了,女人,多是主動送上門,他是個正常的男人,也有欲望需要發泄,也就順其自然,但絕對得說得很清楚,錢,他可以給,不算過分的要求,他盡量滿足,只有一點,決計不要跟他談什么感情。
  “顧書記說的是。”男子滿臉堆笑地應和著,心里琢磨著,這顧灝南藏得太深,錢,他不缺,也不沉迷女色,還生了一張天之驕子的臉,簡直完美得無懈可擊,找不到弱點,這才棘手。
  子夜十分,這局子算是散了,諸如此類的應酬,一周也有四,五趟,感覺還好,談不上喜歡也并不排斥,這圈子的規矩,人人心照不宣,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身處之,即安之。
  酒過三巡,顧灝南安然地倚在車廂的后座,一手支起額頭,目光落到窗外,很深邃的樣子,晚涼的風,吹得人格外清醒。
  顧小北胡亂地卸了妝,換回平素的便服,匆忙地離開。
  今天客人叫了安可,比往常晚了許多,再蹉跎些時辰,怕是天快亮了,母親一向早起,被她撞破就復雜了。
  突然一腳急剎,顧灝南傾出半個身子,微蹙著眉,稍微不悅:“怎么了,老王。”
  司機忙不跌地解釋:“往常這個時候都挺順暢的,誰想今天,路中央突然竄出個女子,書記受驚了。”
  顧灝南探出半頭,許是受了驚嚇,女子跪坐在地上,略微單薄的身形,觸及眼底,似曾相識。
  顧灝南下車,信步踱到女子身前,傾身蹲下,一手勾起女孩兒的下巴,“顧小北。”

  六,試探

  顧小北沒有叫他,只深深地望著,想要窺見他的心底。
  眼前這個男子,哪點也不像一個做人小舅該有的表現,眉梢微微上揚,并無些許失惶的神色,甚至,眼角的余光,還流露稍稍玩味的笑意。
  他不是長輩么?他不是撞了人么?外表看來,是極有紳士風度的樣子,卻絲毫沒有要扶起她的打算,手還勾著她,似乎很享受她的狼狽。
  顧小北有些不悅,不著痕跡地偏頭,順利脫離了他的掌控,仍是不說話,等著他發問。
  顧灝南自顧自地起身,沒有扶她,“上車,我送你回去。”強硬的語氣,少了些人情味。
  顧小北再次陷入迷惘,起先,不扶起她,現在,不過問她,這個男人太可怕。
  偌大的車廂,兩人靜坐著,中間隔了一個太平洋,盡管如此,兩個人的空間,顧小北還是覺得太擁擠,直壓迫得她透不過氣來。
  “你常常晚歸?”很不經意的語氣,顧灝南試探性地問,不算鮮明的印象中,顧小北不屬于夜未央。
  “沒有,同學生日,推不掉,就一次還讓小舅撞上。”顧小北四兩撥千斤,語氣很誠懇,她以為,既然要說謊,就要盡可能投入,畏首畏尾,倒不如說真話。
  “你會唱鄧麗君的歌?”顧灝南狀似漫不經心地問。
  渾身一僵,密閉的車廂,冷風吹不進,脊背卻一陣發涼。
  只片刻失態,顧小北隨即沉靜下來,嘴角噙起淺淺笑意,“會啊,她的歌很經典,應該很少有人不會吧。”
  眸中黠光一閃,即掩沒在夜色中,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的小外甥女兒,似乎不如想象中簡單,出乎意料是,他竟有一絲隱隱地期待。
  “小舅,謝謝你送我回來,下次不會晚歸了。”家門口,顧小北很禮貌地道別。
  “恩,快進去吧,還能睡會兒。”臉部的線條柔和了些,隱隱透著關心的語氣,是顧小北不曾感受過的。
  今晚多唱了几首,已是疲累至極,顧小北躺在床上,輾轉反復,總也不能成眠。
  顧灝南,小舅,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已經認出她來了么?如果是,又為何不干脆拆穿,他是誰啊,S市只手可遮天的市委書記,人什么大場面沒見過,犯得著跟她一個青澀的小丫頭玩貓捉老鼠那一套么。
  唯一的解釋,她想多了,人壓根兒沒認出她,碰巧遇見,順便載她一程,又恰好很喜歡鄧麗君的歌,有這么多巧合么,又不是寫小說,理由牽強得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無論如何,只有交給時間了,看來,她要傷點腦筋,得和五爺好好兒商量商量,這段日子,她不能去夜未央唱了。
  在夜未央唱了大半年,也積了點兒化妝底子,素淡一層薄妝,外人看著也只覺得是氣色好,不以為她有精心修飾,沒辦法,時常熬夜,也只能靠它遮掩了。
  清早,又是一大家人共進早餐,顧小北一邊兒往土司上抹醬,一邊兒偷瞄小舅,與往常無異,隨手翻閱著報紙,偶爾啜一口咖啡,還是一貫疏朗的樣子,看不出任何疲累的痕跡,難道他也化妝?
  “小叔,司機今天請假,我和梓璇坐你的車去學校,好不好?”顧梓萌生了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滿含期待的樣子,煞是楚楚動人。
  顧小北冷眼睇著,但凡生了眼的人都看得出,她顧梓萌有多傾慕她小叔,逮著機會就往人身上粘,怕是早就巴望著司機請假了。
  顧小北對此不予置評,顧灝南,最不缺的,怕就是女人的傾慕,人類的劣根性,擁有了便不懂珍惜,若是多了,就該棄如敝履了,他不是神,只要他是個人,必逃不過這亙古不變的人性法則。
  顧灝南抬頭,嘴角挂些敷衍的笑意,“好,”頓了頓,轉向顧小北,淡淡道:“你也一起吧,不都同一個學校么。”
  顧小北壓根兒沒料到他有這一說,從未設想過此種狀況,她需要時間想想,拒絕吧,怕人覺得她矯情,母親夾在中間也不好做人,接受吧,又要和梓萌梓璇瓜葛。
  那個一點兒不像人小舅的男人,還真會折騰人。
  “小叔,不麻煩您了,小北跟我一起。”顧梓軒溫和地接過話茬。
  顧小北松了口氣,笑笑地沖他眨眼。
  顧灝南淡淡地掃了兩人一眼,即起身向屋外走去,顧梓萌趕緊跟上,生怕錯過了,一邊兒向顧墨禾道:“姑媽,我和梓璇的晚禮服做好了,生日要穿的,麻煩你去取一下,反正你也沒事兒,閑著也是閑著。”
  顧墨禾微微地笑著,一團和氣,“誒,你趕緊去學校,禮服的事兒有我呢。”
  顧小北嘆口氣,諸如此類的事,也不在乎它再多几件兒。
  “小北,走了。”外面兒,顧梓軒清澈的聲音穿透進來。
  “誒,就來。”人也跟著輕快了。

  七,兄妹

  顧小北人還在院子里,老遠已經瞥見,她的梓軒哥哥一腳跨過單車,只手扶住車把,沐浴在和煦的晨曦中,朝她溫柔地笑。
  顧小北屁顛兒屁顛兒地投奔過去,兩腳一排開,騰地跨坐上去,“梓軒哥哥,你啥時換了身兒新裝備,都沒跟小北說。”
  顧梓軒偏過身子,稍微揉亂了女孩兒的發,“三哥沒教過你,女孩子坐單車,應該是兩腳并攏放在同一側的么?”
  “噢。”顧小北很聽話地矯正了坐姿。
  顧家的外圍,是一段不算短的小斜坡,助長了行車的速度,三月的風,輕輕地灌進白襯衫里,后座的女孩兒突然不安分起來,放開箍在男孩兒腰腹間的手,伸展開來,排成醒目的一字,口中高喊著:“梓軒哥哥,我飛起來了,顧小北飛起來了。”
  顧梓軒緩緩地減慢速度,車子滑行了十來米,終于停下來。
  “顧小北,你知不知道剛剛那樣很危險。”略微生氣的樣子,和他溫柔的臉一點兒不相襯。
  顧小北低著頭,小手輕拽住白衫的衣角,蹭了蹭,“小北知錯了,梓軒哥哥不生氣。”
  顧梓軒嘆了口氣,從小到大,這丫頭就只跟他撒嬌,他還就吃這一套,完全沒有免疫力,輕點了她的鼻尖兒,“好了,快上來吧,再鬧騰一陣兒,該遲到了。”
  到了校門口,極迅速地,顧小北在男孩兒的頰邊偷香了一個,“兄妹之吻。”說完,旋即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進去。
  顧梓軒眼睜睜地,望著那個背影消失,澄澈的眸子,漸染上黯淡哀傷,兄妹,不需要她提醒,他時刻也不敢忘懷。
  “喲,許大少這是?”某火暴男擰了一飯盒,盒上分明印著‘唐記香酥鴨’的字樣,眼熟得很,顧小北的美食最愛,某男靠在教室外牆,旁邊兒圍了一群白眼兒狼。
  顧小北上了樓梯就瞧見這一幕。
  “給。”大概等了些時候,那斯一副很不耐的樣子,將飯盒扔給她就直接沖樓下去了。
  顧小北愣了愣神兒,那死小子還挺可愛的,末了,探出半個身子,“喂,謝了!”
  那斯拽得跟什么似的,頭也沒回地,只一擺手,恁裝騷。
  顧小北轉身,正打算進教室,一群男色圍攏上來,“顧小北,你也太不厚道了,自己不給人追就算了,還藏著一絕色佳人。”
  顧小北心情不錯,撇撇嘴,“這音樂系還缺美女了不是,該知足了,遲早色字頭上一把刀。”
  “哥兒几個冤吶,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這肥水都流到外人田了。”
  顧小北啼笑皆非,許是累積了一個高中的荷爾蒙厚積薄發了,可以理解,高中時期,戀愛是奢侈品,剛上大一的毛頭小子,野馬迫不及待地要脫 了。
  顧小北兩手一攤,“嚴重表示理解,可惜,愛莫能助,”頓了頓,“他是個男的。”
  香酥鴨一勾,顧小北撥開眾男,愉快地走了。
  近段日子還算太平,自那晚短暫交集過后,小舅那邊再沒動靜兒,顧小北也釋懷了,他太忙,一星期見不到兩三次,樂觀地想,她那點兒破事兒擠不進人腦袋,再挨他一陣兒,應該能回夜未央了。
  許是忙著籌備生日,梓萌梓璇也難得沒給她找茬兒。
  顧小北躺在床上,傷腦筋的是,她的生日剛好夾在梓萌和梓璇中間兒,所以,三月十三,既定為生日晚宴的日子,顧小北的生日,不單被人忽略,還被人竊取了。

  八,生日

  周末,顧小北難得賴床,晨光柔和進來,投下星點斑駁,清涼的風也灌進紗窗,撫過面兒上,輕盈如羽毛的觸覺,顧小北醒了,眼睛還闔著,貪戀這美好的早晨,舍不得清醒。
  賴了好一陣兒,光線有些強了,稍微刺痛雙眼,無奈,顧小北極不情愿地起身,映入眼帘是,別致的床頭一角,素淡的一把小雛菊,原生的糙紙松松地裹著,細白的花瓣還綴著几滴露珠,很晶瑩的樣子,花心的嫩黃怯生生地,不動聲色地美著。
  顧小北抱起花,不算太大的一束,捧在臂彎,剛好能填滿掌腹之間,只手揀出斜插的卡片。
  小北:
  生日快樂,我的小北又長大了一歲,從小到大,小北一直是個體貼懂事的乖孩子,擁有你,媽媽很幸福,真的,所以,小北也要讓自己幸福。
  愛你的媽媽
  顧小北將花湊近鼻息,深吸了一婉清芳,眼底涌動几許潮汽,淚珠子零落下來,沾濕了細嫩的花蕊。
  就算全世界不記得顧小北都好,顧小北可以不幸福,但媽媽一定要幸福,顧小北會以自己的方式給媽媽幸福。
  晚上就是宴會了,是梓萌梓璇的生日宴,不是顧小北的,顧家上下都忙著籌備相關事宜,梓萌梓璇一大早就去做美容了,對外是生日宴,實不過顧家二位掌上明珠的相親大典。
  顧小北的房間不算大,倒也拾掇得很別致,陽台上,母親給挂了束吊蘭,正值花開時節,清幽地香,散漫了一屋子,顧小北最得意的是,她有一整面兒的牆都嵌進書櫥,置滿了各類別的書,顧小北很愛看書,什么書都看,像收割機似的,按她的說法,那種多樣人生快速輪換的體驗,酣暢至極,叫人欲罷不能。
  顧小北的房間是二樓最外的閣間,因為夕晒的緣故,梓萌梓璇都沒跟她搶,陽台的邊緣,只伸出半腳就能夠著庭院的一段矮牆,這是顧小北的秘密通道,連梓軒哥哥都不知道,多少個靜謐的夜,她乘著月華飛越那道孤牆,頭也不回地跑,一直跑,一直跑,固執地以為,只要跑得遠了,就能脫離那段高宅投下的陰影。
  周末,夜未央最繁華的夜晚,五爺又在催了,說是有客人點名要聽她唱歌,無論如何,她都得去撐下場子。
  七點過半,大廳的宴會差不多開始了,衣香鬢影,歌舞升平,再華麗終究不屬于顧小北,當被忽略成為習慣,她已經很能自處了,管她呢,人自風光,顧小北的人生,依舊要繼續。
  顧小北支出一腳夠到牆垣,跟著帶出另一腳牽過整個身子,重復了百來次的動作,很嫻熟了,縱身一躍,安全著陸。
  不遠處,剛跨出車門的顧灝南,眼睜睜地看著女孩兒,從躍起到落下,女孩兒著一身兒雪紡的紗裙,映襯著月光,像一只輕盈的蝴蝶,翩躚起舞。
  顧小北抬頭,顧灝南蹲下,眼波交匯處,剎那芳華,時光定格。
  時光流轉,倒回至那晚,夜,未央。
  宿命的糾結,從此開始。
  一樣的情境,一樣的兩人,顧灝南勾起女孩兒的下巴,“顧小北。”眉梢還是玩味地笑,只是,比那晚更深些。
  “小舅,真──巧。”其實她想說的是,真她奶奶地折騰人,夜路走多了,果然會遇見鬼,上次還有托詞是碰巧,這回叫抓了個現形,可不可以就此昏厥過去,憑什么她要面對這樣的窘迫。
  顧灝南不急著拆穿,似乎很欣賞女孩兒的窘態,巴掌大的小臉嵌了雙靈動的眸子,月華投入眼底,晶亮的瞳仁兒柔柔地反著光。
  背著月光,他的眼神太深邃,顧小北望不見底,稚嫩如她,像是赤裸裸般昭然在他眼底,沉重地壓迫感,逼人就犯。
  “小舅,我──”終是她抵不住,打破僵局。
  “你要說的是,‘我第一次跳牆,還讓小舅撞見’對嗎?”顧灝南打斷她,唇角噙著笑意。
  心臟一陣緊縮,他不是小舅么?為什么可以像一個陌生人,那樣優雅地,就戳破她艱難構筑的心防。
  “小舅,我就貪玩兒了點,您別跟媽媽說,好不好?”顧小北硬著頭皮,死馬當活馬醫。
  “為什么不走正門。”答非所問。
  “我──那個,大廳有宴會,太熱鬧,我不習慣。”顧小北睜著眼睛說瞎話,心里忐忑著,小心翼翼地揣度,小舅眼里,她應該還是那個安靜的顧小北,雖然出了兩次狀況。
  顧灝南牽起女孩兒的手,“好了,跟我進去。”
  顧小北完全懵了,私自以為,他應該不喜人觸碰吧,梓萌再嬌,她都沒看過他牽梓萌的手,更何況是她,名義上是舅甥,其實疏遠得很,為什么他牽起她的動作可以那樣自然,感覺像坐云霄飛車,從谷底沖上峰頂,不過眨眼之間,可不可以喊停,她暈車,適應不良。
  快進門時,她縮了縮手,想抽離,顧灝南牽著她進去,那畫面,太引人注目,也太詭異,而且,勢必招惹到梓萌梓璇兩姐妹,時機尚未成熟,現在還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她還想過兩年安生日子。
  果然,掙脫的結果是禁錮得更牢。
  “別怕,有我呢。”顧小北覺得自己的眼睛壞了,她分明看見,那雙深邃的眸子,有一閃即逝的溫柔。
  顧小北越想越不對勁,溫柔,自己居然會把那個冷情的男人同溫柔聯系起來,怪不得這段時間,都看不清楚教授的板書,看來,明天真得去配副眼鏡了。
  顧灝南牽著她進了大廳,顧小北藏在男子身后,怯生生地。

  九,風箏

  顧灝南一出現,自然成為全場的焦點,這出席宴會的,有九成兒是沖他顧書記來的,平日里,應酬歸應酬,顧灝南大都維持著禮貌的疏離,叫人捉摸不透,底下的人卯足了勁兒地要討好他,總也尋不到個使力處,這討好也是一門學問,馬屁決計不能拍到馬腿上,如今,好不容易,人侄女兒的生日宴,這巴結起來也就名正言順了。
  顧灝南拽著她走進人群,“各位久等了,灝南慚愧,未盡地主之宜。”顧灝南放低姿態,很謙恭地賠罪。
  “顧書記言重了,您忙著為市民謀福利,應該的。”為首的人很委婉地拍了一馬屁,旁人都滿臉堆笑跟著應和起來,應該的,應該的,我們這一大攤子人都得仰仗您不是。
  顧灝南也只是淡淡地笑笑,顯然,人是被追捧慣了,面不改色,應對自如。
  手上的力道傳來,渾身一僵,顧小北死死地定住,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她還不想閃亮登場,成為眾矢之的,無奈敵不過他,稍微一趔趄,顧灝南扶住她,顧小北也恁招搖了一回。
  “這是我外甥女兒,顧小北。”名流云集的會場,顧灝南如此高調地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兒上,顧小北極不自在,在顧家,引得眾人側目,還是頭一次。
  感覺并不好,像動物園里的猴子,供人恣意觀賞,評頭論足,雖說在夜未央也不是被少數人看了,可畢竟是顧家,異地而處,此一時,彼一時。
  果然,不遠處梓萌梓璇几道利光直射過來,恨不得貫穿了她,安慰地是,梓軒哥哥一如往昔般,朝她溫柔地笑。
  她的梓軒哥哥,今天很不一樣,平素里散下的鬢發服帖到耳后,琥珀色的眼睛很生動,通明的燈火都不及他輝煌,他著了一套白色亞曼尼,白色真的很適合他,干淨的指纏繞上精致的杯,她的梓軒哥哥愈發地耀眼了,什么時候起,他的周圍,已經有眾多出色的女子環繞。
  眸中的光彩黯淡下來,她的梓軒哥哥離她越來越遠,他再也不是顧小北一個人的了。
  她還陷在思緒里,已經有年紀相仿的男女簇擁過來,禮貌地問好,慷慨自荐,侃侃而談。
  顧小北再三權衡,不敢造次,也不說話,只微微地頷首。
  “小舅,我想回房了。”輕扯了扯男子的袖口,顧小北小聲地要求,她很清楚,以她的身份,更多的關注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么,壽星怎么能走。”顧灝南俯下身子,貼近她,耳語,很親密的樣子,顧小北以為他是故意的,她的處境,以他難道不明白,故作親密,他是成心不讓她好過。
  就這樣,好好兒的兩姐妹生日插進一個第三者,還是很不討喜的那個,原本兩人的蛋糕要分成三份兒,因為顧灝南的緣故,眾人都以為顧家還有個三小姐正得寵,隱藏了許久方才凸顯她的尊貴。
  人都是世故地,很快就脫離了顧家姐妹團結到顧小北的周圍,她也只是淡淡地回應,遠遠看見外圍處的舅媽正朝她這邊兒張望著,顧小北不敢怠慢,撥開眾人,踱至她跟前兒,特意留了兩小步的距離。
  “舅媽。”顧小北很禮貌地招呼。
  “怎么?過來示威么,顧小北,人前裝得跟有多委屈似的,背地里盡出陰招,有娘生沒爹養的,也不知道在哪學了些狐媚手段,把小叔都給──”
  “住口,說話越來越不知分寸了。”李妍瑾很嚴厲的呵斥,顧梓萌恨恨地瞪了顧小北一眼,悻悻然住了聲。
  “小北啊,梓萌被寵壞了,什么話都敢亂說一通,舅媽替她道歉了。”李妍瑾笑吟吟地,一團和氣,像個長輩的樣子。
  “媽,你為什么要給她道歉!她配嗎!”一旁的顧梓萌積了一肚子的火。
  “你閉嘴!”李妍瑾厲聲喝道。
  顧梓萌負氣走開了。
  李妍瑾又朝她笑著,“小北啊,你跟小舅關系很好哈?”試探的語氣。
  顧小北琢磨著,她這個舅媽變臉也變得太快了些,不愧是演員,她無非是怕顧小北倚仗著顧灝南,威脅到她寶貝女兒的堅強地位。
  算是個聰明的女人,可惜高看了她顧小北,今兒這一出,完全是巧合,她剛好從牆上跳下,他又剛好看到,再順便將她帶回顧家,僅此而已。
  “還好。”顧小北答得含糊。
  “聊什么了,大嫂這是?”閑談間,顧灝南漸漸靠了過來。
  “李妍瑾極自然地攬過女孩兒的肩,狀似親昵的樣子,“正說著你們舅甥感情好呢!滿十九了,我們家小北出落得愈發標致,藏都藏不住。”
  顧小北任她攬著,稍顯生硬地,配合著她的親昵,心里倒了然得很,她是做給那個叫小舅的男人看的。
  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她笑得越溫柔,背地里,往往手段越狠毒,顧小北倒寧愿她對自己不理不睬,好過現在,笑得人頭皮發麻。
  “小舅,我有點不舒服,我想先回房了。”激流勇退,顧小北有意做給李妍瑾看,表示她無意爭寵,還是做那個安分守己的顧小北。
  顧灝南淡淡地點頭,表示應允。
  顧小北小心翼翼地上樓,終于,在踏過最后一級台階之時,深深地舒了口氣,渾身的力氣驟然抽離,身子不由自主地下滑,順著轉角的梯柱,滑坐到地上。
  身心俱疲,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眼角的余光任女孩兒的背影牽動著,直至消失在轉角的盡頭。
  他是殘忍的吧,將她置于此情此境,不過為了自己的一點欲念,想要撕開那張漠然的面具,看看真實的顧小北,是否如他所期許的,又或者遠遠超出他想要的。
  女孩兒的背影微微顫抖,不是示弱,相反,堅定而倔強。
  直覺,心上某處冷硬,被重重地擊了一下,那樣的倔強,是顧灝南到此為止的人生中,未經歷過的。
  顧小北的房門虛掩著,隱隱透出些光亮。
  “小北,睡了么?”顧梓軒輕扣門扉。
  “梓軒哥哥,你進來吧,門沒鎖。”疲累的語氣透著欣喜。
  像小時候,兩人肩并肩,席地而坐,背抵著床櫞。
  顧小北輕撫著透明的相框,拇指溫柔地游走,那是梓軒哥哥送她的生日禮物,湛藍的底,是天空的顏色,上面兒嵌著一只小小的,染白的風箏。
  “梓軒哥哥,天空很藍,只是,風箏飛不出相框禁錮的世界。”聲音很輕,夾雜著淡淡的哀傷。
  “傻丫頭,相框是三哥做的,不是為了束縛小北,只是希望,小北能在三哥的庇護下飛得更高也飛得更遠。”
  顧小北將頭放在梓軒哥哥的肩上,稍微單薄的肩,卻一直承載著顧小北的信仰。
  “梓軒哥哥,你有女朋友么?”顧小北生生地問。
  “沒有,三哥有你就夠了。”顧梓軒任她倚靠著,溫柔地承諾。
  “那怎么行,梓軒哥哥那么優秀,很多女孩兒都搶著做你女朋友的,將來,梓軒哥哥還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到了那個時候,梓軒哥哥要保護他愛的家人,小北會長大的,梓軒哥哥可以放開小北了。”晚風清涼,女孩兒柔柔的嗓音低低地訴說。
  顧梓軒將女孩兒收進懷里,輕輕地擁著,他的小北從來是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那樣的靜默,那樣的撒嬌,內心深處,是怎樣的敏感而脆弱。
  “無論如何,梓軒哥哥都不會放開小北的。”好聽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溫暖的懷抱有梓軒哥哥好聞的味道,像寧神的熏香,顧小北漸漸沉入夢鄉。
  夢,有藍天,有風箏,有梓軒哥哥,有顧小北,很美。

  十,沖突

  晚飯的時候小舅不在,自那次宴會之后,顧小北比以前更沉默了,倒是舅媽,愈發地殷勤起來,一頓飯下來,笑瞇瞇地,已經往她碗里添了好几道菜,她也不好推辭,勉強牽動嘴角,淡淡地回應,眼角的余光掃到梓萌姐妹,凌厲的光,來勢洶洶,活像要在她身上鑿出几個窟窿來。
  和往常無異,吃完飯,顧小北默默地上了二樓,准備回房,不疑有它,誰料想,猝不及防地,叫人從后拽住頭發直往角落里拖,發絲拉扯著頭皮,生生地,疼進心子里。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顧梓萌抬手就甩了她狠狠一巴掌,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女孩兒只冷眼睨著打她的人,默默地伸手抹淨了嘴角的血漬。
  顧梓萌被她盯得心寒,“臭丫頭,瞪什么瞪,這還算輕的,便宜你了,做好你的本分,要是再讓我撞見,你招惹小叔,就不是一巴掌能了結的了。”美麗的臉扭曲得很丑陋,說完踩著三寸高跟兒,趾高氣揚地走了。
  顧小北回到房內,對著鏡子,狠狠地擦拭,從小到大,她厭惡顧梓萌,包括她留下的氣息。
  被她打不是第一次了,不過,年紀漸長,近兩年來,今天這樣激烈的正面沖突,還是頭一回,顧小北啐了口唾沫,還帶著新鮮的血色,XX的,叔侄几個都不是啥好人,折騰起人來一套一套地。
  她跟高中那幫子人還有約,都爽了人好几次,早就喬好的,今天她做東,還是皇朝,S市上得了台面兒的KTV,也算是他們的老巢了,高中那會兒,他們純潔的青春就消磨在這地兒了。
  嘴角綴了粒半指節大小的血淤,不算小的一點暗紅,嵌在白皙的面上,尤顯突兀,顧小北用隔離霜,遮瑕膏,粉底液,蓋了里三層外三層,還是遮不住,伸出指尖,稍微碰了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心里又將顧梓萌徹頭徹尾地鄙視了一遍,XX的顧梓萌,她還要靠這張臉吃飯,不管了,這悶氣總得尋個發泄處。
  皇朝,阿森納包房──
  “喲,顧大美女今兒這是?非主流?”房門口,男子挑高一邊眉毛,掉二鋃鐺地調侃。
  說話那斯叫劉華,高中那會子也算是個人物,長得人模人樣地,家里也有几個錢,就是那張嘴,一個字,賤。
  “得,華子,你也別招我,本姑娘今兒心情不好,流年不利,叫瘋狗咬了。”說著,顧小北繞開他直往包房去了。
  包房內,洋酒瓶子,煙蒂子,歪歪斜斜散了一地,男男女女,一群時尚妖魔混跡于滿室的烏煙瘴氣,很有几分頹廢的味道。
  小北姐──
  房內,划拳的,唱歌的,兩口子抱在一起接吻的,都抽出身來跟她招呼。
  “恩,臨時出了點事兒,晚了些,賠不是了,大家繼續,該干嘛干嘛。”顧小北淡淡地應著,沒什么興致,心頭憋悶得緊。
  照例,人人輪流,先敬她一輪。
  “這酒還水啊,越喝越沒味兒。”顧小北蹙著眉,一臉的不舒坦。
  “我說顧小北,這酒兌了綠茶,不都這么喝來著。”許鳴微瞇著眼,睇著女孩兒,打從她一進門兒,就不對勁,這丫頭今兒沖得很。
  “那就換換,喝純的。”說著自斟了一杯,一飲而盡。
  一屋子人都瞅著她,半天沒動靜兒。
  顧小北自顧自地斟著,“那我喝純的,你們隨意,總成吧。”
  “笑話,你一弱女子干純的,我們一幫大老爺門兒也不是窩囊廢,成,難得小北姐今兒有興致,哥兒几個奉陪到底。”
  顧小北千杯不醉是出了名兒的,平日里也不愛張揚,由著那幫臭小子顯擺,今兒借著火氣一并都發作起來,几輪下來,七七八八,放倒了大片人馬,顧小北自個兒,也半醉半醒,小嘴兒還直嚷嚷:“鳴子,你丫的今兒賊帥,”說著手就不安分起來,爬上男孩兒的臉肆意捏弄,“還是你行,來,我們再喝。”
  男孩兒大為光火,跟她一個喝醉的,也計較不來,幸好他備了點兒酒量,認識這丫頭四年,玩兒得再瘋再野,她必定要回家的,風雨無阻,雷打不動,他也沒過問,這丫頭好象不喜提她家里的事兒。
  撂下那一大攤子人,許鳴背著顧小北出門兒准備送她回家,余下那幫兔崽子,酒醒了自然各歸各位,他們不一樣,都是些沒人管的野孩子。
  “顧小北。”許鳴抬頭,瞥見一西裝革履的男子,三十出頭歲,昏黃的燈光下,棱角分明,有一種穩重內斂的氣質。

  十一,溫度

  “你是?”在他背上鬧騰了好一陣兒,那丫頭總算是安靜下來,好象睡著了。
  “我是他小舅。”男子微蹙著眉,稍稍黯沉的臉色,掩在一片昏黃中,叫人捉摸不透。
  “噢,那個,我正准備送她回家,正好,您來了,人就平安交還給您了。”許鳴有些尷尬,這情形,活像是拐了人外甥叫人抓個正著,他盡量很禮貌地措辭,希望誤會不至于太大。
  顧灝南從男孩兒背上接過女孩兒轉置于自己背上,女孩兒稍微夢囈了一聲兒,并未醒來。
  晚涼的風和著淡淡的煙草香,確有一種奇異地能解酒醒腦的功效。
  女孩兒悠悠轉醒,頭疼,醒來的第一感覺便是頭疼,她這是在哪,模糊里依稀記得,一大片兒人都趴了,最后一張放大的臉是許鳴。
  她現在又是趴在誰的背上,她敢打包票,決計不是許鳴,同那斯,跟煮紅的蝦子──熟透了,就差沒裸呈相見了。
  背,是很寬厚的背,讓人放心倚靠的感覺,味道,很清的古龍水味夾雜著很淡的煙草香,等等,不對,“小舅?!”女孩兒很小聲兒,試探性地低喚。
  “恩,醒了。”厚沉的嗓音平鋪直敘,叫人捉不到他的情緒。
  心中百味雜陳,說不清,道不明,這是第三次了,為什么總在這樣薄涼的夜,受傷的夜,那樣狼狽不堪的顧小北,那樣狀況百出的顧小北,赤裸裸地,無所遁形般,昭然在他面前。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語氣稍微犯沖,借著酒勁兒有些放肆的意味。
  男子當真放下她,一松手,單薄的身子輕微搖晃,重心不穩,女孩兒跌坐到馬路邊兒上,膝蓋骨磕碰到堅硬的石坎,裂開一道狹長的口子,鮮紅的血, 而出,蔓延至腳踝,衍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淋漓。
  女孩兒死咬著唇,唇上薄弱的皮膚已經破了,欠出絲絲血跡,眼眶泛起脆弱的紅,卻執拗著,不肯掉一滴眼淚,她就那樣看著自己,那樣倔強的神情,那樣受傷的眼神,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由不得他刻意忽略,確實,為她心疼。
  這樣真實的顧小北,這樣生動的顧小北,三番五次地闖進他的視線,擾亂他習以為常的平靜,偶爾看著顧家那個安靜的顧小北,竟會不由失神,他很不習慣,這種多余的情緒,本不該隸屬于他,還好,生活有些小小的波動,尚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圍,更深層地,他決計不允許自己跨出進一步。
  男子彎下身體,作勢要抱起女孩兒。
  街口,昏黃的燈光投射下來,照得她的狼狽更慘淡些。
  酒精混合著血色,嚴重刺激著女孩兒的神經,慫恿她愈發肆無忌憚,“你放開我,我的事兒不用你管。”手腳并用,女孩兒扑騰著推拒他,活像只張牙舞爪的小野貓,掩不住受傷的逞能,倔強得叫人心疼。
  男子強勢得很,不算大的力道,剛好能制住女孩兒,“別鬧了,你必須馬上去醫院。”蹙起的眉藏一絲輕微的笑意,看慣了那個靜默的她,這樣張揚的顧小北還是頭一次見著。
  女孩兒敵不過他,又是懊惱,又是委屈,一股腦兒全涌上心頭,瀕臨崩潰。
  就著沉昏的燈火,眉心更糾結些,略帶暖意的指輕撫上女孩兒的唇角,“你的臉──怎么了?”
  女孩兒偏過頭,嘴角的疼牽引出膝蓋的痛再渲染上心頭的傷,一發不可收拾,兩手揪住男子的衣襟,頭深埋進男子的胸懷,一點兒不夸張地,號啕大哭起來,拋開顧家,拋開那些壓抑顧忌,什么都不管不顧了,此時此刻,她只想做真實的自己,痛痛快快兒地哭一場。
  女孩兒認真地哭著,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嗚咽著,“你們顧家都一幫壞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壞透了,盡欺負人,我招誰惹誰了我,我就想過我的清淨日子,我──”女孩兒聲淚俱下地控訴,說到動情處,哽咽住。
  男子不語,只是更加擁緊懷里的人,平日里看她就弱不禁風的樣子,如今抱在手上,比想象中的還輕。
  打完麻藥,女孩兒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不一會兒,均勻的呼吸氤氳開來,終于,她沉入夢鄉。
  順著心意,男子的手輕撫上那張尤帶淚痕的小臉,十九,對于大多數人也就是個半大孩子,還藏在父母的庇護下任性妄為。
  十九歲的顧小北,已經懂得收斂鋒芒,那樣及至的隱忍只為保護她愛的以及愛她的人,夾縫中成長,看來,顧家真的讓她很累,以至于睡夢中仍然松不開緊鎖的眉頭。
  顧灝南以為,那樣堅韌的顧小北終究不屬于顧家,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一直在朝著她的夢想努力,知進退,懂隱忍,偶爾流露出脆弱,她或許會哭,但絕不會放棄。
  恍然若夢中,那樣微帶薄繭的輕柔觸感,又是如此真實,不慍不涼的溫度,剛剛好,能安定人心。

  十二,守望

  顧小北藏好她膝蓋的傷,也不提嘴角處的淤紅,事已至此,再無謂橫生許多枝節。
  那樣的夜,都怪月光太溫柔,酒精太刺激,人性太脆弱。
  那樣的夜,放縱且放肆,顧小北告誡自己,一次就夠了,更多的,他,或她,他們都無力承受。
  那夜之后,她并未央求他守口,他卻懂,那樣玲瓏心致的通透人,洞悉人性的本領自然非凡,又在官場那個大染缸歷練經年,想是琢磨人都琢磨透了去,她一個小丫頭片子,那點小心思哪逃得出人法眼。
  她對他是心存感激的,他撞破她很多事兒,都是見不得光的,他非但沒拆穿,反倒對她刻意疏遠起來,顧小北很自作多情的以為,他是在保護她吧,用最含蓄也最湊效的方式。
  果然,顧梓萌也看出些端倪,心情大好,自然,恩澤也波及到她,托她顧大小姐的福,日子總算又回復到以往的平靜。
  顧小北想,梓萌的敵意是他挑起的,如今,又經由他平息下來,如此,他們兩不相欠了,這樣的現狀還算安好,只希望能維系得盡可能長久,至于小舅,也最好是淡出她的生活,盡量避免交集。
  私自以為,小舅那樣的男子,太過沉著內斂,銳利的眼神并不可怕,只要你迎視,可怕的,是深邃,那種一眼便能洞穿人性的深邃,小舅就屬于后者。
  這樣的男子,天賦異稟,骨子里該是自負的,比如,他習慣掌控周遭于他有關的一切,卻不允許旁人洞察他絲毫,如此男子,如果還生了一張遺禍世人的臉,她真是想不出,會有什么樣的女子才足以匹配得起,同他比肩而立。
  這几天夜里,梓軒哥哥每晚都來,小心翼翼地,幫她清理傷口,再上藥,其實都已經結痂了,她也婉轉推拒了几次,可梓軒哥哥堅持,說是要等它好利落了。
  “女孩子的身上是不應該留疤的。”顧梓軒正專注于膝上的傷,未抬頭,稍帶責備的語氣,殊不知,頭頂上方,顧小北學著他的樣子,“女孩子的身上是不應該留疤的。”沒出聲兒,只煞有介事地,對著男孩兒的口形。
  從小到大就這一句,她都倒背如流了。
  膝上的傷,几乎是第一時間就叫他發現了,還好嘴角的血淤消散得快,不然,她又得多說個謊,這個世界上,除了媽媽以外,她最不想騙的人,就是梓軒哥哥了,奈何勢不由人,她似乎瞞了他許多,就連這膝傷,還騙他說是不小心給絆了一交。
  顧梓軒捏捏她的臉,半寵溺半打趣道:“從小就這樣兒,走路老跑神兒,也不知是掉哪個蜜罐子里頭,報應來了吧,看你以后還敢不敢。”
  顧小北兩手一抱,不以為意地撇撇嘴,“有什么不敢的,只要梓軒哥哥在,小北什么都不怕。”
  從小到大,她的梓軒哥哥一如既往,從來都是那樣溫柔的包容,她說什么,他就信什么,她不多說的,他也不追問,她的梓軒哥哥,就像一面兒純白無暇的美玉,照得滿口謊言的顧小北丑陋不堪。
  顧梓軒稍微揉亂了女孩兒的發,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琥珀色的眼睛透露隱隱哀傷,“快放暑假了,下個學期,你搬去學校住吧,大人那兒,我替你說去,如果你住不慣,就在學校附近,租間小公寓也行。”
  顧小北深望著他,她的梓軒哥哥從來善解人意,那樣不動聲色地,他永遠知道,她想什么,她要什么。
  離家的事兒,她一進大學就開始盤算了,籌備了多時,她只在等一個適合的契機,她以為,開口就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只因她,輸不起。
  “恩。”女孩兒輕聲應著,極自然地,將頭枕進男孩兒的胸懷,是柚子茶的清香,淡淡地,很好聞,默了良久,“哥,謝謝你。”
  男孩兒不語,只是任她偎著,稍微俯首,吻上女孩兒細碎的發,這樣輕柔的觸感,是顧梓軒從懂事至今,十多年來一直向往的,也是,注定要失去的。
  五歲的小女孩兒,明明很受傷,卻用那種很倔強的眼神,巴巴地望著他,那種無助又無辜的表情,從那個時候起,顧梓軒就中了一種毒,一種叫顧小北的毒,日積月累,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上大學以來,顧小北時常跳牆離家,深夜,才又潛回,他知道,他只是不說,在顧家,他的小北壓抑壞了,如果那樣,她能得到短暫的自由,他成全她。
  那樣的夜晚,他都淺眠著,他在等,等她輕微的腳步聲,等到了,終于,他安然入夢。
  顧梓軒不貪心,他只要能遠遠地,守望著顧小北的幸福,就滿足了。

  十三,白日夢

  晚飯時間,好不容易,一家人都湊齊了。
  同往常一樣,顧小北照例是默默地,埋頭吃她的飯,有些日子不見小舅了,他似乎是極忙的,早出晚歸,同一屋檐下,也打不上几個照面兒,許是她這些時日都顧著傷口,收斂了許多,也沒再惹出些讓他抓包的事兒來。
  顧小北不著痕跡般,往小舅那兒偷瞄,心下不禁感嘆,這男人連吃飯都不放松自己,一副穩重自持的樣子,遲早憋出內傷。
  自顧自地打量著,不覺間,眼神竟肆無忌憚起來,毫無設防地,男子一抬頭,四目相對,叫人逮個正著,在這電光火石間,她還抽空了兩秒鐘,再一次確定,果然是命,他就是上天派來收拾自己的,自作孽,不可活,待她終于意識到尷尬,為時以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繼續看著吧,怕自己被他的深邃吸進去,轉移視線吧,怕是司馬昭之心,顯得她更矯情。
  男子大方地看著她,也坦然地任她看著,如果她沒看錯的話,男子的眼角微微上揚,流露些許玩味的笑意,被他看著,心虛得很,手心兒也粘粘地,裹著濕汗。
  “趁大家都在,我想說件事兒,征求下大家的意見。”顧梓軒平日不多話,難得今天這段算得上嚴肅的開場白,自然擄獲了眾人的注意,靜待下文。
  “小北下學期就該升大二了,課業也繁重許多,學音樂的,不定期活動本就多,我想著,讓她搬到學校附近,也方便些。”
  顧梓軒是小輩中唯一的男丁,認真說話的語氣頗有些分量,大人都靜默著,作思考狀,倒是顧梓萌,恃著她顧家長孫的身份,被寵得有些無法無天了。
  “從小就心眼子多,盡愛折騰些有的沒的,要是傳出去,人還以為我顧家容不得你。”顧梓萌翹起小指,勾勺著碗里的湯,一邊兒涼薄著吐出尖刻的話語。
  氣氛陡然凝重起來,顧小北琢磨著,他姓顧的,就不是凡人,快成仙了都,一個比一個藏得深,也不什么軍機大事兒,對外那一套還用在自家人身上了,有些時候,她甚至更欣賞顧梓萌,人是不待見她,厭惡之情也溢于言表,總比那些個陰著掖著,暗地里捅刀子地強。
  “小北,你自己也那么想么,覺得搬出去方便些?”顧墨禾啟口,小心翼翼地措辭,生怕嚇著她,她這個女兒從小就懂事兒,也貼心,就有一點,什么都悶在心里,她不說,誰也不知道她想什么,她真怕哪天給悶出病來。
  顧小北埋下頭,又是靜默,她最習慣的姿態。
  顧墨禾輕嘆一口氣,如此,早在意料之中。
  “時間還早,等過段日子,看情況再定。”沉著了良久,顧景天終于表態,老爺子是一家之主,放古代,估計就是康熙皇帝,顧家上下,殺伐決斷,全憑他一人,強勢如小舅,也要看他七分臉色,行三分事。
  顧小北突然很懊喪,這樣,也還是不行么,她以為,經由梓軒哥哥的口,多半能成,想是外公已經給足了他面子,并未將話說得太滿,至少聽起來,還有轉圜的余地。
  其實,顧小北明白,如此,這離家的事兒,多半是夭折了。
  是夜,晚風清涼,皎皎月華,和著涼風,穿透進來,投入女孩兒的眼底,映得她的哀傷更寂寥些。
  如同每一個被忽略的夜晚,女孩兒秉持著老舊的燭台,微弱的火光隨風,輕輕搖曳,她攀上高宅的閣樓,以她孤獨的方式,舔舐暗夜的憂傷,像是一只可憐的小獸,陷在無邊的泥潭里,絕望掙扎,尤作困獸之斗。
  頂層的閣樓,是顧家的儲物室,平素里,人跡罕至,約莫三十來坪的閣間,四周叫嫌廢的雜物充斥著,還算收拾得整齊,倒并不顯擁擠,靠窗的角落,棄置了一架老式的三角鋼琴,聽母親說,還是她念書那會兒給置辦的,樣式稍微老舊,音色還算諧和。
  清冷的月光流瀉進來,順著木質的地板,蔓延至女孩兒姣好的側面,投下一片單薄的暗影。
  女孩兒的周身,熒熒地,反著光,纖白的手指彈落到琴鍵上,自在飛舞。
  清悠的琴聲染上淡淡的惆悵,散漫了一室的哀傷。
  女孩兒陷在自己的愁緒中,渾然不覺,虛掩的門外,有隱隱火星,明明滅滅。
  男子靠在門櫞,這個星期第五次應酬了,疲態漸露,沒喝多少,確有些微熏的感覺。
  靜夜的琴聲,如一 雨后的清流,緩緩滲入心底,漸漸舒解了疲累。
  一曲終了,女孩兒還未抽離。
  曲終,人未散。
  “繼續彈。”身后,略帶磁性的低沉嗓音,這樣靜謐的夜,著實吃了不小的一驚。
  女孩兒旋即偏過身子,頎長挺拔的身形,鋪了薄薄一層月光,暗夜里,熠熠閃耀著冷輝。
  她當然認得,這樣的男子,即便是放在鑽石堆里,尤然耀眼,何況是這樣清冷的夜。
  “小舅。”語氣已經很平靜了,比起前几次,今夜相逢不算震撼吧。
  “恩。”几乎是鼻音哼出,男子坐下來,將頭,枕在女孩兒稍微瘦削的薄肩上。
  女孩兒微微一怔,他們的關系几時親密到,可以相互依偎,男子倒顯得很自如,微瞑著雙眼,眉目也舒展開來,很放松的樣子。
  “你剛才彈的曲子叫什么?”男子輕問,還闔著眼。
  “白日夢。”女孩兒略為緊繃。
  “白日夢。”男子重復,嘴角挂著淺笑,似一絲真情流露,女孩兒竟看得失神。
  “你再彈一遍。”還算輕柔的語氣,卻是命令的口吻。
  女孩兒輕嘆一口氣,顧灝南不是神,他也會累,疲累的顧灝南多了一絲人情味,然,他還是顧灝南,習慣掌控。
  女孩兒沒有反駁,順著他的心意,又彈了一曲,白日夢。
  一曲又終了,兩人之間,靜默流淌,良久,“我讓你美夢成真,好不好?”
  女孩兒又是一怔,“恩?”
  “你下個學期,搬去學校住吧。”醇厚的嗓音緩緩低訴。
  “為什么?”女孩兒几乎是脫口而出,不錯,她想離開顧家,做夢都想,可她實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幫她。
  男子輕笑,“就當我回饋你的‘白日夢’。”
  疑惑沒有消除,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她沒再追問,他的意思很明顯了,不想說,管他呢,顧灝南承諾,她百分之千的能離開顧家了,其他,不追究也罷。
  對她,是一種怎樣的感情,他不明白,因為,他不曾感受過。
  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顧灝南,也有無法掌控的情緒。
  他很不習慣,他只知道,每次見她,她都帶給他與別不同的驚喜,稍微激烈的情緒,他并不討厭,相反,他趨之若素。
  情勢,越來越超出他所能掌控,他想靠近她,了解她更多,更深,然而,每當他更進一步,那種不受控制感,便深一分,他感覺,步步深陷,他正在走向一個不可逆轉的極端。
  激流勇退,趁一切都來得及,放她離開,也放自己一條生路。

  十四,別離

  六月的天,炙陽焚烤著大地,空氣中最后一滴霧水業已蒸干,瀝青的柏油馬路,似有灼化的趨勢,枝頭的闊葉也萎鄢著,無精打采。
  全校的公選課,顧小北選了“歌劇藝朮鑒賞”,她學音樂的,也算專業對口了,吃飯那陣兒,許鳴那斯貌似清淡地問了一句兒,她也就隨口應了聲兒,誰想,那斯不動聲色地,頭一天上“歌劇”,兩百來人的大教室里,就瞧見那斯扎在人堆兒里,恁顯眼。
  才第一堂課,顧小北就揶揄他,一個學商的跟人瞎攙和個什么勁,還往“歌劇”這兒插一腳,那斯挺不服氣,還說她見識淺薄,現如今,儒商吃香得很,在某種程度上,藝朮同行商是相通的。
  顧小北也不反駁,那斯有多少斤兩,她了然得很,果然,沒兩個星期,漸漸遲到早退,最后,干脆不露面兒了,還儒商呢,這不,都學期末最后一堂課了,到這會兒還沒個影兒。
  夏日炎炎,果然不是讀書天。
  顧小北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舒緩的輕歌劇,大有助長睡意的趨勢。
  “哎喲!”正暝著眼,毫無設防地,腦門兒就吃了一彈指。
  “大白天兒地做啥白日夢了,口水流了一地都。”男孩兒抱著手,悠哉地調侃。
  顧小北掀了掀眼瞼,“瞧你那痞子樣兒,本姑娘今兒心情好,不跟你丫的一般見識。”
  許鳴拐了她一肘子,“說說,啥事兒,也讓哥門兒沾點兒喜氣兒,這兩天兒衰神附體了都。”
  杏眸一挑,顧小北彎了他一眼,這斯果然有暴力傾向,“秘密。”
  那斯聳了聳肩,撇嘴道:“得,不說拉倒。”
  顧小北也不接話,等著下文,那斯慣用的套路,果然,頓了頓,“我說顧小北,你丫的別太不厚道,哥們兒啥好事兒忘得了你,你還跟我藏著掖著恁矯情。”
  顧小北拿出她海派的作風,一手攬過男孩兒的肩,“鳴子,姐姐不是故意調你胃口,只是,這八字兒還沒一撇,等落實了,保准兒給你個大驚喜。”
  男孩兒挑了挑眉,“最好是夠大。”
  顧小北豎起三根指頭,煞有介事地模樣兒,“我發誓,絕對值回票價。”
  日子就這樣沒心沒肺地過著,轉眼,到了八月底,眼看著就要開學了,這段日子老也見不著小舅,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她離家的事兒,他不會是隨口說說,逗著她玩兒的吧,蒼天吶大地啊,干脆賜她一塊豆腐,撞死得了。
  晚飯后,始料未及,那個打小就吝于多看她一眼的外公,居然將她單獨招進書房,顧小北兀自詫異著,也不敢造次,尾隨他進去。
  威嚴的老者提膝而坐,穩如泰山,緩緩啟口,“你要搬去學校可以,只是不要宣揚,對外,你還住顧家,聽明白了嗎?”很是嚴肅的口氣。
  登時,四肢百駭都叫囂起來,不可遏制的狂喜涌上心頭,就要噴薄而出,顧小北力持鎮定,感覺面部神經都在抽搐,終于,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蒙在被子里捶胸頓足地,狠狠發泄了一番,渾然不覺,當她再一抹臉的時候,指尖,竟有些涼涼的濕意,女孩兒平靜下來,微笑著,看來,她真是壓抑壞了。
  搬家倒沒費多少事兒,大多是媽媽和梓軒哥哥張羅的,顧小北的小窩漸漸落成,三十來坪的小屋,隔置成一室一廳,還搭了個像樣的小陽台,坐北朝南,光線也充足,一個人住的話,綽綽有余了。
  臨走的前一晚,母親與她同榻,手把著手說了很多煽情的話兒。
  梓軒哥只將她送至門口,如同每一個微曦的清晨,美好如晨曦的男孩兒,澄澈的眸子蓄含著溫柔的笑意,稍微揉亂了女孩兒的發,“我的小北長大了,不需要梓軒哥也能飛了,如果你飛累了,回頭看看,梓軒哥永遠站在你看得到的原點。”
  顧小北一步三回頭,一樣的清晨,一樣的梓軒哥,只是,他不會再用自行車載著顧小北上學,也不會再溫柔地訓斥顧小北,女孩子應該怎樣坐單車,他甚至用那樣溫柔而堅定的目光,看著顧小北的背影,任她漸行漸遠。
  他不怕嗎?不怕顧小北就這樣走出他的生命,他不怕,可是顧小北怕,有一瞬間,她几乎要回頭,不顧一切地奔向他,告訴他,顧小北只要能映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他的一汪清眸就是顧小北自在飛翔的世界。
  然,她知道不可能,顧梓軒和顧小北都流著同樣的血液,骨子里,他們該是相似的,理智永遠壓抑著情感,習慣將悲苦留給自己,習慣在夜里獨自舔傷,近乎瘋狂地固執著,也要守望彼此的幸福。
  守望,終究是,止于守望。
  顧家,真的毫無留戀么?眼角的濕意,為何如此冰涼。
  小舅,怎會想起他,顧小北搖了搖頭,想將他甩出意識。
  他終究是沒來。

  十五,失控

  黃昏,她似乎尤其偏愛黃昏,說不上為什么,有些東西,最初始就存在了,沒人質疑他為什么存在,應不應該存在,有些東西,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固執地喜歡著,沒來由地,有些人,怕是還不及察覺,已經愛上了,愛上一種傷,飛蛾扑火般,終究是自取滅亡,仍舊義無返顧地,趨向她無可逃避的宿命。
  C大頗為聞名的林蔭大道,道路兩旁,稍微高聳的闊葉林木合抱成蔭,筆直的徑道向遠方延伸,一眼不能窮盡,岔路口,上了些年紀的老槐樹下,女孩兒背抵著樹干立著,略微慵懶的樣子。
  遠望去,女孩兒融入到黃昏的晚景中,無風,畫面很是和諧。
  日暮時分,六月的殘陽,余威不減,星點的光暉穿透樹陰,斑駁至裸露的皮膚,隱隱泛起火辣地疼,無妨,心情還不錯。
  開學的第一天,又是晚飯時間,路上稀稀落落地,散了三兩路人,十分鐘前去了電話,顧小北等著許鳴那斯,兌現她的大驚喜。
  遠遠地,迎面而來的藍色保時捷,車頭嵌一枚醒目的標志,映在夕暉中,反耀著銀光,扎眼得很。
  顧小北將身子藏在樹后,心下琢磨著,這斯也恁招搖,臭顯擺個什么勁,不狠敲他一筆,對不起黨和國家人民。
  那斯在路口轉悠了半天,也不過四,五分鐘,果然是火暴性子,掏出電話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顧小北,你丫的在哪呢,說什么大驚喜,麻將桌上,我撂下人三缺一就過來了,你丫的別跟我來什么整人游戲那一套。”
  顧小北叫手機隔了老遠,疏了疏耳朵,這才不緊不慢道:“我,在,你,身,后。”說著就跳上男孩兒的背,也不顧形象地,高聲呼號起來,“鳴子,我自由了,顧小北自由了。”
  雖然聽得不很明白,男孩兒依然被她的熱烈感染著,印象中,這丫頭好久沒這樣興奮了,除了高三那會兒子,“牙簽歃血”事件,不提也罷。
  男孩兒就背著她瘋跑,轉圈兒,女孩兒高舉雙手,騰空的腳丫子也恣意晃蕩著,笑語歡聲散落在空氣中,青春飛揚,熱烈得令人嫉妒,路人紛紛側目,誰在乎呢,反正,身處其中的人,不在乎。
  不遠處,黑色奧迪穩固地盤踞著,車內,男子倚身靜坐,目光落到窗外,一片清冷。
  窗外,熱烈正在上演,從他的角度,恰好將這生動,盡收眼底。
  那男孩兒他認得,他以為,作為男性的長相,男孩兒的臉,過于精致了,男子微蹙著眉,他跟顧小北好似很親密的樣子,上次在皇朝,也是這樣背著。
  黃昏遲暮,光線并不十分強,這畫面,卻是刺得人眼睛生疼。
  男子不動聲色,以從容的姿態,等著女孩兒看過來。
  女孩兒當然看見了,奧迪A8,車牌00001,市委書記專用牌號,同它的主人一樣,忽略不得。
  “鳴子,我突然有點事兒,你先去集攏那幫子人,晚些時候,我再跟你們會合,慶祝我的大驚喜。”女孩兒伏在男孩兒背上,軟和的口氣,畢竟是她理虧,把人牽扯進來,自各兒倒先閃了。
  男孩兒放她下來,難得好脾氣,“成,你自各兒小心著點兒。”
  顧小北目送許鳴離開,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踱向奧迪A8。
  “小舅。”隔著車門,女孩兒輕喚,夾雜些莫名的情緒,她真的捉摸不透,小舅對她,到底是怎樣的觀感,那樣的夜晚,他總表現出隱晦的關心,過后,又是長久的刻意疏離。
  “上車。”惜字如金,不愿透露更多。
  女孩兒半天也沒動靜兒,“小舅,我請你吃學校的飯好不好,不難吃的,就當我答謝你,幫我離開顧家,好不好?”話一出口,著實被自己嚇了一跳,她是向天借了膽兒,居然敢逆他的意,還邀人吃食堂那糙米素菜。
  男子下車,難得妥協,而這樣的妥協,似乎不難接受。
  女孩兒還怔忡著,男子已經走到前面,轉頭,朝著女孩兒,“走吧,不是要吃飯么,你得帶路。”難得輕松的口氣。
  女孩兒趕緊趨上前去,跟上他的腳程。
  C大學生餐廳──
  這樣近距離地看他吃飯,還是第一次,顧小北專注地看著,沒有顧家的壓抑,氛圍還算諧和,他慢條斯理地夾菜,從容自若地送進嘴里,表情一律是淡淡的,對他來說,似乎所有菜色都是一個味兒,確切地說,應該是沒味兒。
  男子抬頭,正瞥見女孩兒端詳著自己,若有所思的樣子,“怎么了么,我臉上沾了飯粒?”狀似嚴肅地問,眉梢有隱隱笑意。
  女孩兒微窘,干咳了几聲兒,“不是,那個──小舅,菜很難吃么?”
  “還好,清淡散口,不油膩。”男子照實回答,飯局上,一桌子的葷腥油膩,他几乎是不沾的,應酬,就純粹喝酒,有兩三個月沒好好兒吃頓飯了,說實話,今天這樣的爽口小菜,他并不排斥。
  “噢,那個,謝謝,”女孩兒有些尷尬,他們之間,好似有一根弦緊繃著,打不開局面,頓了頓,又補道:“你助我離家的事兒。”
  “你跟剛那男孩兒很熟?”話鋒一轉,狀似輕描淡寫地帶了這一句。
  女孩兒有些嚇到,她以為他不會關心自己的私生活,怔忡了片刻,“還行。”
  再無話,男子的眼神,又掩入一片深邃中,她看不透。
  “灝南,是你么?”黑暗中,蘇晴輕喘著,熟悉的大掌恣意游走,不似以往的清冷,略帶些陌生的侵略性。
  蘇晴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拍過几部不紅的電視劇,那個絢麗的圈子,本就新人輩出,沒紅起來也就慢慢淡出,在一次飯局上,她邂逅了顧灝南,她從未見過,那樣耀眼的男子,灼灼其華,眼底是一片清冷,同座的還有五,六個小有名氣的女星,她們和那些淫糜的男人玩得很HIGH,此類飯局,她還是第一次涉及,很不習慣,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獨處,尋思著,她真的不適合娛樂圈,打算就此退出了。
  她發現,只有那個灼人的男子,他身邊沒有那些鶯鶯燕燕,飯局過后,男子竟然問,是否愿意跟他,她知道他的意思,那樣的人她高攀不上,他是要包養她,那一刻,蘇晴才發現,她很不了解自己,只一眼,她就答應了。
  他不常來,一個月也就三,四次,定期將錢匯入她的戶頭,這樣的關系,也維持了三年罷,她覺得自己好象古代后宮中,哀怨的妃嬪,巴望他施舍點兒微憐薄愛。
  印象中,他一直是清冷的,她不知道,世上何其有幸的女子能打動他。
  “恩──灝南──”女子嬌媚地呻吟著,稍微狂野的顧灝南能把她逼瘋,“灝南──”女子破碎呻吟著,纖臂環上男子的脖頸,關鍵時刻,男子驟然抽離,衣服還完整著,稍微有些褶皺。
  黑暗中,男子躬身坐在床櫞,輕蹙著眉吸煙。
  兩頰的紅潮,尤未消退,女子從后環抱上男子的腰腹,“怎么了,灝南?”柔弱無骨的身子,溫柔如水的恤問。
  男子突然起身,無絲毫留戀地,決然而去。

  十六,牙簽歃血

  仲夏之夜,月華如水,暑氣,蓄積了一個白天,到了午夜時分,仍未褪盡,夜深人靜,窗外,鳴蟬的知了,也歇息了。
  顧小北的小屋內,橫七豎八,已經躺下一大片,今天玩得很HIGH,顧小北給狠狠感動了一把,這幫兔崽子還真XX的夠意思,她就臨到末了,才通知一聲兒,人就都抽出身兒朝她這邊兒來了。
  她也沒來得及張羅,許鳴和劉華就一人提了二十罐兒啤酒上來,莫小米連同那幫喳喳呼呼的女生,大包小包地,也置了些爆米花兒,薯片,咸酥雞,鹽津花生米之類地,當然,少不了她最愛的香酥鴨,總之是,品種多,分量足。
  顧小北一個沖動,扑上前去,兩臂一展開,恁是硬生生地收了五,六人入懷,“哥哥,姐姐,你們咋就這么夠意思捏,弄得人鼻涕眼淚一把。”
  “顧小北,這人情你得記著,連中文系系花我都撇下了,就沖你這兒來了。”某男單挑半邊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調侃。
  花心不改,嘴還一樣賤,除了劉華那斯不作第二人想。
  “成,改明兒,給你介紹個更靈兒的,音樂系系花,比你那中文系的,就不是一個級別。”心情大好,顧小北也順著他的話兒往下繞。
  “你耍我玩兒了,音樂系系花不就你顧小北么,得,咱可高攀不上,想高中那會兒,多少英勇的男同胞為你前仆后繼,你恁是眼都沒眨一下,嘖嘖幘,虧了我沒愛上你,不然,怕是這會兒還為你煎熬著,哪有眼下這般舒坦日子。”
  顧小北真恨不得撕爛了他的嘴去,這才几天兒啊,嘴皮子工夫見漲,愈發地賤了。
  顧小北一手勾搭上他的肩,狀似輕佻的樣子,“怎么,您這是,要跟我大話當年?”頓了頓,“師大附中大名鼎鼎的某二位花樣男子,轟動一時的‘牙簽歃血’事件,我可是珍著藏著,三不五時地,就拿出來回味哈。”
  果然,那斯臉都綠了,難得看他的吃鱉樣兒,暗爽一把,倒是舌戰蔓延,央及了許鳴。
  “我說顧小北,我可沒招你,你也別拖我下水。”一旁的許鳴按熄了煙,沉著個臉,老大的不高興。
  顧小北比了休戰的手勢,“好,打住,不提,誰也不提了,喝酒,我們喝酒。”一個暴脾氣,一個也不啥省油的燈,一次她可惹不起倆。
  凌晨兩點,大片兒人都趴了,微微地,几絲涼風席席,吹得人愈發清明,唇角勾起溫暖的笑意,“牙簽歃血”事件,每每念及,還是一樣的忍俊不禁。
  靜謐的夜,思緒飄飛,回溯至那段青蔥歲月,純真年代,半斤老白干兒下肚,許鳴,劉華那倆斯都飄了,二麻二麻的狀態,估計是酒醉見真情,那兩斯怎么就看彼此恁順眼了,大有相逢恨晚,一見如故的架勢,就恨不得掏心挖肺坦承給對方。
  情勢愈演愈烈,最后竟發展到歃血結義,拜為兄弟的地步。
  顧小北就在一旁看著,兩人跪在桌邊兒,面前各置了一杯白酒,還煞有介事地,點了三柱香(三根煙),重頭戲來了,估計是牙齒不及古人的鋒利,咬不破手指,至此,牙簽歃血的一幕華麗上演,她那個心吶,拔涼拔涼地。
  那之后,“牙簽歃血”事件,她整整笑了一個月,終于,被許鳴那斯下了最后通牒,此單事件,到此為止,否則,絕交。
  凌晨兩點,他從蘇晴那兒出來,早就打發了老王走,很稀罕地,顧灝南自己開著車漫無目的地游走。
  窗外,正值華燈,康庄大道,一路暢行無阻,車速很快,子夜干燥的風,在耳邊呼呼地吹,道路兩旁,昏黃的燈光,投下輕淺的暗影,在這光影交錯的邊緣,他似乎要迷失方向。
  兜兜轉轉,終于,他還是趨車至C大附近,樣式稍微老舊的復合式二層公寓,琉璃瓦片兒的屋頂,鋪了淺淺一層月華,柔柔地反著銀光,樓下,男子的車,掩映在寓宅投下的陰影之中,若隱若現。
  二樓的閣窗開著,屋內,流瀉几許昏黃的光暈。
  車內,男子蹙著眉吸煙,領結業已松開,襯底的灰衫,第一顆暗扣未系,目光平視前方,深邃而悠遠,偶爾抬眼,望向那扇暈著暖色的窗。
  如此靜坐,只為梳理些莫名滋長的情緒。
  夜,未央,那個驚恍失措,險些撞上他車的顧小北。
  夜,宴會,那個翩若驚鴻,從牆上跳下的顧小北。
  夜,遲暮,那個脆弱但倔強,縮在他懷里哭的顧小北。
  夜,靜謐,那個婉約哀愁,做著“白日夢”的顧小北。
  暮,黃昏,那個青春張揚,笑得肆無忌憚的顧小北。
  這么多的影象層層重疊,或明晰或模糊,終于,拼湊成一個生動的顧小北。
  坐了整整兩個小時,他就理清了一個生動的顧小北,這種認知令他莫名地煩躁,掐滅了指間的煙,絕塵而去,似乎下定決心,不再回頭。
  子夜時分,酒醒了,睡不著,天蒙蒙亮,女孩兒踱至窗邊,清晨,涼風舒爽,女孩兒淺吸了一口氣,隱隱約約地,那輛弛得飛快的車,好象有些眼熟,是小舅的奔馳600,此念頭一出又叫女孩兒旋即壓下,輕輕搖了搖頭,看來,她的宿醉還未全醒,怎么可能呢,小舅。

  十七,年夜飯

  光陰,歲月,似箭,如梭。
  悠游自在的日子,飛快流逝,總也嫌太短,未及抓住開頭,已然末入尾聲。
  轉眼,年關迫近,大街小巷,到處張燈結彩,一片喜氣洋洋,很有些春節的氛圍。
  年三十的暮晚,清冷的街頭,孤身一人的女孩兒,漫不經心地游走,街燈的昏黃投射下來,背著光,女孩兒身后有淡淡的影子,拉得老長。
  路上的行人,腳步匆匆,與女孩兒的散漫格格不入,年三十,人人歸心似箭,心心念念地,盼著那頓暖和的團圓飯,嘴里蓄了稀薄一口氣,輕輕吐出,即化作白霧迷失在空氣中,即使離開了顧家,本質上,她還是顧家人,血脈至親,不是單憑她,簡單洒脫,說放下就能割舍得了的。
  從九月離家至今,她還是第一次回顧家,年三十,母親也沒強迫她,只是跟她通著電話,天兒涼了,叫她多添點兒衣裳,冰箱的食物要定期更新,絮絮叨叨地,囑咐些瑣碎卻溫暖的日常小事兒,總也說不完的樣子,臨到末了,才輕輕帶了一句,回家吃頓年飯吧。
  如今,又立在這方熟悉的院牆外,一樣的黃昏,一樣的薄涼,只是,個中人的心境不同了。
  目光穿過鐵門,落在庭院里那個溫暖的男孩兒身上,男孩兒也看著自己,勾唇輕笑,那是她最愛的笑,如三月里的春風,含蓄而深遠,細膩且綿長,只是,近半年不見,他好象瘦了,是真的瘦了,瘦削的棱角更分明了,看著這張溫潤的臉,移不開眼,心口隱隱作痛。
  恍惚間,男孩兒已經踱至近前,順手扶了扶女孩兒散下的圍巾,“瘦了,從來都不會照顧自己,老也不讓人省心。”略帶責備的語氣,掩不住的心疼。
  女孩兒朝他調皮地吐吐舌頭,“小北沒瘦,是長大了,女孩子長大都要抽條的。”其實,她想說的是,梓軒哥才瘦了,顧小北過得很好,顧小北很自私,只顧自己玩樂,就丟下梓軒哥哥,孤零零地。
  極自然地,男孩兒捉住女孩兒的肩,輕輕地收進懷里,隔著碎發,親吻女孩兒的額頭,“我的小北長大了,”頓了頓,“真的長大了。”最后的尾音,沒在一聲輕嘆里。
  女孩兒微闔著雙眼,陶醉其中,額際清涼的觸覺,柚子茶的清香,溫暖寬厚的懷抱,真想就這樣賴在他懷里,如果是夢,她祈禱,愿沉醉夢中,永不清醒。
  不遠處,黑色奔馳里,男子不露聲色地坐著,并沒錯過這兄妹情深的一幕,從他的角度,恰好將女孩兒沉醉的側臉收入眼底,那樣的恬靜安然,卻莫名地,叫他心緒不寧,更深處,有些陌生的情愫翻滾涌動,幽暗的澄孔驟然收緊,隱晦不明中。
  年夜飯,一桌子的丰盛菜肴,與往年無異,面前擺了盤糖醋鯉魚,鮮嫩欲滴的樣子,很是勾人口水,然,此時此地,她是決計不敢妄動的,兒時的陰影根植于心,烙下太深的印記。
  清晰的記得,顧小北六歲那年的年夜飯,因為夾了一筷子糖醋魚,而飽受大人的冷眼,最后,年三十地,年夜飯沒吃上,被放在陰暗的角落里罰站,顧小北很餓,還一直哭,顧小北沒有爸爸,是個沒人愛的孩子,連梓軒哥哥也沒來救她。
  從那之后,每個年夜飯,顧小北都畏畏縮縮,魚是絕對不敢吃,雖然顧小北很愛吃魚,就連其他菜,也要等到梓萌梓璇夾了她才敢動,也沒人告訴她為什么不能吃魚,后來漸漸長大了,才知道,是取年年有余的好兆頭,魚是不能吃的。
  一家之主的外公首先動筷,表示開飯,其他人方才開動。
  “小北,別愣著,一桌子菜,我特地置了几樣兒你最愛吃的,趕緊動筷子啊。”顧墨禾小聲說著,一邊兒夾了塊雞肉送進她碗里。
  “誒,謝謝媽。”輕應了聲兒,顧小北埋頭吃起碗里的雞肉。
  “小北啊,在外頭還住得慣么,我瞧著,都瘦得不成樣子了,怪讓人心疼地,還是搬回來住好。”李妍瑾語重心長地說,很是關懷備至,至少表面看來,是。
  顧小北略微怔忡,她這個舅媽好象對她關懷過了頭,她離開顧家應該是她所樂見的吧,如今在眾人面前,無非做個乖面子,塑造她好媳婦,好妻子,好舅母的光輝形象。
  顧小北順著她的戲,委婉推拒,“謝謝舅媽關心,我在外面挺好。”
  “哪兒能不好啊,脫 野馬,還指不定干出什么好事兒。”半年而已,顧梓萌還是那個尖酸刻薄的顧梓萌,說話從不留余地的,又或者,只是針對她,在學校偶爾照面,她也裝作不認識,在顧小北面前,顧梓萌永遠像只高傲的孔雀。
  “好了,吃飯就吃飯,太多話了。”顧景天咳嗽一聲兒,顧家都要震三震,老爺子發話,任她顧梓萌也不敢造次。
  暗自松了口氣,這頓漫長的年夜飯,總算是吃完了。
  母親本想留她住一晚,她婉拒,母親也不勉強,本來是梓軒哥要送她的,誰想,行至院外,小舅已經坐在車里,正准備出發的樣子,應該還有別的應酬要趕。
  “上車。”一貫地惜字如金,卻短促有力,不容拒絕。
  “那個,小舅,梓軒哥送──”我就成,話還未說完,便被生生截斷。
  “我說上車,我順道載你一程。”語氣還算平穩,卻隱隱帶些怒氣。
  顧小北再不敢造次,別了梓軒哥,乖乖兒地上了車,怎么有羊入虎口的感覺,顧小北,看來你真的被顧家人弄得神經錯亂了。

  十八,孽吻

  寒冬臘月,密閉的車廂內,源源有溫和的暖氣送出,隔了薄薄一層窗玻璃,里外是兩個世界,外頭天寒地凍,內里溫暖如春。
  顧灝南開著車,一臂之遙的附駕位上,顧小北正襟危坐,目,不敢斜視。
  車子的閉震性能很好,兩人無話,男子厚沉的呼吸混雜著女孩兒細微的呼吸聲,依稀可聞。
  在男子視線不能及的地方,女孩兒死命地捏合著雙掌,手心兒裹了粘粘一層濕汗,直覺,額際的汗腺,也有擴張的趨勢,這樣算得上狹小的密閉空間,這樣強勢凜然的人,厚重的壓迫感就要超出她所能負荷。
  “那個,小舅──”掙扎了許久,還是決定打破僵局。
  “恩。”男子還目視前方,好似草草的回應帶有濃重的鼻息。
  女孩兒這才偏頭看他,男子專注地開著車,車內,暈黃的燈光,微微勾勒出男子堅毅的側面線條,薄唇緊抿著,下顎略微向內收緊,似有一絲隱晦的薄怒,希望是自己太敏感了,實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可生氣的。
  男子剛好轉頭,四目相對,心子,不由咯 一下,兩頰微微發燙,“小──小舅,平常不都是司機開車么,今天怎么?”几乎是下意識地,女孩兒趕緊出聲,亟于緩和尷尬。
  “年三十,我放他假了。”狀似不驚波瀾地說,目光依舊灼灼。
  “噢──這樣啊,原來是。”女孩兒生硬地扯談,他們之間,實在找不出更多的話題。
  “你的臉怎么那么紅,很熱?”男子注意到,泛起紅暈的小臉同領口處白皙的雪頸,并不相稱。
  “有,有嗎,噢,不是,可能晚飯吃得太補。”欲蓋彌彰,臉愈發紅了,有些語無倫次。
  “把外套脫了。”說得輕描淡寫,再稀松平常不過。
  “啊──什么?!”女孩兒被嚇得不輕,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男子微蹙著眉,似乎有些惱了,“我叫你把外套脫了,車內溫度不低,不然,你一會兒下車會感冒的。”
  女孩兒微張著小口,竟忘了言語,心頭泛起細微的感動,這是他對自己說過最長的一句話吧,還夾雜些許關心的意味。
  男子嘆了口氣,就近將車拐進暗巷,停穩,傾身過來,女孩兒本能地退縮,奈何方寸之地,退無可退,男子愈發地靠攏過來,直至完全遮蔽了光線,將她壓迫在椅座內,溫熱的鼻息近在咫尺,若有似無地撩撥著面部脆弱的肌膚,直覺動脈輸出的血液又倒流回心臟,呼吸一窒。
  “小舅。”女孩兒盡量屏住呼吸,聲若蚊吶,她不明白,為什么身陷如此曖昧不明中,他明明是小舅,這種不屬于親人,更勝似男女之間的微妙感覺莫名滋長,她一時還理不清頭緒,只是本能地,想以“小舅”的稱呼,昭示他們的舅甥關系。
  男子置若罔聞,只定定地望著女孩兒,深邃的眼神雜糅進幽暗,包含太多她不懂的復雜。
  單薄的身子陷進車座里,就那樣看著他,無辜且無助,眼前的女孩兒比想象中還更柔弱,終是不忍,跨出第一步,傷害就注定了,無可挽回,這樣扭曲的關系,如果只為一己私欲,執著于一個病態的開始,過程應該是慘烈地,結局,恐怕沒有結局,很多東西,在其位謀其政,他已經身陷其中,無論如何,放不下也不可能放下。
  男子退出些距離,為女孩兒系好安全帶,便歸回原位,發動,駛出,一切流暢自如,好似什么也沒發生過。
  女孩長舒了一口氣,心下狠狠地,將自己鄙視了一把,人不過是為她系個安全帶,她也想太多,不禁哀悼起自己的純真年代,顧小北,從什么時候起,你已經不是那個純潔的小女孩兒,會藏在梓軒哥懷里,做著純純地,傻傻地白日夢。
  再無話,誰都不愿改變現狀,他們之間,仿佛那根繃緊的弦,一觸即發。
  不算長的路程,仿佛走了一個世紀那么久,終于,抵達公寓樓下。
  “小舅,謝謝,我上去了。”車才停穩,就迫不及待地,亟于逃離,車內,他強大的氣場。
  女孩兒心急如焚,就等著他開口放人,男子默了良久,快要將她逼到極限,打算什么也不管不顧,多狼狽都好,她不想多待一秒,終于,“很晚了,我送你到門口吧。”
  “不,不用麻煩,小舅──”話未說完,男子已經啟開車門,踏出車外。
  房東家有個調皮的小男孩兒,樓道的燈被他玩兒彈弓給射壞了,還未及更換,房門口,女孩兒摸索著鑰匙,怎么也插不進鑰匙孔,黑暗中,直覺四周的空氣都向她壓迫過來,內心的焦躁升華為恐懼的不安,傳遞至顫抖的雙手,鑰匙滑落,金屬拍擊地面的聲音格外明顯。
  女孩兒驀地轉身,果然,并非她莫名恐慌,此時此刻,正困在男子與門板的罅隙里,男子寬厚的懷抱,似乎要將她與外界隔絕,黑暗中,她看不清男子的表情,恐懼感與秒懼增,緊貼著門板的手心兒全然濡濕,額際泛起薄薄一層虛汗。
  “小舅,我到了,你回去吧。”聲線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靜默,又是大片的靜默,要把人逼瘋。
  終于,繃緊的弦,斷了,男子劈頭蓋臉地吻下去,什么倫理,道德,都無所顧忌了,欲望,主宰了一切,男子深深地吻著,極富侵略性,唇舌糾纏,怎么能放得開呢,她是毒,明知道沾染不得,他還是淪陷了,如此,無異于飲鴆止渴。
  到他終于恢復理智,一放手,女孩兒便順著門板滑坐下去,他心疼,后悔,那樣柔弱的她甚至任他吻著,一動也不敢動彈。
  眼神空洞得駭人,只覺,有滾燙的液體源源不斷地往外涌,似乎與她無關。
  “對不起,對不起。”男子捧著女孩兒的臉,痛心疾首。
  半年了,原以為,時間可以平復一切,再見她,才知道,時間是滋生欲望的溫床,極度壓抑,不過為醞釀一次厚積薄發,踏出了罪孽的第一步,傷害已經造成,他,或她,他們還回得去嗎?

  十九,暗夜

  那樣的夜,那個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黑暗縱容了一切有關黑暗,任由,道德淪喪,倫理悖離。
  生活是美好的,因為,那不過是外衣,褪下那層光鮮包裹的虛偽,只余下赤裸裸的欲望。
  那樣的夜,無邊的黑暗里恐懼恣意蔓延,淹沒了她對外界的一切感觀,舅甥之間,那段藏匿于陰暗,永遠無法曝露于陽光的禁忌,至今已有五日,顧小北仍不愿去回想,最終,那夜是如何收場。
  顧小北蜷縮在床上,木然的表情,大眼空洞洞地,盯著窗外愣愣地出神。
  窗外,月落烏啼,夜深了,寒冬里干冷的風,凶猛肆虐,終于,脆弱的閣窗敵不過,閉和的插銷,毀了,冷風長驅直入。
  女孩兒的手腳冰涼著,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被褥,卻半點兒沒有要關窗的意愿,寒氣穿透胸肺,一陣猛烈地咳嗽襲來,女孩兒漲紅了臉,一直咳一直咳,干脆捂進被子里,還是止不住地咳。
  床頭柜上,余有吃剩的藥片兒,旁邊兒擱了小半杯水,好似觸手可及,女孩兒伸手去夠,比想象中吃力,折騰了半天兒,杯子碎了,水也洒了。
  眼眶泛起潮意,那種熟悉的液體又開始蔓延,為什么總在這樣清冷的夜,那樣冰涼的觸覺,肆無忌憚。
  梓軒哥,你在哪兒,顧小北生病了,沒吃晚飯,胃疼,心,也揪著疼,梓軒哥,顧小北飛累了,白日夢,再美的夢,也不要做了,顧小北只要能藏在梓軒哥懷里,小小地撒嬌,小小地被寵,小小地幸福,就滿足了,只要梓軒哥在,顧小北會很勇敢,什么也不怕。
  涕淚泗零,淹沒了視線,漸漸模糊了她的梓軒哥。
  梓軒哥──
  別丟下小北──
  “小北,顧小北,你在么,你在里面么,我是梓軒哥,你開門啊。”隔了薄薄一道門板,急切的男聲穿透進來。
  淚眼迷蒙,嘴角,扯開一抹慘淡地笑,原來,悲傷過度,思念成狂,真的會幻聽。
  “顧小北,你開門。”不算輕的扣門聲伴隨著陡然升高的音節,愈發清晰可聞。
  梓軒哥,梓軒哥,女孩兒几乎是踉蹌著扑向門邊。
  在看到顧梓軒的一剎那,大喜過望,腿肚子虛軟無力,女孩兒傾身向前,男孩兒承接了滿懷。
  “梓軒哥,真的是你,你沒有丟下小北。”女孩兒伏在男孩兒肩上,小聲哽咽。
  男孩兒順勢將她抱起,輕置于床邊,女孩兒又是一陣凶猛地咳嗽,顧梓軒掃了一眼狼籍的地面,散落的藥片兒,破碎的玻璃杯,溫柔的眉,輕蹙起,“顧小北,這就是你所謂的過得挺好?”手握成拳,指節微微泛白,面有慍怒之色。
  她的梓軒哥好象真的生氣了,女孩兒低著頭,輕拽著男孩兒的衣角,還像以前一樣撒嬌,“梓軒哥,我──”話未說完,叫生生打斷。
  “你,你怎么了,顧小北,不是只有你才會生病,你非要把自己搞成這樣,誰會心疼你,你要讓誰心疼──”手背冰涼地觸覺,滴滴落在心頭,是女孩兒的淚,男孩兒終是不忍,將女孩兒攬進懷中,口氣軟和下來,“我只是想說,生個小病你都照顧不好自己,”緊了緊懷中的人,我怎么能放心地松手,任由你飛,最后一句默進心底,顧小北聽不到。
  顧梓軒喂女孩兒吃了藥,又將她安置在被窩里,仔細掖了掖被角,確定捂得嚴嚴實實了,這又才起身關窗,清理了地面。
  “梓軒哥,半年了,你為什么都不來看小北,今天都這么晚了,你又為什么會來?”女孩兒捉著男孩兒的手,細語輕喃。
  “噢,這學期有几個大的活動,學生會比較忙些,今天同學聚會,散得晚,順便過來看看。”其實,他想說的是,什么學生會,什么同學聚會,都是假的,半年來,他几乎每隔三五日便會到此徘徊,星夜來,凌晨走,遠遠地,守望著那扇窗,心便安了。
  半年來,他有意避而不見,他想要他的小北更堅強些,他深知,他不可能保護她一輩子,今夜,莫不是屋內燈還亮著,閣窗卻未關,他也不會上來。
  梓軒哥在敷衍她,顧小北懂,既然梓軒哥不想說,顧小北也不會追問,也許,梓軒哥有他自己的生活,比如,他交了女朋友,他有自己的很多應酬,顧梓軒的人生并不是只有顧小北。
  “梓軒哥──”女孩兒拉住他的手,很沒有安全感的樣子。
  男孩兒柔聲安撫,“我去倒杯水,放心吧,我不走。”
  “恩。”終于,女孩兒闔上雙眼,安然入夢。
  看著女孩兒尤帶淚痕的睡臉,嘴角彎起自嘲的弧度,顧梓軒,守望,你真的甘于守望么?一輩子那么長,你真的能眼睜睜地,看她走出自己的生命么?

  二十,重逢(上)

  人性,往往不如想象中脆弱,人類是一種太不完美的生物,渾身上下,充滿太多的劣根性,大多數時候,我們被劣根性主宰,值得慶幸地是,物欲橫流中,我們還保有一項可貴的品質──韌性。
  我們都在成長,每個人都要經歷,從單純到不單純,從不成熟到成熟,這樣的改變不見得不好,只是,需要過程,過程中,或多或少地,我們會受到傷害,有的人一蹶不振,錯過了過程之后的美好,有的人觸底反彈,越挫越勇,顧小北就屬于后者。
  第八天,她已經走出陰霾,畢竟失控的是那個被稱作小舅的男人,她沒必要再執意于他的錯誤來懲罰自己,她寧愿理解為,那一刻,黑暗太撩人, 縱 容了欲望,他們之間,只是一時寂寞的偏差,時間會撫平一切。
  第八天,顧小北的人生還是要繼續,小舅的失控更迫使她加快了離開顧家的步伐。
  她有段日子沒去夜未央了,卡上的積蓄稍微有些縮水,白天,五爺來電話了,說是晚上有個飯局,就陪人吃吃飯,說說笑,機靈著點兒,一頓飯下來抵她唱十天半個月的。
  說實話,她有些動心,就怕那些人毛手毛腳地不好應付,她明白,做這行本就靠犧牲色相吃青春飯,讓人吃點兒嫩豆腐再所難免,只要不是太露骨,再上點兒年紀怕是該變豆腐干兒了。
  好歹也在圈兒里摸爬打滾兒了十多年,五爺多通透一人兒啊,當然知道她的顧慮,叫她放寬了心思,他周承凱接的局子,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決計不會亂來。
  她只略微沉吟,便應承下來,宴是不是好宴,也要去過才知道。
  “書記,你說政委是什么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換屆選舉,你跟王市都爭著上位,今兒這宴,他還一次請倆。”說話的是何祁,他也算是顧灝南的心腹了,跟在顧灝南身邊七年,他几乎見証了顧灝南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個中曲折黑暗,了然得很,只心照不宣。
  “去了不就知道了,諒他也不敢擺鴻門宴,眼下形式還不明朗,那只老狐狸還不至于斷自己的后路。”唇角勾起冷淡弧度,眸中慧黠一閃,離換屆選舉也還有一年半載的,他還沒怎么動作,王市那邊已經積極活動起來,這許政委在中央的影響力也不容小闕,再怎么說,他也是父親的老戰友,不至于做得太絕,此番設宴,無非昭示他中處的立場,兩面兒討好,不偏幫也不得罪。
  隔著玻璃,目光落到窗外,華燈初上,暮色迷離,再向外延伸,又掩沒在一片深邃之中。
  那樣的夜,沒有月色,黑暗太撩人。
  八天了,女孩兒給他的震撼,仍是無法釋懷,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不吵也不鬧,眼神濾過一切,仿佛墜入旁人未可獲知的絕望里,這樣無聲的控訴,太沉重,好象他是一個何其殘忍的劊子手,欲望熏心,生生地扼殺了女孩兒小心呵求了十多年的美夢。
  這一次,他還是決定激流勇退。
  至此,必須了斷。
  “五爺。”進了金鑽豪庭的旋轉門,遠遠地,顧小北就望見周承凱的身影,加緊了步子迎將上去。
  “趕緊吧,就等你了,里面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自各兒機靈著點兒,可別給我惹出什么岔子,我也保不了你,不用我教吧。”周承凱拉著女孩兒的手邊走邊說。
  “五爺放心,我懂,我不會砸了五爺的面子,以后還得五爺多提攜才是。”海闊天空包房門口,女孩兒微微頷首,不失恭謹的語氣很令人信服。
  周承凱悶哼了一聲兒,便領著她進了包房,內里的裝潢承襲了一貫地大氣奢華,她在夜未央看多了,有錢人奢靡地,不過就這個調調。
  周承凱拉著她踱至僅余的空位,坐定,這才轉向旁邊年近半百,頗有些官肚的男人,滿臉賠笑道,“王市,這是小薇,夜未央的台柱子,人長得水靈,歌兒比人還甜,能把樹上的鵲兒給哄下來。”
  被稱作王市的男人,一臉的笑意,目光肆無忌憚,輕佻地打量著她“噢,小薇是吧,那邊也有台子,設備也齊全,何不即興獻唱一曲,讓在座的各位也評評理,看是你的歌兒甜,還是周老板的嘴甜。”
  顧小北微微地笑著,稍稍偏頭,望向東南角上簡易的小舞台,視線還不及,就叫對座的男子攔截下來,瞬間,笑容僵在臉上。
  男子就那樣看著她,一貫的目光灼灼,不留余地地逼視,仿佛要將她看穿,臉色陰沉著,眉心糾結,緊抿的唇泄露些許怒氣。
  八天,原以為她足夠堅強,已然走出他強勢賦予的陰影,再見他,才認清一個悲哀的事實,她再也做不回原來的顧小北。
  “小薇──小薇──”周承凱輕喚她,在一旁趕著急,這接骨眼兒上,還真給他惹出亂子。
  顧小北回過神來,粲然一笑,“我給大家唱一曲甜蜜蜜吧。”說著繞過眾人走向東南角的小舞台。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
  開在春風里
  在那里在那里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在夢里 夢里夢里見過你
  甜蜜笑得多甜蜜
  是你是你 夢見的就是你
  一曲終了,女孩兒禮貌地鞠躬,下台,從容踱回,落座,朝著旁邊的男人,笑得甜蜜,“王市長,怎么樣,小薇的‘甜蜜蜜’夠甜吧。”
  男人爆發出爽朗大笑,“甜,甜進心坎兒里。”頓了頓,轉向一旁躬身危立的男子:“承凱啊,眼光真毒,你可挖到個寶啊。”
  周承凱松了口氣,笑得諂媚,“王市過獎了,您開心就好,開心就好。“說著緩緩退出門去,臨走朝女孩兒使了個眼色,女孩兒的表現終于讓他放心離開了。
  “灝南,延年吶,這宴可是專門為你們而設的,你們是不是該互相敬對方一杯。”上席,頗有風范的長者,一臉的和睦之色,聽他的口氣,在座中,官銜應該屬他最大。
  果然,人都買他面子,王延年率先舉杯,“顧書記,延年先干為敬了。”
  顧灝南只是淡淡地笑笑,回敬他,之后送到唇邊,一飲而盡。
  顧小北冷眼旁觀著,這所謂官場,個個都是逢場作戲的主兒,他顧灝南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看他那架勢,大有泰山壓頂巋然不動的魄力,眼到處,并未落下他身側那位綽約佳人,眉如遠黛,口若櫻桃,頗有些楚楚動人的韻味。

  二十一,重逢(下)

  不覺間,男人肥膩的手已經附著在女孩兒細嫩的手上,力道不輕地揉搓著,顧小北突然想到她早上吃的豬蹄,不著痕跡般抽離,言笑宴宴地樣子,“王市,來,小薇敬您一杯。”
  “如果你喂我,我會更高興。”說著,男人捉住女孩兒握著酒杯的手,直往唇邊送,輕慢的姿態溢于言表。
  女孩兒也只是微微地笑著,盡量迎合他的輕浮,心下自我解嘲,全當進補了一餐咸豬腳。
  兩人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平日里,應酬也不在少數,此種場面早已司空見慣,如今,看在眼里,卻是生生地疼,顧小北,看來,他還真是小覷了她,也許,她不如想象中脆弱,她可以承受更多,想到這兒,男子掐滅了指間的煙,眼底的清冷染上幽深的黯色,不再純粹。
  應付那只咸豬腳,還真是夠嗆,世道涼薄,拿人几個錢兒也恁遭罪,好不容易,她借口去趟洗手間,總算擺脫了那個老男人,方才出去喘口氣兒。
  顧小北一出洗手間,猝不及防地,便叫一股狠絕的力道扯進黑暗的角落里,她看不清來人的臉,陌生的恐懼感嚴重刺激著脆弱的神經,几乎是本能地,她唯一直接的反應,便是大聲呼救,就在她出聲的當口,唇被狠狠地堵住,口腔內,酒曲味混雜著煙草味強勢入侵,沒有任何過渡地,甚至來不及反應,便開始凶猛肆虐。
  像是積蓄很久的怒氣,終于找到了發泄的出口,男子噬咬著女孩兒脆弱的唇舌,近乎殘忍,女孩兒吃痛,死命地掙扎反咬,腥甜的血味助長了瘋狂,黑暗里,激烈膠著的兩人,如同欲望主宰的野獸一般,相互撕咬。
  欲望沉淪,男子的手竟探進女孩兒貼身的單衣,撫上她光潔的小腹,緩緩地向上攀爬,女孩兒僵硬住,唇被他堵著發不出聲音,身體被他強制住動彈不得,人為刀俎,她為魚肉,恐懼夾雜著羞憤,只能籍由眼淚,微弱反抗。
  咸濕的液體沾到唇角,終于喚醒了理智,男子稍微退開,吁喘著粗氣,黑暗中,叫情欲染紅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迷亂中,女孩兒的襟領略微敞開,腰際的薄衫也翻起褶皺,露出漂亮的小腹,男子伸手,要為女孩兒整理衣衫,女孩兒本能地貼牆瑟縮,伸出的手僵在半中,只片刻遲疑,更堅定了自己的動作。
  女孩兒被嚇得不輕,理智尚未完全歸位,任男子牽著進了轉角處一間空置的包廂。
  寬敞的包間,兩人獨處稍顯空曠,靠牆的邊緣置了一組亞麻質地的灰色沙發,男子著了一套深灰色西裝,陷坐在沙發里,與周圍的灰融為一體。
  女孩兒倚門而立,與男子隔了一個太平洋,過分地涇渭分明,反倒欲蓋彌彰。
  男子扯開領結,襯衫的排扣開至胸口處,起伏的胸襟若隱若現,男子緩慢點燃一根煙,似乎不急于開口。
  三米開外,女孩兒冷眼斜睨著男子,伸手抹淨了嘴角的血漬,近乎自殘的力道,好似傷不在她,痛不在她,她總算是看清楚了,黑暗中,已經猜中了八,九分,現在是十分確定了。
  顧小北打從心底,將他從里到外,徹頭徹尾的鄙視了十萬八千遍,XX的,什么市委書記,什么小舅,假清高,裝得有多道貌暗然,都是狗屁,偽君子一個,連自己的外甥都搞,還不如外頭那些毛手毛腳的,至少,人色得光明,淫得正大。
  男子迎上她的冷眼,無畏,但復雜。
  兩人無話,又是靜默,那種能吞噬人心的靜默,女孩兒不無諷刺地彎唇,他們之間,除了壓迫就只剩靜默了,差點忘了,還有不倫。
  又在那兒跟她裝深沉,既然撕破了臉皮,她也無須顧忌了,她可沒時間陪他玩兒“沉默的羔羊”,女孩兒這就轉身准備走了。
  “怎么,還想出去陪酒?”身后,嘲諷的語氣,尖刻的話語,是她聽錯還是他說錯,印象中,他至少還是那個會在某些無助的夜晚,以他清冷的方式,表達隱晦關心的小舅,這樣傷人的話,真的不該出自他口。
  女孩兒未回頭,背對著男子,冷冷地回了一句,“陪別的男人總比陪自己小舅強。”說完,扭轉門把,作勢就要離開。
  門才翕開點縫兒,便叫人重重地扯回釘在門板上,印象中,他一直是清清冷冷地,她以為,這世上,根本沒有什么能打破他的平靜,這樣的顧灝南,周身散發出由內而外的怒氣,太陌生,也太令人恐懼。
  顧灝南只騰出一手就將她完全壓制,另一手扣住她的下巴,“顧小北,這次,是你自己來招惹我的,休想再要我放手!”厚沉的嗓音攜帶著隱忍的怒氣,字字千鈞。
  女孩兒倔強地迎視,內心是恐懼的,嘴角卻扯開冷笑,“您還真看得起我,作為您的外甥,我該感到榮幸么,我親愛的小舅。”
  扣住下巴的手驀地收緊,女孩兒吃痛,好看的眉心輕蹙起。
  “你也不必激我,我顧灝南,從不輕率行事,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回頭。”深邃的眸子閃耀著冷光,唇角勾起殘忍的弧度。
  女孩兒再也不能自持冷靜,垂死也要掙扎,“我是你外甥,你是我小舅,你怎么能對我做出這種事之后,還可以如此冷靜地宣布,你不會放手──”女孩兒歇斯底里地呼號,瘋狂地捶打著男子。
  男子狠狠地箍住女孩兒,也不說話,任她打鬧,只是不放手。
  女孩兒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繁華落盡,頭擱在男子的肩上,一個勁兒地掉淚,虛軟的口氣,反復呢喃,“你是瘋子,你怎么可以這樣,你怎么可以這樣──”
  男子并沒有絲毫放松,反倒更加擁緊了女孩兒,他篤定,他不會放手,如果終究要痛一次,就讓它深刻到底吧。
  “會好的。”男子低喃。
  恍惚間,似有淡淡的溫柔,下一秒,女孩兒墜入空白。

  二十二,纏殤

  窗外,夜色如漆,濃若潑墨。
  室內,白幟燈的柔光,如同一張細密的網,鋪了滿滿一室,銀輝下,素白的牆面,素白的地磚,素白的被褥,熠熠反耀著冷光,映襯之下,女孩兒蒼白的臉,更慘淡些。
  病榻上,女孩兒靜靜地睡著,伴隨著均勻的呼吸,被褥下的胸口微微起伏,相對于不久前的激烈,此刻,是難得的安詳。
  女孩兒的右手打著點滴,纖細的手背脈絡分明,血管埋得很淺,清明可見。
  男子躬身坐著,距離床櫞一個拳頭的樣子,厚實的雙掌將女孩兒的左手合在掌心,蹙著眉,眼睛有充血的跡象,依舊深邃,雜糅進太多的復雜,心疼,不忍,后悔`````后悔,顧灝南也會后悔,想到這,嘴角扯開自嘲的笑,還是習慣那個思慮成熟的顧灝南,不打無把握的仗,不做會后悔的事。
  碰上顧小北,他的人生似乎正朝著顛覆的方向發展,他越是克制,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并不后悔他終于認清了自己的心意,也確定了彼此的關系,他后悔的是,自己竟會被那種沖動的情緒掌控,繼而對她造成傷害,
  沖動,躁怒,他身處的環境并不允許這些尖銳的情緒存在,沒遇到那個真實的顧小北之前,他一直以為,近十年來,無休止的陰謀,算計,爭斗,早已將他的棱角磨平,歲月遺饋他近乎無情的冷靜。
  他見過很多女人,環肥燕瘦,過目即忘,而眼前這個嬌小的身體,甚至可以稱得上瘦弱,卻讓他莫名地想親近,想倚賴,這是怎樣一種感情,他們總是交集在生活的邊緣,那樣生動的顧小北,像一撮跳動的火苗,輕而易舉地,就能闖入他的視線,打破他引以自持的冷靜。
  他從未試過,所以不懂,這種舍不下放不開的感情,他不知道別人的經歷,如果單從他自身下定義,人間愛,不過如此。
  折騰了大半夜,他真的有些累了,極自然地,將額頭輕枕于女孩兒的手心兒,稍微暝目,積攢些精神。
  女孩兒有舒醒的跡象,意識還混沌著,感覺右手有源源的冰涼輸入,相反,左手的掌心卻是不斷的暖流,冷暖交替,從兩個極端共同刺激著神經,她很努力地想要清醒,終于,掀開了沉重的眼皮,到處是冷淡的素白,陌生的房間,算得上陌生的男子,還有,今夜之后,就是陌生的自己。
  女孩兒垂眼,平視枕在自己掌心的男子,想抽回,又生出隱隱的不忍,此時的顧灝南,卸去了駭人的強硬,親和而無害,思緒回溯至那些無助的夜,月夜的閣樓,那個靠在她肩上,聆聽她“白日夢”的男子,與此刻重疊,一樣的安詳,一樣的溫柔。
  敏感的掌心,分明感受到睫毛上下刷動的細微痒觸,直覺,他醒了,女孩兒驀地抽回左手,故意別開臉,不看他。
  “醒了。”男子平靜地說,眼中有短暫的欣喜,女孩兒沒看見。
  女孩兒不語,還是不看他。
  “餓了么?”繼續說。
  繼續沉默。
  “你恨我么?”不依不饒。
  女孩兒終于有了反應,偏頭看他,一樣倔強的眼神,只是,不加修飾的冷淡,比無視,更傷人。
  “如果我說恨,你會放手么?”輕浮的語氣,好似隨口問問,不抱任何希望。
  “不會。”甚至沒有片刻遲疑,生硬的兩字,短促,卻篤定。
  女孩兒自嘲地笑笑,這就是顧灝南,專制得令人心寒,冷酷得近乎無情,“那你還問我做什么,恨與不恨,有區別么?”
  默了良久,男子嘆了口氣,“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好好兒地跟我。”語氣甚是無奈。
  她早該想到,冷情如他,又怎會站在她的立場,替她設想,“我想怎樣,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你到底想怎樣,小舅!”重音強調了最后的稱呼,頓了頓,咄咄逼人,“你要我叫你什么,小舅?顧書記?顧灝南還是灝南?”
  “隨你怎么叫,你高興就好。”淡漠的語氣夾雜隱隱的挫敗,連自己也生疏。
  “好,我高興就好,你不過想跟我上床,我是個正常的女人,在你身下達到高潮,我照樣會不知廉恥地叫,小舅,小舅,那樣,是不是更有亂倫的激情。”女孩兒像一只尖銳的刺 ,豎起滿身的刺,以自己受傷為代價,也要刺傷別人。
  話音剛落,甚至不等女孩兒喘氣,男子一把便遏住女孩兒的咽喉,收緊的指節泛起森冷的白,“我的忍耐是有限的,希望你不要自作聰明,一再試探我的底限。”最后一絲溫柔也流失殆盡,只余下殘酷的陰狠,好似她再取鬧,他真的會將她掐死。
  女孩兒不能呼吸,缺氧致使她面色鐵青,瞳孔因恐懼而擴張,面部肌肉扭曲得猙獰,終于,男子松開了手。
  空蕩的房間,女孩兒凶猛的咳嗽聲,久久回響──

  二十三,北極星

  三月末了,嚴冬的寒意漸漸消退,又是一年春暖花開。
  春意融融,萬物復舒,枝上,初生的嫩芽怯怯地,吐著新翠,鵲兒也歡騰得緊,追逐嬉戲,在枝叢間穿梭飛舞,婉轉清啼。
  顧小北便生在這溫暖和煦的陽春三月,母親說,春生的孩子都是帶著希望降臨的,顧小北就是這樣的希望,在母親最脆弱無助的時候,是顧小北給了她熱愛生活的勇氣,顧小北是上天恩賜的禮物,她會像珍寶一般捧在手心兒里呵疼一世。
  過了三月中,顧小北二十了,二十歲的顧小北總在想,母親愛她,所以,才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言,以至于,十多年來,顧小北一直生活在那個美麗的謊言里,她真的很努力很努力,要成為母親的希望,要承載起母親的幸福。
  現實之于她,卻太殘忍,每當她以為,幸福近在咫尺,命運便鋪開一張巨大的網,密密地將她罩住,絕望掙扎,脫逃無路。
  一個多月了,那夜暗無星光,欲望扭曲了人性,烙下深刻的夢魘。
  時間冷卻了恨意,理智復舒,顧小北不會再像只愚蠢的刺 ,張開尖銳的刺瘋狂反扑,傷人必先傷己,非但于事無補,反倒陷自己于不利。
  十多年的隱忍,顧小北如果那么容易認輸,也太對不起自己,自兒時起,歷經年少,一直持續至今的信仰,不是他顧灝南憑威逼,脅迫,就能摧毀的,她就不相信了,顧灝南再本事,還能只手遮天不成。
  顧小北沒有放棄希望,十多年都忍了,她可以等,等一個合適的契機,顧灝南有太多的顧忌,他終究桎梏不了她,她再不會圖一時之快而激怒于他,引火自焚實為下策,多數時候,顧灝南是冷靜的,她只要順著他的心意,倒也相安無事,況且,他的心意似乎不難順從,一個多月來,他并無任何逾距的行為。
  他有她公寓的鑰匙,一星期大概有兩,三次,他都是深夜來,動作很輕,他不知道顧小北淺眠,每次,她清醒著,卻裝睡,心里已經默下他的流程,將她裸露在外的手腳收進被子里,每每如此,她都會強烈地鄙視自己,竟有些享受那種溫柔呵護的錯覺。
  末了,再掖好被角,沒有更多的動作,他便退開,閉好紗窗門,在陽台上抽會兒煙,那樣孤清的背影,遺世獨立于靜夜巨大的黑幕,每每令她移不開眼,之后,他會靠在臥室的沙發上小憩,到她第二天醒來,他已經走了,甚至沒留下任何痕跡,就像他不曾來過,她篤定,不是夢,卻比夢,還更虛幻。
  “哎喲!”腦門兒的痛覺直接觸動神經,顧小北脆生生地叫,仙蹤林內,引得眾人側目。
  “該醒了,天都黑了還做白日夢吶。”許鳴悠閑地吞吐煙霧,毫不掩飾嘴角的笑意,似乎很享受她的反應。
  “瞧你那賤樣兒,汽水喝飽了不是,沒事兒找抽。”顧小北彎了他一眼,那斯就愛動手動腳,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誒,說真的,你最近老走神兒,心事重重的樣子,如果是錢的問題,我──”話未說完,自各兒打住,上次就因為錢的事兒,鬧得不歡而散,現如今,仍是心有余悸。
  顧小北看得出他的顧慮,也懂,人是真心為她著想,“哪兒能啊,”顧小北鄭重地拍了拍男孩兒的肩,狀似認真道:“鳴子,有你這哥門兒,我也知足了,不愁吃穿的,化妝品你也包了,就怕你爹哪天登門致謝,他家那金山銀山,我顧小北也有分兒幫著敗。”
  許鳴暗熄了煙,眉挑得老高,“得,見過犯賤地,沒見過我這么犯賤地,巴心巴肝兒地給人送錢,人還不待見。”
  “生氣了?”顧小北拿出她了得的諂媚功力,先是往人嘴里送了根煙,跟著過去,殷勤地點燃,“我不正吃著你的,穿著你的,臉上還涂著你的么?要不,今兒請你吃頓便宜的。”
  許鳴睇著她,思討著,這女人太惡劣,老愛耍些小手段,而自己居然會覺得,她惡劣得有些可愛,也生不起她的氣來,他媽的,腦袋還真進水了。
  “你是我心內的一首歌,心間開起花一朵`````````”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那個男人,再不情愿,遲疑片刻,她還是接起。
  “恩``````好``````就在那兒``````不用,我自己來可以了。”切斷電話,顧小北抱歉地看看男孩兒,“不好意思,改天再請你了。”
  男孩兒不說話,算默認了。
  C大學生餐廳──
  確定關系后,兩人還是第一次在彼此都清醒的情況下,單獨約見。
  顧小北不明白,他顧灝南什么高級餐廳沒去過,偏偏約在C大的學生餐廳。
  自那夜后,一個多月來,兩人算第一次正式見面,持續低壓,氣氛尷尬,遲遲打不開局面。
  顧小北再不會自作聰明地打破僵局,事實証明,每如是,必無好果,但也還是忍不住,時不時地就偷瞄,咫尺之距,對座的男子沉靜地用餐,還是淡淡的表情,只是瘦了,才一個月而已,兩頰明顯凹陷,輪廓更分明了,女孩兒輕蹙眉,看來,他過得并不好,心底狠狠嘲弄自己,過不好的又豈止是他,顧小北,你還有閑情悲憫于他,你還嫌自己悲慘得不夠徹底么,舅甥亂倫,鬧到如此境地,你以為是誰造成的?
  “生日禮物,遲了些,前陣子忙,又出了趟差。”男子變戲法似的,飯吃到一半,遞出一個黑絲絨布的長型方盒,沒有更多裝飾,彰顯低調奢華。
  女孩兒微怔,僵硬地接過,動作極不自然,“謝謝──”話未說完,卡在喉嚨處,稍微局促的樣子,身份尷尬,似乎叫什么都不合理,終于,硬著頭皮,“小舅。”
  男子悶哼一聲,算回應了。
  “這几天,都做了些什么?”男子挑揀著碗里的菜,甚至沒抬頭,狀似漫不經心的樣子。
  “恩?噢,沒,沒什么特別的,正籌備一個音樂文化祭。”從激烈回復到平靜,一個月的時間,也不算倉促了,仍是不習慣這樣和平的相處方式。
  男子抬頭,嘴角淡淡地,“你要表演么?”
  “恩,我有一支鋼琴獨奏。”女孩兒照實回答。
  “‘白日夢’?”男子看著女孩兒的眼睛,波光柔轉。
  女孩兒被他鎖著,移不開眼,直覺,要溺斃在那潭幽幽的澄孔,“恩。”受他蠱惑著,痴痴地回應。
  “什么時候?”
  “四月十三晚上八點C大文化樓三樓正廳。”語畢,想咬掉自己的舌頭,人隨口問問,她也不必交代得如此詳盡,大有邀人觀禮之嫌。
  男子低頭,掩去了眸底的笑意。
  吃罷飯,男子將女孩兒送至寓所,“你上去吧,我不送了,還有應酬。”說到應酬,口氣有些疲憊。
  “恩。”女孩兒輕應了聲兒,開門下車,后腳剛著地。
  “等等。”女孩兒回頭,詢問地看向男子。
  “我會去的。”車子緩緩開動,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女孩兒怔忡在原地,他會去?他說的是音樂祭,還是?
  顧小北回到公寓,兩腳一蹬,甩掉了高跟兒,扑向她柔軟的床,緩緩地打開方盒,眼前為之一亮,黑絲絨的映襯下,北極星的項鏈晶瑩透亮,剔透的水晶純粹無暇,眸中的晶彩瞬間黯淡,嘴角浮起冷笑,他想昭示什么,純潔的亂倫?

  二十四,誰的夢?

  下了飛機,已經是暮晚時分,人間四月天,正是梅雨時節,無雨的夜,輕風攜帶著潮氣,撫過面上,不免有粘膩感。
  男子微微傾斜仰靠于后座,眉宇間有淡淡的褶皺,雙目微暝,流露几分疲累,他是真有些累了,不是因為四月潮濕的氣候,生于斯,長于斯,很能適應了,去了趟北京,整十天,白天開會,每晚牌局,飯局,至深夜,才算是散了。
  “書記,這京官兒也恁不好伺候,譜兒是一個比一個擺得高,話中有話是一句比一句難懂,這腸子都拐了九曲十八彎了。”十來天的行程,何祁沒比顧灝南少累,甚至于,很多重要的細枝末節,也要由他妥帖處置,總算回到自各兒的地盤兒,忍不住倒些苦水。
  顧灝南淡淡地笑笑,嘴角挂一絲嘲弄,“胃口越來越大,底下多的是王延年那種人,狠命地往上塞,遲早得撐破肚皮,連本來利給吐出來。”
  “書記,那王延年可是春風得意得緊,在那些京官兒面前,一副很吃得開的樣子,您看,我們是不是要有些動作。”何祁有些沉不住氣。
  顧灝南冷哼一聲,“急什么,王延年的獨角戲也算精彩,無妨看下去。”
  何祁再不多話,顧灝南的手段他看得多了,不動聲色,后發而先制,每每由低調中脫穎而出,笑到最后的人往往是他,看來,京城的氛圍搞得他神經緊張了,是有些沉不住氣。
  默了良久,“今天几號?”顧灝南突然問。
  何祁查看了手機,回道:“四月十三。”
  “去C大,老王。”几乎是承接著何祁的話音剛落,顧灝南吩咐道。
  文化樓三樓正廳,他應該沒記錯,顧灝南進去的時候,演出已經過半,他找了個靠后的位置落坐,希望不至于錯過她的‘白日夢’。
  看了几個小提琴獨奏,大合唱之類的節目,疲態漸露,男子伸出兩指輕捻眉心,試圖緩解此種狀態。
  熟悉的旋律入耳,仿佛從夢中而來,顧灝南再一抬眼的時候,時光倒轉至那晚,閣樓月夜,兩個孤清的靈魂,漂泊了許久,終于找到了彼此的歸宿,原來,顧小北便是顧灝南的白日夢,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
  曲終了,夢未醒。
  人潮在四周涌動,流逝,顧灝南依舊停泊在原點。
  謝幕后,不過五分鐘,人流陸陸續續地散盡,偌大的會場頓時空蕩下來,與先前的熱鬧強烈反差。
  顧小北還端坐于鋼琴的前座,久久不能抽離,每次彈及“白日夢”,她總是身陷其中,仿佛她不是演奏者,她是夢中人。
  “顧小北──”清澈的男聲穿透女孩兒的白日夢,落入耳畔。
  女孩兒抬眼,舞台的柔光盈了滿眶,如水溫柔,“梓軒哥──”顧小北輕輕地喚,怕稍微大聲,會打破這美夢,從几時起,她的梓軒哥,便只能存在于顧小北的痴夢中。
  顧梓軒揉亂女孩兒的發,一手扶住她薄削的肩,“傻丫頭,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三哥不是好好兒地在你身邊么,來,給三哥笑一個。”
  淚珠子零落下來,女孩兒笑得梨花兒帶雨,終于,抵不過薄弱的淚腺,女孩兒伏在顧梓軒懷里大哭特哭起來,顧小北受了很多委屈,顧小北吃了很多苦,顧小北很累,離開了梓軒哥,外面的世界再大,卻沒有顧小北的避風港,還有許多許多說不完的話,她想告訴梓軒哥,但她不能說,只能放縱眼淚,肆無忌憚。
  顧梓軒將女孩兒小心呵護在懷里,輕拍著女孩兒的背,任她哭著,溫柔的眼睛流露出悲傷,為她,也為自己,他并沒有比哭的人更好過,她還可以對著他哭,而顧梓軒呢,由七歲始,就承載起顧小北的痛苦,再合并上自己的痛苦,壓抑在無望掙扎的沉默中。
  顧小北便是顧梓軒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亦是必須承受之重。
  女孩兒漸漸平復下來,由號啕大哭轉為嚶嚶啜泣,現在是小聲抽泣。
  “我彈首曲子給你聽好不好?”顧梓軒輕撫著女孩兒的背,溫柔地說。
  果然,成功轉移了女孩兒的注意力,顧小北抬起臉來,眨巴著迷蒙的淚眼,“你會彈琴?”高了半調的聲音,明顯的不可置信,她是有理由的,住在同一屋檐下,十多年了,沒有顧梓軒會彈琴這一說。
  顧梓軒端起架勢,十指排開,再搭配上他的儒雅氣質,倒是有些樣子。
  顧小北頗有些期待的等著,下一秒,跌破眼鏡,稍微生澀的兩只老虎夾斷夾續,還好,總算是完整的。
  “怎么樣?”顧梓軒不自然地撓撓頭,“是不是有些班門弄斧啊?”
  顧小北破涕為笑,“還好,不算很難入耳。”說著兩手附上男孩兒的十指,四手膠合,“兩只老虎”的旋律婉轉流暢于指間,兩人相視而笑,暈黃的地板上,一雙淺淺的影子相互依偎。
  台下,陰暗吞噬了某個寂寥的背影──

  二十五,沉淪

  公寓樓下,顧小北故作堅強,堅持不讓梓軒哥送她上樓,她不能再拖累梓軒哥了,她痛恨那樣自私的顧小北,總是將悲傷傳染給他,眼看著那個溫柔的男子,一天一天為她蒙上憂郁,她的梓軒哥值得更好的對待,她應該放手了,不能再自私地禁錮著他的幸福。
  皓月當空的夜,顧小北藏在月華遺忘的牆角,目送那抹疏渺的背影,“再見,梓軒哥──”微笑著流淚,輕喃著訣別,抹淨淚花,轉身,上樓。
  顧小北進門,也沒開燈,徑自走向臥室,很累了,打算倒頭就睡。
  “回來了。”身后,陰沉的男聲和著清冷的夜色,確有驚嚇的效果,女孩兒打了個寒噤,旋即起身,回頭,籍著微弱的火光,明滅間,隱約可見,牆坻的沙發上坐了一個人,無半分遲疑,中樞神經直接反應,“小舅,你怎么──”會來。
  男子悶哼一聲,再無話。
  黑暗中,她坐在床櫞,他靠在對座的沙發上,楚河漢界,看似涇渭分明,實則暗流洶涌,這樣沉悶的氛圍,壓抑且詭異,她想開燈,奈何開關在靠近沙發的門邊,內心有兩股力量拉鋸著,開或不開,一念之間,終究是不抵他沉得住氣,顧小北起身,調勻了呼吸,讓自己的動作盡量自然,光明近在咫尺,觸手可及,下一秒,腕上感到生生地疼,叫一股狠絕的力量拉扯,落入某個堅強的懷抱。
  男子一手扼住女孩兒的腕,一手掌著她的后腦壓向自己,薄唇狠狠印上女孩兒的,不像是吻,確切地說,是咬,攜帶著積壓的怒氣,懲罰的意味濃重。
  女孩兒緊閉牙關,消極抗爭,他到底憑什么,喜怒無常,無端消失了十來天,一回來便暴虐相加,逼她承受她不該承受的這些,為數不多的獨處,她都小心應付著,自以為,并未觸動他捉摸不定的神經。
  腕上的力道更勁,女孩兒吃痛,直覺,筋骨要被他捏碎,女孩兒仍不妥協,死咬著唇,額上泛起細密的汗珠,終于,痛入骨髓,女孩兒放棄抵抗,任他長驅直入,恣意施虐。
  良久,懷中的女孩兒不再掙扎,小手還捉住他的衣襟隱隱顫栗,心生不忍,繼而呵護起她的唇齒溫柔地吮吻,女孩兒被這突然的溫柔迷惑了,竟有些沉醉于如斯纏綿悱惻之中。
  窗外,月亮照著相思,遺忘了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男子放開了女孩兒的唇,依戀不舍,鼻尖還膠著著,男子的唇抵著女孩的,喃喃道:“離顧梓軒遠一點。”
  藏在黑暗里,女孩兒紅潤的臉霎時慘白,這算什么,溫柔的威脅,她總算是明白了,他去了音樂祭,撞破她和顧梓軒的“奸情”,方才的所作所為終于有了合理的解釋。
  女孩兒別開臉,脫離了他的唇,冷嘲道:“多謝小舅提醒,不是每個人都同你一樣有亂倫的嗜好。”不是只有他會失控,顧小北隱忍的功力遠不如他,明知道激怒于他,結局是兩敗俱傷,她還是張開了尖利的爪子,瘋狂反扑。
  男子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對自己,“顧小北,我再說一遍,請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我的底限。”隱忍到及至,反倒歸于平靜,至少表面上,不驚波瀾。
  黑暗是罪惡的元凶,掩蓋了男子一觸即發的危險,縱容了女孩兒迷失的瘋狂。
  “這就是顧灝南,外面兒是堂堂的市委書記,背地里卻和自己的外甥亂倫,怎么,只許周官放火,敢做還不准人說。”他總是能挑起她最尖銳的一面,像是野生動物最原始的本能反應。
  男子豁然抱起女孩兒,向床邊走去,滿身的肅殺之氣,女孩兒這才怕了,強烈的恐懼感驅使她縮在男子懷里,不敢動,也不敢想他會做什么。
  男子將女孩兒置于床中央,手指撫弄著女孩兒的耳垂,嘴角勾起冷笑,“亂倫,如你所愿,我現在就跟你亂。”
  不要──
  女孩兒想叫,想哀求,再給她一次機會,最后一次,她錯了,再也不敢了,還不及出聲,即吞沒在熱烈膠著的唇齒間。
  男子傾身壓迫上女孩兒的柔軟,一手扣住女孩兒的雙腕制于頭頂,另一手探進裙底,灼燙的大掌附上女孩兒的小腿,循著纖細的腿部曲線而上,緩慢游移。
  溫熱的唇流連至女孩兒的下巴,輕微含咬,再向下,輾轉至纖弱的鎖骨,細密啃噬,唇到處,一路烙下殷紅的吻痕。
  午夜的風灌進紗窗,胸前一片薄涼,顧小北不掙扎,只是哭,嚶嚶啜泣。
  朦朧中,她緊緊拽住的那根稻草,太脆弱,終是承載不起顧小北的希望,斷了,顧小北闔上眼,安于沉淪。
  男子突然打住,側過身子,將女孩兒護進懷里,于眉心落下輕吻,“睡吧,我以后都不會再強迫你。”

  二十六,冷戰

  六月,如火如荼。
  夏至已至,積攢了半夏的暑氣,大有登峰造極之勢。
  月上柳梢,形單影只,顧小北踩著C大的林蔭道,漫不經心地踱步,也不看路,只是專注于腳下的石子兒,一步一踢,很認真的樣子。
  明月夜,女孩兒蜷縮在男子懷里,不敢動,闔著眼,卻不敢睡,眼皮子很酸,頭頂上方是男子稍微沉重的呼吸,他好象很累了,睡得很沉,可是他的手仍箍著她的腰,逼迫她感受他的溫暖,她枕著他的胸膛,戰戰兢兢地,等待天明。
  那夜過后,她和他,他們都極有默契,不約而同地進入了冷戰期,二月有余,兩人鮮少正面交集,顧小北還存有一絲念想,如此,也許,他們就這樣淡下去了。
  “顧小北,上車,兜了大半圈兒,總算把你給尋著。”某男自車窗探出半個腦袋,一貫囂張的口氣。
  那 探照燈打得老強,刺得人眼疼,生怕人看不見車頭那枚醒目的標志,雖然她對汽車不感興趣,也不甚了解,寶馬,她總還是認得的,那 的大腦結構比較簡單,無非是換了新車,跟她這兒臭顯擺來了。
  “怎樣,哥們兒這車,寶馬760,九成九新,輪胎才剛沾地兒呢,就沖你這兒來了。”許鳴單手把著方向盤,稍微偏頭,關注女孩兒的反應。
  女孩兒望向窗外,似乎沒聽進他的話,XX的,他莫名有些惱了,下午拿到車就攢著興奮勁兒,一心想跟她分享了,這丫頭倒好,沒心沒肺的。
  良久,顧小北轉向他,笑得半真半假,“鳴子,丫的上輩子積了什么德,命好透了,有錢就算了,啥事兒也不往深了想,多逍遙自在。”
  許鳴哼了一聲兒,也沒真生氣,“得,你就拐著彎兒地說我頭腦簡單把,咱也認了,誰都跟你,人不大點兒,心眼子倒沒少長。”
  顧小北笑得愈發動人,“我是嫉妒你,簡單點兒好,誰趕得上這福氣,說真的,你家是做啥的,就憑你這敗家功力,估計來頭不小。”
  “說了你也不信,我爺爺當官兒,我爹從商。”嘴角勾起淺顯弧度,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顧小北也學著他的調調,笑笑地調侃,“官商勾結,勢大財大?”
  許鳴撇撇嘴,也不在意,“都說你不信了,還問。”
  窗外,夾道的路燈探照下來,兩股光線在路中聚成亮點,眼前的景物飛快流逝,思緒也跟著它渙散,暫時忘卻了這些那些,污穢不堪的現實。
  許鳴載著她兜了大半個S市,月亮爬上當空的時候,她回到公寓,心情平靜了許多,也許她該學著簡單點兒,哭得活著,笑也得活著,何苦跟自各過不去。
  凌晨四點,剛下了牌局,很累了,尤其是最近,上頭撥了几個億下來,手邊有几單大的工程等著動土,這些天都忙著恰接此項事宜,今晚的牌局,几個最有機會的地產承包商,都攢足了勁兒往他那兒送錢,他乏了,差了何祁頂他的位,籌碼都給他做本兒,安排妥當,終于,他全身而退,腳步甚至有一絲,自己也察覺不到的匆匆。
  兩個月了,此時此刻,他迫切地想要抱抱她,埋在她懷里稍微小憩,循著心意,他來到了她的公寓,有些急切的開門,眼前卻是如此光景,滿室的燈火輝煌,冷卻了近乎迷失的歸屬感,只遺饋他更深的疲憊。
  自那夜相擁而眠,抱著那個小小的暖暖的身體,他睡得異常安穩,只是那夜過后,他再去的每晚,迎接他的,是無一例外燈火通明的清冷,她夜夜開著燈睡,就為了防備他,他帶給她的,難道除了恐懼,不信任,就沒有值得她,哪怕一丁點兒的,想要倚賴。
  最近鮮少上來,他几乎忘卻了這橫梗于兩人之間的燈火,身累遠不及心累,他甚至沒靠近她安眠的床,熄滅了滿室輝煌,他默然離開。

  二十七,迷失

  從公寓出來,夏夜的風夾帶著滾滾暑氣,脖頸卻掠過几絲涼意,順著脊梁寒進心底,他沒有再穿回外套,掐滅了指間的煙,朝著蘇晴那兒去了,也許,此時,他需要一個依靠。
  蘇晴淺眠,何況是他的腳步聲,沉且穩,夢里已百轉千回,落入耳畔,分外清明。
  蘇晴起身,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迎將上去,一手接過他的西裝外套,順勢要啟開客廳的燈,動作再熟稔沒有了,手伸出一半卻叫他攔截下來,他沒說話,甚至沒看她,她懂,他不想開燈。
  男子斜靠在沙發上,半閉著眼,厚實的兩指輕捻著眉心,外頭的天剛蒙蒙亮,淡薄的光線透過窗片兒,打在男子的側臉,一半是光亮,一半是黯沉。
  蘇晴端了杯咖啡立在不遠處,痴痴地望著,竟迷失在他的灼然光華中,移不開眼,挪不動腳。
  蘇晴遞了杯咖啡給他,“黑咖啡,不加糖。”女子溫柔地笑著,他的習慣,無須刻意,自然牢記于心,柔軟的手附上男子的肩胛,很體貼地按壓,力道拿捏得好,確有緩解疲勞的功效。
  女子輕輕嘆氣,離他上一次來,足有三月了吧,她不過問,怕一開口,便換來他的決然,就算是一株悲哀的 絲花,她也想依附他扭曲攀生。
  男子突然抓住她的手,將她壓迫在身體與沙發之間,男子微微泛涼的手,帶著急切的欲望,撕破了她薄如蟬翼的睡裙,匍匐在她胸前的男子,近乎殘暴地凌虐著她的皮膚,只是,他從不吻她,男子略帶薄繭的手探到女子私處,厚實的指插進她濕潤的甬道,再擠入一指。
  女子忘情吟哦,叫情欲驅使著,躬身迎向男子,纖長的十指插入男子的發,“灝南,快,別折磨我──灝──”
  男子一舉挺入,兩手大力鉗制住女子的肩,几近施暴地狂野律動,女子根本承受不住,只能攀附著他,像個溺水的弱者破碎呻吟。
  激情過后,女子趴在男人的胸膛,提不起半絲力氣,像只乖順的小貓,慵懶而滿足,他今天很不一樣,不似以往的清冷,更像是在發泄某些壓抑許久的情緒,無妨,雖然弄痛了她,比之那個高高在上的顧灝南,她更喜歡今夜帶點人情味的他。
  女子還沉迷在他的氣息中,男子卻豁然起身,像是終于明白了什么,迅速穿戴好衣物,又回復成那個冷清的顧灝南,決然離開,絲毫不憐女子的聲聲嬌喚

  二十八,一路向北

  清晨,男子把握著方向盤,目光向遠方延伸,窗外的景物飛快后退,風在耳邊呼呼地吹,暑氣沉澱了一夜,晨風頗有些涼爽,吹得人的意識也愈發清明,他從未像此時此刻一樣堅定自己的方向,一路向北。
  原以為,放縱了欲望,至少可以彌補,心口處隱隱的空洞感,現實往往與想象格格不入,心上那個小小的洞,正以燎原之勢,瘋狂擴散,蔓延,隨之而來是更深入更巨大的空虛,足以將他吞沒。
  他的人生又朝著顛覆,邁進了一大步,有些人,真的無可替代。
  東方發白,輝煌了一夜的街燈,終于冷卻,天色尚早,并未拉開一天繁鬧的序幕,寬闊的雙行大道,一路暢通無阻,記速表直接飆至160碼,此時此刻,無暇他顧,腦袋里只有一個念頭,將她圈在自己的視線范圍中,牢牢鎖住,然后,一路向北,將她納入胸懷,決定要包容她,無論是人,抑或是心,等她愛他。
  晨曦的第一縷光線,擠入窗帘的罅隙,不屈不撓,延著木質的地板,攀爬上綿軟的床,終于,散落在一片淡渺如遠山的眉黛之間,女孩兒的睫毛顫了顫,隨即,掀起眼瞼,眨巴了几下惺忪的睡眼,意識蘇醒,該起床了,今天有早課,是那個恐怖的聲樂課,其實,教授是堪稱C大教授界之花,明艷動人的MISS劉,江湖傳聞,許許多多的純情少年,便是沖著她才報考了C大音樂系,豈料她,一失足成千古恨,殊不知,越是美麗的女人,狠起心來越是不留余地,上學期就毫不客氣的挂掉了三分之一,創下了C大挂科史之最,哀鴻遍野,痛定思痛,從此,聲樂課成為音樂系學子愛恨交加,每上必無缺席之科目。
  顧小北起身,打了個長長的呵欠,伸了個結實的懶腰,懶懶地挽起帘子,推開閣窗,清新的空氣擁堵而來,扑打到面兒上,還帶些晨露的潤澤,不錯的開始,顧小北有預感,今天會是美好的一天。
  生活是最不解風情的調皮鬼,總喜歡跟人唱反調,你緩吧他追著你走,你急吧他老拖著你。
  顧灝南一下車便直奔公寓了,到了門口,才發現鑰匙落車上了,下一秒的反應是扣門,一陣兒比一陣兒還重還急的扣門。
  顧小北也顧不上收拾了,這“奪命連環扣”實在招架不住,“來了,來了──”拖鞋還跑丟了一只,她有些惱了,她倒要看看,是哪條冤魂,一大早的就跟她這兒糾纏不清了。
  一開門,先是傻住,然后愣了半天兒,最后,臉紅得跟猴子屁股有一拼。
  他像是穿行了大半個沙漠的旅人,而顧小北,是他一直追尋的綠洲,如今,她鮮活地站在自己面前,那樣真實的存在感,還是這樣一幅生動的畫面。
  略微蓬松的卷發,稍嫌凌亂地散落在肩胛,波及到鎖骨以下,遮住了睡衣上那只慵懶貓瞇的頭,女孩兒的大眼還迷蒙著霧氣,明明望著他,倒更似穿透他望向一個不可知的世界,秀挺的鼻不卑不亢地嵌在小臉兒中央,有几分高傲的倔強,微啟三分櫻桃秀口,嘴里還含著一柄淡淡粉暈的牙刷,牙膏的泡沫已經蔓延至刷柄的末梢,將落未落,要滴不滴,掙扎了許久,終于,直直地下墜,打在女孩兒光裸著的一只腳背上,啪啪作響,足間驀地冰冰涼,女孩兒猝不及防,不由地一激靈,小跳了几跳,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敢看前上方那雙蓄含隱隱笑意的眼睛,索性埋下頭,兩頰直發燙,下意識地,赤著的一只腳附上另一只涼拖鞋,稍微局促地來回輕蹭。
  女孩兒不說話,男子頗為玩味地欣賞著眼前這幅光景,倒不急于一時,索性抱了雙手,意興闌珊地打量著女孩兒。
  再丟臉她也認了,總不能這樣僵持著吧,心一橫,顧小北干干脆脆地拔掉了嘴里的牙刷,口中還有泡沫,口齒含糊不清,“那個──小舅──早──”女孩兒有些窘迫,這小別重逢也恁尷尬了點兒。
  男子沒應,只長臂一撈,將她整個收進懷里,環住她的臂膀,收緊,再收緊,恨不得將她揉成碎片嵌進身體里,微微泛些胡渣的下顎,也死死地抵住女孩兒的額頂,來回摩挲,“你這個磨人的小東西。”醇厚的嗓音帶一絲喑啞。
  女孩兒的臉,整個陷進他的胸膛里,如此近距離地感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而自己的心,甚至比他的更快,恬靜的清晨,兩股同樣紊亂的心跳雜糅成諧和。
  良久,女孩兒才意識到,自己滿嘴的牙膏泡沫,結結實實地染了他一身,微微掙扎,想要提醒他,卻叫他圈得更緊,過于緊致的胸懷,裹得她有些缺氧,頭暈暈的,腳飄飄的。
  “我們不吵了,以后都好好兒的,好不好?”男子松了松懷中的人,頗有些動容。
  “恩。”沉醉于如斯懷抱之中,女孩兒舍不得不妥協,管它呢,這是一個美好的早晨,誘惑了一個美好的開始。

  二十九,周末

  “一大早的,嘴角抽筋吶。”C大的學生餐廳內,某男呷了口豆漿,悠哉地調侃。
  顧小北回他一記白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臨近課室了,他許大少一個電話,說是沒人陪他吃早餐,她恁是冒著聲樂課被挂的危險,就投奔他來了,那 倒好,大少爺做慣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得,一開口保准兒是顧小北了,如假包換,說真的,剛那花痴樣兒,確實不適合你。”某男收起了方才貌似嫌惡的嘴臉,一本正經地說。
  那 就一賤骨頭,吃硬不吃軟,她也就襯了他的意,毫不嘴軟地頂回去,“我再花痴,也趕不上你許少人比花嬌。”說著從包里拿出一疊卡片之類的,拍在某男面前,挑舋地揚了揚眉,“看看,你許少的情書,我音樂系多少才男靚女,都栽倒在你這株男人花下。”
  那 聳了聳肩,只斜斜地睨了一眼,跟她這兒裝洒脫,默默地點了一根煙,緩緩啟口,“你是不是有男人了?”
  顧小北還思討著,臭小子長進了,四兩撥千斤,這戲夠逼真,連表情都配合成嚴肅,“算你小子有眼光,正讓人養著呢,不愁吃穿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女孩兒頓了頓,偷瞄男子的反應,緊抿著唇,一臉的陰沉,顧小北深知此乃山雨欲來之前兆,連忙補道:“那野男人,可不就是你許大少。”
  男孩兒切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臉,白皙的面泛起微弱的紅,顧小北只當是外頭紅日照的,不甚在意。
  今天周五,排了滿滿十一節課,從早上八點折騰到晚上八點,累得人夠嗆,接下來還有夜場得趕,零下七度,一群野孩子碰頭的酒吧,冷色調,那個駐唱的帥哥酷酷的,感覺還好,至于為什么聚在這兒,可以理解,二十歲上下,正是愛裝深沉的年紀,七度的氛圍還算契合。
  顧小北懶懶地打了招呼,也沒喝酒,就漫無邊際地瞎侃了一通,十一點過半,這就打算走了。
  “誒我說顧小北,丫的几時成了灰姑娘,十二點之前有門禁還是怎么,我只記得,顧小北是個會在太陽升起之前,准時消失的壞小孩,這離天亮還早著呢。”
  說話的是劉華,仗著那張臭嘴,還跟她杠上了,一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德行,堅持不讓她好走。
  她也不糊涂,人是看上莫小米了,那妞兒是她高中時期的死黨,生得水靈兒,平日里性子淡淡地,倔起來十都牛都拉不回,劉華那 盯了人好久,央求她好一陣兒了,想讓她給牽牽紅線,難得今兒這場合,他哪能那么輕易就放手的。
  顧小北將他拉到角落說了几句。
  “小北姐走好,要不,我送送你。”劉華笑得諂媚。
  顧小北撇撇嘴,“不用了,忙你的。”還算滿意,收效甚佳,她把死黨的住址給出賣了,似乎有些不道德,轉念一想,沒准兒促成一樁良緣,她瞅著,劉華那 就嘴碎了點兒,人還挺懂事兒的,小米跟他也不錯。
  凌晨一點,剛下了個應酬,喝得不少,以他的酒量,也不算多了,吹著風,頭有些疼,興許是飯局那會兒,沒揀些菜墊底。
  “書記,還有公安廳陳廳的牌局,您看,要不要──”何祁小心地提醒,這世上,除了父母,他最為景仰的,就屬顧灝南了,他簡直就是不知疲倦為何物的鐵人,前一天才通宵達旦,第二天處理起公務來,仍是有條不紊,運籌于帷幄之間,慎思,明辨,篤行,倒是現如今,稍微不在狀態。
  男子默了良久,“你幫我推了吧,就說我醉了。”沉郁的嗓音透露几絲疲憊。
  送了何祁返家,顧灝南徑自吩咐司機,“觀水路87巷。”那是顧小北所在的公寓。

  三十,江火

  夜,深沉,車內,男子倚窗而坐,左手微微支起搭在窗楞,指間夾一根煙,燃了三分之二,男子還是靜坐著,目光浮向斜上方,那扇溫暖的閣窗,翕開的窗縫流露几許白熾的銀光,煙燃燼的時候,男子終于撥通了電話。
  顧小北正敷著面膜咬黃瓜呢,也沒看來電顯示,“喂,哪位?”
  “睡了么?”透過電話,嗓音是男子獨有的低沉,還夾雜些輕微蠱惑的磁性。
  神經一緊,顧小北即刻辨出聲來,“額,還沒,那個,小舅,有什么事么?”
  半天沒動靜,顧小北耐心等著,透過電話,男子略微濁重的呼吸,清明可聞,捏住電話的手,有汗濕的痕跡。
  跨越了漫長的等待,終于,“陪我吃夜宵,好么?”
  顧小北一愣,“額?現在?”
  “我在樓下。”男子平靜地陳述事實。
  顧小北趕緊卸了面膜,兩大步踱至窗前,頗有些喜出望外的意味,果然,奔馳低調的黑跳出夜色濃重的黑,依稀可辯,“等等,我就來,一分鐘,不,五十秒。”顧小北匆匆切斷電話,胡亂罩了件T恤,摘了浴帽,及腰的長發半干,几撮頑固的發尾還滴著水,也顧不上了,顧小北風風火火地往外趕,踏得樓板 里啪啦響。
  借著車內昏弱的光,男子將面前的女孩兒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最后,定格在一雙巧致的蓮足上,女孩兒俯下腦袋,目光跟隨著男子落到自己的腳上,就夾了倆人字拖,玫瑰紅的趾甲油才剛涂了一只,得,經過早晨那尷尬一幕,再湊上這一茬,她倒是釋懷得干干淨淨,在他面前,從無形象可言,再壞也不過如此了。
  男子抬手看了看表,嘴角噙一絲淺笑,“38秒,你提早了。”
  女孩兒不語,乖乖兒地上了車。
  拐角的暗處,顧梓軒眼睜睜地,望著車身馳遠,直至沒入昏沉的夜色。
  靜謐的車廂,又是那晚,夜未央的格局,司機專注地開車,他和她,他們划界而坐。
  暈黃的光打在他的側臉,另一側,掩沒于車外的夜色,顧小北貪婪地看著,禁不住感嘆,怎會有人高傲地如此渾然天成,還兼有舍他其誰的王者霸氣,上帝對他,過于偏愛了。
  “小舅,你的襯衫──”話未說完,便叫男子拎小羊似的撈進懷里,“說話得靠近了說,這是禮貌,恩?”男子鎖住她的眸子,未錯過其中輪換了几度春秋的光華。
  女孩兒干咳了兩聲兒,“噢,我只是想問,那個,早上沾到泡沫的襯衫,還好處理吧?”其實,她想說的是,這也靠得太近了點兒,她揣度著,這禮貌是假,吃豆腐倒是實在。
  “恩,還好,有一股清香味兒,不難聞。”男子說得輕巧,嘴角有淡淡笑意,女孩兒還怔忡著,男子即傾身,極自然地,將頭埋進女孩兒的胸懷,順帶緊了緊環在她腰間的臂膀。
  直覺,血液凝固三秒鐘,男子似乎料到下一秒,女孩兒即要掙脫,搶在她之前開口,“別動,就一會兒。”
  男子的聲音帶些疲憊的溫柔,害她不忍心抗拒,他好象真的累了,只是,這樣的姿勢太曖昧,她可憐的小心肝兒,七上八下的。
  男子突然開口,“心,跳得好快。”話語中蓄含隱隱戲謔,偽裝成不經意。
  頭頂以上,在男子看不到的地方,女孩兒的臉,紅得不像話,亟于轉移話題,“那個,我們要去哪兒?”
  “跳得更快了。”答非所問,笑意愈深。
  女孩兒有些懊惱,橫豎讓他吃定了,索性悶著,目光游移至窗外,几時,換了時空,一江煙火,璀璨漁洲,松江畔上,正值華燈,不興波瀾的松江水,映照著輝煌的燈火,綿延了近百米的松江大道,這一帶是S市有名的海鮮一條街,她來過几次,不過都是白天,著實料不到,深夜,是這一番繁華的光景。
  司機駕輕就熟,看來,他是這兒的常客了,下了車,顧灝南吩咐司機先行離開了,遲些時候他們自己回去,顧小北打量著店面兒,規模不算大,生意挺紅火,樓上樓下,屋里屋外,几乎坐無缺席。
  老板好似跟顧灝南挺熟,很熱絡的樣子,領著他們上了二樓,穿過大堂,進到一間兒別致的包廂,三米來高的落地窗正對江面,望穿過去,璨然的松江晚景盡收眼底。
  “別看了,先陪我吃點兒東西。”身后,男子的語氣很輕松,帶一絲不自覺的寵溺。
  這樣的氛圍還算諧和,女孩兒也感染其中,稍微繃緊的神經松弛下來,“小舅,謝謝,這是我看過最美的夜景了,你經常來么?”
  男子輕哼一聲,平日里都是他跟何祁來,鮮少有第三者插足,這間臨江的包廂,老板每天都替他留著,他也沒少來,這里的氛圍能讓他心境寧和,暫時遠離那些喧囂的應酬。
  “嘗嘗,這里的海鮮粥不錯。”男子邊說著勺了一小匙送到唇邊。
  “恩,還好,清清淡淡地。”女孩兒照實說,其實,她是典型的無辣不歡,清淡,不大合她的味口,“小舅,你沒吃晚飯么?”
  “恩。”
  “就單喝酒了?”他身上很大一股酒精味兒。
  “恩。”
  “早晨那會兒也是一夜沒睡?”
  “恩。”
  “白天也沒睡,應酬到現在?”
  “恩。”
  顧小北有些惱了,他這是什么態度,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權勢再大,遲早得一命嗚呼,活該他短命。
  顧小北放下手中的勺子,也強行抽走男子的湯匙,看著他的眼睛,極其認真的樣子,“小舅,我覺得,你應該顧惜好自各的身子,第一,你年紀不小了,第二,你吃得太少,第三,你喝得有點過了,第四,你需要多點休息,不然,長此以往,你的肝兒啊,肺啊,都──”
  男子湊上前去,狠狠吻住女孩兒喋喋不休的小嘴,女孩兒招架不住,節節敗退,身子就要抵到椅背,男子及時扶住女孩兒的后腦,吻得更深入,女孩兒好奇地探出舌尖,輕微觸碰在自己嘴里肆意掠奪的男子狂狷的舌,女孩兒細細地品著,一點點酒曲味兒,一點點煙草味兒,還混雜些海鮮味兒,正沉醉其中,下一秒,叫男子吸吮著含進專屬于男性的口腔。
  一雙親吻的影子映在身后巨幅的窗玻璃上,嵌進一江煙火,璀璨漁洲。

  三十一,坦誠

  入秋了,一早一晚,霧水很重,陽台上,房東家的秋海棠,正值花開時節,籍著秋的勢頭開得好不熱鬧,卻也消受不了潤澤的甘露,稍微折彎了腰枝,空氣裹著潮濕的薄涼,襲向毫無設防的脖頸,鑽入菲薄的單衣,清冷一片。
  顧小北蹲在車站的露台邊兒上,染白的帆布球鞋,支出三分之一,鞋尖兒趨向地面兒,將沾未沾,只隔了薄薄一層空氣。
  十點過半,連最后一班公交也錯過了,准確的說,她翹了一天課,關了手機,像個游魂兒似的飄蕩了一整天,一小時前,她酸麻的雙腳嚴重抗議,她就近上了一趟不知開往何方的公車,車廂內,稀稀落落散了三兩乘客,她挑了末尾一個靠窗的位置落座,眼神掠過窗外,空蕩的街景,沁涼的晚風,很適合理清一些糾葛的思緒。
  其實,并不復雜,她清楚,如小舅一般天之驕子的男人,冷靜,睿智,他想得到的從來很簡單,因為簡單,所以平靜,顧小北充其量是他平靜人生中,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倨傲如顧灝南,并不會滿足于她的冷淡吧,如此僵持無果,不若迂回妥協。
  也許,僅僅是很不確定的也許,她也要試試,靠近他的心,無外乎兩種結局,要么全身而退,要么粉身碎骨。
  如果可以選擇,她決計不會將自己陷于如此境地,奈何勢不由人,這一次,她決定,用她的青春賭她的自由,輸了,她認命,如此,至少,她有五成勝算。
  只是,那個恬淡的清晨,悸動是真實的,那夜璀璨的一江煙火,七分試探中,也蓄含三分動情罷,她明了,卻不甚在意,凡塵男女,何況,江火太撩人。
  那融洽的夜,似乎啟開了他們之間,一個全新的局面。
  漸漸地,他會帶她去一些不算正式的私人場合,聚會的人,大多是他學生時代結交的好友,氛圍還算融洽,他依舊不多話,但明顯地,他很放松,甚至有淡淡的愉悅。
  純真年代,大約是成長的一段必經過程,如同現在的老練世故,顧灝南也不例外,只是,昔日純真離他太遠,他用一種隱晦的方式緬懷著,噙著淡笑,如隔岸觀火般,看似水流年,看繁華落盡,他還是那個不惹塵埃的清冷男子。
  他是極忙的,有時候,他和何祁在談公事,卻并不避諱地讓她坐在一旁,她不懂,此種場合,她有存在的必要么,無妨,順著他的心意,她也安于現狀,不擾他們,安安靜靜地做些自己的事兒,次數多了,她也漸漸發現,他工作得太投入,常常害她從下午等到深夜,每次她熬不住,總是不自覺靠著沙發睡過去,無論多晚,不管她有多不情愿,他都會叫醒她,堅持要讓她吃點東西再睡。
  她無奈,很想頂回去,既然如此,又何必叫她來,來了也是晾在一旁,又何必讓她等。
  她開始迷惑了,看不清他,更看不清自己,迷惑,是博取自由的必經之路,還是,邁向萬劫不復的第一步?
  臉上有冰冰涼意,下雨了,是那種綿長的秋雨,雨絲很纖細,隨著秋風,傾斜得厲害,女孩兒沒動,蜷縮的姿勢更明顯,站台的雨棚只勉強遮得住單薄的后背,波西米亞的長裙擺也不堪雨水的重量,濕? 偷卣吃誚捧住
  露台的站牌散發些微弱的白光,寂寞的街道掩映在昏黃中,偶爾有稀疏的車流,疾馳而過,散落一串呼嘯的尾聲。
  女孩兒垂著眼瞼,認真地出神,羽睫上附了薄薄一層秋水,眨眼之間,順著長睫輕輕滑落。
  意識再度蘇醒的時候,已然置身于一片溫柔的陰影,女孩兒稍稍抬臉,仰起輕微角度,“梓軒哥──”她笑得很動人,笑靨尤帶著雨痕,只是單純的笑著,并不驚訝于此情此境,因為梓軒哥說過,顧小北是可憐虫,還是最愛哭的那一種,被她粘上,怕是一輩子都甩不掉了。
  “走吧。”只輕輕一句,男孩兒牽起女孩兒的手,女孩兒乖巧地藏進傘下,跟隨著男孩兒,亦步亦趨,他不問原因,她不用解釋,沒有誤會,沒有隔閡,一切,都自然和諧。
  顧梓軒牽著她進了就近的一家咖啡廳,里面很溫暖,怡人的咖啡香,暈黃的暖色調,伴著外國女人沙啞的滄桑音色,很是勾引人吐露心聲。
  顧梓軒跟服務生要了條干毛巾,溫柔地擦拭起她濡濕的長發,順帶輕微責備,“從小到大都是,一有心事就愛淋雨,偏偏又愛生病,生病了就會哭,哭得像只可憐虫,不是每回都有人可憐你。”
  顧小北不說話,嘴角藏著淺笑,其實,她很享受這樣溫柔的責備,離家一年多了,多少午夜夢回,她想念那如沐春風般溫暖的味道,几欲成狂。
  纖長的十指交纏于精致的白瓷杯,紅茶的溫暖透過杯壁,緩緩滲入心底,空氣中,繚繞著清淡的茶香,梓軒哥說,錫蘭紅茶,暖胃。
  透過氤氳的霧氣,梓軒哥清朗的輪廓,稍微模糊。
  窗外,梧桐秋雨無休,室內,薄薄的暖意,暈染開來。
  如此,便滿足了。
  顧梓軒輕啜了一口紅茶,便放下茶杯擱置于手肘的外側,“你應該感覺得到,一直以來,對于你的私事,我并不會刻意過問。”
  “恩。”顧小北輕輕點頭。
  “那好,只有一件事,我必須過問,希望你向我坦誠。”男孩兒的語氣很認真,看著女孩兒的眼睛,溫柔且堅定。
  “恩。”顧小北用力點頭,她瞞了他許多,這次,她決定坦誠。
  “你和小叔──我撞見過几次,我想聽你自己說,你們之間,是怎樣的關系。”話一出口伴隨著緩緩的舒氣。
  顧小北望著他的眼睛,痛恨自己的影子,玷污了一汪清眸,“不是舅甥那么簡單,也不如想象中復雜,我唯一想說的是,梓軒哥,你相信我么,你還相信顧小北么,別人怎樣看我都好,我只在乎你的感受,梓軒哥,我會愛惜自己,我能保護自己,只要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嗎?”
  隔著檀木桌,男孩兒的手附上女孩兒的頰,拇指來回,輕柔地拭淚,“傻丫頭,我當然信你,顧小北很勇敢,梓軒哥知道,只是,很多事不用你一人扛的,梓軒哥的肩已經很強壯了,你愿意靠過來么?”
  女孩兒拼命的點頭,淚流不止,哽咽到抽搐。

  三十二,結

  七點,夜未央
  周承凱輕啜了口茶,這才漫不經心地抬眼,瞥了瞥不遠處恭敬立著的女孩兒,緩緩啟口道:“你憑什么認為我會答應你,全新包裝,隔帘而唱,還不定時日?傳出去,說我周承凱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還讓一二十來歲的小丫頭耍著玩兒,我還怎么在這行混吶。”
  “我認為,我值得,我能幫你賺錢。”女孩兒迎上男子輕藐的目光,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周身卻因為此種由內而外篤定的自信,泛起熒熒的微光,叫人忽視不得。
  周承凱微瞇著眼,盯了女孩兒半響,“不得不說,你很聰明,話不多,卻總能抓住要害,一語中的。”
  “那您的意思是?”聽他如是說,她心里已經有底了,也還是禮貌性地問了一句。
  “我就給你個機會,希望你值得。”
  果然,如她所料,“謝謝五爺,我不會讓您失望的。”說完,微微躬了躬身,不著痕跡地退出門外。
  出了夜未央的大門,顧小北獨立于熙來攘往的人流,身后是夜未央的七彩霓虹,華光閃爍,照得影子很淡,抬腕看了看手表,九點整,這個繁鬧的都市,綺麗的夜生活,才初開始罷。
  總算了卻了一樁心事,顧小北長舒了一口氣,心情是淡淡的愉悅,回夜未央的事兒,她盤算了許久,說實話,面對周承凱的時候,她有三分篤定,七分是靠硬撐,她從未設想,如果他拒絕,她該如何反應,因為她誠無后路可退,所幸,還算順利。
  顧小北不急著趕路,別棄了便捷的公車,邁開舒緩的步子,不覺間,隔著略厚的淺米色風衣,肩上感到柔軟的觸覺,梧桐葉落,而一葉知秋,白駒過隙,轉眼,又到了深秋時節,顧小北突然想起C大的林蔭道,校工每天都掃,然每早進學的時候,仍能踩著綿軟一層金黃,怡然信步。
  起風了,深秋的晚風已然超出沁涼的范疇,頗有些凌厲的意味。
  顧小北緊了緊略松的風衣,加快了步子。
  進了金盛酒店的旋轉門,門童早已經識得她,領著她直接上了頂層,酒店專屬的六星級私人會所,穿過一條筆直的長廊,盡頭處,便是她的目的地了,來了不下十次,個中路線迂回,早已爛熟于心。
  她有房卡,顧灝南給她的,刷了卡,輕推而入,果然,每次來還是一樣的光景,一應俱全的豪華包廂,顧灝南同何祁各據了轉角沙發的一方,相對而坐,偌大的大理石長桌,重疊交錯的一堆文件鋪了大半個桌面兒,稍顯雜亂無章。
  男子甚至沒抬頭,“來了,先坐會兒,快完了,餓了自己叫東西吃。”
  女孩兒敷衍地應了聲兒,輕蹙了下眉,這就是顧灝南,那樣俯瞰眾生的淡定姿態,那種自信篤定,似乎理所當然,還好,她屬于雜草類生物,適應能力算強,至此,已經很習慣了。
  面對此種情況,顧小北很能自處了,占據一小方桌角,席地而坐,地毯是上好的藏絨,質地柔軟,絲毫不會磨搓皮膚,很舒服的觸感。
  顧小北拿出她的曲譜,安靜地勾勾畫畫,看著那些參差不齊的豆芽菜,心不在焉,音樂創作,是要講靈感的,如此場合,雖互不干擾,也不甚自在,她不知道,是自己侵入了他們的領地,還是他們破壞了自己的平衡。
  她有些搞不懂,辦個公有必要這么奢侈么,以她見過的小小世面來看,這里的消費不低,一晚上下來,抵她唱個三五天的。
  神游間,指尖觸到冷硬的大理石,驀地冰冰涼,不禁打了個寒戰,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處于某個溫暖包容的胸懷中,純男性的味道漾進鼻息,后腦以下的頸部皮膚微微發燙,適才發現,何祁已經不在了,偌大的包廂,只剩二人獨處。
  男人半俯下身子,兩手撐在桌櫞,將女孩兒完全地罩入胸懷,女孩兒稍微偏頭,只能勉強仰望他,她越是仰望,他越是居高臨下,逼迫她退無可退。
  “在畫什么?”男子略有興致地問,從進門就一直安安靜靜地,其間,他忍不住便偷看了她一眼,嬌小如她,席地而坐,桌子竟能淹沒她大半個身子,腦袋歪向一邊枕在臂彎,手拽著筆一直勾畫不停,好象很認真的樣子,眼睛卻與之悖道而馳,壓根兒沒放在本兒上,觸及如此畫面,心上的某個地方,不期然柔軟起來,想要抱抱她,逗逗她,破天荒地,工作沒做完,他就讓何祁先走了,明天又有得熬了。
  “教授留的作業,下星期得交一小段琴曲。”女孩兒照實回答,后頸的熱蔓延至脊梁,脊梁又抵著冷硬的卓棱,陷于水深火熱之中。
  男子似乎看出她的不妥,傾身落地將她撈進懷里,她就坐在他稍微屈起的膝以及胸腹圍成的衣兜里,而他,背抵著沙發,坐在地上。
  “哼給我聽聽。”男子輕聲誘哄。
  “恩?”女孩兒還在云里霧里,有些不在狀態。
  “你譜的曲子,哼給我聽聽。”男子極有耐心地重復,仿佛對待小孩子的寬容。
  “噢,那個,還沒寫好。”她照實回答。
  “你剛剛畫了很久。”男子知道她根本是假把勢,心思都不在上面兒,還是忍不住逗逗她。
  “那個,我沒靈感──”女孩兒微窘,辯辭拙劣。
  男子掐住她的兩腋往上提了提,輕吻她蹙起的眉心,“這段時間把你悶壞了?”
  女孩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看著他眼底的笑,方寸大亂,局促間,和著煙草味的清香鋪天蓋地而來,唇上有微涼的觸覺,他吻得很輕,一寸一寸,繾綣深入,似乎要吻進她的心。
  良久,他終于放開她的唇,女孩兒雙頰紅醉,透過迷蒙的視線,若有似無般,她似乎隱約聽到,他溫柔地說,等這段日子忙完,我帶你出去走走。

  三十三,青岩

  “顧小北──”為首的女生喚了一聲兒,足有一打半的女生都齊聲起哄,“許帥鍋找──”震耳欲聾,顧小北疏了疏耳朵,那 人氣旺得離譜,合上這回,就來了三趟,一次是香酥鴨事件,第二回是送傘,閑聊間順帶美了他几句,那 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瞟了她一眼,酷酷地說,那是,本少爺的非凡魅力,十個有十個抵不住,當是時,顧小北望著他,一臉的啼笑皆非,至今仍未想通一個問題,怎么有人可以單純得如此──可愛又好笑。
  課間休息,顧小北有氣無力地趴在課桌上,XX的,早上那會兒,那個大姨媽來,事先也不打聲兒招呼,腸子肚子糾著疼,折騰了大半天兒,到了這會兒,仍是一陣兒一陣兒地絞痛,啥氣兒都被它磨光了,火氣倒是旺盛得很。
  一出課室門,就望見那 ,離她十來步遠,斜斜地靠在牆上,頗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顧小北懶懶地踱過去,“說,啥事兒?”口氣很沖,一臉的不耐煩。
  男孩兒沒往心里去,直直地遞了個煲給她,“紅豆銀耳羹,我媽頓的,說是對女孩子身體好。”
  顧小北適才反應過來,早餐那會兒,她被折磨得有些反常,那 就一個勁兒地追問,怎么了,怎么了,驀地痛上心頭,朝他吼了句,“老娘痛經。”說完便拋下他,頭也不回地走掉。
  現如今怪不好意思的,人是典型兒地好心遭雷劈,顧小北咳嗽了兩聲兒,試圖緩解尷尬,“那個,對不起,”頓了頓,又道,“謝謝。”
  男孩兒的臉有些紅,不自然地撓了撓頭,悶哼一聲兒,即轉身,留給她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雖然只是很淡的紅暈,她終究是沒錯過,深秋的天,明顯不是太陽給照的,她不傻,眸中閃過些細碎的光,稍縱即逝,顧小北么,只會帶給他傷害吧。
  之后,她有意無意地疏遠他,日子也照著她的規划,按部就班地過,夜未央那邊兒,看周承凱春風滿面的樣子,反響自是不在話下,她的提成也水漲船高,翻了一倍多,搖頭輕笑,猶抱琵琶半遮面?這年頭兒,還真是好哪口的都有。
  秋去冬來,百花凋殘的時候,楓葉正紅。
  顧灝南特意空出個周末,兌現他的諾言,那樣醉人的情境下,她也只是模糊聽到,他說,要帶她出去走走,她記得,說話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眸子,如流水般瀉出潺潺溫柔,她便醉了,以為自己幻聽,以至于臨行的前一天,他再度提起時,她一度心神恍惚,就是到了此時此刻,何祁坐在前面的副駕,他和她,他們落座于后車廂,他們正駛向他說的某個遠離喧囂的地方,她仍是感到不塌實地飄飄然。
  他們坐的丰田越野,約莫走了一個多小時山路,困來如山倒,顧小北實在有些熬不住,再加上前一晚也沒睡好。
  顧灝南很體貼地攬過她,“靠著我睡會兒,到了叫你。”醇厚的嗓音,溫暖的懷抱,她几乎沒來得及應他,便安然入睡。
  她睡得很踏實,無夢,等他再度將她喚醒時,已經是一個半小時以后了。
  她還惺忪著睡眼,意識尚未全然蘇醒,他輕拍了拍她的頰,仿佛是極自然的寵溺,“到了。”他說,嘴角有淡薄的笑意。
  顧小北下了車,怔立在原地,始料不及,眼前是這樣一幅清遠的水墨畫卷,摒棄了濃墨重彩,別有一番輕描淡寫的深遠意境。
  顧小北實在想不到,離S城僅三小時車程,竟藏了如此一方安寧沉靜的小小天地,他們的車停在小鎮的牌坊前,顧小北微微仰起頭,望向二層樓高的牌坊,“青岩古鎮”不覺喃喃出聲,念出牌坊上凹陷的大字。
  顧灝南上前,長臂環住她的背,輕輕地往前帶,“進去吧。”他輕松地說,她偏頭看他,目光清冽,平視前方。
  青岩,地如其名,大門銜接了一條精致的小街,不長,一眼便可望穿,小街的地面兒鋪墊起清一色的青石板,街道兩旁,是參差林立的木房,臨街的小徑上,有稀落的几家几戶落坐于自家的門前,或羅織竹筐,或搗?芝麻,也有巧手的婦女,嫻熟地納著鞋底兒,時不時也放下手中的活兒,隔著對街高喊,“你家二娃子啥時娶媳婦兒吶。”
  對方也是熱絡地回喊,“開春就結,到時辦酒席,還得請你幫忙張羅哈。”
  小鎮的居民就用他們熟稔的方言,述說著淳朴的生活,絲毫不因他們的突然造訪,而有任何異樣的矯柔。
  顧小北昂起腦袋,望向右上方,高她一頭的男子,“芝麻好香。”說話間不自覺皺了皺鼻子。
  小小的動作,看到男子眼里,撒嬌意味甚濃,嚴厲的眼角也溫和起來,大掌揉了揉女孩兒的發,“一會兒有更香的。”
  出了小街,再穿過一座古舊的石橋,便置身于一派巍峨青山的腳下,到了這個季節,漫山的蒼松愈顯青翠,踏著石級蜿蜒而上,突然想起一句詩詞,十分契合這樣的情境。
  “遠上寒山石徑斜。”正想著,何祁便極有默契地念出她心中所想。
  不約而同地,三人都相視而笑,看來,這是三人之間的默契。
  約莫半小時腳程,終于抵達山頂的涼亭,放眼望去,有几戶炊煙裊裊,顧小北搶先道:“白云深處有人家。”
  某二位男子都定定地望住他,何祁的笑自然表露,而另一張清俊的臉,也流露些淡渺的玩味,顧小北隨即意識到自己的突兀,自此,低眉斂目,再無多話。
  其間,有自稱是鎮長的男人送來一套茶具,無更多花哨,簡而朴,何祁的動作很熟稔,輕攏慢捻,斟了三杯,顧灝南端起茶杯,稍微湊近鼻息,細細地品,不急著入喉,良久,朝顧小北遞了個眼色,“嘗嘗,洞庭的碧螺春,清冽爽口,過喉留香。”
  顧小北不懂茶,只覺著這樣的氛圍很愜意,白云深處,峰頂涼亭,茶香裊裊,極目遠眺,遠山的楓葉紅透了半壁江山,處身于此情此境,寧靜而致遠,無爭以安然。
  “小丫頭,你好福氣,這仙山寶地,書記就帶你一人兒來過。”何祁略有興致地打趣,他記得第一次見她是金鑽豪庭,她作王延年的陪,眸子很清亮,看得出她有些交際的手腕,身在那個復雜的圈子,卻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那之后,她便跟在顧灝南身邊兒,至今也有半年了吧,他著實吃了不小的一驚,那樣清冷的顧灝南,對著她說話的時候,眉目是舒展的,眼底盛著淡淡的溫潤。
  “不也帶上你了么。”顧小北好心情地開起玩笑,她懂他的意思,他指的是親密的異性女伴,不過聽他如是說,心中有小小的得意,以至于稍微忘行。
  何祁輕笑出聲,“小丫頭,你是在吃醋么?”
  顧小北一時語塞,白皙的臉泛起可疑的紅,只偷瞄了眼鄰座的男子,還是一貫清俊的容顏,似有些淡淡的愉悅,不語,只偶爾啜一口新茶。
  暮晚十分,他們已經下至山腳,沿路返回,出了青岩的大門,上車的時候,顧小北有些遲疑。
  “不想走?”顧灝南試探地問。
  順著心意,女孩兒老實地點頭。
  頓了頓,顧濠南轉向何祁,“你先回去,明天的這個時候再來接我們。”
  何祁一邊應承著仍是不忘提醒,“書記,三月就要換屆了,有很多事兒您得上心。”
  顧灝南沉聲道,“我自有分寸。”

  三十四,糾纏

  怔忡了半響,等她反應過來,車已經開走了,天知道,她只是隨口說說,這段日子他是極忙的,平素里,雖是大大小小的酒席充斥了他的生活,但他總還抽得出時間同她吃些清簡的便餐,今天是他們兩個多星期以來的第一次見面,其間,每一個無眠的凌晨,他總會打來,也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早點睡吧。”諷刺地是,接電話的時候,她大多是在夜未央后台某個僻靜的角落。
  輕恩一聲,之后,歸泯于沉默,直到他說,“我挂了。”她才在蹉跎了大片空白之后,矯情地補上一句,“你喝酒了,”她猜的,循著他疲憊的語氣,有七分篤定。
  對方低哼了一聲,她輕聲道,更像在嘆氣,“少喝點兒,你胃不好。”沒再回應,對方收了線。
  走廊上,冬日的晚風,仿佛帶著融融的暖意,緩緩吹進心底,掐滅了煙,顧灝南轉身進門,“顧書記,我敬您。”他接過酒杯,淡然地笑笑,即送至唇邊,一飲而盡。
  顧小北有些內疚,她無意占用他一天拆成兩天仍嫌不夠的時間,登時脫口而出,也許是青岩的安寧太蠱惑,暫時忘卻了世俗紛擾,她以為他不會在意,造成如此局面,她后悔了,拽了拽男子的袖口,心虛地說,“那個,小舅,還有其他的車可以回去么?”
  男子沒應,牽著她一前一后地走。
  女孩兒稍微用力,賴住不走,男子回頭,略微皺眉。
  “我突然又想回去了。”聲若蚊吶,目光平視男子的下巴,不敢挪移。
  顧灝南卻道:“可是我想留下。”眉峰聳動,七分玩味中有三分認真。
  自此,她坦然接受,他是個不喜反復的人,多數時候,他會尊重她的意見,只是一旦決定,便不會改變。
  夜微闌,淺淡的暮色籠罩著小鎮,小鎮沉浸于一派和諧的安然,寒風乍起,身子禁不住瑟縮,連帶也波及到被他握住的手。
  男子頓下腳步,只稍一用力,將她帶進懷里,寬松的風衣勉強能裹住兩人,女孩兒枕著他的胸膛,鼻腔里滿是他和著煙草的清香,他的體溫剛剛好,煨得人暖暖地。
  吃完飯,鎮長將他們安置在一套小居室,一廳一室,顧小北驚喜地發現,方寸大小的衛生間竟然配備有簡便的熱水器,滿足了,原本沒奢求還能在這里洗上熱水澡,目光再轉向臥室,是那種很惹人遐想的雙人床,又是孤男寡女,不往歪了想那是柳下惠,這樣想著臉有些發燙,顧小北趕緊朝門邊踱向客廳。
  客廳的沙發是鎮民自制的榕木沙發,顧灝南略微靠著軟和的墊背,輕蹙起眉吸煙,顧小北還是第一次看他褪下了西裝革履,此時的他,著了件阿瑪尼的黑色V領毛衣,簡約風格的裁剪,舒適而不失高雅,指間的猩紅竄動,煙霧繚繞,稍微模糊了男子清明的輪廓。
  顧小北拾了張木凳坐在遠處,兩人隔了一個身長的樣子,凳子很矮,顧小北只能微抬下顎,仰望他,她一個勁兒地說話,說鎮長家的包谷飯好吃,說他家的大女兒巧致,刺得一手錦繡華絹,說他家的小兒子很皮,人人都在吃飯,他就顧著玩弄那只巴掌大的幼貓了```````
  女孩兒喋喋不休地說,男子不插話,狀似平靜地聽著,眼角淡淡地。
  約莫半小時后,女孩兒終于無話可說,他以為她愛搜刮這些犄角旮旯有的沒的,實在是,這氛圍,簡直是天時地利,干柴烈火,她只是想防范于未燃,將曖昧扼殺在搖籃里,她說了大半天兒,口干舌躁地,人恁是眉毛都沒動一下。
  “說完了?”男聲清冽,嘴角輕輕上揚。
  “恩。”女孩兒絞著手指,稍顯局促。
  “過來坐。”男子拍了拍身側的空位,聲線是柔和的,霸道中帶點蠱惑的意味,她知道她無從抗拒,挪動了一點兒,又挪動了一點兒,隔男子一臂之遙的時候,猝不及防地,叫他扯入懷中,惹得她低聲驚呼。
  “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男子居高臨下,遮蔽了照耀她的光線。
  女孩兒頓了頓,手指沒閑著,正暗暗盤算,“恩──兩個星期零三天。”
  話音剛落,承接上男子的深吻,她的頸枕在他的臂彎,他收緊臂膀,又再收緊,胸前的綿軟都抵上他的堅實,他壞心地吮著她的舌頭輕輕噬咬,末了,含住她的下唇不輕地就是一口,她吃痛,大眼升騰起薄薄一層水霧,無辜地看著他。
  男子有些不忍,又輕吮了吮留下他齒痕那塊脆弱的皮膚,“兩個星期零四天,你說錯了,該罰。”
  女孩兒更加委屈,“半天也算么?”
  男子俯看她,有細碎的光華落進他的眼底,匯成星點若隱若現的幽暗,“想我了么?”他溫柔地問。
  女孩兒輕輕頷首,表露她真實的情緒。
  眸色一沉,下一秒,她被打橫抱起,兩手捉住他的衣襟,不住顫栗,恐慌中夾雜些莫名的渴望,隱約感覺到,有些事終究要發生,她卻無從抗拒,無能為力。
  男子的唇延著她的耳廓來回摩挲,噴薄出灼熱的氣息,幽暗的眸子染上了情欲的顏色,大掌循到女孩兒胸前,緩慢地解著綿衫的紐扣,當他解到第三顆時,女孩兒驀地抬手捉住他灼人的大掌,澄澈的眸子盛了一汪清水,定定地望住他,像是無言的乞求。
  只片刻遲疑,隨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附在她耳邊的唇柔聲安撫,“不怕,小北不怕。”咬字伴隨著迷亂的氣息,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對他莫大的折磨。
  大掌由敞開的前襟滑入,貪婪地游走于女孩兒滑膩的肌膚,定格在后背某處鎘手的凸起,二指輕輕一捻,終于釋放了女孩兒的束縛,男女裸呈相對。
  女孩兒在哭,她明白,有一部分純真即將遠離,男子溫柔地吮著她的淚,男子用一種近乎膜拜的姿態在親吻她的每一寸肌膚,仿佛她是他眼中最可寶貴的鑽石。
  陌生的情欲混淆著倫理的抵觸,兩股氣流在她體內拉鋸著,這瘋狂的折磨,直逼她瀕臨崩潰,兩手不自覺撫上男子的胸膛,混亂地摸索,亟于尋求某種慰藉。
  男子終于是隱忍到及至,一舉挺入,指節驀然收緊,短鈍的指甲嵌進男子的肌理,女孩兒撕心裂肺的痛楚,剎那間,感同身受。
  疼得發白的唇被女孩兒咬出絲絲血痕,他撬開她的齒,將舌頭探進去,讓她咬。
  他稍微退出,隨即是更深地闖入,女孩兒疼得抽氣,掐他,咬他,他變本加厲,頻率越來越快,一次比一次還重的撞擊,似乎存心要讓她同他,一齊痛入骨髓,上窮碧落,下赴黃泉,生生深深糾纏不休。
  當意識即將遠離,現實與夢境交錯,靈魂早已先于身體沉淪。

  三十五,聯姻

  市委辦公廳──
  “是,爸,晚上我會回家吃飯。”挂了電話,顧灝南轉向何祁,“幫我把晚上的應酬都推了,”頓了頓,自我調侃道,“老爺子發話。”難得輕松的語調,眉目舒展,泄露了一絲好心情。
  何祁暗自訝異,這換屆在即,近來他們是極忙的,顧灝南卻似乎比往常還更沉斂,一派從容淡定,絲毫沒有身處權勢漩渦的沉重,反倒流露些愉悅的情緒,自青岩之行后,這種情緒更加明顯,顧灝南還是那個睿智決斷的顧灝南,只是他邁出了走下神壇的第一步,比之于高高在上的清冷,如今的他,喜怒哀樂更趨于飽滿。
  “書記,今晚是王延年設的飯局,非常時期,您不去,恐怕會落人話柄,諸如氣量小,容不得競爭對手一類的話。”何祁向來謹慎,思慮周全,作為他的下屬,將職責履行得很好。
  輕捻了捻眉心,王延年整一十成十的萬金油,確有些棘手,思忖了良久,適才向何祁道:“你先去,替我鋪陳著,遲些時候,我盡量趕過去。”
  晚上七點,他准時到家,正是開飯時間,他確實是忙,時間都消磨在日復一日的酒席上,入冬以來,足有一月,這還是第一次回家吃晚飯。
  席間,梓璇梓萌依舊多話,大哥還是一樣的悶沉不語,倒是大嫂,不著痕跡地問了他一些有關換屆的事宜,他也只是泛泛而談,淺顯回應。
  吃罷飯,他跟隨父親進了書房,自從政以來,他由父親處得到許多支持,無論是實權上抑或是精神上,正是由于父親的蔭庇,一路走來,偶有微瀾,并無大風大浪,對于父親,無論是作為兒子,還是一個政壇后輩的立場,他都是極敬重的,父親說的話,他會聽進十分。
  “我和你許叔商榷好一陣兒了,再怎么說,他還要看我這張老臉,他有心扶你上位,只是他希望親上加親,他唯一的孫子也長成大人了,我的意思是,把小北嫁過去。”顧景天平靜地陳述事實,似乎只想要告知他有此一事,并沒有要詢問他意見的意思。
  乍聞聯姻一事,他稍微亂了方寸,只片刻,隨即回復沉著,“為什么是顧小北?”政治聯姻,互利共榮,這個圈子從來有它的游戲規則,只是不明白,不是梓萌梓璇,偏偏是倍受冷落的顧小北。
  顧景天默了良久,事已至此,決定把話說開,“當年,你幫著墨禾返家,你以為我不知道么,她是我顧景天唯一的女兒,明里我是跟她斷絕了父女關系,她在外的一年多,對于她以及和她相關的事無巨細,我了如指掌,顧小北根本就不是墨禾的孩子,相信你也是清楚的,你顧及顧家的名聲,不希望你二姐流離失所,所以你隱瞞了顧小北的身世,我也不忍心再看著自己的女兒吃苦,所以我默認,不揭穿你們,養了她二十多年,她回饋顧家是理所應當,再說許家財大勢大,她嫁過去也不算虧待她了”
  顧灝南收緊十指,關節處微微泛白,正色道:“沒有許家的支持,我一樣不會輸。”這是他第一次頂撞父親的意向。
  顧景天神色一凜,冷聲道:“灝南,我以為你足夠成熟了,和許家聯姻勢必肅清許多障礙,事半功倍,我希望你不會感情用事,葬送你大好的政治前途,為了一個與顧家毫無相關的顧小北,孰輕孰重,你思慮周全,我言盡于此。”
  出了顧家,顧灝南又趕赴王延年的宴,孰輕孰重,不言而喻,父親該是察覺些端倪了罷,他與顧小北之間,江山美人,他勢必二者得兼,他可以放縱過程迂回糾葛,結局卻只能如他心之所向。

  三十六,友情

  馬哲課上,楚楚衣冠的中年男教授,正唾沫橫飛地講,“從本質上說,中國人不信教,什么上帝,耶穌,菩薩,中國人一律見神就拜,大都是求發財,求升官兒,求平安等等,帶有極濃的功利色彩,外國人就不一樣,他們只信仰一種形式的教,而且他們求神是為了懺悔過失,并非要索取什么```````”
  “相較于西方國家,中國的政治很不民主,外國選舉的時候,是當官兒的向人民點頭哈腰地拉選票,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人民的公仆,在中國,當官兒地就是古代的皇帝老子,打一個現實的比喻,為什么嫖娼是犯法,包二奶養情人就是違紀,這犯法和違紀可是有本質的區別,違紀違紀只是違反紀律,并未觸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就因為嫖娼是大多數平民,窮人的行為,而包養情人則是少數當官兒的,富人的嗜趣,前者被定義成犯法,后者卻只是違紀,由日常的生活著眼,可見一斑,中國的民主是針對統治階級以及少數富人的民主````````”
  顧小北不置可否地笑笑,人都說學哲學的有三寸不爛之舌,能把死的給說活了,她舉雙手贊同,台上這位恁是一口氣兒沒歇,足足說了三節課,其中不乏精辟見解,至少他的二奶嫖娼論,犀利獨到,她深以為然。
  下課了,大教室里的學生走得七七八八,顧小北懶散地拾掇著書本兒,偶一抬眼,即被鎖住,窗外几時成了這副光景,極目遠眺,紅楓湖畔葉正紅,赤影婆娑,思緒又回溯至青岩,楓葉的紅與處血的紅疊合,成為一片觸目驚心的淋漓。
  她想他是故意的,故意讓她看見,清冷如他待她是與別不同的溫柔,他一早就張開了細膩綿密的天羅地網,步步設陷,以隔岸觀火般淡然的姿態,看她一點一點,墮入亂倫的深淵,他是一個何其出色的獵人,她卻像一只攻防脆弱的兔子,他誘獵深入,懂得在最后關頭,予以致命一擊,直至青岩那晚,她才看清顧灝南一如既往地霸道冷情,他強勢賦予她,和著淚血極其慘烈的第一次,他贏了,那種激烈的痛楚烙進心底,她甚至無力掙扎,靈肉徹底沉淪。
  “你是我心內的一首歌,心間開起花一朵````````”顧小北回過神來,徑自摸索起包里的電話,看到來電顯示,輕蹙了蹙眉,還是接起,她還沒喂出聲,對方劈頭蓋臉就是一通,“丫的在哪呢,這都個把月了,打不通你電話,人影兒也見不著,跟我玩兒兵賊游戲不是,顧小北,你還當自己嫩小黃瓜了,跟我這兒裝童真未泯。”
  顧小北不禁莞爾,抱起大撂書邊走邊說,“哪兒能吶我,童心未泯是你許少的專利,我這兒都老黃瓜了,裝傻沖愣地我自各兒都犯惡心。”
  “您這是,夸我傻吧,得,咱貧不過你,說正事兒,在哪兒呢,我來接你。”
  顧小北連忙支吾,“你別來,我正上著課呢,不多說了,我要挂了──”話音剛落,狠下心腸切斷了電話,自各都鄙視自各,這前后態度整一個360度大回旋,顧小北,你還可以再矯情點兒。
  媽媽的個吻吶,這老天爺耍起人來一套一套地,C大500多米的教學樓,十來個樓梯口,偏偏還真就湊上了,狹路相逢,不都說勇者勝么,顧小北率先打起招呼,“那個,HI,真巧。”
  “巧個屁,我查了你課表,專程在這兒堵你。”男孩兒黑著臉,暴躁得想揍人。
  顧小北抿唇不語。
  “你他媽的倒是吭氣兒啊,你跟我這兒,不打算處了還怎么的?”男孩兒踩熄了煙,額際的青筋條條暴出。
  事已至此,她只得挑明了,“是,就你看到這樣兒,我成心躲你呢,是我做得不夠明顯還你太遲鈍,不高興咱就一拍兩散。”說完便朝著樓梯准備逃離,她實在無力面對自己一手造成的不堪局面。
  男孩兒拽著她的腕大力扯回,一手鉗住她的肩,力道之大,至于指節泛白,生生地要將她捏碎,“顧小北,你有必要這樣么,搞得跟多矯情似的,不就我喜歡你么,還真拿自各當天大回事兒,你不喜歡我直說啊,我他媽的還不至于對你死纏爛打。”
  毫無征兆地,顧小北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兒哭著嘴里還嚷嚷著,“我就拿自各當個屁了,我招誰惹誰了我,我就想過我的清淨日子,一個一個都把我往死里頭逼,我要真死了,你們就開心吧,我還憋屈呢我,老娘不干了,誰誰誰,人愛干嘛干嘛。”
  女孩兒跟有天大的委屈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還聲淚俱下地控訴,倒把男孩兒給哭蒙了,哪還有什么火氣,哭得他心里毛躁,跟貓抓似的,將女孩兒護進懷里,很別扭地哄著,“別哭了,咱不逼你了,誰也不逼你了,你就一小祖宗,你愛干啥干啥,總成了吧。”
  女孩兒哭得更放肆,“那你還拿我當哥們兒。”
  他許鳴算是栽在這妮子手里了,人哭歸哭,也沒忘了趁火打劫,“成,咱還好哥們兒,沒心沒肺,臭味相投。”
  顧小北破涕為笑,都哥們兒了,也不跟他客氣,鼻涕眼淚悉數蹭他外套上。
  許鳴狀似嫌惡地脫下,胡亂蓋在她背上,“當哥哥送你了。”

  三十七,輪回(上)

  十點,夜未央
  “承凱啊,你小子那腦袋,絕了,連這噱頭都叫你想到,若隱若現,欲唱還休,就這個調調,勾人魂兒吶。”夜未央大廳的雅座,王延年碘著個肚子仰靠在寬大的棕皮沙發內,一手操著酒杯,一手展開成一字型搭在沙發的靠背上,眼神兒跟隨舞台上那隱約的影子,直勾勾地,恨不得嵌進那帘子去。
  周承凱多精明一人兒啊,這察言觀色擱他那兒,就基本功,即附到王延年耳邊道:“王市,您過獎了,台上那位也算和您是舊識了。”
  王延年狐疑地睇了他一眼,周承凱繼續道:“金鑽豪庭的小薇,您還有印象吧。”
  王延年微瞇起眼睛,他當然記得,上次她托詞說身體不舒服中途離場,之后也一直沒有交集,他到現在還有些耿耿于懷,末了,朝周承凱使了個眼色,“一曲甜蜜蜜,余音繞梁吶。”
  周承凱立刻會意,“您先坐坐,我這就去將她領過來。”
  王延年沒應,只是笑笑地扶起酒杯,一飲而盡。
  周承凱走后,王延年的副手湊到他耳邊道:“顧書記同公安廳陳廳一行人,好象在VIP包廂,您看,我們是不是過去打聲招呼。”
  王延年唔了一聲兒,“再等等,看他顧灝南會不會先過來。”
  從九點開始,她也唱了兩場罷,嗓子有些累了,趁中途間歇,她上了趟洗手間,琉璃的盥洗台,邊緣雕花的台前鏡,暈黃的燈光打在鏡面兒上,照得她透澈通明,鏡中的女子化了個大濃妝,旗袍的叉開得老高,她瞅著自己,怎么有几分胭脂扣里梅艷芳的味道,這樣想著,自嘲地彎了彎唇,所謂風塵味,顧小北也是可以的。
  洗手間外的過道有些窄,大約能容納兩人并行的樣子,四周的牆面兒都嵌進純黑的大理石方磚,光可鑒人,顧小北出了洗手間,對著光潔的牆面兒,下意識地撥弄下蓬松的盤發,毫無預警地,滿身酒氣的男人,八腳章魚似地粘巴上來,男人一手捏住她的腕,臃腫的身體直往她身上貼,“你是夜未央的小姐吧,嘖嘖,瞧這臉子生得,以前咋就漏了你這條小妖精。”說著男人不安分地手摁上女孩兒的下巴。
  毫厘之距,說話間男人的酒氣直扑到她面兒上,她偏過頭,嫌惡地干嘔,隨即卯足了勁兒推開沉重的男身,男人稍微踉蹌,腳步虛浮,退至牆身,倏地觸牆反彈,上前扼住女孩兒纖細的腕,直往外拖,還邊走邊說:“小妖精還挺辣的,老子就好你這口,你今晚就陪我了。”
  “你XX的放手,我不是什么小姐,”男人不予理會,又拖著她前行了數米,顧小北火了,朝他吼道:“你他媽的再不放手,我告你騷擾良家少女。”女孩兒死命掙扎,終是抵不過男人的手力勁兒,一路拖行至包廂門口,眼看男子就要推開虛掩的門,心一橫,抓起男人肥膩的手,狠嘴就是一口。
  男人料不到她有這一手,因著驟然地疼痛感,條件反射地大叫了一聲兒,轉過臉來朝顧小北喝道:“你他媽個下賤的婊子,敢咬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說著便揚起手作勢要甩她巴掌,顧小北即縮頭,閉眼,卻遲遲等不到巴掌落下,不由翕開一絲眼縫兒,蒼天吶,大地啊,她寧愿挨人巴掌,也不要遭逢如此局面。
  男人被一掌擋住的腕緩緩放下,變臉功夫了得,黑臉兒瞬間輪換成白臉兒,朝身側的男子諂媚道:“顧書記,這小姐不懂事兒,我正教她規矩呢。”
  顧小北死死地閉住眼睛,不敢看不敢想,只敢自我催眠,夜路走多了,搞得她神經過敏,她一定是在做夢,夢醒了,就好了,這樣想著她試著睜開眼睛,逆著光,男子幽暗的眼神異常清冷,照得她心寒,夜未央三十多度的室溫,身臨其境,脊背卻陣陣發涼。
  顧灝南掃了一眼貼牆瑟縮的女孩兒,冷聲道:“誰說她是小姐。”下一秒,悍然將她攬入懷中,“她是我顧灝南的女人。”
  顧小北仰頭看他,他說,她是他的女人,那樣篤定的語氣,那樣凜然的氣勢,自己竟有一絲不自覺地沉溺其中。
  男人微張著口,愣了半響,酒被嚇醒了七分,隨即點頭哈腰,連聲賠罪道:“我不該對姑娘動粗,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姑娘受驚了。”
  顧灝南悶哼一聲兒,算是應了,隨即轉身攬著顧小北進了包廂。
  偌大的包廂約莫坐了七,八個男人,身邊都有嫵媚的女子作陪,顧小北認得其中一個,是最近曝光率較高的廣告明星,男人中,有兩,三個眼熟的,大概在金鑽豪庭打過照面兒,他們似乎對此司空見慣,朝她微微點頭算是招呼了。
  顧小北緊緊偎在男子身側,像只乖順的貓瞇,不敢造次,顧灝南像是有意冷落她,自顧自地跟旁人應酬著。
  “顧書記,王市那人太油滑,行事又高調,依往年的經驗看,之前呼聲越高的人多半不得善終,依我看,顧書記多半能升任。”公安廳陳廳壓低聲音同顧灝南交頭接耳。
  顧灝南淡然地笑笑,“任命書一天沒下,誰也說不准。”
  男子附和道,“是,書記說的是,來,我敬您。”
  顧灝南舉起酒杯,禮節性地同他碰了一下,即折回唇邊,酒水悉數入喉。

  三十八,輪回(下)

  顧小北被晾在一旁有些百無聊賴,玩弄起自己的拇指,一心一意地出神,心下思忖著,下了酒席肯定沒她的好果子吃,只琢磨著,怎樣將他的危險指數降到最低。
  顧灝南偏頭,看她一副乖巧的小媳婦兒樣兒,有些心軟,轉眼又瞥見她一身兒極不相稱的裝扮,皺了皺眉,即背過身去,沒打算搭理她。
  周承凱孤身一人兒回見王延年,踱向雅座的步子稍微急促,王延年蹙著眉看他,潛台詞是,你帶的人呢?
  周承凱附到他耳邊,小聲道:“小薇剛下了台子,有人看見她進了顧書記的包廂。”
  王延年瞇起眼睛,流露些細碎的微光,朝周承凱似笑非笑道:“承凱你帶路,我得去會會顧書記。”
  按規矩,周承凱輕扣了扣門兒,旋即扭轉門把推著門開至120度,自己貼門立著,恭敬地將王延年一行人讓進。
  顧灝南看見來人,儒雅從容地起身,一干人等也迎合起他的動作,朝王延年方向簇擁過去。
  顧灝南執起男人的手,恭謹地握住,“王市,趕巧了,灝南疏忽了,還勞您親自過來。”還是一貫淡然的語氣,既不熱絡也不顯生疏。
  周圍的人也都禮貌地同他招呼。
  王延年狀似釋懷地笑道:“顧書記言重了,咱倆誰招呼誰,沒差。”
  坐定后,顧灝南執起一樽酒,對著王延年道:“王市,灝南禮數不周,自罰一杯。”接下來,眾人輪流敬酒,王延年開懷暢飲,一副海量大度的氣派,眼角的余光時不時地掠過顧灝南,瞄向他身側乖順端坐的女孩兒,男人微瞇了眼,暗自訝異,作為顧灝南女伴的小薇,和那天金鑽豪庭的她,舉止作風差了太遠,惟獨一點,裝扮得多放蕩都好,骨子里有一種純真的氣質。
  感覺到異樣的目光,顧小北往男子背后縮了縮,顧灝南似有察覺到,狀似不經意地挑了句,“王市沒帶女伴?”
  王延年不置可否地笑笑,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就惦記著小薇的甜蜜蜜了,專程上這兒聽的,顧書記好眼光吶。”
  顧小北聽他這話,言下之意也恁明顯了點兒,難不成,還想讓她當眾獻唱一曲兒,前車之鑒,痛尤在心,她可沒那個魄力,再挑戰一次顧灝南的極限。
  一旁的何祁忖度著,這王延年也囂張過了頭,這里好歹是顧灝南的地頭,他也敢公然覬覦顧灝南的女伴,說實話,女人在此種場合就是陪襯,可再不濟也貫上她身旁男子的標簽,挑逗女人,說白了,是挑舋男人。
  狹長的眸子半睜著,光影錯落,跌入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緒,男子默了良久,眾人都不敢言語,生怕這暗流洶涌一觸即發。
  顧灝南單手啟開煙盒,緩慢地往嘴里送了支煙,接著轉向身側的女孩兒,顧小北料不到這一茬,先是一愣,隨即會意,熟稔地操起火機,為男子點煙,男子略吸了兩口,這才面朝王延年,不緊不慢道:“夜未央多的是張小薇,李小薇,不知道王市指的是?”
  王延年豁然朗聲大笑,笑罷很識趣地轉了話題:“喝酒,喝酒,來,顧書記,我先干為敬了。”
  顧小北松了口氣,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落回肚子里,洒脫間,薄涼的唇還帶些酒水的濕潤,輕忽地撫過耳廓,低沉的男聲夾雜些蠱惑的味道:“別急著高興,你的帳,一會兒算。”
  脊椎瞬時繃直,她頹然,深感無力,周身被綿密的網結絲絲糾纏,脫逃無路。
  緣起于夜未央,輪回至夜未央。

  三十九,如果愛

  凌晨兩點,酒席算是散了。
  男子大步向前,穿行于夜未央的大堂,墨黑的長款風衣及膝,筆挺的衣角隨著寬闊的步伐起落,熠熠生風般,周身是一片凜然的肅殺。
  女孩兒小心翼翼地,一路小跑勉強跟上男子的腳步,不敢觸碰他積壓許久的情緒,她甚至沒來得及褪下一身風塵,便跟著他,緊緊地,盲從地跟著,她嘆氣,在他面前,她只能示弱,再示弱。
  出了夜未央的大門,室外室內簡直是冰火兩重天,她下意識地環了環臂膀,男子回頭看她,嚴冬的寒天,就著了件勉強敝體的單衣,坦臂露腿,可憐兮兮地望著他,不住瑟縮,活像只被人遺棄的小花貓,像是醞釀了許久,由男子口中呼出裊裊白氣,終是緩步上前,將女孩兒裹進風衣。
  熟悉的美好的溫度,觸及的一剎那,她居然溫暖得差點哭出來。
  車廂內,他將她緊緊地箍在腋下,她一動也不敢動,任他箍得輕微泛疼,忍不住抬眼,偷瞄他,沉昏的柔光順著他俊朗的輪廓,投下深淺不一的暗影,唇緊抿著,面無表情,目光依舊深邃,平視前方,顧小北垂下眼睫,先替自己哀悼,因她深知,這個男人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越是波瀾不驚,內里怕是翻覆了几度狂潮。
  “書記,后頭有輛車從夜未央就一直跟著。”司機的語氣很從容,似乎對此類事件司空見慣。
  顧灝南更加斂容,沉聲吩咐道:“按老套路,甩掉他們,去景山別墅。”
  顧小北有諸多疑惑,卻不敢問,一直以來,他強加多少,她便接受多少,顧灝南有許多面,她深知,自己看到的只不過是,他愿意向她坦然的,微乎其微的一面,對于他,只淺顯涉足,已然朝著無可自拔,點點陷落,更深的,她誠不想探究。
  景山一帶是S市有名的私人別墅區,覆蓋了70%的綠化面積,空氣格外清新,坐落于半山腰上,離市區只要半小時車程,又很巧妙地同都市的喧囂隔絕開來,素有市內桃源的美名。
  這棟別墅還是去年底,開發商以內部折扣贈賣予他的,當時買的時候也只是想要方寸淨土,擱置了一年多,鮮少涉足,也只有几個親信的從屬知悉。
  進了別墅門,顧灝南便放開她,徑自卸下風衣,習慣性地松開領結朝大廳的沙發踱去,背對著她,邊走邊說:“趕緊上樓去給我洗干淨,你這副樣子,多一秒都礙眼。”冷淡的口氣夾雜更多不耐的意味,逼人就范。
  顧小北自知理虧,就連自己也很不欣賞此副尊容,識相地上了二樓,洗澡的時候就故意磨蹭,浴室暖暖地,她很幼稚地掬起大朵泡沫,于掌心捏弄一番,之后,呼出口氣輕輕吹散,玩膩了,她又對著盥洗鏡發呆,光潔的鏡面兒覆上薄薄一層水霧,她伸出五指將水汽揉散,不久汽霧又凝結,她又破壞,如此反復,樂此不疲,直到一門之隔外傳來冷怒的男聲:“你是要我進去還是你自己出來。”
  顧小北咽了口唾沫,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一邊咳一邊含糊道:“馬上,立刻,20秒。”說著也顧不得拭身了,隨手抓起浴袍,胡亂套了一通,隨即推開滑門,猝不及防地,搭在門棱的手叫男子一掌覆住反鉗于背后,她迫不得已地背對他,男子伸出另一臂,從背后環上她的腰腹,只輕松一提,她便雙腳騰空,腳尖勉強著地,卻沒有支撐感。
  保持著這樣的姿勢,顧灝南將她壓進綿軟的床鋪,手還被他反鉗著,他咬著牙齒挑開她松垮的浴袍,延著她瘦削的肩線,細細密密地啃噬,女孩兒渾圓的肩頭,生出一排深淺不一的齒痕。
  女孩兒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有些吃不住這樣微帶痛楚的折磨,費力地偏頭,朝男子發出細碎的懇求:“小舅,別──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
  男子不予理會,聞言反倒變本加厲,一手扯開了浴袍,延著她脆弱的脊梁,緩慢向下,一路吮咬舔弄,如此親密的折磨,對方還是個調情高手,顧小北只經歷過疼痛淹沒一切的第一次,這一次,男子似乎有意挑起她體內陌生的欲望,女孩兒在他身下,不住地顫栗,瑟縮,她每退半分,他就進占一分,如此反復,全無招架之功,女孩兒陷入迷亂,破碎的求饒聲更像是呻吟。
  男子的唇又沿路折回女孩兒的耳蝸,延著耳廓一邊吮舔,一邊壞心地呵出熱氣,“你是不是想離開我。”
  女孩兒癱軟著身體,任他擺布,聽進他的話,只是下意識地否認,“沒──沒有。”
  男子在她耳邊,低笑出聲,“撒謊,”說著毫無預警地,含住她厚實的耳垂,不輕地咬了一口,“你申請了外國留學,你以為我不知道么?”
  女孩兒低聲呼痛,死咬住唇,不語,心中升騰起一股挫敗的羞恥感,她花了多大心力構筑的堡壘,他甚至不費吹灰之力,便一語戳破。
  男子騰出一手大力扳過女孩兒的臉,薄唇狠狠地嵌上去,和著淡淡的血腥味,唇舌糾纏,輾轉掠奪,良久,略微撤出,薄唇依舊抵著她的,“乖女孩兒,你去夜未央賣唱,攢夠學費了么,恩?回答我。”
  女孩兒深深地看著他,像是要將他看穿,明明是一張顛倒眾生的臉,骨子里卻淌著冰冷的血,他已經戳破她小心呵護的傷口,卻不肯放她一條生路,還要往傷口上狠狠洒鹽,想到這兒,顧小北啟齒,咬破了他的下唇,血色蔓延,凝固,粘合了兩人的唇。
  狹長的眸子危險地瞇起,顧小北迎視他,眸底有光華流轉,僵持了許久,男子扳過她的身體,悍然挺入,女孩兒本能地迎合起男子的律動,她像汪洋中一根脆弱的稻草,渾身要被如此滅頂的情潮淹沒,只能攀附著唯一的他,任他主宰沉浮。
  臨近高潮,男子在她耳邊蠱惑地誘哄,“說你愛我。”
  女孩兒死咬住唇,不讓他得逞。
  男子又是一記猛烈的撞擊,直直地,似乎要撞進她心底,終于撞破了女孩兒呻吟出聲。
  虛脫間,她似乎隱約耳聞,“倔強的女孩兒。”他說,嘴角有溫柔的笑意。

  四十,相親?

  C大的圖書館是由兩棟方正的樓房林立而成,一棟是圖書樓,一棟是行政樓,兩樓折成約莫120度的鈍角,從遠處觀望過去,像極了一本攤開的大書,樓與樓之間,砌了一座綿長的石階,坡度略陡地延伸至山頂,取書山有路勤為徑的意向。
  圖書館的前方是一塊廣闊的空地,地面由一平見方的青石板鋪墊而成,東南方向的角上,高大的銀杏挺拔而立,樹影婆娑下,男孩兒半倚著單車斜立,晚風撫起他几縷碎發,清朗若皎皎白月。
  顧小北如約而至,心情是淡淡的欣喜。
  顧梓軒單手把著單車,兩人并肩,其實是她的下巴同他的肩等高,徜徉在緣湖蜿蜒的幽徑上,背后,是清冷的月光,踩著他們的步子,流瀉了一地。
  兩人都不說話,仿佛這樣走著已經是莫大的滿足,指尖有些冰涼,顧小北下意識地,將雙手合攏捂在唇邊,由口中呼出繚繚白氣,顧梓軒偏頭看她,“冷?”說著握起她的手,揣進淺棕色夾克的口袋里。
  嘴角噙著淺笑,口袋里,被他握住的手,小心翼翼地丈量著包覆她的手,不覺間,原來梓軒哥的手已經大到能將她整個包裹住了。
  當小徑綿延至轉角處,顧梓軒頓了頓腳步,終于打破這安寧的和諧,“你和小叔──”看著女孩兒盈滿月光的眸子,再多的言語都化作一聲輕嘆,“離開他吧。”說著掏出一張類似信用卡的薄片,遞給女孩兒,“這里面有些積蓄,你拿著,相信能對你有些幫助。”
  顧小北怔立了良久,末了,訥訥地接過卡片,轉瞬又揚起眸子,清亮的眸底泛起盈盈水光,她微笑著說:“梓軒哥,能再載著我飛一次么?”話語間透著含蓄的絕望,更像是訣別。
  彼時,梓軒哥說,女孩子坐車應該雙腳并攏擱在同側,此時,她如是坐,臉貼在他不算寬闊的背,隔著厚實的夾克,她感受不到來自于他的體溫,只是默默地流淚,反復摩挲著掌中的卡片,那是梓軒哥的希望,而顧小北是一個孜孜跳梁的小丑,自以為毫無倦殆的翻越,由始至終,只是在顧灝南手心兒里搗鼓,連她自己都瀕臨絕望了,卻想要承載起顧梓軒的希望。
  羲禾會所──
  許鳴挂了電話,將新點的煙塞進嘴里,順手摸了張牌,“五萬。”上手即仍,手氣背得很,一把的爛牌,打得他有些煩躁。
  “碰,”劉華撿起牌,碎嘴道,“喲,同誰說電話了這是,女的吧,許少几時也憐起香玉來。”
  許鳴拔出嘴里的煙,不耐道:“香個屁,還不就顧小北,丫的暴脾氣,快趕上我了,晚飯那會兒,手機落她那兒了,就勞她跑一趟,丫的跟吃火藥似的。”
  劉華嗤笑道:“我看你對她顧小北,比對親媽還將就呢,該不會,栽在那妮子手里了吧。”
  牌桌上,另兩人也跟著起哄,“就你那高中小青梅?常撇下咱哥仨,就會她去了不是。”
  劉華身側,不怎么說話的莫小米也搭了腔,“鳴子,說實在的,你該不會是來真的吧,按理說,從高中那會兒,你身邊的鶯燕就沒斷過,你要出手也早該出了吧,難不成,學我家華子,自跟了我,就一心從良了。”
  劉華笑笑地瞪了她半天兒,莫小米推了推他胸膛,狀似認真道,“是不是,是不是,你自各說。”
  劉華煞有介事地舉了三根指頭,“是,我一心從良了,”接著又轉向許鳴,“誒,你真看上那妮子了,”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不好對付啊,那丫頭鬼精鬼精地。”
  許鳴狠吸了兩口煙,暴躁地轉道:“有完沒完吶,還打不打牌啊,九條。”
  “胡。”人倒牌倒是挺干脆,“混一色,帶杠,三番。”說話的,是某高官的紈 子弟,相似的人成天就混作堆兒了,“喜歡人也沒用,這陣子,你爺爺不老逼著你相親么,咱是一類人,哪兒輪得上自各挑喜歡的,玩夠了也就湊合著過吧。”
  顧小北跟著侍應生上了29樓,輾轉行至長廊中央的包房,推門進去,伴隨著麻將聲聲,滿室地烏煙瘴氣,一屋子人都偏頭看她,穿過煙霧彌漫,許鳴,劉華,莫小米都在,余下的兩個她不認識。
  顧小北直直地踱到許鳴跟前兒,“呶,手機。”
  許鳴瞇眼看她,“你不說不來嘛。”
  顧小北不想掃人興,扯開些勉強地笑意,狀似輕松地轉道:“聊什么呢,瞧給樂得。”
  劉華嬉笑著接了句,“正說到許少相親呢。”
  顧小北疏了疏耳朵,“我沒聽錯吧,就鳴子那男女通殺,老少咸宜地,跟人相親那瞎摻和什么勁啊。”
  許鳴沒說話,人人都搶著搭腔:“父母之命唄。”
  顧小北拍了拍他的肩,一副深表理解的口氣,“明了,高干子弟,政治聯姻,電視劇都這么演來著。”
  話題男主悶不出聲,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氣氛有些詭異,顧小北生硬道:“你們繼續玩兒,我還還有事兒,就──”話未說完,許鳴倏地蓋了牌,打斷道:“我送你。”
  顧小北正想拒絕,人已經拿了外套走到她前頭去了,她草草辭了眾人,便追著他出了門外。
  車內,鮮少試過,兩人都不說話,車速飆到了200碼,顧小北下意識地緊了緊安全帶,輕聲道:“你慢點兒。”
  “你就那么待見我相親。”男孩兒自顧自地開,沒看她,言語間夾帶些怒氣。
  “也不是,人不都有苦衷么,也不能老沒心沒肺吶,總得有個取舍不是。”顧小北大而化之,泛泛而談。
  再無話,公寓樓下,她前腳剛下車,銀灰色寶馬即絕塵而去,她怔立在原地,目送著后車燈閃爍明滅,少頃,消失在視野中。

  四十一,薄冰

  換屆在即,年關迫近,一年中最忙的莫過于這几天了,照例是年終總結,上頭又來人,剛送走一批,趕趟兒似的,早上就接到消息,說是晚上又有五,六位蒞臨本市。
  適才結束了一個冗長的會議,空曠的走廊里,顧灝南邁著寬闊地步子,走路帶風般,擲地倥倥作響,未回頭,邊走邊說道:“上頭又來人了,你先去招呼著,禮數得周全了,不能怠慢了也不要太過,我還有點事兒要處理,遲些時候再跟你會合。”顧灝南抬腕看了看表,更加闊步向前,越是臨近換屆,老爺子越是催得緊,近段日子,回家的頻率頗高。
  何祁勉強跟上顧灝南的腳步,在他身后連聲應承著,這兩天兒還真是,忙得都暈頭轉向了。
  入了顧家的大門,顧灝南就一徑朝老爺子書房去了,“爸,您找我找得急,是有什么要緊事?”
  顧景天背對他,默了良久,只甩出一沓類似照片兒地,鋪陳到桌面兒上,“XX晚報今日頭條,所幸人還賣我這張老臉,給壓了下來。”
  顧灝南隨手揀了几張,極耐心地一張一張往下翻,全是他在夜未央門口,跟顧小北親密摟抱的照片,各個角度都有,至他們上了車為止。
  顧灝南斂起眼角,牽動輕微冷淡的笑意,“爸,煩您操心了,我會小心處理。”這圈子多渾,人人心照不宣,游戲規則是,再怎么斗法,不牽扯私人生活,既然他王延年先逾矩,他也沒必要跟他來君子之爭那一套。
  顧景天沉聲道:“灝南,你記住,你今時今日的地位不僅僅是你個人的成就,我決不容許你,再拿自己的前途同顧家的聲譽胡鬧,明天帶那丫頭回來吃晚飯。”
  顧灝南還想說些什么,顧景天背過身去,擺了擺手,如此,父親的態度十分堅強,再無轉圜余地。
  辭了父親,又馬不停蹄地趕同何祁會合,酒過三巡,安頓好一行皇城京官兒,出了金鑽豪庭的大門,何祁終于憋悶不住,滿口抱怨道,“什么視察工作,說得有多冠冕堂皇,大白話,就上咱這兒撈油水兒來了,天子腳下,人一個個兒都富態得緊。”
  顧灝南不語,緩慢點了根煙,輕微蹙眉,煙霧繚繞間,冷淡地笑笑。
  凌晨兩點,如同每一個疲極的深夜,循著心之所向,又行至這方安寧的淨土,因為樓上住著她,所以,樓下,離她咫尺之距,他的心,便安然了。
  男子粗略地支起身,斜倚著高挑的燈柱而立,指間狎一點猩紅,街燈的昏黃交織著冷月的清輝,錯落于男子的鬢發,肩頭,順著脊線洒了滿背,映襯下,男子的身形挺拔而修長,此刻的顧灝南若謙和一君子,溫潤如白玉。
  顧灝南抬眼,望向斜上方緊閉的閣窗,窗緣氤氳著黯色,她應該睡了吧。
  他對她,是對待自己也不曾有過的溫柔,是愛么,他不懂愛,只知道,對著她,心會莫明地柔軟,安詳,唯一確定是,他半分也沒動過放手的念頭,他懂事得早,印象中,他還不及感受熱烈的青春,已然斂入沉靜的淡然,三十多年的人生,是淡然,亦黯然,鮮少對某種事物投入太多的執念,直到那個顧小北,以她并不柔弱的姿態,闖進了顧灝南的人生。
  顧小北睡得極不安穩,噩夢中,她赤著腳,履著無際的薄冰奔跑,腳踩過,脆弱的薄冰即碎裂,耳邊,身后,到處是破冰的碎裂聲,她不敢回頭,只能奔跑,不停地奔跑,仿佛一停下來,便是萬劫不復。
  額際沁出薄汗,倏地睜開眼睛,她在極度壓抑中驚醒,旋即坐直了身體,大口大口地呼吸。
  不遠處,一團黑影向她逼近過來,恐上心頭,驀地驚叫出聲。
  黑暗中,顧灝南將她攬進懷中,嬌小如她,縮在他懷里不住顫栗,他攏了攏手,很耐心地一遍一遍輕撫著她的背,在她耳邊,溫柔地誘哄,“做噩夢了?”
  女孩兒緊緊揪住男子的衣襟,死咬住發白的唇,不發一語。
  男子稍微將自己與女孩兒分開,揚手,撥開她額際濡濕的發,落下輕吻,“傻丫頭,夢都是假的,現實掌握在自己手中。”神色一凜,男子倏地將她撞進胸懷,狠狠地仿佛要嵌進骨血,“無論如何,你只要記住一點,不管我今后會做出什么,由始至終,我只是向著你。”一路向北,男子將她箍得更緊,“說你記住了。”
  女孩兒輕微呻吟,刺骨的疼痛感夾雜著沉悶的窒息,她只能斷斷續續地發聲:“記──記住了。”
  男子緩緩地松開她,“明晚我來接你,我們回家吃飯。”他在她耳邊溫柔地呢喃,帶著濃郁的蠱惑,與前一秒判若兩人。

  四十二,家宴(上)

  當她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意識混沌之前,她模糊地記得,他和衣摟著她,她蜷在他懷里安然入睡,此時此刻,她仍然保持著蜷縮的姿勢,身側的床鋪有明顯的褶皺,她伸手輕撫那塌陷,還余有淡淡的體溫,他真的來過,應該是剛離開不久。
  那他說要帶她回家,應該是今晚了,轉瞬又蹙了蹙眉,大多數時候,他待她是溫柔的,昨晚也不例外,惟有一點,他說,無論如何,你只要記住一點,不管我今后會做出什么,由始至終,我只是向著你。說話的時候,他甚至是有些殘忍地強加予她,由睡夢中便一直擱在她心上,說不出那種感覺,像是那種細小的虫子在一點一點蠶食她心頭的肉。
  她甩了甩頭,想甩掉那種亂麻般不可逆感,管他呢,想得多累心,她也正盤算著挑個日子去探望下母親,還有梓軒哥,擇日不如撞日,還真趕巧了,又是周六,簡直再契合沒有了。
  她有半年多沒見母親了吧,最多也就是一星期通一次電話,母親一嘮叨就沒個玩,不過她還真是想她了,想到這兒心情大好,竟咬著牙刷哼起小曲兒來,心下思量著得把自己收拾得精精神神地,倏地,由胃里升騰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翻涌至喉嚨,她被迫躬身,雙手扶起盥洗台,大吐特吐起來,空洞的胃醞釀著一波還強過一波的抽搐,吐到最后,只是本能地,任憑胃里的酸水,源源外溢。
  女人天生是敏感的,何況是之于自己與生俱來的身體,自青岩回來,至今二月有余,那個就沒來過,最近老也犯惡心,見不得油膩,沾不得葷腥,厚積薄發,終于在今晨悉數成吐。
  她凝望著鏡中的自己,神情呆滯,倏地,她掬起水,沖著臉面不住地澆刷,良久,她再度抬首,鏡中那張水淚淋漓的臉,愈發丑陋,原來她一直明白,只是不愿承認,舅甥luanlun,由最初始已然烙上了罪孽的標簽,就算哪天逃得開,這孽痕,怕是如影隨形,背負一世了。
  她狠狠地鄙夷自己,下一秒,順著光滑的琉璃,跪坐到地上,地面是冰冷的細瓷磚,那種微微的寒,正一點一點,蝕透骨髓,她竟然懷上了自己舅舅的孩子,媽,梓軒哥,顧小北好臟,她根本就配不上你們的好,媽常說,孕育孩子就像是孕育希望,過程再艱苦也始終懷揣著欣慰。
  顧小北撫上自己的小腹,媽媽騙人,罪孽的花又怎會結出希望的果實。
  暮晚時分,顧灝南如約而至,她裝點妥當,順從地上了車。
  顧灝南看了她一眼,“很漂亮。”他由衷地說,眼底是真誠的驚艷。
  “謝謝。”他鮮少評論她的外貌,准確地說,他對任何美貌一律是淡淡地,他贊她,她欣然接受,因為她精細琢磨了一下午。
  “很高興?”他不經意地問了句,眼角有淡薄的笑意。
  “還好。”她朝他微微地笑笑。
  再無話,她轉頭,望向窗外,華燈初上,隔岸,是一片燈火闌珊,隨著車行忽近忽遠,照得她,心亦璀然。
  顧小北還是那個顧小北,喜歡自以為是地逞強,執著愚昧可笑地倔強,秉性如此,她再苦,痛過,掙扎過,也就埋進心底,在外人,尤其是母親和梓軒哥面前,她希望自己看起來,是樂觀而積極地。
  路上有些塞車,半小時后,顧灝南同她一前一后進了顧家的大門。
  遠遠地,便瞧見母親迎出院子,很欣然的樣子。
  “媽。”她輕喚,頓了頓,又補道,“對不起。”母親是她最親的人,她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她卻能狠下心來,半年不與她見面,她誠未盡到一個為人女該盡的孝道。
  顧墨禾托起她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邊說著邊領著她進了里屋。
  全家人都在,她一一恭敬地打了招呼,方才入席,坐定,甚至沒有半秒遲疑,她就那樣從容沉斂地用起餐來,連她自己也輕微一怔,旋即自嘲地笑笑,原來,顧家的壓抑,之于她,已經成為一種本能,縱使封塵了許久,略微觸及,瞬然,全盤復舒。
  一桌子人都不說話,好象她這個“外人”煞了風景,飯吃到一半,李妍瑾又充當起識大體的好舅媽來,“小北啊,你這孩子,大半年沒回來了吧,自各家樣樣也齊備,要有個大三小事兒地,再怎么,也比外頭強,有時間就常回家,吃頓便飯,說些體己話兒,總歸是好的。”
  顧小北沖她淡然地笑笑,“舅媽有心了。”
  顧梓萌挑揀著碗里的菜,甚至沒看她,狀似輕描淡寫道:“有的人打從娘胎出來,就沒學會什么叫知恩圖報,顧家也不多一張嘴,就當養白眼兒狼了,也不希圖人回報,人不反咬一口就酬天謝地了。”
  顧小北不吭聲兒,冷淡地牽動嘴角,心下思忖著,敢情這母女倆是跟她這兒,一個唱白臉兒,一個唱黑臉兒了不是。
  驀地,顧景天將筷子拍在桌上, 作響,老爺子發彪,非同小可,全家人都噤了聲,自覺放下了碗筷,正襟危坐,准備聆聽老爺子訓話。
  顧景天沉了良久,對顧灝南道:“我前些日子給提的事兒,當著全家人的面兒,你替我知會一聲兒。”
  顧灝南斂色道:“前段日子,許世伯同爸提了下聯姻的事兒,爸也有那個意思,我們准備將小北嫁過去。”
  霎時,臉色慘白,藏在桌下的手指,扣緊,再扣緊,指甲嵌進肉里,手麻木了,感覺不到疼,倒是心,一鈍一鈍地疼,是她太天真,還是他太殘忍,她竟然還蠢到把心交附予他,她以為,他至少是愛護她的,顧灝南多從容,理智得近乎冷血,他甚至沒看她,連半分遲疑都沒有,就能說出那樣決絕的話,仿佛她是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在心底瘋狂冷笑,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世界,她和舅舅luanlun,她懷了舅舅的孩子,而那個被稱作舅舅的男人,卻要將她嫁給別人。

  四十三,家宴(下)

  “爸,我不同意,小北是我的女兒,你們沒和我商量。”還是一貫溫和的語氣,態度卻異常堅決,仿佛又回復到花樣年華那個敢愛敢恨敢離家出走的率性女子。
  顧景天悶沉不語,神色收斂,看不出任何情緒。
  倒是李妍瑾沉不住氣了,自嫁進顧家,耳濡目染,她也對政治稍微留心,老爺子退下來,許家世伯可正值顛峰,后輩從商也頗有成就,當真是財大勢大,說實話,顯赫如顧家都有高攀之嫌,上次生日宴,她還在惋惜,誰都不缺,就獨獨缺了許家公子,如今老爺子突然宣布,就讓顧小北揀了這天大的便宜,再不合時宜,她也要爭取一下。
  “爸,既然墨禾不愿意,應該有她自己的考量,我覺得您可以考慮下梓萌,她比小北年長些,以聯姻來講,她的年紀應該更合適。”
  顧景天還是不表態,向來不多話的顧俞誠倏然厲聲道:“你一個婦道人家瞎摻和什么,爸自有他自己的分寸。”
  李妍瑾還想說些什么,也意識到自己的逾矩,終是噤了聲。
  顧景天突然起身,“這事兒就這么定了。”
  顧墨禾也跟著起身,不依不撓,“爸,我說了我不贊成。”
  顧景天沒對她,轉而向顧灝南道:“你姐的意見,就交由你處置了。”說完即步出飯廳,往二樓去了。
  顧墨禾回轉身來,輕撫顧小北的背,“小北不怕,媽媽會保護你的。”
  顧小北抬眸,定定地看著母親,混淆著太多復雜的情緒,這樣的母親是她不曾見過的,勇敢,張揚,像一只雄赳氣昂的斗雞,豎起渾身的寒毛,為她的孩子而戰。
  顧小北回了她一個虛弱的微笑,“恩。”她堅定的相信,顧小北還不至于太悲慘,她只知道,如果母親那樣的女子,為了她,也愿意同顧家抗爭,那么她,再苦也不要放棄希望。
  她別開頭,恍然間,落入一雙澄澈的清眸,她甚至無可自拔,便陷進那一潭憂郁,那種隱約哀傷,絲絲縷縷,纏繞著她,漸纏漸緊。
  顧灝南深看了她一眼,轉而向顧墨禾,淡淡道:“姐,我有些話想對你說。”說完即轉身,往書房方向去了。
  顧墨禾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安心,隨后跟著顧灝南的腳步上了二樓。
  “姐,爸知道了,”頓了頓,他不想拐彎抹角,“小北不是你親生的。”
  顧墨禾怔了怔,稍微恍惚,隨即穩了穩腳步,努力讓自己鎮定,“那他就更沒有理由讓小北嫁進許家了,我不懂,就如妍瑾所說,顧家并不缺聯姻的小輩,梓璇梓萌都可以,況且妍瑾也樂見其成,為什么偏偏是小北,那孩子心氣兒高,她嫁過去不會幸福的。”
  顧灝南習慣性地點了根煙,良久,方才緩緩道:“姐,我答應你,不會讓小北真的嫁過去,只要你表面上不反對,你相信我么?”
  顧墨禾暗自思量,不動聲色。
  顧灝南繼續道:“就像當年,你信我,能幫你帶著襁褓中的顧小北,回到顧家,這次,你還愿意相信我么?”
  顧墨禾有些動容,想當年,他也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竟然表現出那樣與年齡毫不相符的成熟,她信了他,因為,她實在是走投無路,起初她還是戰戰兢兢地依附他,直至后來,她順利返回了顧家,她才相信他是真的能給人安全感。
  “好,我信你,前提是,你絕對不可以拿小北的幸福作為籌碼,交換任何東西。”
  顧灝南略吸了口煙,表情淡淡地,算是默認了。
  二人一前一后由書房出來,行至大廳的時候,顧小北正准備走了,顧墨禾手把著將她送至門口,理了理她略微皺褶的衣領,“回去還是照常讀書,好好兒過日子,別想聯姻的事兒,你小舅會幫你的。”
  她并未表現出欣喜或是悵然,辭了母親,她摒棄了人行道,延著道路的邊緣游走,這不是回家的路,抑或是,她根本沒有家,她不知道自己該通往何方,母親說,小舅會幫助她,她說的時候,是那樣篤定的語氣,想到這兒,她冷淡地牽動嘴角,原來母親比她更天真么,顧灝南,雖然不知道他對母親說了什么,欺上瞞下,他是存心要將她們母女倆賣了,還要她們替他數錢么。
  驀地,脖頸處有冰冰 意,她仰起略微角度,定定地凝望著夜空,天邊的殘云卷入無際的昏沉,與墨夜拉出不同層次的黑,她保持著仰視的姿態,任憑寒涼的雨絲落入空洞的瞳孔,收緊,再收緊。
  “上車。”耳邊,低沉的男聲,同這暗夜昏沉交融,她循聲望去。

  四十四,網

  她睨了他一眼,眉宇間綴了星點暈黃,還是一臉處變不驚的淡然,此時此刻,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扑上去,撕破那張萬年不變的人皮面具,顯然,這樣的想法太虛幻,不切合實際,所以她淡淡地收回視線,當作沒看見他,繼續踩她的馬路。
  車子又跟著她慢行了十多米,“上車。”他再次出聲,口氣甚是無奈,仿佛她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他對她,一向不缺乏耐心。
  不予理會,她依舊我行我素。
  終于,他的好耐心也被她打破,顧灝南下車,長臂一舒,拽住她的胳膊往車里拖。
  她死死地定住,鐵了心要跟他角力,奈何,這場較量,從一開始便實力懸殊,她注定是弱者。
  顧灝南只稍微用力,便將她帶到身前,一手掌握著她的肩胛,“你在淋雨。”他這樣說著,更像在嘆氣,話語間有隱晦的薄怒。
  她冷笑,“你這是,關心我的意思么?這算什么,打了人一巴掌,再給她一顆糖?”假惺惺,真惡心。
  顧灝南強狎著她,進了后車廂,“有什么話,回去再說。”他如是說,表情淡淡地,甚至有如冰雨般寒涼,與之極不相稱是,他握著她冰冷的手,合攏在掌心,懷揣進風衣里的胸膛,他的胸膛似一籠熱烈的爐火,煨得她暖暖地。
  她惱怒自己,居然還沉溺于他的溫暖,驀地她抽回手,因著驟然的動作,她成功退縮了一個拳頭那么多,下一秒,他緊了緊手,將她帶進心窩更深處。
  她鼻頭一酸,突然很委屈,他到底憑什么,讓她徘徊在冷靜與熱情之間,倍受煎熬。
  她不掙扎了,不想面對他,偏頭,目光落到窗外,車子順著陡坡蜿蜒而上,不多時光景,便行至半山腰的平地停穩,他們下車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到處彌漫著雨后的青草香,漾進鼻息,卻只感覺暈眩,循著上次模糊的記憶,她大抵認得,這應該是景山別墅。
  進了別墅,他稍微松開她,手依然被他握著,他一邊啟開空調一邊說:“捂了這么久還是涼的,身子弱就顧惜著點。”他責備她,像對待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孩子。
  她抿唇不語。
  他輕嘆了口氣,輕到聞未可聞,他放開她的手,朝二樓走去,邊走邊說,“我去放水,你要洗個熱水澡暖身。”
  “顧灝南──”她在他身后疾呼,几近歇斯底里,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她氣急敗壞,她口不擇言,她惱怒他一成不變的淡然,是他一語決絕,擾亂了她的平衡,而顧灝南還是如初,仿佛置身事外般優雅從容,以他高高在上的姿態,俯瞰她的痛苦。
  “顧灝南,你少在那兒貓哭耗子,你XX的惡不惡心,是你親口說出要把我嫁給別人,你到底憑什么,可以當作什么也沒發生,一如既往地待我好,你要昭示什么,你寬容博大,我無理取鬧?”
  顧灝南回頭,印象中并不柔弱的顧小北,竟然蜷縮在牆角,那樣嬌小的身子,抽搐得厲害。
  他心痛,他并沒有比她好過,他几乎不能自持,甚至是稍微踉蹌著踱到她跟前,傾身蹲下,將她掬成一團,擁進懷里,“我有我的苦衷,你相信我,任何時候,我都從未想過要真的將你嫁給別人。”他附在她耳際,說話的時候,呼吸略微急促。
  顧小北倏地推開他,力道過大,他也只是稍微后退了半步,她卻負荷不了劇烈的反沖,向后跌坐在地上。
  她冷哼,“苦衷,你就憑這兩個字搪塞我,要我相信你?這個世界本就沒有誰為了誰犧牲什么的道理,更何況你是顧家人,你愛你自己,追逐你自身的利益,無可厚非,但我也愛我自己,我也沒有為你們犧牲什么的義務,我想說的是,我希望我們的關系到此為止,我也不會任憑你們擺布,我只會嫁給我想要嫁的那個人。”
  顧灝南再次將她縛住,“如果可以到此為止,我當初又何必執著于一個病態的開始。”
  她死命掙扎,使了蠻力捶打他,咬他,像一個發瘋的潑婦,他卻像西游記里的捆仙索,將她越纏越緊,她無力哭喊,“你明明知道,再這樣下去,我們只會是互相傷害,你明明知道──”
  顧灝南松了松懷里的人,在她的眼角,雙頰,到處落下輕吻,為她吮去滿臉的淚痕,那樣溫柔的觸感,仿佛她是世界上他最珍視的寶石。
  她哭累了,意識模糊間,似被人攔腰抱起,雙腳騰空,像踩在云端,輕飄飄地,極無安全感,她下意識地攀住手邊的臂膀,迷糊著,反復呢喃,“顧小北是可憐虫,她很努力地蠕爬,由始至終,卻只是在顧灝南手心兒里。”
  顧灝南輕笑,“傻丫頭,我把你捧在手心兒里疼呢,這樣不好么?”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后,意識錯亂昏睡過去。
  顧灝南將她輕置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薄涼的指撫上她飽滿的額頭,輕喃道:“睡吧,天亮了,就都好了。”

  四十五,陌路

  家宴過后,大約四,五日光景,梓軒哥同她約在小十字的一家上島咖啡,此間分店規模不大,位于都市的繁華一角,卻別出心裁,鬧中取靜。
  她和他,他們靠窗落座,二樓,臨街的東面嵌了一整塊落地的窗玻璃,窗外,透亮的白光傾瀉進來,她涼薄的心,竟也一點一點,跟著溫暖起來。
  她執起小匙,一圈一圈,攪動著瓷杯里香濃的拿鐵,對面坐著梓軒哥,這樣的氛圍,讓她感到一種漫不經心的愜意,她忍不住打起趣來,“梓軒哥,你真好看。”說話的時候她望著他的眼睛,這是玩笑么,他沒笑,眼角還是一樣澄靜,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好笑,因為,這是她由衷的話,他真的很好看。
  顧梓軒只是淡淡地揉了揉她的發,“關于相親──”挑起話頭,他并未錯過她眼底細微的波動,卻不打算停止,身在顧家,諸多無可奈何,她或他,他們終究要面對,“關于相親,我覺得你應該要考慮一下,最好還是出席。”
  顧小北收緊瞳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個勸她相親的人,是她所認識的,處處替顧小北設想的梓軒哥么。
  顧梓軒讀懂她眼里的困惑,繼續道:“顧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單純,簡單,就能脫離得了的,如果相親的對象不錯,你甚至可以藉由此,嫁過去,便能名正言順地脫離顧家,我以為這樣是對你好的。”
  身子有些虛軟,顧小北自然而然地靠向椅背,太陽穴突突地跳,她真的沒想過,要如此換取自由,梓軒哥的提議太突然,她需要時間消化,“梓軒哥,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好不好?”她輕柔地說,只是想理清些猝然生出的思緒,并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梓軒哥對她,也算是竭盡心力了。
  顧梓軒沒應,只是默然起身,以行動成全她甚至是有些無理的要求,他洗練地穿好外套,臨走沖她輕笑了笑,“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其實,他想說的是,我只是希望你幸福,離開顧家,離開小叔,離開顧梓軒,至少會比現在好。
  目光隨著梓軒哥的背影,那個美好的少年,周身暈了一層淺淡的白光,光影交錯間,她竟跌入一片恍惚中,美好得不真實。
  相親,嫁進許家,她真的要反復斟酌,權衡再三,同樣是家世顯赫的豪門大戶,真要嫁過去,誰又能保証那不是第二個顧家,以婚姻為賭注,到時,恐怕才真是萬劫不復。
  出了上島的玻璃門,雖是冬日,正午的白光扑面而來,刺得她猝不及防,下意識地伸手去檔。
  一門之隔,她一步便跨越了兩個世界,身后,靜世安好,前方,車來車往,人流如織。
  喧囂都市中,她渺小如塵埃,此時,她作出一個決定。
  “我答應相親。”電話方才接通,甚至沒給對方問候的間隙,便沖口而出,稍微遲疑,她怕自己反悔。
  電話那頭,沉寂了良久,終于,傳來他獨有的,低沉中夾帶些磁性的醇厚嗓音,“好,今晚七點,我來接──”你。
  不等他說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忙切斷,透過電話,他仿佛近在她身邊,他在她耳邊說著話,她甚至依稀聞到,他身上混雜著煙草的淡淡清香,她還是高估了自己,她原來,根本承受不住,由他口中,再一次說出,要送她去相親,那樣決絕的話。
  人流在身邊來回涌動,她依然停泊在原點,驀地有一絲冰涼沾到唇瓣,她探出舌尖淺嘗,咸咸的,澀澀的,苦苦的,五味雜陳,個中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
  她這才下意識地抹了抹臉,原來,淚水竟泗流了滿臉。
  她蹲下身體,任自己淹沒在人群里,抱膝痛哭。
  至此,她決定,為自己同顧灝南之間,划上一個句點,她以一場放縱的淚水,來祭奠她無果的愛情,之后,是陌路──
  市委辦公廳──
  對著電話那頭的忙音,顧灝南竟一反常態地出神,久久不能抽離。
  “書記,書記──”何祁喚了數聲,只是不見回應,無奈繞過方桌,輕推了推他的肩。
  顧灝南這才回過神來,正色道:“我們說到哪兒啦?剛剛。”
  何祁耐心地重復道:“晚上有一個十佳企業的慈善晚宴,邀您出席,您看?”
  “我晚上有事,不能去了,你幫我稍句賀詞過去,順帶答謝好意。”交代完,即埋首于文件,外表看來,還是那個冷靜自持的顧灝南,內里,卻再也做不到心無旁騖。
  這難道不是他要的結果嗎,顧小北沒有任何掙扎反抗,甚至于主動提出,她同意相親,這意味著什么?她至少動了聯姻的心思,為了脫離他,她愿意試著嫁給一個陌生人,想到這,胸腔驟然收緊,箍得心子一抽一抽地疼。
  原來顧小北比他更絕情么?至少他由始至終,沒有動過離棄她的心思,她卻亟于脫離他,甚至賠上自己的婚姻,也再所不惜?

  四十六,相親(上)

  八點,陶然居
  顧小北端坐在圓桌一角,安安靜靜地,有些百無聊賴地玩弄起桌下的手指來,兩大家子人等了一個多小時,這許家大少架子端得夠大,腦袋里莫名冒出“許少”二字,她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某人,“許少”可是人的專屬稱謂,人拽得咧,屁股都翹上天了,恩,今兒這“許少”,這行事作風,跟他有八成兒相似,想到這兒,她不禁莞爾,笑自己想太多,怎么可能呢,顧小北和許鳴相親,那可真要感嘆,這孽緣,豈止是不淺,簡直是冤魂索債。
  莞爾間,不經意地,一揚眸子,逆著光,又觸及那一雙深邃,根本還來不及掙扎,她便直直下墜,眸光一閃,她慌亂掠過。
  顧灝南淡淡地收回視線,她分明是在笑,他看得真灼,是他喜愛的,有點天真又帶些不恭的笑,只是他很清楚,此情此境,這樣清新的笑,不屬于顧灝南。
  許家老爺同顧景天寒暄了好一陣子,這相親的正主兒遲遲不到,縱是許家天大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那混小子又葷哪兒去了?”許老對著許父,臉色鐵青,一副子不教父之過的架勢。
  許媽趕緊打起圓場,“爸,您別氣壞了身子,說是路上塞車,就到了,就快到了。”
  顧小北彎唇,塞車,不至于塞一個多鐘頭吧,這許媽一副胸無城府的樣子,不過,挺招她待見的,她原先還以為,這豪門媳婦兒,都跟她舅媽一樣,練就了一身世故圓滑,喜好與人斗,其樂無窮。
  許老悶哼一聲,又轉向顧景天,歉聲道:“家里就他一個男孫,給寵壞了,叛逆得緊,讓老戰友見笑了。”
  顧景天一臉的和悅之色,“你言重了,年少輕狂,想你我當年──”
  話未說完,許老極默契地接道:“恰同學少年,意氣風發啊。”說完,二位花甲老人,竟也毫不避諱地朗朗大笑起來,仿佛又回到那段青蔥歲月,少年不識愁滋味。
  顧小北倒是關注著許媽,紅潤的臉,明顯有松了口氣的表情,她真是對她愈發地有好感了,八字還沒一撇,她就很不負責地臆想起來,如果是這個女人要當她的婆婆,似乎還不錯,不期然地,她的目光也正好投過來,兩人撞了個正著,她首先沖她笑,很真誠的樣子,她也稍微尷尬地回笑。
  許媽和她坐得算近,中間,只隔了顧灝南,她朝顧灝南頷了 首,便掠過他,沖她熱絡道:“你是叫顧小北吧。”
  “恩。”顧小北禮貌地回應。
  “小北,小北,朗朗上口,叫起來怪親切地。”許媽如是說著,笑瞇瞇的樣子。
  顧小北還不及反應,注意力隨著眾人,循著驟然的動靜,集體都轉向門口處。
  媽媽呀,來人卸下了外套,反手挂在肩上,嘴里叼了根煙,那副玩世不恭地痞樣兒,化成灰都保准兒錯不了,那不是許鳴那 是誰,她再一次自欺欺人地臆想,那 該不會是兩杯黃湯下肚,竄錯門子了吧。
  臆想終究是臆想,下一秒,許媽即向他迎過去,期望破滅,原來“許少”真的是“許少”,
  顧小北真的是同許鳴相親,她干脆找塊豆腐撞了得了,這要宣揚出去,還不得讓那幫沒心沒肺地,笑掉大牙。
  許媽扶住兒子的肩,一邊往席里帶,一邊小聲責備,“葷小子,也不看看什么場合,你成心把人給氣死不是。”
  許鳴有些不耐地掙開女人的手,“我這不來了么。”一副不以為意的口吻。
  來人越是臨近,顧小北越是有意無意地往顧灝南背后縮。
  顧灝南淡淡地睇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對座,頗有些眼熟的男孩兒身上,似乎明了了什么,俊朗的五官斂緊,眸色更深沉些。
  許鳴隨手拉了張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向椅背,故意不好好坐,得,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那種躲躲閃閃,畏畏縮縮的大家閨秀,美其名曰淑女,不對,越看越他媽的刺眼,他騰地坐起身來,定睛一看,他沒喝酒啊,還真XX撞邪了,那妞不是顧小北是誰,得,被丫的狠擺了一道,打從高中起,識得她五年,裝得跟一窮二白小白菜兒似的,怪不得,人不稀罕他倒貼錢,人是名門淑女,怕也是錢罐子里給泡大的。
  人還跟他那兒裝呢,他真想賞她一暴栗,笨丫的,掩耳盜鈴吶,以為蒙自個兒眼睛,別人就看不見丫的。
  許老倏地拔掉了許鳴嘴里的煙,“沒個長進,一桌子長輩白當了不是,還直直地瞪著人大姑娘,臊不臊啊你。”
  許媽插道:“爸,咱家小許子是看上人姑娘了,一見鐘情,”頓了頓,轉向許鳴,“兒子,媽說得在理不?”
  許鳴煩躁地撓了撓頭,“您想多了吧。”說著朝眾人禮貌地打起招呼,對待顧家人,尤其恭敬,甚至是殷勤,許媽看在眼里,她自個兒的兒子,從來就不是什么好擺弄的主兒,他從了還好,要是拗起來,那真真軟硬不吃,如此看來,他對那顧家小姐,算有心了。
  許媽繼續調笑他,“嘖嘖,臉都紅了,還不承認呢。”
  一個顧小北就夠他受的了,他老媽也來橫插一杠子,無奈,他只得盡量壓低聲音,“媽,有完沒完吶,您還想不想要這媳婦兒了。”
  許媽抿唇輕笑,同他耳語道,“好,媽不鬧你了,同一陣線,這媳婦兒我瞅著行。”

  四十七,相親宴(下)

  甜點撤下,主菜陸陸續續上齊了,此種場合,男人們駕輕就熟,自顧自地應酬起來,“老戰友,你好福氣,灝南不錯,年輕有為,前途未可限量啊。”許老笑言,紅光滿面的樣子。
  顧景天斂色道:“還需要磨練,這圈子渾,還是你有遠見,我看你家許攸,生意是越做越大了,錢來得多,拿著也心安理得。”
  許老端起酒杯,略微沉聲道:“老顧,你過謙了,從當初并肩作戰,到后來風雨同舟,你真真緊密團結在黨的周圍,五十年如一日,作風嚴謹吶。”
  顧景天這才松了語氣,“讓你取笑了,來,喝酒,喝酒。”說著許顧二老又是兩相對著,朗笑出聲。
  入席以來,一向少話的顧灝南,也終于不再沉默如金,“許世伯,灝南自知拙劣,往后還仰仗您多提攜才是,”說著舉起酒杯,“灝南先干為敬,世伯隨意。”
  許老似乎心情很好,“一定一定,老顧的兒子就是我許伯承的兒子。”
  這頭,許媽倒是撇開那些男人間的應酬,徑自同她熱絡起來,“聽說小北讀的是C大?”說著往她碗里添了些菜,動作是極自然熟稔,仿佛她們相熟以久。
  顧小北輕 了 首,拘謹道:“謝謝。”顧家人在,她實在做不到落落大方。
  許媽倒是愈發地笑逐顏開,“趕巧了,我家許鳴也讀C大,小北,你應該在學校見過他吧,那小子招得很,要不入人眼都難。”
  顧小北有些忍俊不禁,這母子倆倒好似完全沒有代溝的樣子,要怎么回答呢,點頭也不是,否認又違心,思來想去,她還是保持沉默,以不變應萬變。
  許鳴有些火大,丫的裝淑女還裝上癮了,承認他們是舊識還丟了她的臉不是。
  “顧小北,你倒是吭聲兒吶,丫的──”什么時候變啞巴了,話未說完,后腦勺就吃了一大鍋貼,痛得他倒吸了一口氣。
  “懂不懂禮貌啊,對著人姑娘大呼小叫的,人家的大家閨秀,”許老訓了他几句,繼而轉向顧小北,輕聲道:“沒嚇著你吧,那渾球不會說話,心地還是好的。”
  顧小北搖了搖頭,那 一向精力旺盛,跟座活火山似的,隨時隨地地等著爆發,更火爆的她都直面過了,這種程度的,算得上清粥小菜兒了。
  看著那 撓著頭,一臉的吃癟樣兒,一直以來擁堵的心情,似乎紆解了許多,嘴角竟不覺輕輕上揚,下一秒,嘴角的弧度凝結,眉心微微蹙起。
  掩在桌布下的手叫另一只更大的手緊縛住,十指交扣,如此場合,她不敢妄動,他卻越纏越緊,十指連心,那種漸漸噬髓的生疼,正一點一點,藉由十指,通往心上某個冷硬的傷口,那種撕心裂肺的疼,她又重頭復習了一遍。
  她強忍著痛,用眼角的余光看他,目光依舊清湛,平視前方的某處,還是一貫地淡定從容,任誰也想不到,一表謙和君子,藏在桌下的手,卻正在對她施暴。
  在她看來,更像是一出鬧劇的相親宴,終于結束了,狀似兩家對彼此都不甚滿意,臨走的時候,長輩們都說,他們這樣算認識了,以后,在學校也好,外面也好,私底下要多多約見。
  出了陶然居,某男再次爆出驚人一語,“你們先走吧,我現在就和她單獨約見。”這親是相完了,一頓飯下來,吃得他稀里糊涂,對于顧小北,他有諸多疑問,迫不及待地想要馬上理清。
  兩家長輩連同顧小北,都錯愕著看向他, 地人腦門兒又吃了一暴栗,“渾球,這都几點了,大晚上的,你成心把人姑娘給嚇跑不是。”許老配合著手上的動作,一邊罵著。
  顧小北幸災樂禍地看著他,心下琢磨著,這爺小都爆脾氣。
  許鳴揉著腦門兒,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一旁的許媽笑笑地攬過他,邊走邊說:“兒子,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想當年你爸追我的時候,迂回前進吶,曲線救國吶──”
  目光追隨著母子倆的背影,聲音漸行漸遠,遠處,依稀可見,一雙影子分分合合,某個影子似乎亟于脫離另一個,最終,融入夜色里,泯滅在她的視線中。
  深冬的寒風乍起,足以穿透骨髓,她不禁縮了縮脖子,將自己藏進寬大的羽絨衣里,只是一個小小的動作,她又開始想念某個溫暖的懷抱,轉瞬,又狠狠地鄙視自己,曾經捧你上天的人,一昔之間,便能推你入地獄,還有什么溫暖,又能真正到達心底。
  等她再回首時,身邊只剩下一個顧灝南,他像一尊冷硬的雕塑,立在寒風蕭瑟中,挺拔而肅殺。
  逆著光,她大膽望進他幽暗的眸底,“小舅──”她知道她不該喚他,她終是忍不住,又或許此刻,冷風挾著脆弱,席卷而來,她只是想問問他,他愛她么,又或者,他愛過她么?
  橫亙在兩人之間地,僅僅只是一瞬間,他悍然擁她入懷,握著她柔軟的身體,想將她揉碎,嵌進骨血,她喚他,用那樣受傷的眼神,以他熟悉地,像是不經意間,微帶些撒嬌的方式,那一刻,顧灝南的冷靜,坍塌得猝不及防。
  埋在他的胸懷,她默默流淚,他愛她么?她終究是沒問出口,事實是,當權勢和她沖突的時候,他毅然決然,將她推進了權勢的漩渦,她又何苦自欺欺人,他愛的,是自己罷。
  這樣想著,她安然地闔上雙眼,人人都愛自己,無可厚非。
  “你恨我么?”他在她頭頂,悶悶地問。
  她輕微一怔,有些猝不及防,像是被人搶了台詞,只是,愛變成了恨。
  她沉默,恨么,原來愛他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她再也提不起力氣去恨。
  何其渺小如她,一開始,就不該貪念太多。
  他擁緊她,擁得他骨骼生疼,“恨我也不會放手。”他似乎誤解了她的默然,卻又毫不在意她的答案,好似他一早便篤定,他不會放手。
  她冷笑,世上安有兩全法,不負江山不負卿。
  寒風中,他們用生命擁抱。

  四十八,躊躇

  午夜時分,兩人回到公寓,一場以聯姻為前提的相親,終于落下帷幕,其間暗流洶涌,也終歸于平靜,平靜過后是疲累至極。
  進了門,顧小北一徑朝臥室方向去了,行至近床沾床便睡,好似全不在意,屋里還有一個顧灝南。
  顧灝南也不擾她,沒開燈,緩步踱入臥室,行至床櫞,稍微頓了頓即掠過她,步向北面的陽台,他習慣性地掏出煙盒,風很大,掠過耳邊有呼呼聲,反復點了几次,才終于燃了,他略吸了兩口,藉著風勢,很快,火苗旺盛起來。
  他蹙了蹙眉,目光落到指間,猩紅一點一點燎延,煙灰積了半指節長,恍惚間,卷入風中,轉瞬而逝。
  從什么時候起,他們又兜轉回原點,除開劍拔弩張,便惟余沉默了。
  從什么時候起,他時常嘲笑自己,本以為早已僵化的心,不經意間,總會回溯至,那個一路向北的清晨,莫名悸動。
  無須回首,那個璀璨過松江晚景的顧小北,那個在他身下低泣綻放的顧小北,那個并不柔弱會偶爾流露小女兒嬌態的顧小北,已然融入生活中每一處細微,像呼吸一樣自然,簡單卻離不開。
  他的步子很寬,她常常要小跑著才追得上,此刻,與闊步極不相稱是,落地卻十分輕,甚至是輕到不可聞。
  顧小北半睜開眼睛,身心俱疲,輾轉卻不能成眠,透過紗窗,夜色凝重下,背影孤清,遺世獨立,那樣寬闊的背,曾几何時,顧小北竟試著依附,夢在一夕之間被迫醒來,波及至今,仍是恍恍惚惚,如步履云端。
  這樣想著,意識漸漸模糊,不知是什么時候,昏沉睡去。
  等到意識再度蘇醒,窗外的天,已然透出些晨曦的微白,腳下有些異樣的感觸,她仔細感覺,原來是睽違以久的溫熱,入冬以來,她早已習慣清晨醒來,手腳寒涼,她縮進被窩里,取出足底那只塑料瓶。
  她沒有用暖水袋的習慣,公寓里自然沒有配備,此時,她坐直身子,看著手上,被熱水燙得扭曲變形的塑料瓶,怔怔地出神,有些溫暖,原來竟像是毒品,僅一次便會上癮,蝕透骨髓,無可救藥。
  她有早課,稍微裝點妥當,早早地就出了門,如今是7:20,時間還充裕得很,餐廳里人很少,她選了個靠窗的,光線十分充足的位置,悠閑地吃著早餐,胃口不怎么好,挑挑揀揀,一手漫不經心地掏出手機,瞥見發黑的屏幕,才記起,昨晚回到公寓就沒電了,從包里摸出備用電池,換上,開機,杏眸瞪得老圓,竟有三十多個未接,來電顯示是清一色的“鳴子”,還未回過神來,又是一陣劇烈的振動,由手上傳來,振得她一激靈,閉著眼也知道是誰了。
  按下通話鍵,她即很有先見之明地,將電話擱到離耳朵老遠,果不其然,“顧小北,我限你在三秒鐘內出現在我面前。”震耳欲聾。
  “我,那個──”她還不及解釋,人已經空降在她對座,她小心翼翼地挂了電話,對面那個男人鐵青著臉,半天沒句話,根據以往的經驗,這絕對是三雨欲來之前兆,她軟下聲氣唯諾道:“那個,兩秒,我只用了兩秒就出現在你面前了,沒超時。”
  “你XX的拿我當猴兒耍了,誰是顧家三小姐,又是誰昨天晚上才跟我相了親。”
  火山終于爆發了,顧小北差點沒噴出豆漿,周圍的人都齊刷刷地,向他們投來異樣的眼光,那 招得很,幸虧飯堂人不多,不然,她以后還怎么直面她慘淡的人生。
  顧小北連忙將食指放到唇上,示意他噤聲,待他情緒稍微穩定,又起身,按下他高高聳立的肩,安置在長凳上。
  “對不起──”這便是她的開場白,長期實踐証明,那 是吃軟不吃硬,示弱這招屢試不爽。
  果然,對方極不自在地悶哼一聲,白皙的面,微微泛紅。
  她繼續道:“我不是成心騙你,你也看到了,相親,我是被逼無奈,我并不以生在那個家為榮,我不喜歡那個家,甚至于,我討厭那個家,你明白么,我想離開那里,從懂事起就想,這也是為什么我在夜未央唱歌的原因,我想自食其力,我不用顧家的錢,那樣,我總有一天能離開。”
  許鳴半響不說話,她的答案,似乎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同樣生在大家,他或多或少能體會她的苦衷。
  良久,他開口,“那就以結婚為前提,我們試著交往看看,我認為,你想要的自由,我能給。”他如是說,語氣很篤定,目光很誠懇,仿佛他真的能帶給她幸福。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她甚至差點在下一秒沖口而出,“好,我答應你,我相信你能給我自由。”只是她真的可以么,顧小北有多污穢不堪,她和那個被自己稱作舅舅的男子亂倫,甚至還懷了她的孩子,往更深處說,她雖然十分排斥,但是無可否認,她愛著那個男人,也不知道要愛到什么時候,如果是這樣,那么,她還能夠抱著這樣自私的心態同他交往么,他在向自己捧出真心,他對她的好,她不是不懂,只是那樣,對他有欠公平。
  只是,離開顧家,這確是一次難得可貴的機會,錯過了,怕是真正脫逃無路了,躊躇間,對方突然開口,“你不需要馬上作出決定,想好了通知我,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得匆忙。
  顧小北怔怔地看著那個背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多等一秒,等來一個否定的答案。

  四十九,得失

  再過一周就是換屆選舉了,這市委書記的角逐趨于白熱化,越是臨近,表面看來,越是塵埃落定般安然,波詭云譎,有如博弈的雙方,棋逢對手,不到最后一著,誰也料不到,結局是峰回路轉抑或柳暗花明。
  為期一月的年終總結,終于在下午全部結束,過程稍嫌冗長,不過有它存在的必要,過去一年,有成績也有不足,作為市委副書記,顧灝南大致以獎勵為主,適當批評。
  市委新進了几個女大學生,未染上世故之氣,很清秀可愛的樣子,顧灝南在上座講話的時候,面上,她們正襟危坐,藏在桌下,手上的小動作倒是利落得很,一場發言下來,几度指間傳書,半皺的紙條上密密麻麻,列舉了十數條,諸如:
  “每次看到他,我都想暈,夭壽喲,這男人扎就能帥成這樣兒。”
  “我今天在走廊上同他擦肩而過了,他穿的是阿瑪尼,我叫了一聲顧書記,他竟然沖我點頭,就一瞬間,我對上了他的眼,一天都心神恍惚,到這會兒還暈著呢。”
  “我有一次去他辦公室送文件,你們沒看見他蹙眉吸煙的樣子,簡直帥到暴,是女人都抵擋不住。”
  “他可能是全中國最帥最有品味的市委書記。”
  “提醒一下,還是副的。”
  “再過几天不就正了,他往那兒一站,誰都得失色。”
  “再帥也沒戲,聽學姐說,他從不吃窩邊草。”
  眾嘆:“讓人仰望的男人──”
  ??????
  年終總結后,照例是市委內部的聚餐,席間,有几個生面孔敬他酒,二十來歲,端著酒杯,要看他又不敢看,怯生生的樣子,不覺間,嘴角輕微上揚,帶一絲寵溺地笑,他突然想到了顧小北,和她們相仿的年紀,此情此景,如果換作是她,同樣會惶恐,但她會直視,不躲閃。
  何祁看在眼里,顧灝南極少笑,至多也只是應酬需要帶著面具假笑,尤其是這樣不經意間,由衷地淺笑,那幫小丫頭,早看得入了迷。
  聚餐過后,他們又開赴下一波應酬,車內,顧灝南還是一貫地不多話,倒是何祁,略有興致地玩笑起來,“書記,那幫小丫頭,可是對您崇拜得緊。”
  顧灝南不以為意地睇了他一眼,徑自岔開話題道,“我叫你辦的事怎么樣了?”
  何祁自公文包里摸出一個黃皮紙袋,一邊遞給顧灝南一邊道:“都在這兒了,內容很精彩,書記要過目么?”
  顧灝南冷道:“不用了,今晚就寄給報社,多寄几家,我希望明天能看到几家實時政版頭條。”
  何祁會意,紙袋里都是王延年和他兩個情婦幽會的親密照,顧灝南夠狠,選在這個時機出手,估計此消息一出,王延年不單升官兒無望,還得盡力周旋,如何能保住項上烏紗。
  一星期后,換屆名單曝光,顧灝南升為S市市委書記,王延年由省會城市的市長貶至一偏遠小市淪為副手,一朝失勢,怕是再難翻身。
  任命書還沒下,市委管轄的各局,早就嗅准苗頭,陸續登門朝賀來了,午休時間,他差了何祁應付著,自己只身一人,踱進了市委的后花園,開春了,園里各色的花都吐露新蕊,牆外高聳的木棉,也不甘寂寞,紅得好不熱烈。
  春寒依舊料峭,他記得,再有十來天,該是顧小北的生日了,對于晉升,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亦從未想過會旁落,塵埃落定,無大喜過望,巨瀾起伏,更多是歸于平靜的淡然,唯一不在他意料之中是,居然把顧小北卷進了這場權勢漩渦。
  其實他得到了什么,市委書記的官銜,抑或是S市的第一把交椅?在S市這方繁土盛地,受人頂禮膜拜?坦白說,一路走來,他簇擁過別人,也受人簇擁,官做到這一級,再升也只是頭銜的區別,日復一日的酒席,應酬,與人周旋,他能夠妥善應付,他沒有也不必想,為什么要做這些,他只知道,這是一條沒有回頭的路,從踏上那一刻開始,就只能一直走下去,想方設法地,不擇手段地,削尖了腦袋也要走下去。
  得之,他幸,不得?他從不信命。
  只是,這樣的得到,并不足以彌補他心上的空洞感,他隱隱地覺得,要失去什么了,任誰也逃不出自然萬物的規律,有得必有失,有舍才有得,想到這兒,胸口一陣緊縮,心子竟像被人捏在掌中肆意玩弄。
  與此同時,市二醫婦產科──
  “是我,關于你上次的提議,我想好了,你現在方便過來么?”顧小北坐在婦產科的候診室內,一邊說著電話,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她的前方,還有很長的隊,緊繃的心,也跟著松懈下來。
  “你現在在哪兒?”透過電話,男聲有些急切。
  “市二醫婦產科候診室。”她說得輕巧。
  “好,我十分鐘內到。”雖然很詫異她為什么會約在那兒,不過他沒問,他想立刻就見到她,見面再問也不遲。

  五十,經年

  收了線,她有些無聊地將兩掌撐在身側,雙腳前后晃動著,偶爾磨擦到地面,發出嗤嗤聲,候診室內,有暖氣 而出,漸漸充斥了滿室,煨得人暖洋洋地,印象中,并沒有過去多久,她才跌入片刻的恍惚,再一抬首時,他已經沿著身后的長隊,一步一步,像是踩著她的心跳行近,午后的陽光打在他的側臉,精致的眉目不習慣松弛,一貫的玩世不恭下,處處透出他,對于生活的熱忱。
  顧小北突然想到了大話西游里的孫悟空,此刻,他踏著七彩祥云,依媒妁之約,向她款款而來,只是顧小北,卻不是那個剔透無瑜的紫霞仙子。
  “怎么約在這兒?”來人皺了皺眉,有些受不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兒。
  顧小北望著他,輕嘆了一口氣,“我們出去說吧。”
  候診室外,空曠的長廊上,偶爾有稀落几人走動,目光都不得不受路過的風景而吸引,精致的男孩兒,漂亮的女孩兒,他們相依而坐,窗外的陽光,在一雙年輕的面龐上,投下淡淡的粉暈,畫面很是和諧。
  “你可以說了吧。”這樣說著,他隱隱有些不安,對于她的答案,有不好的預感,男孩兒下意識地作出掏煙的動作,轉瞬,即意識到不合時宜,中途作罷。
  “我懷孕了。”她如是說,眼睛盯著鞋尖兒,不想看他的反應。
  對方只停頓了三秒鐘,而對于她,已經是一個世紀那么久了。
  “這就是我等到的答案?你想要我說什么,又或是怎么做?”她沒有看他,卻感受到他極力隱忍的怒氣。
  她慘淡地笑笑,許少那暴脾氣,能忍到這份兒上,也托她顧小北造的孽了。
  她抬起頭,正視他,仿佛她無比認真的樣子,“我不想要你做什么,只是想你聽我說,我懷孕了,但是我不能要這個孩子,我也不會和孩子的爸爸再有任何瓜葛,之所以向你坦白,是因為我想跟你試試,我以為說出來對你才公平,如果你知道了這些,還是愿意接受我,同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的話,我也會盡我所能回應你。”
  “顧小北──”許鳴終于聽不下去,向她暴喝,卻和護士的高呼重疊,室內的人都齊刷刷地向他們望過來。
  “誒,就來。”顧小北也顧不上許鳴的怒喝,一路小跑,朝就診室去了。
  許鳴愣了愣神,反應過來,立即追了上去。
  到了門口,顧小北已經進去了,護士將他欄在門外,死活不讓他進去,他也不顧這是不是醫院,影響好不好,北欄在門外,就一個勁兒地大聲疾呼,“顧小北,顧小北──丫的出來,事兒還沒說完,你憑什么自作主張,顧小北──”
  倏地,門開了,醫生示意他進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顧小北一個勁兒地向醫生道歉。
  醫生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很和藹的樣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一徑朝女孩兒旁邊頗有些懊惱的男孩兒道:“你是孩子的爸爸?”
  “不是。”
  “是。”
  兩人異口同聲,卻是截然相反的答案。
  醫生看了看兩人,嘆道:“吵架了吧,現在的年輕人吶,也不能動不動就拿孩子出氣,回去好好兒過日子,這孩子都兩個多月了,早過了人流的最好時機,趕緊,回去好好養胎,別是老瞎折騰。”
  “醫生,我想您誤會了,我想得很清楚了,無論如何,這個孩子不能留。”她說得決絕,又有誰比她更痛,血緣近親,怕要是真把他生下來,她才是天底下最不負責的母親。
  許鳴沒說話,一時之間,接二連三,他有些猝不及防,再來,他沒有立場。
  醫生正色道:“你真的想好了,兩個多月人流的,也不是沒有先例,不過,對身體的影響很大,患不孕不育的几率也較高,我經手的好几例都出現了類似情況。”
  顧小北默然,本就沒什么血色的臉,益發慘白,放在大腿上的手,指肉糾結,掐進肌理深處,這就是違倫的代價么,她可能再也做不成母親,她對孩子沒多大感情,但是她想當母親,因為顧小北的母親,是一位無私而美好的女人,她也想成為像母親一樣的女人。
  許鳴騰地起身,拽著她的手就往外拖,攜帶著怒氣,竟似有萬夫莫檔之勇,顧小北也倔,另一手死把主門柱,任他生拉活扯,巋然不動。
  許鳴暴怒,回轉身來,只一步便跨到她近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通,“你她媽的別墮了,現在就跟我結婚,生下來就跟我姓許,你XX的聽到沒有,我說現在就結婚。”
  顧小北順著門柱跪坐在地,涕淚泗零,一抽一抽地朝他哭喊:“你別管我了,顧小北不值得,顧小北不值得,這個孩子真的不能留,你別理我,真的,別搭理我,求求你──”
  情緒太過激動,也不適合立刻手朮,許鳴扶著她坐回了候診室,等到大家情緒都穩定下來,他幽幽地問,“你真的非這樣不可。”
  顧小北吸了吸鼻子,堅定地點頭。
  兩小時后,顧小北進了人流室,臨走他握了握她的手,“別怕,有我呢。”
  “恩。”男孩兒并不寬厚的手,竟令她莫名地安詳起來。
  她猛地坐起身來,額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汗,后背全然濡濕,晚風撫過,脊背陣陣發涼,數不清這是第几次了,一樣的子夜,一樣的情境,相同的夢魘,几度輪回,即便是夢,那種撕裂的痛楚,一樣真實,每夢一次,痛便深一分,如今,怕是深入骨髓,病入膏肓罷。
  再不能入睡,索性起身,倒了杯水,她像一抹無依的孤魂,踩著異國清冷的月光,獨自徘徊,三年了,又在這樣清冷的夜,想起了清冷的他,他是魔,像呼吸一樣,浸入了生活的每一個毛孔,無從擺脫。

  五十一,掌控

  出了機艙門,透亮的白光從四面兒傾瀉下來,她微微瞇起眼睛,原來,十几個小時的飛機,她已經由大洋彼岸的黑夜,跨進了都城故地的白晝。
  取完托運的行李,她朝著出口方向,筆直地走去,彼時,顧梓軒已經等候多時。
  她笑笑地沖他揮手,他矗立在往來如織的人流中,勾唇輕笑,一如三年前般溫潤動人,梓軒哥像一枚上好的璞玉,歷練了時間的雕琢,益發地光華耀眼。
  她喜好輕便的緣故,行李不多,顧梓軒極自然地接過,她也樂得輕松,兩人并肩走著,出了機場的大門,七月流火,熱浪滾滾襲來,這才喚起她,對于S城酷暑炎夏的記憶,在異鄉呆得久了,倫敦的天永遠是一樣的不溫不火,談不上喜歡或是討厭,畢竟,那樣的天還是很契合,像她一樣懶散的人。
  梓軒哥還是一樣的善解人意,車上,冷氣開得很大。
  窗外,白亮的光,異常熱烈,光是這樣看著,已經能夠想象,它灼傷皮膚的火辣。
  “你似乎有些忘本。”顧梓軒如是說,眉目間有隱隱笑意,一邊開著車,并未落下她一身長衣長褲的裝扮。
  循著他的話,顧小北低頭,看了看自己同這酷暑全不相稱的穿著,釋懷地笑笑,連梓軒哥竟也打趣起她來,看來,她沒心沒肺的光輝形象,是深入人心了。
  她狀似輕松地岔開話題,“梓軒哥,你過得好么,媽,她也好么?”還有那個男人,他,過得好么?三年來,她几乎斷絕了同S城相關的一切,她心心念念,一心一意,想問的就是這句。
  顧梓軒放慢了車速,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很好,我很好,姑媽也好,就是常念叨你。”說著顧梓軒揉了揉她的發,一如往昔般寵溺,“沒良心的丫頭片子。”
  顧小北也隨著他營造的和諧,真正輕松起來,佯怒道:“梓軒哥,三年了,你還當我是,那個只會躲在你懷里哭鼻子的小丫頭吶,我長大了,結實著呢。”
  顧梓軒半認真道:“你一直都很結實,我知道。”要是不夠結實,又如何能在舉目無依的異國他鄉,獨守三年,顧小北還是一樣,倔強得叫人心疼。
  等他回過神來,旋即斂下眼底的哀傷,顧小北卻未錯過,目光轉至窗外,看來,那個市委書記不錯,在他的管轄下,S城愈發地繁盛了,熙來攘往的街頭,車水馬龍,大十字又添立了几棟高廈,陽光晒著樓宇外鑲的明晃,流光溢彩般,熠熠奪目。
  轉瞬,她自嘲地笑笑,無論是人,抑或是其他任何事物,他一向善于掌控,進而步步為營。
  在倫敦,英國的紳士很有風度,其中不乏優秀的追求者,每每遭逢,她只是委婉謝絕,大多數時候,她執著于自己的獨來獨往,有好几次,身邊要好的同學,都忍不住問,“北,我不明白,你為什么不交男朋友,戀愛是件快樂的事,你應該讓自己快樂。”
  她苦笑,只是同他們說了一個故事,“小時候,在街口撿了一只和她一樣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她不能將它帶回家養,但她每天都會去那個街口,喂給它一些剩菜剩飯,周末會帶它去公園嬉耍,就這樣,小貓伴她成長了兩年,突然有一天,它病死了,她哭了兩夜沒闔眼,有一個好心的哥哥又送了她一樣可愛的貓咪,她卻怎么也找不回以往那樣認真的執著。”
  聽了她的話,同學只是說,“北,你是個有故事的人。”
  是故事么,是吧,此刻才明白,她只是愛上了一種毒,縱使是離得開,之后,對任何其他,怕是食髓不知味了。
  “小叔──”顧梓軒突然開口,阻斷了她的遙想,心下一凜,她偏頭看他,靜待下文。
  顧梓軒嘆了口氣,仍是道:“小叔他,訂婚了。”
  “噢,是嗎?那好啊,他也不年輕了。”她強作鎮定,卻忽略了自己的聲線,正顫抖不止,三年,無論是異地而處,抑或是故地重游,由始至終,她從不曾脫離那個男人的掌控,只此一句,足以令她的世界,地覆天翻。

  五十二,習慣

  對于她拙劣的偽裝,顧梓軒也只是一笑帶過,轉而輕松道,“這次回來打算長住?”
  顧小北微微地笑笑,“可能不會,這次回來,原計划是,巡著自己喜歡的城市,一站一站地開小型的演奏會,S城是第一站。”
  顧梓軒半認真道:“小丫頭翅膀硬了,可以飛了。”
  顧小北莞爾,“娛樂自己而已,也算不負三年所學。”
  “不回顧家住了?”他試探地問。
  她輕搖了搖頭,不無諷刺地彎唇,顧家,三年前以為自己是破繭成蝶,繞了大半個地球,到頭來,不過是作繭自縛。
  顧家之于她,是太多復雜情感糾錯而成的結,縛住的,是心,她困在這樣一個死結里,難分難解,如是想著,她疲憊地闔上雙眼,“梓軒哥,”她輕道:“我有些累了,你送我去凱悅吧,我訂了房。”
  扭轉門把的同時,她順手挂上了“請勿打擾”的銘牌,進了房間門,甩掉粘了她一夜復半天的高跟,一徑朝沙發方向去了,她松開身體,舒展在軟和的靠墊上,在飛機上昏昏沉沉,睡得反反復復,頭有些痛,她下意識地伸出兩指擠按上太陽穴,另一手操控著電話,她極有耐心地翻著手機里的電話簿,當初走的時候,她狠下心腸刪了很多人的號碼,后來又循著記憶復記了一些,幸虧他還在,只遲疑片刻,她毅然撥通電話,忙音很長,她很耐心,終于,“誰,說話。”口氣還是一樣的沖,隱約混雜些麻將聲。
  她略吸了口氣,“是我,顧小北。”
  電話那頭有麻將坍塌的聲音,沉默了良久,像是經歷了長時間的暗流洶涌,終匯成一句簡單的話,“在哪,現在?”三年前,她說,他太好,她太不好,她說是朋友,他放她走,給她時間,三年前,他親眼看到,她對自己骨肉的殘忍,誰知,那個女人竟比想象中的還要狠絕,那一別竟是三年的杳無音信。
  “我在S城,剛下飛機,現在很累了,明天抽個時間,大家見個面吧。”她平靜地說,言下之意是見面再談。
  “好。”他也只是平和地應允。
  她收了線,隨手揀起一本雜志,不覺間,嘴角浮起久違的,由衷的淺笑,三年,不算太長的時間,卻足以改變許多,連許少都這樣沉斂了,要是換作三年前的鳴子,她甚至能憑空勾勒出此刻他暴怒的表情。
  這樣追憶著年少時光,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不經意間,定格在一頁英俊的男人身上,靜靜凝望著,她跌入一片美好的恍惚,不是因為油畫上男人的俊朗,而是那個品牌,阿瑪尼,衣中之皇,無意間,她發現,他的西裝,襯衫,領帶,休閑褲,諸如此類的,大部分是阿瑪尼的牌子。
  彼時,他寵她寵得厲害,像是處心積慮地要將她往壞里寵,那時的她,有些恃寵而驕,他每次進門,都習慣性地脫下外套,露出內里打底的深灰色襯衫,他似乎偏愛灰色,但又不得不承認,黯沉的灰,穿在他身上,卻是格外地讓人眼前一亮,她有些懊惱這樣的認知,略微無理道:“一件襯衫就上萬,奢侈,市委書記,不知民間疾苦。”
  她以為,他還不至于生氣,但至少會對于她的取鬧,自動忽略,他卻揉了揉她的發,眼角有淡淡地笑意,“習慣了,很舒適,也沒在意價錢,我答應你,以后盡量試試其他品牌。”他這樣說著,仿佛是極自然的寵溺。
  薄涼的指撫上那流光溢彩的扉頁,她闔上眼,無奈且無力,原來,關于他的一切,她從未忘記,現在似乎明白了,他緣何偏愛于阿瑪尼,唯有衣中之皇,才足以匹配上人中之龍。
  也許,他們是同一類人,無論是人,抑或是物,一旦習慣,便很難改變。
  “恩,知道了,錢會按時匯進你的戶頭。”收了線,他立在29層高的落地窗前,仰望星空璀璨,俯瞰華燈輝煌,心境是與之毫不相稱的蒼涼。
  三年來,雖遠隔重洋,他卻對她的生活了如指掌,顧小北的狠心不單單對他,即便對自己,也是近乎苛刻地獨來獨往,她走后,漸漸他有了仰望蒼穹的習慣,異地而處,望著天邊清輝的冷月,他時常在想,此刻的她,是否也望著同一輪明月,對于他的孤獨,感同身受。
  三年,她終于回來了,他還有多少個三年可等待,對于他的感情,她從來都是被動的,如果他的主動能換回她,他不介意,再多一次的主動,即使是同不相干的女人訂婚,也只是手段之一,他篤定,他放不下的,她同樣也做不到輕易摒棄,只是需要一個契機,她會回來,所以,他便為她創造一個契機,顧灝南訂婚,她就真的回來了。

  五十三,家園

  第二天,他們約在了大家園,一進門,她就蒙了,還真不能小看了三年,想當年,這館子也算根據地之一了,如今,外頭的招牌還好,就大氣了些,這內里的裝潢,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兒,和她想象中的,差了十萬八千。
  好在侍者還是一樣討喜,主動上前詢問,她報了個包廂名,便尾隨她,中間拐了兩條短廊,只分鐘光景,即行至包房門口,她道了謝,也沒多想,扭轉門把,直直地就走進去,她輕微一怔,相較于大堂柔和的光線,房內,燈火輝煌,一屋子人圍坐了大半個圓桌,對比她三年的不聞不問,此時,是愧疚中摻雜些受寵若驚的情緒。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狀似輕松道,“我沒來晚吧。”
  莫小米大方地迎上來,“沒晚,是咱賴不住性子,回來就好,”人一邊說著,一邊兒領著她往席里帶,“不打算走了吧,這次回來,”說著給她盛了碗湯。
  她輕笑,半玩笑道:“待定,沒准兒。”
  “我說顧小北,你也太不厚道了點兒,哥兒几個多義氣,你一聲不吭撒下咱三年……一個電話,誰也沒推辭半句,你倒夠沒心沒肺地,就一句,沒准兒。”劉華挑了挑眉,說話間不時瞄向鄰座的男子,這樣說著,有些認真地怨怒,倒像在為旁邊,悶聲不響的兄弟鳴不平。
  “這次我也不不幫你了,咱家華子出了名兒地嘴碎,今兒這話倒是句句在理兒,你是夠沒良心地。”莫小米說著其他人也跟著起哄,半真半假地控訴起她的無良。
  莫小米沖她搖了搖頭,“聽聽,這都群眾的心聲,你再說沒准兒,鐵定叫唾沫星子給淹死。”
  她不禁莞爾,這樣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輕狂歲月,對這幫人,她深諳其中待處之道,嬉笑怒罵,笑過則已,沒必要跟人較真兒。
  她避重就輕道:“敢情今兒這是,擺了出鴻門宴,夫唱婦隨,八國聯軍,集體開批斗大會了?”
  “得,你顧小北多伶俐一人兒,誰也占不了你便宜,耍起人來,也是一套一套地。”劉華不打算休戰,眾人也聞到些火藥味兒,都自覺噤了聲。
  像今天這樣的場合,他劉華也不是不省事的人,實在是,為那 憋屈得慌,想顧小北剛走那年,那 常常是酩酊大醉,有好几次,都橫倒在街頭,他去的時候,大半夜地,就著了件兒單衣,外套,錢包,都叫丫給扒了,問他什么也不說,終于有一次,那 吐了他一身,神智不清得厲害,嘴里還含糊囈語些什么,他俯下身,總算是聽清了,他在喊顧小北的名字,那個拋下他三年,完全忽略他的女人,他許少几時受過這種鳥氣,熬過那年,他似乎對自己好了,身邊兒的女生,環肥燕瘦,走馬觀花似的換,性子也沉斂了,他看著心酸,三年,總算把那女人給盼回來了,第一句還是沒准兒,XX的,想到這兒,他還想說些什么,許鳴像是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半玩笑道,“哥門兒,今兒這是,喝高了,還咋啦,吃點菜壓壓火。”說著往人碗里添了撮小黃瓜。
  席間,一直沒發話的許鳴也終于開了口,莫小米也跟著打起圓場,附在她耳際小聲道:“也別往心里去,那 是欲求不滿。”
  顧小北釋懷地笑笑,大抵也聽出些端倪,轉瞬又抬眼看了看許鳴,當事人似乎還比較冷靜,許少都趕上旁人淡定了,她苦笑,不知是該替他喜還是替他憂,而這一切,都是顧小北造成的,而她,好像更喜歡那個活力充沛的許少。
  之后不久,宴席在有些沉悶地氛圍下匆匆結束,眾人作鳥獸散,劉華那 喝多了點兒,莫小米扶著他跌跌撞撞,草草地同他們道了別,剛還鬧騰得緊,繁華過后,心里空落落地,十點整,門外有些冷清,身邊只剩下他。
  “你等會兒,我去拿車。”掐了煙,他背過身去,正准備走了,顧小北叫住他,“我們走走吧,沿著江邊。”
  江面水波不興,倒映著霓虹輝煌,波光柔轉。
  江畔,腳下是新鋪的石板路,偶爾路過几對親密地情侶,晚風撫過,神清氣爽,人也跟著輕松起來,“三年,S城變化很大。”她沖他笑笑,發自內心地說。
  “是么,沒離開過,倒不覺得。”沒看她,他徑自脫口而出,這才泄露些怨憤的情緒,原來,對于她的離開,他一直耿耿于懷。

  五十四,追尾

  顧小北嬉笑道:“喲,沒憋出內傷吶您,我就說嘛,許少那脾性,生進骨子里頭了,哪是輕易就磨平得了的。”
  許鳴切了一聲兒,板著俊容,“得,顧小北,你就跟我繞吧,這話,也就你顧小北說得出口,要多難笑有多難笑,也虧你笑得出來。”
  顧小北繼續耍賴,“我不笑,難不成你還想看我哭?”
  本就不足的底氣,泄得干干淨淨,也是他窩囊,從來就生不起那丫頭的氣,“真的要走?”他軟下口氣。
  她遲疑了片刻,只是道:“下星期,我有場小型演奏會,如果你能來,我會很高興。”
  再無話,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時光倒回至三年前。
  彼時,人間四月天,梔子飄香,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清淡的甜。
  那時的他們,才交往了一個月,她在他身邊,卻流露出與他無關的哀傷,她一定是想到了那個男人,無妨,他以為,她只是需要時間,時間長了,他們定能走進彼此的心。
  他們吃的是重慶火鍋,吃到一半,熱氣蒸騰中,突然聽見她說,“我們分開吧。”
  他燙到了喉嚨,心頭卻一陣涼,她說得那樣平靜,和醫院里那個倔強認真的她重合,“以結婚為前提交往,我會盡力回應你的感情。”
  那時的許鳴也是受人簇擁慣了,他有他自己的驕傲,對她顧小北,算是卑微到了極致,何況他從來就不是沒脾氣的人,“顧小北,你好,以前算我他媽的下作,追著捧著拿熱臉貼你那冷屁股,以后,咱就橋歸橋,路歸路,誰也甭礙了誰的眼。”
  那是一時的氣話,誰知,竟然一語成讖。
  那一別,當真是三年的陌路。
  “我后悔了。”他突然開口,打破兩人共同的回憶。
  “恩?”她輕微一怔,不明所以。
  “我說我后悔了,我當初就不該放你走。”他這樣說著,眼中閃耀著認真的光芒。
  顧小北怔怔地望住他,他步步緊逼,“留下來,就算是給我一個機會。”
  她別開眼,“鳴子,都過去了。”她輕嘆,三年前尚且不可以,何況是現在。
  他冷哼,“是么,你是這樣認為的么,如果我說我不甘心,我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毛毛躁躁的臭屁許少了,你又怎么說。”
  她退了半步,稍微穩了穩重心,“你別逼我,真的,鳴子,我們三年前就完了。”其實她想說的是,他們從來就沒有開始過。
  對方沉默了良久,只是道:“我先送你回去,大家都冷靜下,好好考慮考慮。”
  她還想說些什么,卻發現身邊的男子,已經不似當年那個沒心沒肺的男孩兒了,甚至是超出她掌控,有些霸道地不容拒絕。
  接下來的几天,她有些心神恍惚,三年來,落下的神經衰弱,又不定時地爆發了,再不舒服,她還是挑了個晴朗的午后,回來也有些時日了,她應該要回趟顧家探望下母親。
  她特意選了禮拜一的下午,顧家人有喝下午茶的習慣,工作的也正是忙碌了時間,這個時候,大約是不愛湊熱鬧的母親在家。
  果然,進了顧家門,庭院里澆花的佣人見了她,不無驚喜道:“三小姐。”領著她上了二樓,邊走邊說,“老爺出去遛鳥了,大奶奶和兩位小姐喝下午茶去了,夫人在小姐房間看書。”
  她示意佣人下去,輕扣了扣門。
  “王媽,我不是說下午不要打擾我么,算了,你進來說吧。”房內,傳來母親溫和的聲音,她待下人一向親和。
  她淺笑,推門而入,“媽──”她叫得脆生。
  顧墨禾放下手中的書,迎上前來,把著她的手牽至床邊坐下,“梓軒都跟我說了,我還在念叨你個小沒良心地呢。”說著輕點了下她的額頭。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眸光閃耀,“媽,這里怎么都和三年前一摸一樣啊。”回來看過太多的改變,無論是物,還是人心,這樣的三年如一日,仍是令她心懷安慰。
  顧墨禾柔柔地笑笑,“你走后,我常常上這兒消遣,每天都拾掇,倒是和三年前無異,”說著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聽梓軒說,你是回來開演奏會?”
  “恩。”她一如往昔般乖巧。
  母親突然擁住她,“我的小北真的長大了。”她突然想到小北的生母,她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開場屬于自己的演奏會,可惜時不待她,那時的她,還比現在的小北更小些,二十來歲,正是做夢的年紀,只是夢還不及實現,芳魂便隕落了去,想到這兒,眼眶不覺濕潤。
  顧小北輕撫著母親的背,只道是念她念的,“我過得很好,媽也要好好兒的。”她輕哄。
  顧墨禾逼回眼里的淚,應道:“誒,媽也很好,你那么爭氣又乖。”
  默然,兩人都陷入各自的悲傷,顧墨禾悲傷她慘淡的身世,一出生便是個苦命的孩子,有些溫暖,是她怎么努力也無法給予的。
  她悲傷自己配不上母親眼里的好,逃家,亂倫,墮胎,許多污穢,終其一生,她也不愿讓母親看到。
  約莫五點的時候,她辭了母親,便驅車駛離顧家,車是梓軒哥的,她漫無目的地開著,心情是有些別樣的復雜,說實話,去顧家之前,她都還未做好面對他的准備,在顧家,沒碰見那個人,她著實松了一大口氣,此時卻有些落寞地頹然,如果緣分已盡,三年前,那些頻繁的交集又算什么?無謂么,雖然給了自己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卻始終說服不了自己,此番回來,多半是為了他,三年了,她困在他縛住的心結里,漸掙漸緊,她說服自己,不如歸去,不是要一個結局,她只想要一個救贖,一個屬于顧小北的救贖。
  現實往往比想象中還要殘忍,下了飛機,居然是他訂婚的消息,看來是她高估了自己,顧灝南的人生從來就不缺一個顧小北,離了她,他仕途得意,情場,亦得意。
  天色漸漸黯淡,她啟開車頭的探照燈,恍惚間,前車熟悉的牌號,竄入眼底,把住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她就那樣無意識地跟著,是他的車,她確定。
  心頭涌起前所未有的深刻悸動,他就在前車里,他和她,他們數米之遙,此時此刻,她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想念他,離他越近她卻越發地想念他,腦袋里很純粹,只想到他的好,那個寵她至極的男人,此時的思念來得又急又猛,甚至超越了三年來積蓄的想念。
  這樣想著近在咫尺的他,心子一陣猛烈地生疼,她又跌入他的恍惚里,耳際是一片尖銳的喇叭聲,她只是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她好像撞上了前方,某個移動的黑箱,下一秒,昏厥過去。

  五十五,心愛

  她蹙著眉,神智不清,干涸的嘴唇有開裂的跡象,輕微翕動,含糊地囈語著:“糟了,會不會留疤 。”麻藥漸漸過去,半夢半醒間,她切實感受到,來自于額際的痛楚。
  她就在他身邊,觸手可及,他卻不敢觸碰她,怕碰到她的傷,她疼,望著她額上欠血的紗布,他皺了皺眉,輕哄道:“不會,我保証。”
  意識再度遠離,她又昏睡過去,還是睡得極不安穩,她掙扎反復,想要醒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她才終于掀起眼皮,直覺額上布了星點濕潤,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撫,疼痛來得猝不及防,嗤地一聲,她倒吸了一口氣。
  未開燈,房間里很暗,籍著微薄的月光,模糊間,忽明忽暗,不遠處,一襲挺拔的黑影正向她逼來,越是臨近,視覺的感受越是真切地不容質疑。
  來人的手有些急切地伸向她的額頭,她本能地縮了縮,漸漸貼近的大掌卻定格在差之毫厘的上方,隨即緩慢地收回,“外國的駕教機構都是那樣不負責任么?”不算高亢的男聲像是刻意壓低,話語間夾雜些隱晦的怨怒。
  辨不清他的臉,卻無法忽略他的聲音,三年,關于他的點滴,她從未忘記,這就是顧灝南的開場白,他是在責備她么,他又是以什么立場,想到這兒,腦袋里渙散的碎片漸趨集攏,終于拼湊成破碎的完整,她這才憶起,是她撞上了他的車,他責備她,無可厚非。
  那么,睡夢中,他的保証也是真是的了,她笑得慘淡,這個男人還是一樣,習慣一切盡在他掌控,殊不知,他的保証,卻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淪喪,一如三年前,他允諾的一路向北,到頭來,不過是一出不負江山寧負卿的鬧劇。
  她別開臉,偽裝成冷漠,“對不起。”她冷淡道,良久等不來他的回應,她又補道,“你走吧,我自己可以。”黑暗中,她咬住唇,說著口是心非的話,他近在咫尺,而自己,竟然一眼也不敢看他,原來,想念到了極致,真真是近情情怯。
  他失笑,顧小北當然可以,是倔強得可以,逞強得可以,他不想戳破她,只委婉道:“你需要人照顧。”
  她突然意識到他的身份,他不是訂婚了么,不是更應該避嫌?這個男人,他是全沒有道德感么,竟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對自己表現出關心,這樣想著,覆在被褥下的手揪住床單,漸漸收緊,像是揪住她的心,轉瞬,她又狠狠地嘲弄自己,她居然用大眾普遍認同的道德准則去審視一個luan lun的男人,真真是荒天下之大謬。
  “我說了叫你走,”她提高聲線,他卻定定地背在月光里,置若罔聞,她惱了,終于喊出心底的話,“在你眼里,我的感受從來是那樣輕易就能夠忽略么?”有不甘吧,三年,她還在囫囹里深陷,他卻能瀟洒抽身,坐擁江山美人。
  嘴角揚起自嘲的弧度,世界上還有誰,比他更在乎她的感受,如果他不在乎,那些掙扎算什么,他大可以玩過即棄,又何必將她放在心尖上疼,如果他不在乎,三年前,又怎會冒著與父親決裂,也堅持不讓她嫁進許家。
  他得到了什么,顧小北給了他什么,從頭到尾,只有不信任而已。
  她很耐心地等待,跨越了漫長的思念,他卻只是說,“別鬧了,小心傷口裂開。”他這樣說著,口氣甚是無奈,仿佛她是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她氣急攻心,這個男人,以他淡定的姿態,總是能輕易地就挑起她最尖銳的情緒,她倏地起身,摸索到壁上的開關,決然摁下,瞬時,燈火通明。
  他們這才坦誠在彼此的視線里,他還是一樣,眼睛有充血的跡象,眼神依舊深邃,眉宇間,更添清俊,她還怔坐在床上,他已經欺上身來,望著她欠血的額頭,眉心糾結,想觸碰又極力克制的樣子,只能捏住她的腕,好似真的動怒了,“胡鬧!你縫了七針!”
  他這樣說著,她當真感受到,額際隱隱有撕裂的痛楚,她蹙了蹙眉,那種裂痛感漸漸加深,她甚至能感覺到,紗布底下的傷口,有溫熱的液體,正 而出。
  鼻頭微酸,她垂下眼,本能地只是不想讓他窺見自己的脆弱,視線卻觸及他裹著繃帶的左手,原來,受傷的不單單是她。
  終于,三年的故作堅強,三年來積蓄的脆弱,都集體尋到了一個發泄的出口,她捧著他的傷手,他們異口同聲,“疼么?”
  她再也做不到逞能,垂著頭,珍珠一般大的眼淚,就順著羽睫,一滴一滴,打在他左手縛住的繃帶上。
  他只能以右手抬起她的下巴,略微粗糙的拇指,在她涕淚泗橫的臉上,來回輕撫,透過淚眼迷蒙,她望住他,這張清俊的面龐,這只微繭的大掌,關于他的一切,她從未忘記──
  他的指節細細勾勒著她的下顎曲線,原本已算單薄的她,更瘦弱了,小臉甚至不堪他一掌而握,大眼更明亮了,黑白分明,熠熠閃動著水光,楚楚可憐。
  手還托著她的臉,他覆上她的唇,細密地輾轉,溫柔地繾綣深入,她任他吻著,原來,她是如斯眷戀著,被他捧在手心兒里疼的感覺,這樣想著,淚水愈發地放肆,在他手心兒里,享受著萬人艷羨的寵愛,同時,那種十倍于寵愛的傷害,她亦必須承受,她卻逃不開,放不下,明知是飲鴆止渴,她卻貪戀上他之毒,在絕望中輪回。
  她猛然咬破他的唇,卻不足以讓他感受她絕望的疼,她霍然推開他,“你走,你現在就走,我不要看見你,我死都不要再看見你。”她聲淚俱下地哭喊,“你都已經訂婚了,為什么還要來招惹我,你這樣對我,到底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顧灝南──”
  他退坐到椅子上,拇指擠按上太陽穴,俊顏是掩不住的頹然,他習慣地掏出煙盒,指間夾一支未燃的煙,“你問我你算什么?”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落寞。
  他苦笑,原來他這樣對她,卻還是不夠,他也想問,她到底要什么?他自問,對她,他已經做到極限了。
  “你記住了,我只回答一次,以后不要再問,”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帶著不容質疑的霸氣,“你算我這里的人。”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堅定而誠懇。

  五十六,心痛

  她微張著嘴,心,怦然一動,這樣的答案,無疑是出乎意料的,而她又心懷安慰,眼前氤氳了一片朦朧的霧氣,他在彼岸,如霧里看花,這樣美好的恍惚,他們都雙雙跌入那個一路向北的清晨,感受著最初的曾經,那份相同的悸動。
  她很累了,此刻,她甘愿卸下心防,試圖依靠她一直以來想要依靠的胸懷,意識模糊中,她偎進他胸懷更深處,枕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安然入夢,他說,那里有她,她便釋然了,原來,她那樣容易滿足。
  醒來的時候,輕薄的窗帘已經擋不住七月的陽光,她只是覺得,這一覺,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身側的塌陷已經涼透,他來過,又走了,心頭升起小小的失落,想著他昨夜的話,有片刻地失神,愛她在心口難開,是那個意思么?
  她甩了甩頭,想脫離那種不能自拔的情緒,口有些干,她極自然地起身,想要取水,行至門邊的男子正好望見這一幕,旋即向她踱去,步子有些急。
  來人接過她握著的水杯,一邊倒水一邊輕道:“有什么需要,就摁那個鈴,看護會處理的。”
  她錯愕道:“何大哥。”
  何祁沖她笑笑,“我這把老骨頭,小丫頭還沒忘吶!”
  她淺笑,不語,不著痕跡地朝他身后探了探,何哥和那個人,一向是形影不離的,她以為,他應該在。
  何祁倒是看出她的心思,正經道:“山洪暴發,城邊山地的居民受了點災,書記近來都忙著處理災情,就不放心你,一大早地就差我來這兒守著了。”
  “噢。”原來他走了,看來,他是很稱職的市委書記,并不如她以為的,那樣地不體恤民間疾苦,她突然想起什么,連忙道:“那他的傷,嚴重么?”
  他安撫道:“不礙事兒,擦了點皮。”這是顧灝南吩咐他這樣說的,其實昨天,他們在后車廂里,并無大礙是真,來到后車,只是顧灝南以手就器,狠狠地砸向窗玻璃,這才抱出昏迷的她,那樣的顧灝南,是他從未見過的,像是出離了憤怒,俊顏緊繃成冷厲的線條,卻還能冷靜地向他道:“叫救護車,立刻。”
  她依稀記得,昨夜,他裹著繃帶的手好像欠出几絲血跡,她還想問些什么,卻被突來的鈴聲打斷,她朝何祁笑了笑,即接起電話,“恩???好???我臨時出了點事???已經好了,我現在就過來。”
  挂了電話,她拔掉手背的針頭,輕忽的動作,好似傷不在她的樣子。
  何祁急道:“你做什么?”
  她拾掇的衣物徑自朝更衣間走去,邊走邊說,“何哥,我自己的情況我自己清楚,我沒什么大礙,還有些事要忙,你也不是閑人,你也忙自己的去吧。”
  何祁想阻止她,無奈,她已經進了內室,等她裝點妥當,再走出來的時候,何祁一臉的苦色,“你個丫頭片子,你要我怎么同書記交代。”
  她莞爾,“實話實說,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兒,況且我只是傷到這兒,”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沒必要牽連全身都集體罷工吧。”
  何祁搖了搖頭,“看來你心意已決。”
  她但笑不語。
  “我送送你吧。”何祁思忖著,至少得知道她的去處,書記問起,他也不是全無話可說。
  她并不推辭,上了車,輕松道:“尚華劇院。”
  辭了何祁,她几乎是小跑著沖進劇場,一票人就侯著她一人兒,周五晚就是演奏會了,她抬腕看了看表,現在是周二下午的兩點,他們還一遍也沒對過。
  她沖眾人抱歉地笑笑,“是我晚了,可以開始了么,現在?”
  有工作人員湊上前,“北,你可以么,別太勉強,公演可以推遲的。”
  她明白人是指她的傷,那紗布就蓋了她半個額頭,怪唬弄人的,早知道,就換個創可貼什么的,她輕描淡寫道,“假把式,就磕了點兒皮,礙不著事兒。”
  八點半的時候,大家都累了,彩排也差不多接近尾聲,她好心情地允諾,“晚飯我請客,大家想吃什么盡管提,別宰得太狠就成。”
  綜合就近及少數服從多數原則,他們最終去了天子閣吃油悶大蝦,男男女女,又都是年輕人,話題自然更容易引起共鳴,一頓飯吃下來,好不歡騰。
  麻辣鍋里,升起霧氣騰騰,懸挂的電視里,正播放著本市的新聞,她又望見了那個人,他西裝筆挺,一如往昔般氣宇軒昂,畫面上,他正在參加某商業活動的剪彩,目光清湛,嘴角依舊噙著淡笑。
  霧氣迷蒙了雙眼,透過那淡薄的隔閡,又想起了他。
  那是個溫暖和煦的周末,他好不容易空閑下來,雙腿自然交疊,倚在沙發上,翻閱著報章,很專注的樣子,午后的陽光延伸至腳邊,順著他筆直的西褲,有些放肆地,染了他半壁金輝。
  她有些百無聊賴,夾了雙新買的木屐,循著方寸之地,來回竄踱,走得 里啪啦響,她有十分故意,想引起他的注意,他卻沐浴在粲然中,像一尊金佛,不動如山。
  她略微懊惱,拾了張椅子坐下,故意隔他老遠,心不在焉地翻檢著手中的雜志,心里罵著,悶騷男,自大,無聊,遲早憋出內傷。
  男子抬首,眼角也松弛成柔和,似乎樂見她氣鼓鼓的樣子,“過來坐。”他突然開口,放下了手中的報刊。
  她本來想很帥氣地回他一句,“沒空。”但終于,她還是沒那個魄力,再來,她是真的閑得慌,于是,她很沒骨氣地坐到他身邊,又很沒骨氣地偎進他衣兜里。
  他伸出厚實的指,在她的發間,溫柔地梳弄著,那種感覺,比午后的陽光還要和煦,彼時,她正翻到心理測驗,于是心血來潮,“小舅,可不可以做一個心理測驗。”她心虛地望向他,他沒表態,但表情是柔和地,她是典型地敵強她弱,敵退她進型,“就一次,測你的魅力指數,好不好。”她眨巴著大眼,裝無賴,耍無辜。
  他捏了捏她的頰,“好。”一個單字包含了無盡寵溺。
  她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第一題:
  你對生活的態度是?
  A 充滿熱情 B 冷靜審世 C 超塵脫俗
  問完,不等他回答,她又自顧自道,B,絕對是,這個不用你作答了。
  他但笑不語。
  第二題:你對自我形象的感覺如何?
  A 沒有認真考慮過 B 稍有不完美的感覺 C 稍有完美的感覺
  他輕笑,“我沒有認真考慮過。”
  她馬上就想反駁,屁,滿口謊言的男人,種種跡象表明,他就當自己是個天使了,完美得冒泡。
  她壓下心中的抗議,繼續道,第三題:你希望女性對你的感覺是?
  A 值得崇拜和尊敬 B 可以依賴和順從的 C 隨和親切而自然
  他將她往上提了提,更靠近他,方便在她耳邊呢喃,“我希望你是依賴而順從我的。”
  直覺耳根子發燙,繼續機械地讀題,當你感興趣的女性注視你時,你的反應是?
  A 與對方對視 B 避開對方的視線 C 與對方稍稍對視
  這樣念著,她當真受到題目地蠱惑,大膽對視上他的眼。
  意識遠離之前,眼前是一片恍惚,她只依稀看見,他好看的嘴角噙著似笑非笑,和著煙草的清香便席卷了她,答案自不言而喻,纏綿過后,他在她耳邊輕喘,“我選擇D親吻她。”
  現在想起來,原來,他說起甜言蜜語來,卻是能膩死人。
  旁邊的女生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這才回過神來,尷尬地笑笑:“你們說到哪兒吶?”
  有個八卦男不打算放過她,“想男朋友了吧。”
  “恩。”她大方承認,很滿意對方吃癟的表情。
  “剛說到咱S市年輕有為的市委書記,江湖傳聞,他是S市百分之八十以上已婚婦女的性幻想對象。”說話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女生,很活潑的樣子。
  “我沒結婚還幻想著呢。”
  她不禁莞爾,突然很想接話,他在床上,很暴力。
  男生們自然嫉妒各方面都優于他們的男性,潑了瓢冷水,“再年輕有為,人也訂婚了,省省吧,誰也沒戲。”
  女生們倒不甚介懷,因為把他界定為可遠觀的對象,大大方方地討論起他的未婚妻來。
  而她卻不能,那個男人明明就在她身邊,又怎么能歸為可遠觀一類,那瓢冷水真真潑進她心底,一陣寒涼。
  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過半,她喝得不多,卻有些微醺的狀態,他們還邀她去唱K,她委婉謝絕,沿著街燈走了一段,終是抵不過那種細細地頭疼,抽絲剝繭般,疼入腦髓。
  她只能倚著燈柱下蹲,掌心抵住額頭,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她越想更頭痛愈裂,越痛她又越往深了想,他的未婚妻,她還是從別人口中才得以知悉。
  她叫王婉菲,是S市首席地產集團王氏的長女,聽來是個入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史湘女,官商從來錯結盤根,他要的,應該是這樣的女子,在身份上同他比肩,在仕途上,助他扶搖青云。
  手機又是一陣劇烈,振得她的腦袋,一抽一抽地生疼,她勉強接起,“喂──”也沒看來電顯示,她應得虛弱。
  電話那頭,他似乎也聽出寫不對勁,極力平復了自己的情緒,這才道:“你在哪兒?我要現在就見到你。”何祁說攔不住她,說她去了劇院,他還是責備了何祁,一個下午,都在擔心她,好不容易,一出市委,他就火急火燎地趕去劇院,也見不著人影子,打她電話打到暴,她總算是接了,他又再一次確定,顧灝南的冷靜對于顧小北,只是形同虛設,他很想沖她吼,她那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是要做給誰看,卻在她出聲的那一刻,悉數逼回,她的聲音很虛,此刻,他擔心她的健康勝于一切。

  五十七,角力

  她勉強扯動嘴角,又是那樣霸道得不留余地的口吻,他是在質問她么?他又是以什么立場?小舅?市委書記?別人的未婚夫?顧小北啊顧小北,你明明知道,無論以哪一個身份,你和他,都是無果,你又何苦回來,再度陷自己于兩難,她笑得慘淡,何謂再度深陷,她原本從未抽離。
  她握著電話,頭痛如絞,許是傷口過于新鮮,又受了酒精的刺激,她咬著泛白的唇,根本吐不出只字片語。
  “我問你現在在哪里?”電話那頭,他一向自詡的好耐心,也瀕臨決潰。
  在這樣脆弱的時候,她想要依賴他,她也希望如他所希望那般,他是她想要依賴而順從的對象,可是現實卻不容許,他是那樣高高在上,她一直在仰望他,直至淪為塵埃,他卻從未放下身段,站在她的立場哪怕是為她犧牲丁點兒,這樣想著,她積攢了所有的體力,只是平靜地說出,“昨天的車禍是個意外,我們到此為止。”說完她干脆松手,任手機滑落,她自顧自地疼。
  車流橫過,彼岸,霓虹璀璨,她卻在燈火闌珊處,無助瑟縮,几乎是看到她的同時,他便沖到馬路對岸,將她打橫抱起。
  她捉住他的衣襟,神色迷離地望著他,星眸半閉,流轉著盈盈水光,雙頰染上淡淡地桃紅,可憐動人。
  他隱約聞到她身上的酒氣,眉心微微蹙起,該死,她居然還敢喝酒。
  神智愈發不清,她無意識地伸手,撫上他眉宇間若隱若現的“川”字。
  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將眉蹙得更深。
  她像一個執拗的孩子,隨著他眉間的起伏,將指節嵌進更深。
  “別鬧。”他輕聲責備,氣消了一半,對于她近乎無賴的動作,無奈且無力。
  她又撫上他冷厲的眼角,“你每次都用這個表情嚇唬我。”她喃喃自語,意識一片模糊,像在撒嬌又像在認真地抱怨。
  懷中的女孩兒望著他,小臉暈著淺淡的粉,杏眸微張,輕嘟著紅唇,嬌媚得快滴出水來, 他哭笑不得,他才想說,你總是用這種表情誘惑我。
  眼前一片朦朧,恍然若夢,身子輕飄飄地,好像在某個熟悉的懷中,如果是夢,這夢中專屬于他的味道,又是如此真切,她晃了晃懸空的雙腳,想確定這是現實,一直揚起的手,突然很酸,這個姿勢很累,她順著心意垂下,剛好落到他胸前,她滿意了,又昏睡過去。
  女孩兒在他臂彎里,有細微的 聲,他懷揣著她,滿足感由心底一圈圈漾開來,仿佛他懷抱著的,是整個世界。
  恍惚間,腦中的空白又被那些細微深入的疼,點點侵占,她在痛苦中被迫醒來。
  “這是哪兒?”她無意識地問,手抵著額頭,還在渾渾噩噩。
  “景山別墅。”他拾階而上,口氣淡淡地,余怒未消。
  意識猛然蘇醒,她這樣算什么,上一秒還毅然決然,說著到此為止的話,下一秒卻窩在他懷中依戀不舍,這樣想著,她顧不上身體的疼痛,像一只受傷的小獸,盡力地掙扎起來。
  對于她激烈地反應,他有些猝不及防,重心稍微不穩,差點向后樓跌去,他退下一階,總算是站住了腳跟,瞬時勃怒,“顧小北,你再跟我胡鬧!”他拔高聲音,沖她吼去。
  她有片刻的駭然,隨即是更劇烈的反抗,“你放我下來,我不要在這里,我要回去,你放我回去,顧灝南──”她朝他吼回去,他憑什么凶她,一直以來,都是他在進,她一直退一直退,終于將自己逼進了死角。
  他不語,光線打在他的側臉,勾勒出冷厲的下顎線條,薄唇緊抿著,正極力克制著洶涌的情緒,他早該想到,顧小北,有把聖人逼瘋的本事。
  他倏地松手,她毫無設防,腿肚子還虛軟著,便順著他的身體滑落,她下意識地伸手,揪住他外套的襟領,像是溺水者,攀附著唯一的浮木。
  他掐住她的腋窩,猛地提起,一臂環過腰腹,將她牢牢地箍在腋下,他稍微使力,她便雙腳騰空,他繼續向樓上走去。
  眼看著自己,離出口越來越遠,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么,就是那種莫名的恐懼,快要將她逼瘋,終于,在他踏上最后一級台階之時,她尋到機會,死死地把住轉角處的扶手,任他拉扯,死賴住不走。
  他終于是忍無可忍,“你干什么?”他朝她暴喝。
  “我要回去!”她不依不饒,倔強到底。
  “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放不放手。”他像是出離了憤怒,一字一頓,好似從齒縫中迸出。
  “我要回去!”這樣的顧灝南,她有點怕,卻執意半是耍賴半是強硬地堅持。
  他一個一個扳開她泛白的指節,又再度將她攔腰抱起,闊步踱進臥房,將她狠狠地拋向床鋪。

  五十八,承諾

  所幸床鋪還算綿軟,卻也沒令她好過多少,昨夜的車禍造成了輕微的腦振蕩,余振未消,她才會斷斷續續地疼,再被這一折騰,頭更四分五裂地疼,直覺,額際處的神經,一突一突地跳。
  她整個陷進床褥里,神智極度不清,只是本能地,因著撕裂的疼痛感,細細呻吟。
  看見這樣的她,他的憤怒在下一秒,悉數瓦解,他愛憐地俯下身,想聽清她在囈語些什么,卻猝然被她捉住小指,他稍一怔忡,隨即張開大掌,將她的手舒展在自己的掌心。
  她闔著眼,似乎極無安全感,纖弱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栗,干裂的嘴唇仍在翕動,他也終于聽清了她的囈語,“小舅,別走──”她輕喃。
  他以指輕撫上她的額角,小心翼翼地避開傷處,她其實是依賴他的,這樣的認知,是令他愉悅的,連帶地,心也跟著柔軟了,嚴厲的眉梢,甚至有些得意地上揚。
  她昏迷的間隙,他已經差了何祁置辦藥箱,他試著要揭開她額際的紗布,替她換藥,他才微一觸碰,她便嗤地一聲,眉頭蹙得更緊,“疼──”她本能地抗拒。
  她這樣喊著疼,仿佛那種心子被鈍刀切入,緩慢而深切地疼,他也感同身受。
  他不再動她,只是以大掌扶住她的后腦,緩緩地抬升至胸前,另一手將藥片送到她唇邊,舌尖沾到蒼白的澀苦,她下意識地抵觸。
  他略喝了口水,便覆上她的唇,強勁的舌,裹帶著飽滿的濕潤,將藥片強行灌入。
  她猛然咳嗽起來,咳得五臟六腑都集體叫囂,神智亦全盤復蘇。
  他蹙著眉,大掌循著她的背,一遍一遍耐心地拍撫。
  此刻,他這樣溫柔地待她,她卻聯想到,他先前的蠻橫,無力地彎唇。
  “回來我身邊吧。”彼時,他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仿佛穿透了萬丈紅塵,直抵她心靈最深處。
  她闔上眼,默了良久,“如果現在不會放手,那么三年前,又為什么眼睜睜地看我走掉。”她決定把話說開,想要一個遲到了三年的答案,睿智如他,又怎會不知道,三年前,她是背負著怎樣的傷口離開,從頭到尾,只是她一個人,而他,卻默認她離開。
  “你不必嫁進許家,只有一個條件,你必須離開,如果你愿意,學校和其他相關手續都已辦妥,你隨時可以動身。”這是三年前,外公的原話,她本已不奢求顧家人能多善待她,但不得不承認,她還是被外公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刺傷,仿佛她是最卑微的塵埃,對他心懷慈悲的施舍,她理所當然地,應該感激涕零。
  她便稱了他的心意,一口應承下來,既然嫁進許家,是她想藉由此離開顧家的無奈選擇,那么,如今可以全身而退,她又有什么理由推卻,既然決定了要離開,第二天,她便向許鳴提了分手,她知道會傷害他,但她以為,長痛不如短痛,從一開始,她就動機不良,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他放開她,徑自踱向床尾的沙發,坐定后,他才掏出煙盒,習慣地點燃一根煙,他故意同她拉開距離,想到煙味,難免會刺激她的傷口。
  他扯開領帶,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結,眸底隱隱倒映著火光,忽明忽暗。
  三年前,為了顧家,為了顧小北,他不得不妥協,顧灝南有他作為自己,想要擁有和愛護的東西,而他卻不能僅僅代表自己,不單是來自于家族的,還有其他錯綜復雜地說不清,道不明。
  他并非不諳世事的初生之犢,他有太多羈絆,如果當真拋卻其他,做出什么無可挽回地沖動,那才真真是不負責任,不顧后果,在其位,謀其政,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倘若只為逞一時之快,到時,自保尚且不能,說什么一生一世地承諾,再好聽,也是空口白話。
  所以,三年前,在父親和他都能夠承受地底限內,他們達成協定,顧小北可以不嫁,但前提是,她必須離開,其間,顧灝南不得有任何干預。
  透過煙霧繚繞,他望向她,眸如寒星,“都過去了,我以為,沒有必要再提。”他這樣說著,仿佛無足輕重。
  她揪住手下的被單,極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她是真的希望,他們能夠彼此坦誠,好好兒地把話都說開。
  “如果我說,我很在意,我覺得很有必要,你是不是愿意給我一個解釋,”頓了頓,她自嘲地笑笑,“至少敷衍一下我。”
  他無話可說,指節一松,他放掉燃盡的煙蒂,又點燃一根,沉悶地吸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再遷就他一次,也許他真的有所謂不能說的苦衷,“那好,不提三年前,就說現在,你都訂婚了,又說著要我回到你身邊的話,做出你很在意我的樣子,那又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瞇起眼睛,流露出惑人的光華,“我只能說,我會盡力規划我們的未來。”如果他們之間,充滿著太多的不可控素,那么他,實在做不到,承諾她一生一世,他只希望,她能信任并且依賴他,他們步調一致,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
  他還是在回避她的問題,連最后一絲勇氣也消磨殆盡,她終于明白,他要的,不是溝通,只是單方面地,他以為的,他希望的,他規划的將來。
  她冷哼,“規划?未來?你一邊籌備著婚禮,一邊又把我規划進你的將來,難不成還想將我從外甥規划成情婦,坐享齊人之福?”
  心子狠狠地疼,他掐滅了指間的煙,霍然起身,步出了臥房,臨走大力地摔上了門,他不想傷害她,又怕這樣下去,她說出更難聽的話,他會控制不了自己,做出傷害她的事。
  她蒙了,耳際是震耳的摔門聲,久久回響,等她終于回過神來,又埋進被子里,默默地流淚,他以前再凶她再氣她,都從來沒有這樣,拋下她一個人,決絕走開,哭著哭著她暫時遠離了,這些那些,有關回憶有關傷痛,沉沉睡去。

  五十九,遇見

  顧灝南一邊批著公文一邊聽何祁匯報著,“關于城邊突發的山洪,災情正逐步得到控制,山地的居民也都妥善安置。”
  顧灝南唔了一聲,未抬頭,繼續道:“善款的募集要加大力度,對于那些支持政府工作的企業,適當放寬政策,已示鼓勵。”
  何祁連聲稱是。
  頓了頓,他又道﹔“哪個企業捐得最多。”
  何祁翻了翻資料,回道:“王氏。”
  顧灝南這才抬起頭,輕捻了捻眉心,吩咐道:“沒事了,你下去吧。”
  何祁辭了他,剛走到門邊,又被他叫住,“演奏會的票,怎么樣了?”
  何祁回轉身來,鄭重以待:“我前兩天去問了,因為規模不大,沒有預售,只是當天發票,售完即止,我正打算現在過去。”
  顧灝南淡淡道:“不用了,一會兒我自己去。”
  臨走,他已經吩咐了司機,他要用車,出了市委大門,他佇足等待,不遠處,一輛銀灰色寶馬正向他駛來,隱約瞥見車牌,似有些微薄的印象,以至于,車駛至他近前,停下,他并不會過多詫異的情緒。
  車窗緩緩搖下,女子摘下墨鏡,略微探出,“顧書記,我送您一程吧。”她好心情地玩笑。
  “這么巧。”他只是淡淡地回應,并未表現出,任何他要上車的跡象。
  女子倒似全不在意,一派落落大方,“恩,剛好在旁邊有點事,順道過來看看。”相識半年多,他們也只是偶爾吃吃飯,畢竟,他是市里的一把手,自然很忙,再來她也不閑,他一向寡言,他們都談及婚嫁了,這個男人,還是冷清得讓她感受不到溫度。
  她也只是片刻的悵然,轉瞬又揚起眸子,“真的不要我載?”略為輕快的口氣,也不給聽話的人壓力,她從來不是哀怨的女子,她生活的環境,她所受的教育,從來,她喜歡的事物,她習慣于付諸行動,努力爭取,往往,追逐的過程比得到的結果,還更令她快慰,而顧灝南,怕是迄今為止,她最快淪陷而又最捉摸不定的。
  他望了望左方,他的專車正由車庫的斜坡駛出,轉而朝她禮貌道:“我的車來了,下次吧,下次我請你吃飯。”他這樣說著,有些淡漠的疏離。
  顧灝南沖她頷了頷首,這就准備離開,“等等──”她一邊說著一邊自包內摸出兩張票卷,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在男人眼前輕晃了晃,“北極之光音樂演奏會。”她故意念出聲來。
  他看了她一眼,并沒說話,繼而邁開步子朝后車走去,他打發了司機,又繞過前車的車尾,踱向另一側,行至附駕,拉開車門,默然地上了車。
  她莞爾,有小小的得意,沒看他,徑自發動車子,駛離市委。
  一路無話,直至遇上轉角的紅燈,他才淡淡開口,“你怎么會有我想要的票。”
  她無辜地笑笑,“這么巧,我只是想邀你看場演奏會,原來你也想看這場么?”
  他彎唇輕諷,“王氏的大小姐怎么也對這種小場合感興趣了。”
  她自我解嘲,“顧書記不了解的王婉菲,又豈止是這些。”她對他的用心,他不是不了解,只是不愿了解而已,頓了頓,她繼續道:“是何秘書,他無意間提到的,我就上心了。”
  他看了她一眼,還是道:“無論如何,謝謝你。”
  她依然笑,“你一定要跟我,這樣客氣么?”他說謝謝的時候,仿佛拒她于千里之外,其實她想說的是,我們已經訂婚了,有些事,不用分得太清楚。
  他像是默認了,淡淡地收回視線,平視前方。
  他們進去的時候,舞台的帷幕正徐徐開啟,不算小的會場,几乎是座無缺席,他們的位置本來是靠近前台,他卻執意跟后排的人,調換了座位。
  她不明所以,既然他是那么忙的人,也要抽出時間看這場演奏,足見他對此是十分重視,然而他調換座位之舉,又與此種態度極不相符,她正想問,台上的交響合奏已經拉開序幕,她只好壓下心中的疑惑。
  她的心思倒完全不在音樂,其間,他一言不發,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他,會場內,光線柔和,她第一次切實體會到,當一個男人,專注,甚至是有些沉迷于某種事物時,可以是這般地攝人心魄,況且還是那樣一個卓越而冷情的男子,他自沉醉在自己的沉醉,卻全然不覺,別人正沉醉在他的沉醉里。
  演奏會持續的將近一個小時,謝幕的時候,她攜樂隊向觀眾鞠躬,繼而抬首,淺笑吟吟,舞台的燈光,在她的梨渦里斡旋,仿佛他也被卷入那小小的黑洞,自甘沉淪。
  出了會場,大廳內,燈火輝煌,他們并肩而行,她突然挽上他的臂,他蹙了蹙眉,也只是淡淡地,任她挽著。
  她忍了很久,方才問道:“為什么?表現得如此在意。”
  他看了看她,等著她的下文,她望住他,秋瞳湔水,“就如你所說,如果這樣的小場合,不適合我,那對于你顧灝南,也同樣不適合。”
  他移開視線,渺然道,“有些東西,遑論適不適合,只是單純地喜歡。”說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很淡,落進晚涼的清風,很快,隨風而去。
  對于身邊的男子,她看見他的俊朗,冷清,倨傲,不凡,他卻還能說出,他單純地喜歡著某種事物,那種毫不掩飾的執著,她發現,越跟他相處,對他的了解越深一分,她便陷進越深。
  這樣想著,她的手滑進他的大掌,輕扣住他的五指,灼得她一縮,“你的手好燙。”說著,她又探向他的額頭,火燒般燙手,她蹙了蹙眉,擔心道,“你好像在發燒。”
  他卻看著大廳的另一頭,她捧著花,跟一個背對他的男人,擁吻,他冷然拿掉額際的手,“你先回去,我還有事。”他這樣說著,不容拒絕。

  六十,2V2

  她一出后台,就瞧見許鳴,那 斜靠在牆上,嘴里叼了根煙,右手提了束倒懸的玫瑰,簡單的白襯衫,黑領帶,他穿起來就恁顯眼了,再配上那撮高調的火紅,剛謝幕,走廊上來回走動的人,不在少數,那 賺了多少人眼球,自己倒跟個沒事兒人,自顧自地招搖。
  她硬著頭皮,邊走邊罵自己,先前還想著他成熟了,自打個嘴巴子,所謂江山易改,她輕嘆了口氣,行至他跟前,張嘴就來,“您這身兒裝備,我還不敢相認了,咱可是安分過日子的小老百姓,經不起您這番搞風搞雨的。”
  許鳴切了一聲兒,徑自將玫瑰塞進她懷里,“行啊你顧小北,這場面,說不上萬人演唱會,上千總是有吧,你倒半點兒不怯場啊。”
  她起初還擔心沒人看呢,這會兒,大喜過望不敢說,竊喜還是有的,當是時,燈光的小丫頭突然湊上前,“小北姐,怪不得不給人追,男朋友好帥。”
  不給她說話的空隙,工作人員里,向來寡言實干的高姐也拍了拍她的肩,打趣道:“小北,這伙子不錯。”
  得,看這陣仗,她也不消解釋了,多半是越描越黑,說多錯多。
  她尷尬地笑笑,索性拽過那 ,闊步穿越了長廊,行至大廳,她這才松了口氣,觀眾都走得七七八八,偌大的堂內,只三三兩兩,散落些滯留的人。
  手中的溫熱感,還在蔓延,她下意識地想要松開,卻被他反握住扯進懷里,他以另一手,撫上她的額角,撥開她稍嫌厚重的劉海,就著大廳的光明,他才終于將,那潛伏在劉海下,若隱若現的傷疤,看得斟酌。
  他蹙起眉,有些心疼,嘴上,口氣卻不怎么好,“怎么弄的?”頓了頓,又道,“疼么?”
  她卻望著大廳的另一頭,那個扣住他大掌的女子,應該就是他們口中,他的未婚妻,王婉菲了,遠望過去,倒像是一對璧人,很親密的樣子,原先,那個未婚妻,只似一根芒刺,嵌在脊背里,如今,卻活生生地嵌進她眼底,視覺的沖擊,遠不如心靈的重創,她想,她是應該放手了,退一萬步講,就算他能為她,舍棄江山,那么亂倫,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們的身體里,流動著相同的血液,更何況,那個男人,江山該是他強勢人格里,不可或缺的部分罷,如果失去了江山,那樣殘缺的顧灝南,也不會是她想要的,那個苦苦掙扎,卻執意追逐的身影。
  許鳴有些惱怒,他在認真地問她話,她卻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無論是三年前,抑或是三年后的現在,跟他相處,她永遠是那樣心不在焉。
  想到這兒,他心里窩火,驀地上前,吻住她的唇。
  那一刻,隔著粲然的燈火,他們遙遙相對,她深深地望著深深地望著自己的他,她闔上了眼,沒有任何推拒,更以一種默然的姿態,任他吻著,她也只是個為情所困的普通女子,此時此刻,她也會像世間任意的女子,在他面前,為他所傷,依然要以她驕傲的姿態,華麗退場。
  她看著自己,卻陶醉在別人的吻中,一如三年前,顧小北生日那晚,他新近上任,事物自然繁冗,他也還是將其壓后,特意空出一天,想要替她慶祝生日。
  昔日,她站在陽光下,沖他大喊:“顧灝南,我不要你一直看著我,只要每年的三月十三,你要看著我,哪怕我看不到你,你也要看著我,一直看著我,還有,那天,你不許欺負我。”她的臉叫太陽晒得紅彤彤的,就那樣無賴地笑著,比當空的太陽,還更燦爛。
  彼時,他站在她公寓樓下,回想起那一幕,笑笑地搖了搖頭,顧灝南竟也會選擇一種既無效率又愚蠢至極的守株待兔的方式,等著一個叫顧小北的女孩兒,他要看著她,一直看著她。
  事實是,他等了她一晚上。
  事實是,午夜時分,他躲進陰暗里,一直看著她,她在皎皎月華下,和別人擁吻。
  事實是,他沒有欺負她,只是轉身離開,時至今日,他仍然想問,那夜,她是否也看見了那個背影,他一直信守承諾,他沒有失約。
  相似的場景,相同的人,顧灝南的轉身,也只是那一次而已,那是予顧小北,最后的寬容。
  王婉菲循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那個漂亮的女孩兒,有几分眼熟,莫非是台上的演奏者,她又回想起顧灝南的專注,還有此時的冷然,馬上認清一個事實,那個同別人親吻的女孩兒,同他關系匪淺,她更大膽地猜測,她便是他口中,那個單純喜歡的人。
  愣神間,旁邊的男子已經邁出步子,朝對堂走去,她不動聲色,亦步亦趨。
  “既然看見了,怎么也不打個招呼。”他的聲音,穿過耳膜,她驀地睜眼,望著他冷峻的容顏,不可置信。
  許鳴這才放開她,轉過身來,撓了撓頭,方才道,“顧叔。”他喊得極不自在,這茬,擱誰那兒不是尷尬,大庭廣眾下,強親了人外甥,還叫人抓個現行,XX的,這等好事兒,咋就能叫他給碰上。
  他唔了一聲兒,口氣很淡。
  她又低估了顧灝南,她都已經做到這個分兒上了,他照樣還能攜著未婚妻過來,若無其事地跟人打招呼,難不成,他還想湊桌麻將,2V2。
  “小舅,后面那位,應該是未來舅媽吧?”說著朝他身后探了探。
  女子順勢上前,大方地伸出右手,“初次見面,我是王婉菲。”
  她亦回握,輕扯嘴角,“久聞大名,我是顧小北。”

  六十一,軟肋

  王婉菲又轉向許鳴,許鳴正打算伸手,顧小北騰出一手,藏進他背后,不著痕跡地扯了扯他衣角,許鳴瞟了她一眼,她沒看他,一徑微笑著。
  他終是沒伸出手,只朝人略頷了頷首,“許鳴,幸會。”
  例行了這樣一番開場,之后,四人各懷心事,又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氣氛有些小尷尬。
  還是王婉菲挑起話頭,“小北的琴技真好,人也秀氣,在顧家就見著梓萌梓璇了,你小舅也沒提,虧了這次碰見,以后得多些往來,不生分了才好。”
  看來是個長袖善舞的女子,識大體,知分寸,她依然微笑,“我不住顧家。”她這樣說著,倒似毫不介懷。
  王婉菲住了聲,這個顧小北不簡單,顧家人對她絕口不提,她也好似不喜與顧家人瓜葛的樣子,偏偏顧灝南對她,她說不上那種感覺,如果硬要說,他們是一對反常的舅甥。
  “好了,既然碰上了,也省得我找,現在就跟我回家。”顧灝南突然開口,真真是不鳴則已,直接就忽略了旁邊兩位,一徑朝她道。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叫許鳴搶了先,“顧叔,我們還有節目。”說著執起她的手拉至前面輕握住,顧小北看了看他,原來鳴子,終究是成熟了,這樣小小的動作,看似不經意間,其實是一種姿態,昭示他和她,他們的關系,已經親密到,外人輕易不能插足。
  她任他握著,順水推舟,“我又不住顧家,回去做什么。”這樣,任他顧灝南再能耐,又奈她何。
  王婉菲亦輕笑道:“灝南,我們還是走吧,別擾了人興。”說著挽上男子的胳膊,輕輕地往外帶。
  顧灝南不動如山,只淡淡地拋出一句,“你媽病了,你總得回去看看。”
  她溫柔地瞪了他一眼,他還真敢說,母親剛還打電話來,賀她演出成功,只是惟她自知而已,又不能戳破,對于不知情的人,這招還真XX的毒,虧他顧灝南想得出來,一石三鳥,想想也是她天真,跟人玩兒政治的耍什么心機,人那道行,在他面前,她就是小學生水平。
  他都這樣說了,許鳴也是懂分寸的人,臨走還囑咐她,替他向母親問好,他改天再登門拜訪。
  王婉菲發動車子,臨走又問了一遍,“真的不要我送?”
  顧灝南擺了擺手,示意她安心離開。
  王婉菲又笑笑地看了她一眼,這才驅車離開。
  戲作完了,她轉身就走,他只微一使力,便扼住她的腕,她略微掙扎,學著他的口氣,“別鬧了。”
  腕上一緊,疼得她嗤地一聲兒,下一秒,撞進他懷里,他伸手覆上她的頰,灼得她一縮,他更使力,扣住她的下顎,拇指延著她的唇,反復摩挲,力道漸漸加重,唇上一陣火辣,她低聲呼痛,他變本加厲,唇際傳來絲絲干裂地疼,心一橫,她狠嘴就是一口,他輕蹙著眉,任她咬著,等她終于松口,腥甜的血味已經充斥了滿腔。
  咬完她又開始哭,他左手的繃帶已拆,仍余有隱隱的傷痕,拇指處點點腥紅,血珠正源源外滲,“為什么不躲。”她哭著說,淚珠打上他指頭,淡化了濃濁的血色。
  還是沉默,他一直是這樣,問他什么都不說,等到她終于要放棄了,他才緩緩開口,“我不習慣。”他這樣說著,更像在輕聲嘆氣。
  她一直壓抑的情緒,也終于崩潰,扑進他懷里,大哭特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捶他的胸,“為什么,為什么總是在我快要放棄時,說那樣的話──”他說他不習慣,不習慣拒絕她,包括她咬他,是那個意思吧,她哭喊著,又是一陣抽咽,“為什么?”
  他箍著她,譏誚地彎唇,“我以為你知道的。”
  她抬起淚臉,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他不禁失笑,捏了捏她的鼻頭,“你是我的肋骨,還是最軟的那根。”
  她破涕為笑,掐了掐他結實的腰腹,她就知道,他說起甜言蜜語來,能把人活活膩死。
  他攔了輛出租車,她任他帶著,順從地上了車。
  “景山別墅。”他朝司機支了聲兒。
  她故意消遣他,“不是回家么,我媽,也就是你姐,病了。”
  他闔著眼,嘴角噙著謔笑,不語,只一手將她攬進懷里。
  她在他懷里小聲咕噥,難不成,他還開了天眼,這也能將她逮個正著。
  他的身子一向溫暖,此刻,更是煨得她發燙,她感受到頭頂的呼吸,粗重而濃濁,她察覺些不對勁,這才伸手探向他額際,她蹙了蹙眉,附在他耳際,不置可否,“你在發燒。”
  “嗯。”他輕應了聲兒,緊了緊懷里的人,更無話。
  下了車,他牽著她走在前面,她擠進他腋窩下,作攙扶狀。
  他看著她,眉梢輕輕上揚,眼角有點點笑意,“你做什么?”他好笑地問。
  “扶您唄,怕您老腳底子虛,摔著。”她理所當然地答。
  他故意將重量往她身上壓了壓,她有些不堪重負,又竭力支撐,那種吃力的表情令他很愉悅。

  六十二,君子與女子

  她抬臉看他,他微瞑著眼,眉心輕蹙,嘴唇微微泛白,好似很不舒服的樣子,她只當是燒嚴重了,直了直腰杆,盡力扶起他,跌跌撞撞地進了門,穿過大廳,又上完樓梯,這才行至臥房,將他安置在床鋪之上,她累得夠嗆,忍不住小聲抱怨,“這地方不宜住人。”
  他半躺著,略有興致地問,“為什么?”
  她歪著腦袋,不置可否,“這門口到臥房,趕上百米沖刺了都。”
  他闔著眼,眉目松弛,嘴角彎成好看的弧度,晚風撫起窗帘,清白的光流瀉進來,拖曳了一地,漸漸爬上他清俊的側顏,月白照著他,涇渭分明,一半掩進幽暗里,一半曝在白光下,她突然想到“美少女戰士”里的燕尾服假面,那份遙遠的少女情懷,這樣想著,她不禁莞爾。
  美則美矣,晒著月光,他的唇,竟比月白還淡三分。
  她摸索著想要開燈,他微微睜眼,籍著月華,制住她手上的動作,生病皇帝大,她順了他的意,不開就不開罷,她看著他,輕聲說,“你總該要吃藥。”
  她看見自己,映在他瞿黑的瞳仁兒里,只覺渾身叫強烈的失重感纏繞,直直下墜,她別開眼,繼續道:“有藥么?這里。”
  他不語,只是看著她,她盡力躲閃,眼角的余光,還是逃不過他的熾熱。
  他的暗示太明顯,“我去買。”她下意識地脫口,說著牽動全身,亟于逃離。
  他捏住她的腕,只輕輕一帶,她便整個,跌進他胸懷,她趴在他胸膛上,雙腿尷尬,不知如何安放,他兩腿一分,將她納入腿間,她不防有此,不禁低呼出聲,她感覺自己是只煮熟的蝦子──紅透了,這樣想著,她又慶幸剛才沒能開燈。
  雙肘抵住他的胸膛,她趴在他身上,不敢妄動。
  “那個,我去買藥。”她小聲說著,心虛地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她,眼底是促狹的笑,掐在她腰際的手,突然壞心地捏了一把,惹得她一陣輕顫。
  她投降,極盡低顏,討饒道:“我不買了,倒杯水,就到隔壁倒杯水,好不好。”她低著眉,玩弄著手指,小心翼翼地等待著。
  良久,他不語,她當他默認了,試著起身,他像個執拗的孩子,將她箍得更緊。
  她撫弄著他的鬢角,帶點撒嬌,“乖,我都不逼你吃藥了,不能不喝水,你不小了,還鬧小孩子脾氣,嗯?”
  他輕笑,眉目舒展,“賊喊捉賊,誰才愛鬧?”說著啟唇咬了下她的頰。
  她吃痛,以牙還牙,照著他脖頸就是一口。
  “狠心的小東西。”他蹙著眉,故作痛苦狀。
  “好了,不跟你鬧,我真的倒水去。”她以手覆上他的額,態度堅決。
  他還是不放,她氣鼓鼓地,“都這么燙了。”
  他好笑地看著她,在她眼中,他仿佛是蠻橫無理,又不配合醫生的病人,“快去快回。”他無奈地拋出這句。
  她如獲大赦,赤著腳,踩著薄涼的地板,步履倉惶,手觸及門把那刻,一直如坐云霄飛車的心,才漸有消停的趨勢,天真地想著,出了門,外面便是個安穩的世界,至少能屏蔽他攝人的磁場。
  她扭轉門把,門才翕開絲縫兒,便叫一股勁力重重壓回,心子咯 一下,她困在罅隙里,費力轉身,被迫仰望他,她有些怕,這樣的情境,又回溯到,那個他第一次吻她的夜晚,她顫著聲,“那個,小舅,我──我倒──”水。
  話未說完,尾音即淹沒在灼熱的吻中,他吻得很深入,糾纏著她,漸漸加重,她抵著門板,有些不堪重負,一點一點,順著門板下滑。
  他倏地將她抬高,雙腳失去支撐,她被迫夾緊他的腰腹,他扣住她的十指,將她更往門上擠,她有些吃痛,他吞噬著她的唇舌,將她的痛吟一并吞下。
  到他終于放開她的唇,兩人都氣喘吁吁,她抵在他鼻尖,支離抗議,“你──說話,不算話。”
  他輕笑,“我后悔了。”說著蓄謀以久的手拉開她后背的拉鏈,她驚呼,一手還被他制著,下意識地以另一手覆住胸前的春光。
  他低低地笑著,又覆上她的唇,輾轉掠奪,她又被吻得七葷八素,不覺間,漸漸垂下胸前的手,不防有他,迷失間,下體傳來隱隱的撕裂感,她猛然醒悟,指甲狠狠掐進他的背,她有些吃不消他的巨大,低聲呼痛。
  他稍微退出,隨即猛烈一挺,后背更嵌進門板,冷硬的木質膈得她生疼,她咬住他的肩膀,努力承受,他變本加厲,一次比一次深入,她發狠了咬他,他更愈發地暴力,她隨著他的律動起伏漲落,“你,輕點──”,她几乎是哭喊著,他惡意將她逼上那痛到極致的歡愉處,久久任她掙扎湮沒,看她無所適從,看她臣服于他。
  她裹著床單,背對他,憋氣地慌。
  他伸出一臂,環上她胸房,輕而易舉,便將她撈進胸懷,他吻著她的耳廓,溫柔低語,“乖,別氣了,我認錯。”
  她沒好氣地回了句,“我打你一巴掌,再跟你道歉,你能高興?”
  他埋進她頸窩,低笑出聲,“那好,只要你高興,我任憑處置。”
  她翻了個身,恨恨道:“那你不許還手。”
  他促狹地頷首,表示應允。
  她對准他胸口,一陣亂咬,泄憤完畢,她得意地數著牙印,卻冷不防叫他提起,她不明所以,怔忡間,他更埋進她胸脯,流連吸吮。
  她推拒,他埋進更深,她只能喘息著,斷斷續續,“你──你,奸官。”
  他似乎極滿意她的反應,邪佞地彎唇,“君子以牙還牙。”

  六十三,錯愛

  演奏會一過,日子清閑下來,好久沒試過,睡覺睡到自然醒,感覺不賴,她突然很想念讀高中那段日子,單純得近乎透明,想著許劉二人“牙簽歃血”兄弟結義那一幕,彼時,她也能叉著腰,笑得沒心沒肺。
  她豎起枕頭,坐倚在床櫞,肚子空蕩蕩地,她摸索著床頭,點了根煙,她覺得她是在麻痺自己,她什么也不想,不跟他鬧,就好好地跟他在一起,只是兩個人,好好地在一起,這些天,他們都相處得很好,她也喜歡依賴他的感覺,可心里老有個聲音,眼看著她就要得意忘形時,又跳出來,給她當頭棒喝,顧小北,瞧你那點兒出息,就那點兒偷偷摸摸地小幸福,還迷得你七葷八素,找不著北了?
  她吸了口煙,沒吸進肺里,煙霧在口腔里轉了一圈,又由她嘴里,輕輕吐出,她看了看來電顯示,微笑著接起,“顧書記,您倒是有閑,公民有自覺監督的責任,小心我投訴你,假公濟私。”
  那頭響起悶沉的笑聲,“國家法定午休時間,想叫你起床。”
  她按熄了煙,乖巧地應聲,“嗯,剛起。”
  他有心寵溺,無意責備,“懶虫,又錯過早餐了。”他用的是陳述句。
  她馬上反駁,“跟你學的,你還空腹喝黑咖啡呢。”
  “好的不學,”頓了頓,他又自覺轉移了話題,“下午也打算閑著?”
  “和同學約了下午茶。”她說得輕松。
  “你讓他等等。”他捂住電話,朝何祁吩咐道,才又對著電話,“剛說到哪兒啦?”
  她知道他忙,好意道,“你忙吧,人民的好書記。”
  對方默了一陣兒,才緩緩道,“嗯,晚上給你電話。”
  挂了電話,她梳化了一番,跟著下樓,用了酒店提供的免費午餐,私自以為,西餐的布菜太過復雜講究,鵝肝醬,玉米濃湯,清蒸魚,牛扒,蔬菜沙拉,甜點,過于精細,說實話,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燜牛肉面,還更令她飽足,不可否認,飯后甜點還不錯,是她喜愛的抹茶蛋糕,奶油入口即化,糕質松軟,不粘牙。
  她和莫小米約在蘇荷,下午四點的時候,她依約前往,進了門,帶台的男侍者禮貌地上前,“請問小姐是一位還是几位,有預訂么?”不遠處的莫小米已經沖她招手了,她還是耐心地聽他說完,微笑道,“我朋友在里面。”
  男侍者輕頷了頷首,禮貌地退下。
  一坐下,莫小米就調侃上了,“嘖嘖嘖,媚眼如絲,勾得人一愣一愣地,功力不減當年。”
  她莞爾,亦調笑道,“要說當年,也是你小米姐風光,附中之花票選,你不是以一票險勝了我么?”
  那丫頭擺了擺手,作害羞狀,“都過去了,提那些做什么。”頓了頓又示意我喝茶,“錫蘭紅茶,對你味兒吧?我覺著還行,就自作主張替你點了。”
  她頷了頷首,端起瓷杯輕抿了口,繼而挑起話頭,“怎樣?最近過得?”不等她回答,頓了頓,又道,“當我白問,看你一臉春風得意,天庭還印了倆字兒。”
  “啥?”她好奇地問。
  “騷包。”她笑答。
  “去,逗我呢。”她嬌瞪了她一眼,“我這兒跟你說正經的。”
  她收斂了笑意,正色道:“說吧,我聽著。”
  那丫頭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我宣布,我要結婚了,顧小北,我要結婚了。”她這樣說著,呼吸都滲著甜蜜。
  她笑得誠懇,“想當初還我的媒呢,兩個不婚主義還就互相套牢了,稀罕。”
  莫小米收起玩笑,認真道:“說實話,當初在一起,我們都沒想過,會走到今天這步,這感情的事兒,誰又說得清,就緣分吧,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小北,不騙你,他求婚的時候,我哭了,心情太復雜了,女人,圖的不就是這天?”
  顧小北握住她的手,鄭重地點頭,“嗯,好好珍惜,相愛能相守,你們多幸福,”頓了頓,又佯怒道,“我都嫉妒了。”
  轉眼,她低下眉,笑得苦澀,在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這是一句多么奢侈又惹人心動的話,她這輩子,大抵是沒這福分了。
  她的愛情從一開始就是錯,時間錯了,地點錯了,人物錯了,身份錯了,通通都是錯。
  她卻執迷不悟,錯上加錯。
  “小北,你也該替自己打算了。”她突然開口,話鋒一轉,“女人經得起几個三年,歲月催人得很。”
  她沉默,咽喉處,似被某種不明物卡住,發不出聲。
  莫小米嘆了口氣,“許鳴不錯,都單純過來的,知根知底兒,三年,這年月,長情的人不多了,為了他兄弟,華子對你,積了不少怨氣。”
  她垂下頭,攪動著杯里的紅茶,望著杯櫞不斷氤氳的水汽,她又放任自己跌入那一片恍惚,偷來的幸福,能長久么?她問自己,想到這兒,思路被自己強行打斷,她不想將自己逼進死角,越往深了鑽更鑽進心子,尖著疼。
  良久,她方才抬首,沖她輕笑,“再說吧──”

  六十四,表白

  七點的時候,她們出了蘇荷,在門口互相道別,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早就喬好的,今天是演奏會的慶功宴,人催了她好几次,她匆匆攔了輛出租,朝司機道:“金盛酒店。”
  電梯內,不算擁擠,電梯小姐笑靨如花,她稍微偏頭,透過玻璃,外界華燈初上,沿街的櫥窗繁華陳列,她像一個困在透明房子里好奇的小孩兒,專注地投入于外界的風景,渾然不覺,她亦是風景之一,裝點了別人的視線。
  升至十九層,她感到隱隱地失重感,電梯停穩,她垂著頭,一行有四,五雙腳踩著玻璃進來,清一色的黑皮鞋,其中一雙行至她身側,停下,原本算空曠的小間不免擁擠,貼在身側的手,突然被一股溫熱包覆住,牽至身后。
  她正想張口大罵,卻在抬頭的當口,生生地咽了回去,心里不禁輕嘆,這個男人,還真是無所不在,他沒看她,目光清冽,平視前方,一臉的不苟言笑,好似他們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可他手上的動作倒是熟稔得很。
  她又看了看何祁,正跟人小聲接耳著什么,更是將她忽略得徹底,戲子,他們絕對是戲子,她忿忿地掙了掙,果然是徒勞,她又故意伸出小指,摳了摳他的掌心兒,他驀地收緊指關,將她的五指攏成拳頭,她索性放棄抵抗,反正到最后,都是被吃得死死的。
  電梯停在二十九樓,臨走,他放開她的手,沖她眨了眨眼,她望著那個背影漸行漸遠,眼前一片恍惚,等她回過神來,電梯門正要合攏,還好她眼疾手快,這才踏上二十九層的地板,什么嘛,她原先也是要來這層的,沒出息啊顧小北,難道剛剛就是傳說中的,被他電到啦?
  她揚了揚嘴角,昂首向包廂走去。
  包廂算大,二十來人坐了兩桌,還綽有余地。
  “喲,正主兒到了。”一年輕伙子眼尖,率先注意到她。
  她自覺理虧,也不消人請,自覺入了席,一桌子菜都上齊了,顏色很誘人的樣子,誰也沒動過筷子,她歉意地笑笑,“不是讓大家先吃么,就等我一人,怪不好意思。”
  “哪兒能吶,這宴本就為你而設,我們沾您的光兒才好吃好喝地。”說話的是李勛,本次活動的主辦者,演奏會搞宣傳,拉贊助,全憑他一人操辦,嘴皮子功夫了得。
  “小北姐,我特崇拜您,您簡直是新時代成功女人的典范,來,小北姐,我敬您。”女孩兒端起杯,一臉的認真。
  顧小北摸了摸女孩兒的頭,很喜歡她單純的模樣兒,繼而笑笑道,“你個丫頭片子也消遣我,不消敬了,我自罰。”
  她正端起酒送至唇邊,好事者打斷道:“慢著,要罰就得三杯,規矩不能壞了。”
  她睨了人一眼,并不推辭,海口不敢夸,她自信她那點兒酒量,還是能唬住人。
  “大家動筷子吶,別干坐著。”說著她自顧自地夾了撮鱸魚肉。
  席間,先前敬她酒的小丫頭又湊過來,“小北姐,你真牛,男人都不如你,你是沒瞧見他們剛看你那樣兒,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她不禁莞爾,朝她碗里勺了匙湯,沖她笑笑道,“小丫頭說話挺逗的,我還羨慕你呢,單純點好,你看你,多好。”
  “我就想能長成小北姐您這樣兒的。”
  這當口,服務生突然推了蛋糕進來,她正好轉道:“誰生日吶今天?”
  “李勛。”旁人湊了句。
  她哦了聲兒,愣神兒間,一屋子人,男男女女都開始起哄,“表白,表白,表白??????”
  她不明所以,聽得云里霧里,一干子人,好像就她蒙在鼓里,她好奇問了句,“誰給誰表白吶?”
  高姐拍了拍她的肩,“小北,全組的人都知道李勛喜歡你了,就你遲鈍。”
  “顧書記,關于新區開發的工程,您看,能撥出一小部分承包給韋氏么?”酒過三巡,應酬也應酬過了,終于轉到正題。
  顧灝南捻了捻眉心,新區開發,上頭撥了几個億,大家都盯著這塊肥肉,這段日子,聽得太多,都是這事兒,他有些疲了,習慣地往嘴里送了根煙,立馬有人,跟進點燃,他執起桌上的手機,屏幕顯示,新短信,來自,小北,他饒有興致地點開,“有人要跟我表白了,怎么辦?”
  他竟然輕笑出聲,搞得旁人都集體錯愕,一向以嚴謹著稱的顧書記,居然也會這樣失態。
  顧灝南倒不甚介懷,理所當然道:“剛說到哪吶?”
  顧小北很滿意立即便收到回復,“涼拌。”
  她不禁失笑,簡潔明了,果真是顧灝南的風格。
  “顧小北──”有人喚她,她應了聲,靜待下文。
  “我,我,我覺得你男朋友很帥。”此表白一出,前一秒還靜極的空間瞬時炸開了鍋,一屋子人笑得是人仰馬翻,她的嘴角劇烈抽搐著,也不敢笑得太張揚,畢竟人伶牙俐齒一帥小伙子被逼到這分兒上,造孽啊。
  顧灝南又收到個短信,“虛驚一場。”

  六十五,若離

  熱鬧也熱鬧過了,笑也笑夠了,筵席總歸是要散的,約莫十點來鐘的時候,大家在酒店門口互相道了別,她微笑著目送一行人離開,不經意間,偏頭昂起輕微弧度,眼到處,一片燈火輝煌,那個人,應該還在上面吧,頓了頓,她轉身欲走,手臂被輕輕縛住,下意識地回頭,男子似觸電般倏地松開手,“我,我只是想送送你。”這樣說著,男子的臉微微泛紅,眼神卻毫不閃躲。
  她輕頷了頷首,對方是這樣一個誠懇的大男孩兒,她沒有理由拒絕。
  “我去拿車。”男子的聲音有明顯的興奮。
  她笑笑地截道:“不用了,我們走走吧。”說著指向前方百多米處的路燈,“看見那路燈沒,我們走到那兒又沿路折回,然后各自回家,可以么?”她小心地征求意見,并不想傷害他。
  “嗯。”他懂她的意思,沒有當眾給他難堪,他已經很感激了。
  “謝謝你。”他突然開口。
  “嗯?”她看了看他,不明所以。
  男子撓了撓頭,“我是指酒席上,謝謝你給我留了面子。”酒宴上,他被逼無奈,嘩眾取寵般向她表白,她也只是輕輕咧唇,“我覺得你也很帥。”
  她輕松道:“我說的是事實。”
  掩映在昏黃中,男子的臉益發紅潤,憋了好久,像是終于鼓足勇氣,“我喜歡你──”
  此刻,他們恰行至酒店門口,古人花前月下,此情此景,男人向女人表白,背后,是一幕粲然的光華,她輕微一怔,撇了撇唇,正欲張口。
  “丫頭,都多晚了還在外頭逛著,小心我告訴你媽。”男子理所當然地說著,大掌罩上她腦袋來回摩挲,動作極為自然。
  她微張著嘴,還未醒過神兒來,他已經轉向李勛,“你是小北的朋友吧,我是她小舅,尋了她半天,她媽找得急。”
  李勛更不好意思了,人家舅舅都找上門了,縱使這白才表了一半,也只得作罷,“那小北就交給您了,我這就先走了。”
  他又看向小北,禮貌地道別,顧小北朝他遞了朵微笑,“誒,你放心走吧,我們再約。”
  目送人離開,忍了許久,她這又才轉向顧灝南,雙手叉腰,作潑婦狀,“看來你非常享受小舅這個身份,也頗為樂意拿我媽說事兒。”上次在劇院門口也是,看在他生病的分上,她才沒追究,人還玩兒上癮了。
  他兩手一攤,作無奈狀,“誰叫我撞上人的表白,又看不下去,只好出此下策。”
  她搖了搖頭,仿佛無限嘆惋,“可惜了,我未來夫婿的候選名單里又少了一位大好青年。”
  玩笑至此有些變了味兒,她亦興趣索然,悻悻然住了聲,他沒說話,只略微扯動嘴角,牽著她上了車。
  “凱悅飯店。”方才坐定,她便亟于向司機吩咐。
  他默然,溫厚的大掌依然握著她的,只是她有意無意,同他拉開些距離。
  從飯局的短信,到剛才的表白,再到此時的疏離,她的反常,他看在眼里,并不勉強她,如果她想說,他自然聽得到。
  車廂內,過于安靜,他們像是調換了身份,她安于他的冷清,他卻想念她的俏皮。
  終是他打破沉默,“不是叫你住景山么,離市區也近,哪有長期住酒店的道理。”
  她彎唇輕諷,“這么說,顧書記是想將我徹底的金屋藏嬌?”
  他望著她,眸色深沉,旋即自嘲地牽動唇角,“你總是懂得如何曲解我的好意,給我當頭一棒。”說完,他松開握著她的手,別正身體,面朝前方。
  她盯著自己的手指,專注于指間的追逐,樂此不疲。
  他生氣了?怨她無理取鬧?心里的苦滲到唇邊,笑得比哭還丑,罷了,誰要在意他的惱怒,誰又會在意她的感受,她沒抬頭,只淡淡地說了句,“我沒打算常住,再過些日子,會去A城辦演奏會。”她這樣說著,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并沒有要詢問他意見的意思。
  他握拳,憋了半響,臉色鐵青,胸口窒悶得很,他盯著她的后腦,恨不得鑿出倆窟窿來,她卻盯著手指,一副不以為意地淡然。
  他伸出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她被迫抬臉,無辜地看著他,她居然敢做出這種表情,她該死的居然敢,縱有千般怒意,終化作一聲嘆息,“好了,別鬧了,你愛住哪兒隨你高興,以后再也別提離開的事兒。”
  她漲紅了臉,有些認真地惱怒,“你總以為我在鬧,那是我的工作,那是我的生活,我的世界不可能只有一個顧灝南,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以你為中心。”一口氣說完,她別開臉,望向窗外,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情緒尚未平復。
  他長臂一舒,即將她撈進懷里,牢牢禁錮著,任她掙扎,無果,他附在她耳際,溫柔地呢喃著,仿佛在說著世上最蠱惑的魔咒,他低訴,“依賴我不好么,我寵著你,愛著你,我會給你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
  她輕哂,“除了婚姻,是么?”
  他如遭雷擊,原來,她想要的,她一直耿耿于懷地,是這個,聰慧如她,既然點破,又怎會不明白,這一生一世的承諾意味著什么,不單是他給不起,即使他肯給,她又如何承受得起。
  他看著她,眼角斂成嚴厲,“你明明知道,這樣的承諾,你我,都承受不起,又何必執注于此,安于現狀,只爭朝夕,不是比較現實?”
  她冷笑,“可是顧灝南,卻不能沒有婚姻,對么?你遲早要結婚的,只是對象,可以是任何人卻獨獨不能是顧小北。”
  他氣她,卻無力反駁她,有些時候,他寧愿她遲鈍一點,還更幸福,總不至于用她的尖銳,刺痛別人,也折磨自己,他已經到了適婚年紀,她說得不錯,他需要一個婚姻,只是一個象征身份的存在而已,最好這個婚姻,在外人看來,還是幸福美滿的,那樣,他的政治形象便更適合了,適合積極鑽營,適合繼續向上,他承認,他要的,遠不止這些。
  他將她悶進胸膛,狠抽了一口氣,“我們別鬧了,都盡到彼此最大的努力,好好兒過,好不好。”他溫柔地蠱惑著,用近乎哀求的語氣。
  如果一個男人,他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存在,你傾盡全力去愛,依然只能仰望他,一直仰望著,直至淪為塵埃,如果這樣的男人,他肯為了你放低身段,哀求你,要你依賴他,縱使是毒,他也要你為了他,甘之如飴,那么,你會如何抉擇,她不懂別人,就她自身而言,她一方面依賴他,離不開他,另一方面又抗拒他,甚至恨他,這般煎熬,忍到何時,她終將瘋狂成顛罷。
  她抬起臉,望進他幽暗的瞳孔,微笑著流淚,“你好狠心,打個巴掌又給顆糖,給顆糖又打個巴掌,如此反復,讓我憎恨著巴掌的疼又舍不得糖的甜。”

  六十六,分手

  一個星期后,莫小米那丫頭嫁了,華子那 總歸是沒虧待她,人嫁得風風光光,在五星級飯店擺了七十來桌,請了六成兒以上的高中同學,男未婚,女未嫁,她和許鳴當然沒能逃過伴娘伴郎那茬兒。
  化妝間里,就聽見兩男人互捧了。
  先是許鳴捶了下劉華的左胸,“行吶,兄弟,人模人樣兒地。”
  劉華那 也不落下風,回敬了他一拳,“你也還行,跟咱比是差了點兒,有句老話怎么說來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許鳴切了一聲兒,作挑眉狀,“瞧你這新郎官兒當得,給點顏色,就學孔雀開屏,給你個破筐,你還敢往里下蛋了!”
  莫小米見勢頭不對,趕緊上前摟住她家華子,“就下就下,我們就下蛋了,還下支籃球隊呢,怎么,礙您眼了,您不服氣,也找人結去啊。”
  許鳴彎起唇角,“夫唱婦隨了是吧,行,等著,咱這就找人結去,你籃球隊,我還下支足球隊呢。”
  劉華朝對邊兒的顧小北努了努嘴,“要結就趕緊,那兒不是現成兒的新娘子。”
  莫小米也跟著幫腔,“我說顧小北,你就跟鳴子湊合湊合得了,咱倆結了,你倆再湊作堆兒,那往后的日子,不就天天兒地同學聚會了,想想都美。”
  顧小北彎起眼睛,回道:“美得你!新嫁娘綜合症,自己往坑兒里跳就算了,還拽上別人。”
  人又往新郎官兒身上偎了偎,作小鳥依人狀,“承認吧,顧小北,你嫉妒我。”
  她但笑不語,無從反駁,因她是真的嫉妒,這當口,許鳴卻一把摟過她的肩,理所當然道:“嫉妒啥,咱這對兒金童玉女往那兒一站,還指不定誰是主兒誰是伴兒呢。”
  她看了許鳴一眼,他勾起嘴角,痞痞地笑著,一貫玩世不恭的嘴臉,她突然想到三年前,如果她沒走,現在的他們又是怎樣一幅光景,結婚?生子?還是,彼此都懂得對方的朋友?
  “賓客都齊了,吉時不等人,趕緊吧。”門外來人催了。
  四人都收起玩笑,出了化妝室,踱至宴會廳,正二八經地走起紅地毯來,畢竟是庄嚴神聖的婚禮,平時再貧再痞,此刻,都想以一種庄嚴的態度,來表達他們對于婚姻的誠懇。
  五十來米腳程,上了台,她和許鳴識相地退至角落,將舞台讓給主角兒。
  堂內,本就燈火通明,台上,燈火更甚,白亮的光束打在一雙新人身上,男的滿面紅光,女的笑靨如花,三寸不爛的司儀理所當然地煽動起眾人的情緒來,“新郎帥不帥!”他高喊。
  “帥!”台下積極響應。
  “新娘美不美!”故技重施。
  “美!”情緒愈發高漲。
  司儀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而轉向新郎,“請問你為什么要娶新娘為妻?”
  “開始是遠遠地看著,看著看著就喜歡上了,想著把她弄到手,弄到手后,處著處著就愛上了,愛著愛著就不想放手了,不想放手干脆就把她娶進門兒綁一輩子。”還是那種痞痞的調調,卻說得無比認真。
  莫小米拿手肘子拐了他一下,淚水就止不住地流,新郎官兒將新娘子護進懷里,愛憐地為她拭著淚,還一邊兒哄著,“妝都哭花了,你昨晚不還說來著,咱不能叫顧小北搶了風頭。”
  莫小米哽咽著,“誰讓你說得恁煽情。”
  台下掌聲雷動,久久回響。
  眼前一片模糊,耳畔陣陣轟鳴,此情此景,將心比心,原來她要的,也不過如此,如果今天,是那個人站在台上,他的身邊,是他想要的,適合他的,那樣一個女人,比如王婉菲,那么她,真的做不到冷眼旁觀,縱使,她跌在塵埃里,拼命仰望他,愛得如斯卑微,既然,他心硬如鐵,那么,不若在此之前,華麗轉身,放自己一條生路。
  這樣想著,她摸索著手機,打上兩字:“分手”,旋即摁下發送鍵。
  結束了,她闔上眼,深吸一口氣,將肺里郁結的沉悶悉數吐出,取而代之是,滿腹清新的氣息。
  這時間,許鳴驀地握上她捏著手機的手,她望向他,大眼氤氳著霧氣,恍然若夢中,依稀見他斜歪著嘴角,似笑非笑,好像在說,“臭屁什么,咱倆結的時候,場面比他隆重百倍。”
  她亦莞爾,也許,這樣的結束,意味著另一個全新的開始
  桌上的手機劇烈震顫,和那天的情形一樣,此時的心境,卻是全然不同,那天以前,他們相處得很好,那天以后,他們冷戰至今,其間,他打過不下十通電話,她一概不予回應,后來,他索性隨了她去,冷靜下,對大家都是好的。
  離那天剛好一個星期,她卻主動發來短信,他蹙了蹙眉,感覺不怎么好,還是點開,盯著屏幕看了半響,嘲弄地彎唇,是她太天真,還是將他想得太簡單,就一通短信,兩個字?她忘了么,他說過,如果可以放手,當初,便不會執著于一個病態的開始。
  “顧書記,”旁人打斷他,他啪地合上手機,迎向來人。
  來人舉起杯,“顧書記,先干為敬。”說完干得俐落。
  他扯動嘴角,醇酒洌喉,味蕾麻木了,心腸一陣火辣。

  六十七,捉奸

  半夢半醒間,她還想抱怨,誰沒將帘子拉嚴,細縫兒里透進絲兒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蹙了蹙眉,她半瞇著眼睛,支起手肘想要起身,倏地,一陣凶猛的頭痛,襲得猝不及防,她以手抵額,勉強靠向床頭。
  “醒了。”身側飄出絲兒幽幽地男聲,刺得她一激靈,她猛一偏頭,登時,睡意全無,方才還耷拉著的眼睛,這會兒,瞪得跟瞳鈴兒似的,她指著他,“你,你──我,我──”喉嚨只發得出單音。
  男子輕聲嗤笑,“你什么,我什么,你是想問,你和我,是不是上床啦?”男子半裸著上身,斜倚在床頭,嘴里叼了根煙,一副不以為然地痞樣兒。
  她不說話,蜷了蜷身子,掖了掖被角。
  男子更欺上身來,朝她吐了口煙,斜了斜嘴角,不懷好意道:“你說呢,孤男寡女,燈光好,氣氛佳,我不做點兒什么我XX的還算是男人么?”
  經他這一說,顧小北算是醒過神兒來,他二爺的,剛是給刺激蒙了,才叫那 唬住,她不扳回十成兒她就不姓顧。
  當是時,她不閃不避,食指一挑,勾起美人的下巴,“嘖嘖,瞧瞧,這臉子生得,活脫脫一小美人胚子,跟姐姐說說,該不會還是個處兒吧?”
  男子惱羞成怒,一掌拍開她輕薄的手,俊臉有些挂不住,一愣一愣地紅。
  “還敢說,昨晚喝得跟個瘋子,吐了我一身,”頓了頓,人碰了碰她的手肘,“誒,我新買的杰尼亞,才穿過一次,你得賠。”
  她跟沒聽見話似的,湊上前,捏了捏他充血的耳朵,自顧自地調侃,“嘖嘖,這都紅到耳根子了,難道你果真是處兒?”說完捂著嘴巴,作吃驚狀。
  男子忍無可忍,猛一翻身,將她壓在身下,“顧小北,你就一得便宜賣乖的無賴,得,你還別以為我不敢上你。”他扣住她的皓腕,稍微灼熱的男性氣息直扑到面兒上。
  “我餓了。”她眨巴著大眼,無辜地說。
  他盯了人半響,真想砍開這丫頭的腦袋,看看里頭,都是啥特殊構造,他放開她,忿忿然起身,邊穿鞋子邊說,口氣不怎么好,“我還餓呢,昨晚你發瘋,恁是折騰我一夜沒闔眼,”頓了頓,繼續道,“趕緊起來,拾掇拾掇,下樓吃飯!”
  門外,顧灝南正打算敲門,隔著門板,由近門處,傳出一陣嬉鬧,男聲混雜著女聲,心子猛然一抽,他掩進轉角,冷眼旁觀。
  顧小北大剌剌地勾起男子的臂,惡俗道:“鳴子,你看咱這樣兒,像不像一響貪歡,偷情得逞吶?”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煞有介事地補道:“就缺個捉奸的。”
  許鳴朝她腦門就賞一暴栗,“你成天兒地都在瞎想些什么,腦袋里盡裝了這些個沒營養的。”
  她揉著腦袋,賭氣地甩開他的臂,離了老遠,男子又將她攬過來,如此反復,兩人分分合合,漸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嘴角噙起冷笑,這現實比戲劇諷刺百倍,捉奸的,顧灝南果真成了她口中捉奸的那個,他昨夜收到她的短信,今早心急火燎地趕來,就為了這出“捉奸”的戲碼,顧小北又挖掘出他別一樣的情緒,十分紅極便成灰,憤到極至終轉冷,心子似被架到真火上炙烤,下一秒,又投入寒潭中冷透。
  一直以來,他低估了顧小北,顧小北可以單方面地同他草草分手,轉眼,又能洒脫地投進別人的懷抱,她終究是不夠愛他,所以不愿意依賴他,情動處,他几次三番,想要告知她身世,如今看來,幸而隱瞞至此,他的顧慮是對的,他抓不住顧小北,顧小北卻逃不開血緣羈絆。
  她可以不愛他,只要他們之間,還有她以為的血脈相連,那么,無論是三年前,還是三年后的現在,縱使她逃到天涯海角,終會因著這血緣羈絆,回到他身邊。
  他掏出電話,翻到她的號碼,平靜地撥過去。
  “喂──”對方應聲。
  他嘲弄地彎唇,她終于肯接了么。
  “我想跟你好好談談。”聲音冷靜如常,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
  那頭默了半響,“好。”是應該徹底了斷了,她如是想。
  “晚上8點,金盛。”關掉電話,握住手機的手,驀地收緊,生生地,要將手機捏碎。

  六十八,不得

  去之前,她認真梳洗了一番,純白V領T恤,黑色直筒休閑褲,腰間束了條卡其色皮帶,藏在T恤底下,若隱若現,及腰的長發束成俐落的馬尾,著了點淡妝,很有一股子學生味兒。
  那個人對她的外貌一向是淡淡地,好似全不在意的樣子,唯一的一次,印象深刻,那天的她,也是一身休閑打扮,剛跑完八百,上氣還不接下氣,一邊詛咒著萬惡的體育考試,恍然間,回眸處,他倚在圍欄邊,勾唇輕笑,彼時,艷陽高照,偶爾有几絲懶惰的風,他一手隨意地插進褲袋里,就那樣笑著,簡直可以媲美,C大紫荊園里,那開得肆無忌憚的喇叭花。
  當是時,偌大的體育場,空空蕩蕩,她突然心血來潮,沖他大喊,“顧灝南,我不要你一直看著我,只是每年的三月十三,你要看著我,就算我看不見你,你也要看著我??????”
  現在想想,那時的她,還真是被寵得無法無天了。
  那時的太陽有些毒,晒得她臉紅,他撫上她的頰,仿佛無限迷戀,“你這樣,很好看。”
  原來,他當時說話的模樣兒,在那個時候,就印上心子了。
  古有,女為悅己者容,今晚,就當她最后一次取悅那個男人罷。
  7點半出門,8點左右抵達金盛,門童換了,老套路,老地方,她一如三年前,駕輕就熟,門童刷了卡,朝她做了個請的姿勢,臨走,她沖他笑笑,生活不就是如此么,物是人非,卻仍然要繼續。
  她吸了口氣,推門而入,他背對她,挺拔而修長,立于落地窗前,嵌進窗外巨幅的星光璀璨,身側,是一桌華麗的美食,精致而丰富。
  “最后的晚餐?”坐定后,她故作輕松的調侃。
  室內,光線很柔和,柔光下,俊顏卻是極冷,冷得她心子一顫,旋即自嘲地笑笑,是她自討沒趣。
  她看得出,他在生氣,雖然不明白他在氣什么,為她提分手?他生氣的顯著特征,便是不愛說話,他那種人,性子本就寡淡,生起氣來,更是冷若寒霜。
  她自顧自地用餐,邀約的是他,他愛憋便隨他憋去,他一向很能憋,憋了這么久,也不見他內出血。
  “很好吃?”他冷聲道,她吃得很愉快的樣子。
  她揚起眸子,燦然一笑,“分手大餐,不吃白不吃。”
  他驀地伸手,掐住她的下顎,拉至近前,他亦俯下頭,他們在圓桌中央對視,“你不用一再地拿分手來激我。”他望著她,眸底一片清冷,掌心的溫度卻能灼人。
  她收起嬉笑,正色道:“為了証明我不是拿話激你,我再說一遍,”頓了頓,真真正經八百,“分手,顧灝南,我說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如果三年前的草草收場,才導致三年后的糾纏不清,那么這次,她要認認真真地同他說分手,杜絕一切念想。
  他豁然起身,連帶地,也制住她的臂膀,將她整個提起,她低呼一聲,卻還沒完,他一使力,腋下的撕扯迫使她妥協,朝他方向踉蹌而去。
  行至近前,倏地,他又翻轉她的身體,她背對他,他扣住她的十指,將她壓制在巨幅的窗玻璃上,窗外,燈火搖曳,S城的夜景,光華璀然,她卻無心向此,這樣的姿勢,曖昧不清,她看不見他,莫名地不安,下意識地偏頭,想要將他納入視線,他卻像有意為之,將俊容掩在她腦后,薄唇抵住她的耳廓,沁著微涼,耳邊的呼吸,由淺入深。
  “你愛上那小子了?”唇還貼著她,聲音很淡,若有似無般。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我是認真地在同你說分手,與任何人無關。”她強作鎮定,呼吸稍微紊亂,泄露了一絲底氣不足。
  他更埋進她的頸窩,噴薄著熱氣,“你這里有一顆朱砂,你知道么?”他一面說著一面吮上那粒紅痣,“很美。”他喃喃道,很醉人。
  她縮了縮脖子,既痒且酥,他這樣纏綿,說得她心里發怵,“你到底想怎么樣,我都跟你說分手了。”她顫著聲,更像在哀求。
  “你跟他上床了?”他繼續像個溫柔的惡魔,往人心窩上捅刀子,用那樣輕藐的語氣。
  眸底的最后一絲熱烈,也消褪殆盡,她冷哼,“不如我問你,你和王婉菲上床了?”
  他猝然咬上她的肩胛,堅定地,他的痛,要讓她感同身受。
  她死咬住唇,任他扣住的手漸漸收緊,任他嵌進更深,任她自顧自地疼。
  良久,他松開唇,輕吻著他留下的齒痕,低聲地說著,“留在我身邊,其他的,我不追究。”
  心寒透,她涼薄道:“你追究什么,追究我跟人上床?我XX的沒你齷齪,你顧灝南不介意兩女一男,我XX的還嫌臟。”
  他終于扳過她的身子,手骨卡住她的肩胛,竟比咬還要痛上十倍,她蹙眉看他,眉宇更添清冷,眸底卻竄動著火光,“我沒跟她上床,我他媽的沒跟她上床。”他朝她吼,她被他駭住,唇邊綻開苦笑,“看來你是真的愛我,一向冷靜自持的顧書記,竟然也為了我出口成臟,我該感到自豪么,我相信你沒跟她上床,可是你要跟她結婚,遲早而已,到了那時,你還要我留在你身邊么,你要我如何面對,你要我如何自處,顧灝南,你不能那么自私,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放我走吧。”
  他一拳打到玻璃上,耳邊帶風,她又是一駭。
  他撫上她的頰,好似痛心疾首,“你就不能相信我么,你要的一切,我都會給,我需要時間,你能等我么,你能懂我么?”
  她抬手,覆上他撫著頰的掌,輕輕摩挲,“我懂,你有你的苦衷,這矛盾,不是你一人承擔的,是橫亙在我們之間,任你是顧書記,也無法僭越的,如果是時間的問題,三年尚且不能,這根本是死結,我們解不開,小舅,到此為止吧,我不怪你,我們都放手,歸回最初的位置,守望彼此的幸福,好不好?”
  他吻著她流淚的眼睛,她闔著眼,任他吻著,淚流不止,他邊吻邊說,“傻瓜,為什么要放棄,如果兩個人都放棄,我們就真的完了,如果你執意要放棄,那么至少我還堅持著,我們就還有希望。”
  她踮起腳,雙手環上他的勃頸,認真地回吻他,他有片刻的怔忡,旋即箍緊她的腰,將她更往上提,她雙腳騰空,背抵著玻璃,努力承接著,他微帶薄涼的席卷。

  六十九,宴前

  下午四點的時候,王婉菲拎了大包小包優雅地走進顧家,老爺子在庭院里遛鳥,見了王婉菲,臉色和悅起來,待她走近,親和道:“婉菲來了,早了些。”
  王婉菲顛了顛手里的東西,微微地笑笑,“恩,給您帶了些補品,順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顧景天先是吩咐下人接過她手里的東西,轉而朝她,口氣很欣慰,“一把老骨頭了,難得你還惦記著,能有你這么個孝順的孩子作兒媳婦兒,我也算老懷安慰了。”
  王婉菲正色道:“誰說您老了,我瞧著,身子骨硬朗著呢!”
  顧景天朗聲大笑,拍了拍她的肩,順道:“不老,不服老。”
  王婉菲挽了挽袖子,作勢要踱進里屋,“伯父,我進去看看,也幫把手。”
  顧景天佯怒,“有下人呢,廚房的事兒,你這丫頭又客氣,”頓了頓,溫和道:“去吧,墨禾也在里頭,忙活了半天。”
  “誒。”應了聲,王婉菲大踏步地朝里屋走去。
  “包餃子呢,顧姐。”一面兒說著一面兒拉了條椅子,挨著顧墨禾坐下,動作是極自然,“我也幫把手,顧姐不嫌棄的話。”
  “哪兒的話,都快成一家人了,什么嫌棄不嫌棄地。”說著,顧墨禾邊遞給她透明手套。
  王婉菲夾了撮肉餡兒,擱在玉透的嫩皮兒中央,一邊兒說著:“顧姐手藝好,這餡兒拌得勻細,還不帶半點兒肥膩。”
  顧墨禾溫和地笑笑,“小北難得回家一次,那孩子從小愛吃餃子,偏偏又忌肥肉,有好几次,就發現她偷偷地剝餃子殼兒吃,肉圓子積了小半碗。”
  王婉菲置放好她包好的餃子,狀似不經意道:“小北和她小舅,感情很好哈,顧姐?”
  顧墨禾想了想,回道:“作為長輩,他挺照顧小北的。”小北離家,退掉許家婚約,都是她小舅幫的忙,雖然平常,也沒見他倆怎么接觸,但看得出,他還是關心小北的。
  王婉菲哦了一聲兒,再無多話,若有所思的樣子。
  “嗯,知道了,正在路上呢,你顧書記天大的面子,我哪敢不給。”說話的同時,顧小北正踩著C大的林蔭道,怡然信步。
  電話那頭,顧灝南悶哼一聲,“好好談,你一個女孩子,安定下來總歸是好的。”
  顧小北輕嗤道:“我怎么覺著,您給我量身下了個套兒,我這一步步地,就被您給套牢了。”
  顧灝南輕笑,“鬼丫頭,就你心眼兒多,花花腸子繞地球半圈了都。”他這樣說著,聲音很和煦,同這黃昏的薄日一樣,照得她溫溫地。
  “我發現,顧大書記很有種別樣的冷幽默,”說話間,她已經行至校長辦公室,那頭沒接話,她徑自道,“辦正事兒了,挂了。”
  顧灝南輕哼一聲兒,“去吧,回頭再打給你。”
  挂斷電話,她才想起,忘了問他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飯,母親只是說想她了,回來很有些日子了,再怎么說,都是一家人,外公,大舅,小舅,她總該回家看看,吃頓家常便飯,也是應該的,母親都這樣說了,在情在理,她也不好推脫。
  閃了閃神兒,佇在門外半響,她這才輕扣了扣門,繼而扭轉門把,踏進內室。
  校長正在辦公,見她來了,連忙起身笑迎上來,“你是顧小北吧,坐。”他一面兒招呼著一面兒給她倒了杯水。
  她有些不好意思,面對昔日校長,敬畏之情尤在,連忙起身,接過他遞來的水,略微尷尬地笑笑,“您也坐,別忙,我自己來。”
  校長坐下來,一派慈眉善目,“關于你回C大任教的事,顧書記都親自開口了,自然是沒問題,”
  她沒說話,噙著笑,將水杯送至唇邊,輕抿了抿。
  校長繼續道,“當然,以你的學歷,資質,撇開顧書記這層關系,也是C大極力網羅的人才。”
  來之前不是想好了么,真正臨到面前,又生出退卻之意,難道還會近校情怯?她也不明白自己要什么,只覺猝然生出許多錯思雜緒,有待理清,于是她沖校長抱歉地笑笑,“那個,很不好意思,我還想考慮考慮。”
  校長也只是善意地笑笑,并不為難,“不管怎么說,還是希望你能回來,就當為母校盡一份力。”
  她微笑著頷首,“我的榮幸。”
  同時,市委辦公廳──
  “書記,下周末,C大百年校慶,校長邀您出席,您看?”何祁例行匯報。
  他正批著扶貧款項的文件,沒抬頭,頓了頓手中的筆,淡淡道:“去。”
  何祁整理起資料,正准備出去了,轉眼又想到了什么,繼續說道“您剛剛在忙,王小姐來電話了,她人在顧家,顧老讓您晚上回去吃飯。”
  顧灝南唔了一聲兒,抬腕看了看表,時間差不多了,擱了筆朝何祁道:“訂一份唐記的豆腐花送到顧家,”頓了頓,靠向椅背,心情很好的樣子,笑笑地自侃,“老爺子好這口。”
  出了校長室,日漸西斜,黃昏遲暮,由三樓的露台對望過去,視線恰好同園內高聳的木棉平齊,過了花期,枝椏光禿禿地,零星地綴了些青苞,紅霞暈染下,點點泛著羞澀。
  離開行政樓,循著心意,履著步子又復行至教學樓,一樓的架空層還是一樣地高曠,過了下課時間,穿堂內,行人寥寥,她漫不經心地走著,D區的樓道口驀地走出一男一女,不期然撞入眼帘,她掩至拐角,本著偷窺無罪的原則,戲不可不看。
  男子大踏步向前,將女子甩得老遠。
  “許鳴,你站住!”女子踩著高跟兒,追不上男子的腳步,有些氣急敗壞。
  男子沒回頭,自顧自地走,女子一咬牙,叮叮咚咚,顧不得高跟兒磕地的聲響,沖到他面前,雙手展成一字,“你──不許走,你欠我一個解釋,為什么同我分手,你說呀,許鳴,不說清楚別想走。”
  男子停下腳步,雙手往褲袋一插,痞里痞氣道:“顧大小姐,我說得很清楚了,你比我老,我不喜歡姐姐。”
  女子不依不饒,“說謊,嫌我老,那你當初干嘛招惹我。”
  男子聳了聳肩,不以為然道:“因為你姓顧。”他還指望著,在她身上能找到點兒顧小北的影子,XX的,臉子不像,性子更是差了十萬八千,腸子都悔清了,招惹上,跟燙手山芋似的還甩不掉。
  “我不管,我不同意分手。”女子干脆耍橫。
  “那是你的事兒,”說完強行撥開她的手,走路帶風般,惡得多待一秒。
  “好你個許鳴,你給我記住!”她在他身后大喊,他頭也沒回,顧梓萌氣得不輕,她几時受過這種氣,想想就止不住飆淚。
  戲正看得精彩,倏地叫人扣住手腕,拉離現場,拉人的還邊走邊說,“看夠了吧。”
  “嗯,甩與被甩,還算看得過眼。”顧小北撇撇嘴,顯得興趣缺缺。
  許鳴驀地將她壓向牆壁,俊臉就要貼上她的,還若有似無般吐著熱氣,“那親與被親呢,是不是更為精彩。”他斜著嘴角,玩味著她的反應。
  顧小北搖了搖頭,嘆道:“嘖嘖,好花心吶,前腳才蹬了人姐姐,后腳就勾搭上妹妹。”
  許鳴切了一聲兒,挫敗地放開她,“你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身為女人的自覺,我再提醒你最后一次,提防著我點兒,我是個正常的男人,你是我喜歡的女人,我要對你做出什么,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顧小北咳了兩聲兒,識相地轉了話題,“你還在讀書?”
  許鳴唔了聲,“讀研,來得少,多數在我爸公司里幫忙。”
  “哦。”她應了聲兒。
  “你呢?為什么來?”他反問。
  她笑了笑,避重就輕道:“也沒什么事兒,想到了就過來看看。”說著掏出手機,“媽?……誒,知道了,我就來。”挂了電話,朝許鳴歉意地笑笑,“我要走了,得回家吃飯,我們改天再約,我做東。”
  “正好,早就想去拜訪了,擇日不如撞日。”他接得順嘴。
  顧小北瞪他,“我說哥哥,您沒發燒吧。”
  那 捶了捶自己的胸,“身體倍兒棒,吃飯倍兒香,健康著呢!”
  顧小北拿眼橫他,“我這兒跟你說正經地,這顧家你去不得。”
  許鳴正兒八經道:“我也在跟你說正經地,這顧家我非去不可。”
  顧小北見這形式不對,那 是抽了啥風,看這把式,是不到黃河心不死了,罷了,三十六計,她拔腿就跑,想當年,4乘100接力,她也是主力選手,還是叫那 輕松追上,狎著她強行上了車。

  七十,全宴(上)

  下了車,許鳴自車里拎出大摞禮盒之類的,邊走邊喃喃自語,“你外公的煙壺,你媽媽的燕窩,你小舅的龍井,還有,你大舅的??????”
  “搞得跟丑媳婦兒見公婆似的,你許少犯得著么?”她擰了擰眉,輕嗤著打斷。
  許鳴嬉皮笑臉,“禮多人不怪,我媽教的。”
  顧小北扭頭,拿鼻腔哼了聲兒,那小子是長進了,連老媽子都牽出來說嘴,難不成,莫小米那對兒結婚,受刺激的不止是她?婚宴上,依稀聽見他說,神氣什么,咱倆結的時候,場面比這隆重十倍,當時恍恍惚惚,現在想來,倒愈發地真切。
  進了里屋,她和許鳴就被分割開來,母親摟過她的肩頭帶她入席,而舅媽籠絡過許鳴,那做作,倒比她們母女還更親昵。
  李妍瑾將許鳴安置在位上,殷勤地笑著,“梓萌在樓上,我這就叫她下來,那丫頭像是受了委屈,一回來就關進屋子,聽見你來了,保准兒得樂壞。”說著就准備起身。
  顧小北輕抿了口茶,沒事兒偷著樂,看他大少爺如何收場,叫他不來吧偏來,活該。
  許鳴叫住她,口氣有些干,“伯母,您誤會了,我是陪小北回來的。”
  顧小北稍微被嗆到,咳了兩聲兒,再睨向舅媽,臉都綠了,她打心眼兒里佩服,行,不愧是紈 子弟,夠沒心沒肺。
  王婉菲看在眼里,倒像是豁然開朗,狀似好心情地玩笑道:“顧姐,好福氣,多俊的一雙人兒。”
  顧墨禾略微尷尬,沖王婉菲笑笑,沒接話,小北也沒知會她,她和許家公子,還真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要是那丫頭中意人家,三年前又何必退婚。
  此話一出,眼看著舅媽的臉由綠轉紫,都成醬豬肝兒了,王婉菲輕笑了笑,倒似全不在意的樣子,看來,舅媽的功力,略遜一籌,怕是她也不樂意王婉菲進門兒吧,她一個戲子出生,家世就不及王婉菲,這耍手段玩兒腦筋,也不夠王婉菲靈光。
  二樓傳來聲響,眾人的視線都被吸了過去,老爺子同顧灝南一前一后地走下樓來,那個人款款而來,周身暈著光影,由遠及近,即使是著了一身青黑,依然亮得逼眼,她下意識地垂眸,他果然在,見到王婉菲的當下,她便有直覺,只是這樣的見面,每承受一次,想要給他時間,同他 守的信念,便動搖一分。
  人員差不多齊了,坐定后,許鳴一一打了招呼。
  老爺子似乎心情很好,隔了大半張桌子,一徑朝許鳴道:“你這孩子,第一次來吧,你爺爺可好。”
  許鳴禮貌地點了點頭,“嗯,身子骨還行,常念叨您,話了您不少當年。”
  顧景天開懷大笑,“許老那脾性,不服老,比我還不服老。”
  對桌的母女三人,一臉的黑線,尤其是顧梓萌,對許鳴的態度有待捉摸,對她,確是恨恨地瞪著,怕是殺了她的心都有,她別開眼,微微嘆氣,女人吶,明明是男人的錯,卻總愛為難女人,何苦?
  大舅還是三年如一日,古井無波,梓軒哥倒像是局外人般,不染紅塵寸縷,偶爾和她對眼,也只是淺淡地笑笑,淺到若有似無,心頭泛起微酸,難道他也同自己生出隔閡,曾几何時,她還溺在他的笑顏里,如沐春風。
  王婉菲指著長桌一角,貼心道,“伯父,豆腐花,您嘗嘗,灝南專程從唐記給您訂的。”
  顧景天悶哼一聲,沒動筷子,顧灝南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兒,王婉菲見情勢不對,也識趣地噤了聲。
  顧小北也好奇,他跟外公之間,肯定發生了什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顧灝南竟也板起面龐。
  對這暗流洶涌,許鳴倒似不以為意,徑自朝她碗里夾了顆餃子,顧小北睇了他一眼,那 會意道:“放心吃,餡兒歸我。”
  顧小北小切了聲兒,嗤道:“我跟你很熟么?”
  許鳴拿手肘輕拐了她一下,“還不夠熟?要不要再下鍋煮一趟。”
  一桌子人,多少雙眼睛盯著,顧墨禾看在眼里,也只是笑瞇瞇地不露聲色。
  王婉菲湊近顧灝南,耳語道,“挺靈地一對兒小年輕,你說呢?”她故意,想探探顧灝南的反應。
  “倒沒覺得。”他淡淡道,冷若寒霜。
  王婉菲一怔,像是終于確定了什么,他竟也不避諱她,這樣的答案,早在情理之中,只是她不愿承認而已。
  顧梓萌倏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聲,引得眾人側目。
  “三年前不是走了么,現在是怎樣,吃回頭草?做給誰看。”
  XX的,她就欣賞顧梓萌這點兒,不爽她就直說,那些個陰著掖著的,累心!
  不待眾人反應,顧俞誠率先斥道:“我看是被你媽寵壞了,越大越沒規矩。”
  入席以來,李妍瑾一句話沒說,又被安上這“莫須有”的罪名,張了張嘴,終是敵不住大舅這不鳴則已,一怒驚人,再大的悶氣,也只能跟自各兒生。
  顧梓萌還不識相,想再說些什么,李妍瑾橫了她一眼,她才悻悻然住了聲。

  七十一,全宴(下)

  表面上,算是平息下來,大家都安安靜靜地用餐,甚至可聞見,筷子磕碰到一起,發出的 的聲響。
  顧景天低眉斂目,伸出筷子,一邊自盤里夾菜,狀似不經意道:“灝南,方才我交代你的事,你給大伙兒說說。”
  握住筷子的手陡然頓了頓,顧灝南掀了掀嘴角,沒接話,心頭耿了一團氣兒,咽不下,吐不出,如果對方不是父親,他是決計不容許有人這樣毫無忌憚地算計他,他請“准兒媳”回來,也叫上他這個兒子,吃頓便飯,在情在理,自然是無可厚非,他氣的是,父親居然瞞著他也知會了顧小北,還逼著他在席間向眾人宣布,他和王婉菲,將于本月底完婚。
  至于顧小北,也不清楚那丫頭跟他耍什么把戲,明知他不喜歡,她同那小子一起,還硬帶了他回家吃飯。
  顧灝南居然敢逆他老爺子的意,一干人等,大氣都不敢出,皆小心翼翼地關注著,后續發展。
  心子咯 一下,此情此境,似曾相識,三年前,他當著眾人,說出那樣決絕的話,眉毛都未動一下,從那天起,心上就刻了一道傷,至今,傷口結了疤,仍然是傷疤,一朝印上,便是一世背負,她真的經不起,他再補上一刀。
  良久,仿佛是一個世紀那么久,這場父子間的對峙,終于還是由父親妥協。
  顧景天正色道:“既然灝南不好開口,那我這個當父親的便替他說了。”
  “爸──”顧灝南出言阻止,極力克制著離席的沖動。
  老爺子面不改色,“灝南和婉菲擇在月底完婚。”
  同眾人一樣,王婉菲有片刻地錯愕,未錯過,桌下,顧灝南置于膝上的手,握得死緊,以至于,關節處,泛起駭人的灰白。
  王婉菲以手覆拳,顧灝南蹙了蹙眉,冷眼睇她,心下一凜,寒透脊髓,她咬咬牙,堅持不放,直至他的五指漸漸舒展開來,她才緩緩收回了手。
  果真,顧灝南一如三年前般,再次屈從于自身的利益,他可以說著世界上最動人的承諾,我寵著你,愛著你,我可以給你世界上你想要的一切,現實,卻是足夠諷刺的截然相反,跟他的家族,仕途,還有一切一切不可違逆的種種相比,她永遠是輕渺如塵埃般,微不足道。
  他給的信仰本已是風雨飄搖,終于,在此刻,全面坍塌。
  如果三年,不足以令她離開。
  如果訂婚,不足以令她離開。
  如果亂倫,不足以令她離開。
  今時今刻,她終于有了足夠充分的理由,轉身離開。
  “臉怎么這么白?”許鳴突然開口。
  “嗯?”她訥訥的反應。
  怔忡間,他白皙得不像男人的手已經探至額頭,“好涼。”他蹙了蹙眉,喃喃道,旋即執起她的手,輕握住揣進衣兜兒里,“暖和了吧?”許鳴痞笑道,沖她眨了眨眼。
  她努力擠出絲酸澀的笑,“暖。”她輕聲說。
  她自小,體溫便較同齡人低,大熱天的,手腳也會寒涼,十指連心,連帶地,心也是涼薄的,有一類人,對于她沒有的,而又迫切渴望的東西,有著近乎偏執的熱衷,她便是那一類人,打從記事起,她便追逐著,一種叫做溫暖的東西。
  先是梓軒哥,他像冬日里的薄陽,和煦卻不夠溫暖,終是暖不進心窩。
  那樣的暖,輾轉她又從朋友處得到一些,卻還是不夠,她是自私的罷,努力追逐,拼命汲取,盲目到遺忘了初衷,她想不明白,或是還未遇到,真正她希求的溫暖。
  開始的時候,總是懵懵懂懂,等到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她漸漸地貪戀上,某個男子和著父愛般寵溺的溫暖,那個男子是小舅,在抗拒與妥協之間,她終于卸下心防,朝著那團暖,飛蛾扑火般,自取滅亡。
  許鳴卻像六月里,似火的驕陽,熱烈得几乎要將她灼化,照耀下,她的一切丑陋,便都無所遁形,像西游記里的照妖鏡,原形畢露,她只是一只缺乏父愛,貪戀溫暖的可憐虫。
  她竭盡全力,一次一次地,對自己強調,她不需要父親,她更鄙夷所謂的父愛,事實是,她愛上了那個能予她父愛般關懷的男子,一點曖昧,一點迷戀,一點親情??????一點一點,終于構筑成最堅強的堡壘,愛到執迷不悟。
  在座的,誰也不笨,自然看得出,這樁婚事,是老爺子強壓的,依顧灝南的性子,這樣的表現已經足以表明他反對的立場。
  大家都默默吃飯,誰也不敢表態,李妍瑾不待見王婉菲,看顧灝南一臉的不樂意,橫了心,決定再燒他一把火,邊往顧俞誠碗里添菜,一邊作漫不經心狀,“那算算日子,也就個把星期了,大小事宜,現在就得張羅了,兩大家族聯姻,切不可失了禮數,落外人話柄。”
  老爺子輕哼一聲,難得贊許,繼而朝王婉菲,臉色稍微和悅,“婉菲,我都跟你爸說了,要是你沒意見,空下這兩天,跟灝南去試試禮服。”
  王婉菲看了看顧灝南,委婉道:“這要看灝南的意思。”
  顧灝南冷道:“月底要出差。”
  顧景天拒不讓步,“國家有法定婚假。”
  不愧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父子倆一樣地倔。
  顧灝南豁然起身,離席而去,王婉菲向老爺子遞了個眼色,亦追了出去。
  李妍瑾暗自竊喜,這婚,結得成結不成,還是個問題。
  顧景天驀地拍上餐桌,力道之大,足以震懾整個顧宅,旋即,亦起身離席,甩下眾人面面相覷。
  顧小北垂著頭,心子沉到谷底。

  七十二,夢碎

  由顧家出來,天色尚早,正值華燈初上,大道上,車流如織,顧灝南驀地轉彎,駛向騰空的高架橋,彎轉得太急,以至于副駕位上的王婉菲,陡然向前,傾出大半個身子,下一秒,又彈回椅座,上了高架橋,視野寬闊,車流稀疏,顧灝南駕著車,車速更是飆至160碼。
  王婉菲緊了緊安全帶,又看向他,車內,未開燈,道路兩旁,每隔十來米高聳的街燈,飛快掠過,光影落進車窗,點綴在他的側臉,形成星點斑駁,他平視前方,下顎緊繃,連眼角都流瀉出清冷。
  她無奈收回視線,輕嘆了口氣,現在說什么,也會被全盤忽略罷,顧灝南全然不似那個嚴謹自制的顧灝南,為了他的外甥女兒,他可以向整個顧氏家族宣戰,甚至向社會倫常宣戰,而王婉菲,打翻了醋壇子,卻困窘得無計可施,這樣想著,不免苦笑,也只有顧灝南,才足令她至此,放下驕傲,放低姿態,毫無自我地去迎合他。
  兜了大半個城池,最終,車行至王宅大門,停穩。
  車內,兩人都靜坐著,良久,僵持不下,顧灝南索性點了根煙,沉悶地吸著,煙燃盡時,方才緩緩開口,“進去吧,不早了。”
  設想中,他不是這樣敷衍便打發她的,她想知道他的想法,關于結婚,張了張嘴,再三思量,她終是沒問,也許她該示弱,不是有人說過,有些時候,沉默,是女人最好的武器,這樣想著,她絲毫不作反駁,打開車門准備依言下車。
  “空出后天,”他再度開口,她回過身體,疑惑地看向他,等待下文。
  “試禮服,我來接你。”他繼續道,男聲渺渺,淡到若有似無。
  她微笑,輕點了點頭,俐落地下車。
  回到酒店,顧小北打點好行李,几乎在第一時間,便退了房,行李很輕便,就一個簡易拖箱,一如數月前,她跨越了大半個太平洋,踏上這方厚土,今夜,轉身離開,同樣是孤身一人,行李忠于她,她忠于自己。
  誰也不是她的,從頭到尾,她只是她,一個人而已。
  將房卡退還給前台,她轉身便走,踩著大堂光可鑒人的地板,步履倉惶,心中只有一個信念,走,頭也不回的走,走了,再也不要回來。
  出了酒店,她臨街攔車,確有一輛車為她停留,車頂無任何標志,不像是出租,怔忡間,車門打開,男子款款下車,先是接過她手中的行李,動作是極自然,放好行李,又從車尾折回,繼續道:“還不上車。”
  她愣了愣,繞到副駕,乖乖兒地上車坐好。
  男子自顧自地開,也沒問她去哪兒,她一直在等他開口,憋了半天,終于忍不住說,“你沒問我去哪兒?”
  男子狡黠一笑,“不是機場么?”
  “你怎么知道?”她脫口而出。
  男子作沉思狀,“是啊,我怎么知道?難道我開了天眼,未卜先知?”
  她旋即釋然,她那點兒小心眼兒,几時瞞得過梓軒哥了,既知如此,她還是佯裝慍怒,“恭喜你,為防止地球變暖,做出了一大貢獻。”
  顧梓軒疑惑地看向她,這次輪到他不明所以。
  顧小北撇撇嘴,抱了抱胳膊,作不以為然狀,“你說的話很冷,就是這樣。”
  顧梓軒騰出一手,揉了揉她的發,清眸里嵌進一雙琥珀色的瞳仁兒,溫潤動人,“還能說笑,我就放心了。”
  顧小北耷拉著腦袋,不說話,顧梓軒也不擾她,任她沉默,良久,車子都駛上了機場高速,她方才開口,聲若蚊吶,“梓軒哥,我是不是很沒出息,走了又放不下,回來了又后悔,現在又要走了。”
  顧梓軒狀似不經意道,“那現在要走,后悔了么?”
  顧小北使勁搖頭,跟撥浪鼓似的,生怕人誤會,她不后悔,真的,至少此刻,不后悔。
  “那不就結了,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忠于你當時的真心所想,后不后悔,也要做過才知道,你認為呢?”顧梓軒這樣說著,循循善誘。
  顧小北點了點頭,心境開朗了許多,“謝謝,梓軒哥。”她沖他笑,原本巴掌大的臉,又被昏暗吞噬了小半,可憐兮兮的樣子。
  檢票口,她笑笑地同梓軒哥道別,顧梓軒突然擁她入懷,她輕微一怔,旋即回抱他。
  “好好照顧自己。”梓軒哥的聲音很好聽,就在耳邊,懷抱很溫暖,心頭微酸,她舍不得離開了。
  “嗯,我會的,已經聯系好那邊的樂團,他們會照顧我的。”她拍著他的背,像安撫小孩兒似的。
  良久,顧梓軒這才緩緩松開她,柔聲道,“進去吧。”
  顧小北過了檢驗區,透過間隙,又沖他揮了揮手,顧梓軒的心跳,便定格在她燦爛的笑顏上,轉身的同時,他喃喃道:“對不起,我愛你。”
  登入機艙的前夕,她又佇足,再回首,恍然若夢,夢里不知身是客,一響貪歡,一朝夢碎,萬丈紅塵皆跌破。
  人生如戲,戲劇反復上演,樂此不疲,相似的場景,相同的人物,三年前,她選擇離開,三年后,她依然是個逃兵。

  七十三,結婚

  酒店的地下停車場陰暗而濕冷,顧灝南坐在車內,四周是形形色色的車,偶爾灌進一絲陰風,指間的猩紅亮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
  “629的客人剛剛退了房。”前台予他的回復,言尤在耳。
  他不是沒想過她會走,只是料不到,走得這樣急,她真的想要到此為止么,可是他才剛剛開始而已,他許了她一個未來,這才僅僅是第一步,她便退卻了。
  他蹙了蹙眉,兀自苦笑,在她眼里,他成了天底下最不可原諒的騙子。
  所以,他才不想輕易承諾她任何,她卻步步緊逼,終于走到這步,早在計划之中而已,但這并不意味著結束,他想告訴她,他不是一般人,他們也不是一般的關系,當然,他們更不可能像任何普通人,談一般的戀愛,他要給她一個未來,如果過程是艱難而又必須歷經的,那么他需要時間,他希望她能在他身邊,如果她不能忍受,同他一起,他卻要和別的女人結婚,那么至少,她要站在原地,不用看著他,只要等著他,等著他許她一個未來。
  ……虐死小舅的分割線……
  他分明記得,這是顧小北出走的第十天,他站在台上,王婉菲挽著他的手,笑若桃花,台下人頭攢動,金盛被包了場,二樓最大的宴會廳擺了三百來桌,座無缺席,由始至終,他噙著淡笑,他同她親吻,可以熱烈而含蓄,他牽著她,可以是眾人眼中一對璧人,坦然接受他們艷羨的目光及誠摯的祝福。
  這就是他要的,全世界都知道顧灝南結婚,夫妻貌和,恩愛有加。
  身邊的男子卓然不凡,清冷如他,掌心倒生了一個小太陽似的,被他握住,全然失去了往日的優雅,此刻,她只是一個小女人,和心愛的男人步入婚姻,心中百味雜陳,有甜蜜,緊張的心情卻蓋過一切,手心滲汗,高跟踩到裙擺,重心不穩,身子后仰的當口,被他長臂一攬,及時扶住。
  “謝謝。”王婉菲輕道,兩頰微紅。
  顧灝南不甚介懷地笑笑,害她忍不住得寸進尺,更貼近他耳語,“我很喜歡今晚的你。”
  薄唇輕啟,他淡然道:“我的榮幸。”
  書記結婚,市委的人自然悉數到場,十來個小年輕湊了一桌,沒上菜,磕著瓜子兒,七嘴八舌地鬧騰開了。
  “哎,顧書記真好看,連結婚都這么好看。”某女托著下巴,無限迷戀狀。
  旁人點了下她的額頭,“花痴豬。”她倒不介意,自顧自地欣賞,畢竟有一個能讓她仰望又近在咫尺的人,是一樁美事吧。
  “我決定答應我男朋友的求婚了。”有人突然插道,語氣無限嘆惋。
  “為什么?”眾皆問。
  她撇撇嘴,理所當然道,“顧書記都婚了,沒盼頭了我,XX說得好,結婚要趁早。”
  某男聞言,作高深狀,“看來顧書記結婚,會帶動一股結婚的熱潮。”
  “切──”眾皆哄他,至此,話題告一段落。
  婚宴結束后,眾人皆轉至顧宅,大廳內,人來人往,連換了几撥,他一一應酬,未顯露些許疲態,他笑自己,習慣了這樣受人簇擁,一朝跌落,怕是粉身碎骨。
  凌晨兩點,賓客差不多散了,敬酒的輪番猛敬,今晚確實是喝多了,狀態微熏,王婉菲摻著他往二樓的臥房行去。
  行至床櫞,王婉菲放開他,他半倚著靠向床頭,微暝著眼,一掌橫過額際,指頭稍微使力,擠按上太陽穴。
  王婉菲挨著他落坐,一邊解著他禮服的領結,一邊順著他的胸膛,想讓他好過些,“要是不舒服,就先躺下,我去煮碗熱茶。”她體貼道。
  他倏然握住在他胸前撫弄的手,神情驀地變冷,“關于婚姻,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努力讓自己是大方,識體地,“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你說我想得到什么?”她反問。
  “除了感情,我什么都可以給。”他漠然道,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
  她驀地貼上他的唇,他沒拒絕,唇瓣卻是薄涼的,她明白,他心中有人,同她結婚,只因她,家世,人才,樣樣適合,而他,需要一個婚姻,僅此而已,但她有長期打算,結了婚,接觸的機會多了,也許相處久了,便會習慣她,習慣久了,會離不開罷。
  她吻著他,手指解開他的衣扣,靈活竄入,同他肌膚相親。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你記住,不准別的女人碰你,看也不行,說你拜倒在我的腳丫子下。”彼時,顧小北披著床單,單腳踩上他的胸膛,大腳趾還一蠕一蠕地,半點不帶安分,她俯瞰他,像個驕傲的女王。
  胸口驟然揪緊,他驀地推開王婉菲,几乎逃也般地脫離現場,臨到門邊,頓了頓腳步,丟下一句對不起,頭也不回地走掉。
  他沒離開顧宅,只是行到走廊盡頭,顧小北的房間,一進門,滿室的清香,沁人心脾,是顧小北的味道,循著香氣,他步向陽台,月光下,倒懸的吊蘭吐著晶瑩。
  “蘭花好,清清淡淡地,懂得收斂鋒芒。”她離開的三年,以及她不在的今夜,他? 旁鹿猓 拋嘔ㄏ悖 奘 蔚叵肫鵒慫
  顧家里,她的房間,C大附近,她的公寓,都養了蘭花,就連她身上,發間,也沁著一股子清淡的花香,他很愛聞,便忍不住問她,“為什么喜歡蘭花?”
  “蘭花好,清清淡淡地,懂得收斂鋒芒。”她如是回答,聲音竟比花香還淡,說話間還認真地在修剪萎嫣的蘭葉。
  目光又逡巡至陽台一步之隔的矮牆,想著第一次注意到顧小北,她便是從這里,一躍而下,翩若驚鴻,落地輕盈,他當時就想,在撞上他之前,這個的動作,她該是重復了上白遍罷。
  這樣想著,著了魔似的,他竟也學著顧小北的動作,夠到那段矮牆,縱身一躍,他安全著陸,此時此刻,如果顧小北在多好,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她,一點也不難。
  出了顧家,走了很長一段路,他才發現,他這個新郎官,新婚之夜,竟然無處可去。
  他想了想,打給何祁,“陪我吃頓宵夜。”挂了電話,他更苦笑,對方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終,只說出一個好字,也難為何祁了,有哪個新郎官兒像他,新婚夜把人半夜挖起來吃夜宵。
  “書記別喝了,吃點粥吧,您喜歡的,海鮮粥。”何祁把住他手上的酒杯,好言相勸,婚宴上,他已經喝得太多。
  他只是撥開何祁的手,酒水一灌而入,火辣一直燒到心腸,隨即又斟上一杯,一邊淡淡道,“你有喜歡的人么?”跟了他許多年,他一直也沒關注他的私生活。
  何祁點了點頭,有些不自在,他們極少談到彼此的私生活。
  “住在一起,她懷孕了,准備先把結婚証領了,年底再補辦婚宴。”
  顧灝南拍了拍他的肩,“我這書記是不是當得窩囊,眼看著喜歡的人走掉,回頭,我還能高興地同別人結婚。”
  何祁一怔,吃了不小的一驚,顧灝南竟然在向他表露心跡,數十年來,頭一回,天天兒地在他身邊,他也看出些端倪,他口中喜歡的人,正是他的外甥女兒,顧小北。
  普通人亂倫,已經是不容于社會倫常,何況是顧灝南。
  他總不能勸人亂倫吧,只能往籠統了說,“書記,您別多想,誰身上沒背了個十字架,盡人事而已,其他地,聽天命吧。”
  他又自飲了一盅,命,他從不信命。

  七十四,湊數

  第二天一大早,顧灝南就叫了何祁到辦公室,“我們和A市,有過往來么?”他一本正經地問。
  何祁翻了翻資料,回道,“正好,就這兩天兒,那邊正在同我們接洽,說是S市近年來經濟發展迅速,他們的市長想過來考察學習。”
  顧灝南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在胸前,狀似漫不經心道:“學習是互相的,知會那邊一聲,說我們今晚過去,以后,歡迎回訪。”
  何祁聽得一頭霧水,佇在原地,忘了反應。
  顧灝南抬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問題么?”
  何祁醒過神兒來,“這么急?書記,您確定么,學習考察也不用您親自去的,況且您新婚,恐怕不妥。”
  顧灝南稍微不悅,嚴厲道:“就這么定了,你下去忙吧。”
  何祁喏喏連聲,識趣地退了出去。
  入秋了,A城的氣候更相似于倫敦,連日來,淅淅瀝瀝的雨,下下停停,想到S城,這個時候,秋老虎正厲害得緊,上下天光,四處都明晃晃地。
  城市與城市之間,總是太多相似,同樣是鋼筋水泥的高廈林立,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人流,行色匆匆。
  她坐的1路汽車,跑環城線,不得不說,流動的公交汽車,實在是認識一個城市,窺視眾生百態的一種便捷方式。
  車內,電台的DJ,聲音很好聽,如晚涼的秋風,和著雨絲,打在耳邊。
  “聽眾小攸發來短信,說她今天結婚,點一首何潔的你一定要幸福,獻給逝去的初戀男友,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一起來聽,何潔的,你一定要幸福。”
  沿著路燈一個人走回家
  和老朋友打電話
  你那里天氣好嗎
  有什么新聞可以當作笑話
  回憶與我都不愛說話
  偶爾我會想起他
  心里有一些牽挂
  有些愛卻不得不各安天涯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他
  送的那些花
  還說過一些撕心裂肺的情話
  賭一把幸福的籌碼
  在人來人往的街頭想起他
  他現在好嗎
  可我沒有能給你想要的回答
  可是你一定要幸福呀
  她摸出手機,盯著屏幕上,梓軒哥昨天發來的短信,“小叔今天,結婚了。”看了一秒,即
  按下刪除鍵,隨后又關機,換上新的SIM卡,再度開機,新號碼,新生活,希望這次是真
  正的結束了。
  下了車,她抬腕看了看表,不過5點而已,黑云壓城,整個城市都黯淡下來,顧小北抬頭,
  天邊厚積的云層糾錯交疊,像是郁結了許久,恨不得下一秒,一瀉千里,說來就來,雨勢很
  猛,頃刻間,大雨傾盆。
  顧小北支起雙手,搭在頭頂,一路小跑著進入劇場,她跑著進去,兩頰泛紅,大家都看她,
  她稍微尷尬,邊撥弄著劉海,邊自我解窘,“幸好車站離劇院不遠,不然,得淋成落湯雞了。”
  劇務是個為人親和的中年婦女,看她這樣兒,遞給她一塊干毛巾,和氣道:“這里的天氣
  就這樣,雨下得人沒脾氣,習慣了就好。”
  顧小北輕頷了頷首,微笑著道謝,邊拭著馬尾,又問,“不是彩排么?”目光逡巡了劇場
  一周,只五,六個工作人員,舞台也沒搭建好,林林總總的器械,散了一地。
  劇團的宣傳是個高高瘦瘦的伙子,以他為中心,其余人等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
  “沒拉到贊助,公演都不定,還彩排什么。”他突然開口,語氣有些懊喪。
  “不是來來回回跑了十來趟么?”旁人插道。
  宣傳不置可否,冷哼道,“十來趟頂屁用,生意人,就只認銀子,任你說破嘴皮子,人就
  一句,再考慮考慮,”頓了頓,又補道,“聽說今晚,在雅園有個飯局,吃飯地都是些有頭有
  臉的人物,我再去碰碰運氣,實在不行,也沒辦法了。”
  “我去吧,”她說,眾人都望向她,不可置信的樣子。
  她淡然地笑笑,“換個生面孔,試試也好,興許就成了呢。”
  宣傳在前面走著,長瘦的身形,將她擋得嚴嚴實實,行至包廂門口,他又再次叮囑,“里
  頭的人,油滑慣了,免不了動手動腳的,你要懂得保護自己。”
  她心想,男人百態,她在夜未央見得多了,當然,在異地他鄉,有人替她著想,心頭總是
  暖的。
  “誒,我懂。”她應道,清淺地笑著,露出倆梨渦,很生動的樣子。
  男子實在還是放心不下,她一個清秀的女孩子,柔柔弱弱地,又看了看她,嘆了口氣,終
  是領著她進去。
  進了包廂,她不經意地掃了掃,所謂大人物,大多大腹便便,約莫八,九人坐了大半個桌
  子,菜色丰富,反正該奢侈都有就是了,誰也沒動筷子,桌腳,擺了箱茅台,沒開封的,像
  是在等某個更大的人物。
  宣傳讓出身子,帶她出來,“張總,我們團里的獨奏,陪您吃頓飯,您看?”
  被稱著張總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狀似惋惜道,“這???你看,我都有伴了。”
  宣傳仍舊滿臉堆笑,“沒關系,下次,下次好了。”邊說著拉著她准備走了。
  顧小北倒沒打算走,笑若桃李,微啟三分櫻桃秀口,“不是還有人沒到么,興許他沒伴兒呢,我還能湊個數兒。”
  一桌子人,有男有女,都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那個“張總”笑得開懷,“好,好,依你所說,遠道而來,怕真就缺個伴兒。”

  七十五,孽緣

  話音剛落,包廂門就開了,率先進來的是兩個隨扈,顧小北心想,這壓軸的人物,果真來頭不小,還沒亮相了,就這副排場。
  她暗暗關注著,心里隱隱期待,等著這位大人物閃亮登場。
  只分秒光景,后悔便如洪水猛獸,襲得她猝不及防,上輩子一定挖了他家祖墳,真XX地冤魂索債,在這地兒也能撞上。
  來人見了她,分明也吃了一驚,旋即又掩去,回復一貫的淡定。
  除卻女人,几乎大半桌男人都逢迎過去,最前頭的男子以雙掌覆住顧灝南的手,殷勤道,“顧書記,何秘書,大駕光臨啊,歡迎,歡迎。”
  顧灝南淡然地笑笑,“言重了,是灝南倉促了,禮尚往來,歡迎回訪。”
  男子迎他入席,邊走邊說,“一定,一定。”
  顧小北趁這熱鬧,擠過人群,想一走了之。
  顧灝南看了她一眼,狀似不經意地開口,“那位小姐是?”
  背對著眾人,顧小北譏誚地彎唇,顧灝南的戲,一向作得好,欺上瞞下地搞亂倫,人書記照樣兒當得好好兒的,前途無限光明。
  “張總”連忙接話,“想顧書記遠道來,給您備了個伴兒,您看,還行吧?”
  顧灝南輕哼一聲,表示應允。
  她一咬牙,扭轉門把,什么都不管不顧,丟下A城的一切,她又想逃了,這節骨眼兒上,宣傳几時也踱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肩往席里送,臨走又朝她使了個眼色,分明在說,演奏會辦得成辦不成,就全賴她了。
  XX地,她這不是追著捧著地,給自己找罪受么,心一橫,就當流年不利,撞鬼了,怎么著也得把這出演完不是,反正有對手,也不怕寂寞獨角。
  這樣想著,她大大方方地挨著顧灝南落座,目光直接掠過他,沖隔位的何祁笑了笑。
  何祁轉移視線,權當是沒看見,這會兒,他倒是大徹大悟,顧灝南為什么要急著來A市,所謂佳人,在此一方。
  那個“張總”笑瞇瞇地,對她道,“還不敬顧書記一杯。”
  她斟了兩杯酒,雙手各端一樽,一杯遞給顧灝南,一杯送至唇邊,大方道,“顧書記,初次見面,榮幸之至。”
  顧灝南接過酒,睇著她微彎的眼睛,一飲而盡。
  “好,好──”眾皆笑言。
  居中的男人端起酒杯,由座位上站起身來,對顧灝南道,“顧書記,您有心了,百忙之中還抽身前來,算是A市天大的面子,以后兩邊要多往來才是。”
  顧灝南亦起身,回敬了他,“陳市抬舉,折煞灝南了,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被稱作陳市的男人連聲稱是,邊折下身子,坐回位上,邊招呼顧灝南,“吃菜,吃菜,不少A市的特色,顧書記品品。”
  顧灝南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夾了撮涼拌菜,淡淡地送入口中。
  顧小北心下冷哼,品得出啥味兒,成天兒給煙熏著,酒泡著,早八百年味失覺了。
  她沒什么胃口,興趣索然地勾勺著碗里的湯,顧灝南自顧自地夾了片雞翅送進她盤兒里,動作是極自然,她冷眼睇他,他一派從容,“瘦了,雞翅,我記得你愛吃。”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只屬于兩人之間。
  她彎唇冷諷,“顧書記,現在說這些,惡不惡心?”
  外人看來,只道是兩人相談甚歡。
  下了酒席,那個“張總”似乎對她的表現極滿意,不著痕跡地將她拉至一角,小聲耳語了几句,“你們的贊助,多少都沒問題。”
  她笑答,“謝張總提攜。”苦中作樂,怎么著,也不算白淌了這趟渾水。
  出了雅園,七,八輛轎車由不遠處緩緩駛來,分鐘光景,泊在門口的大道上,順溜成一道,她大概瞟了一眼,有奧迪,有奔馳,清一色地墨黑。
  “陳市”握住顧灝南的手,“顧書記,周車勞頓,就不再安排其他活動了,來日方長。”說著為顧灝南啟開車門。
  顧灝南亦回握,寒暄道,“初來乍到,承蒙款待。”說完便俯身,打算鑽進車里,顧小北松了口氣,以為她終于可以走了,在這當口,男子又突然回轉身來,睇了她一眼,朝“張總”漫不經意道:“我送送那位小姐罷。”
  她連聲道,“不用,不用。”,那個“張總”置若罔聞,直把她往顧灝南身邊送,“難得顧書記有心。”
  一來二去,XX的,又上了他的賊車,她貼著車門而坐,同他隔了老遠,人倒沒閑著,伸長了脖子指揮著司機,“轉左,轉左???停停停,就是這個路口,拐進去???右拐???”
  她喋喋不休地說,司機也不好反駁,一個頸兒地點頭。
  顧灝南看著她,又發現自己,只要能這樣看著她,她還是活力充沛的樣子,心頭的空洞迅速填滿,竟比他身處市委書記,受萬人簇擁,還更滿足。
  這樣看著她,又忍不住逗她,“你跟車門擠個什么勁。”
  顧小北沒搭理他,更往門邊貼了貼,下一秒,又沖司機呼道,“停,停──停下。”
  司機一個急剎,車內的人,連同她,都一并前傾,下一秒,她打開車門,逃也似的離開。

  七十六,悸動

  下了車,顧小北拐進暗巷,比之初來,如今已是輕車熟路,摸著黑也能在這犄角旮旯,走出條道道兒來,心里默數著,一,二,???五,就這個樓口,她住二樓,正提起步子,打算邁進去了,腕上一緊,她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來人反鉗了只手壓向牆壁。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舊明亮,他蹙眉看她,“你就住這里?”他說,帶點心疼的責備,一路跟過來,連個路燈也沒有,樓道間,還時不時傳出些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她冷哼,“多好,看市井百態,比電影兒精彩,還免費。”
  他一眨也不眨地鎖著她,眉心擰緊,大掌撫上她的頰,煨得她一縮,他更欺近,握住她的下巴,指腹來回摩挲,他的溫度很殘忍,剛剛好逼人掉淚,她使勁憋,用力憋,于事無補,在偏頭的同時,一股溫熱奪眶而出,順頰而下,沾到指尖,那種微微地涼,細細地寒進心底,指節驀地收緊,扣住她的兩頰,薄唇就嵌上去。
  她一怔,隨后更手腳并用,劇烈掙扎,長腿制住她的,胸膛更壓迫她,她咬緊牙關,對他,一如既往是形同虛設,他在她口腔里輾轉掠奪,他憑什么,他XX的憑什么,是他單方面的跑去結婚,現在又單方面地跑來糾纏。
  這樣想著,她卯足了全力,推開他,狠狠地就呼一巴掌,啪地一聲兒,清脆極了。
  她緩緩放下手,強作鎮定,身子卻顫顫巍巍,連同心子,一并發抖,她是向天借了膽,居然敢揮他巴掌,倨傲如他,這般“禮遇”怕是不曾受過。
  他捏住她的腕,黑暗吞沒了他的臉,她看不清,卻切實感受到,男子周身,一片肅殺之氣,煞是駭人,他越箍越緊,她低呼,“疼──”
  指骨卡在腕上,漸漸冰冷,他分明在說,“你記住,這個世界上,我只允許你一個人,這樣對我,”頓了頓,他又摩挲上她顫抖的唇,“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低沉的男聲,同這墨夜一般,帶著蠱惑的色彩。
  君子動口不動手,她很想說,她又不是君子,當然,她沒敢說。
  “上去坐坐?”故作輕松的語調。
  他沒說話,腕上的束縛漸漸松了,她當他默認,又摸著黑循階而上,她摸索著鑰匙准備開門,由三樓的樓梯,突然竄下一襲黑影,駭得她一聲驚叫,下一秒,被掌住后腦,按進一個安穩的胸膛,“別怕,醉漢而已,有我呢。”
  埋在他胸膛里,那種略微窒悶,又微帶壓迫的感受,浸透四肢毛孔,原來,她一直貪戀的,只有他能給,只是他能給的溫暖。
  進了門,她隨手按下開關,霎時,一室通明,她一邊倒水一邊說,“沒有咖啡,純淨水,將就下。”說完將水遞給他。
  他接過水,環顧了一下四周,空間不大倒也干淨整潔,與外面的烏煙瘴氣隔絕開來,完全是兩幅光景。
  見了光,俊顏上,她的指痕,才微微浮現,她刻意去忽視,尷尬道:“怎么會來A城,不用陪老婆么?”話一出口,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酸,真他媽的酸。
  本就不柔和的面部更為繃緊,他長久沉默,她耐心等待,再開口時,已是一根煙燃盡之后了,“我知道你在這里。”他徐徐道來,字字落在她心上,原來他竟然在向自己坦白,苦澀倒并為因此而得到消減,她更寧愿他騙她,這樣,她還能沒心沒肺,自在好過些。
  “既然知道,又何必來,徒增煩惱而已。”她盯著自己纏繞上杯身的手指,輕聲說,仿佛一出口,便碎了。
  “我放不下你。”他這樣說著,清幽的男聲,一觸及空氣,便迅速蒸干,化作虛無。
  “顧灝南,我該感激你對我用情至深,還是該夸獎你虛偽至極?”她譏誚,又豎起滿身的刺,傷人傷己。
  他無力地苦笑,伸手想扶起她散落的發絲,她一偏頭,他扑了個空,手僵在半空,停頓了數秒,又僵硬地收回。
  “隨你怎么想,我還是那句話,我的承諾沒變,我需要時間。”他言之鑿鑿。
  她豁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不如我來說,你顧書記要什么沒有,一句話,天上的星子都有人摘給你,犯得著跟我一小老百姓過不去么,就當我求您了,顧書記,您都結婚了,別再搞我了,我XX的福薄,真受不起。”
  他迎視她,嘴角輕揚,“可是怎么辦,我放不下,不想放,也不可能放。”
  她深吸了一口氣,“您堂堂的顧書記,跟我一小丫頭耍潑皮,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他抽著悶煙,不說話。
  她三兩步踱至門邊,一手啟開房門,做送客的手勢,“多說無益,你不可能放手,我也不可能做你的小情人兒,我這兒廟小,供不起您這 大神,您還走吧,也給彼此留點兒美好回憶,別做絕了。”
  他撇掉煙頭,望向她,眉峰隆起,“你所謂的獨立,就這樣?漂泊無定,陪男人應酬,住這種地方?”
  她冷哼,“顧書記,現代女性,應酬是手段,生存是目的,您不是不懂吧,至于生活質量,您放心,我一向貪圖享樂,現在才剛開始,我會按部就班。”
  “您請吧。”她又再下逐客令。
  顧灝南終于起身,慢行至門邊,臨走塞給她一張卡,“密碼是你的生日。”說完即掠過她,步出門檻。
  “妓女都有個價了,我也陪您睡了不少覺,您出點兒血也是應該的,顧書記,謝您了,我笑納。”身后傳來她尖刻的話語,刺破耳膜般難受。
  男子倏然轉身,一掌扣住她的下巴,拇指和中指分別嵌進兩腮,“我以為你夠聰明,不會說這些損人不利己的蠢話。”
  她冷眼睇他,“還有更蠢的,你聽不聽?”
  顧灝南瞇眼看她,眼角凌成危險的弧度。
  “我懷過你的孩子,然后,又把它做掉了。”她無辜地說著,仿佛天使般純潔。
  掐在兩頰的手漸漸松開,她看著他,一臉的寒冰驟然碎裂,撕去偽裝,顧灝南也只是一個落寞頹然的可憐之人。
  “你不是我外甥。”他軟在椅子內,聲音悠遠,如天外而來。
  “我不懂,你說清楚。”她拔高聲線。
  “你顧小北不是你媽的女兒,不是我外甥,更不是顧家的子孫。”他朝她吼,紅著眼睛,像一只咆哮地獅子。
  她俯下身揪住他的衣領,眼淚順著長睫,泗橫無忌,“你為什么現在才告訴我,為什么──”她搖不動他的身子,連日來積蓄的脆弱集體暴發,腿肚子一軟,她伏到在男子身上,揪不住他的衣衫,身體順著他,漸漸滑落。
  男子掐住她的兩腋,提起置于雙腿間夾緊,“那你又為什么隱瞞我孩子的事,三年,三年前,我要是知道,我就──”
  她打斷他,“你同樣會叫我做掉,不是嗎,就算我們不是舅甥,那個孩子,照樣是不容于世。”
  他擁緊她,“不會的,不會,我會讓它出生,無限制地寵它,愛它,讓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他這樣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她伏在他背上,泣不成聲,斷斷續續道,“我只──只想問,你為──為什么──要隱瞞──我。”
  他拍著她的背,像個父親安撫著迷路的孩子,無限寵溺,“事事都在我掌控,唯獨你,我不確定,你一直表現出,想離開顧家,想離開我,我沒有安全感,就用了最笨的方法,想要縛住你,只要你以為你還是顧家人,那么走到天涯海角,你終究會回來我身邊。”
  她攀住他,世界上她唯一想要依靠的男人,想著她每每在情感與道德的邊緣輪回,眼前這個男人何其殘忍,他在彼岸,風光無限,隔岸觀火般,看著她掙扎,看著她沉淪,看著她痛苦,最后,也只是大手一揮,舍美人,保江山,何等地氣勢恢宏,何等地淡定從容。
  她在他耳邊輕喃,“顧灝南,你自私,你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
  他攏了攏手,將她護在衣兜里,輕輕搖曳,朦朦朧朧,眼前一片恍惚,她好像看見了爸爸,“爸爸──”那個一直珍在心底的名詞,“爸爸──”她囈語著,觸動心上最柔軟的某處,莫名美好地悸動。

  七十七,就犯

  第二天一早,顧灝南由于公務關系,急急飛回了S城,一下飛機,便直奔顧家,中午的時候,回到顧宅,正趕上午飯。
  一進門,顧灝南便除下一身風塵,王婉菲見了,眸底有掩不住的驚喜,也只是一閃而過,隨后又踱至他跟前,淡淡地接下衣物。
  顧灝南顧不上他,急急地就步向上席,“爸,聽說您病了,哪兒不舒服,看過醫生了沒?”他這樣問著,頗有些關切。
  老爺子臉色不怎么好,粗聲粗氣道:“有病也是被你氣出來的。”
  顧灝南也不好再說什么,吃著飯,食不知味,說是公務繁忙,多半是老爺子的緣故,昨晚一夜沒睡,凌晨5點,老爺子一個電話,他又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有哪個丈夫像你,新婚第二天就跑去外地。”老爺子繼續發難。
  王婉菲端著碗,軟聲道,“爸,灝南他忙──”
  李妍瑾趕緊跟著附和,“就是,爸,咱顧家也不是一般人家,灝南也不是一般人,進了顧家門,自然得多體諒些。”
  顧俞誠瞪了她一眼,她權當是沒看見,自顧自地盛湯。
  “他忙,國家總理也沒他忙。”老爺子說這話,也是夠資格的,他在位時,也同國家總理共過事。
  顧灝南紅著眼睛,思想還陷在昨天,顧小北予他的震撼里,原來,他差點擁有一個孩子,一個屬于他和顧小北之間的孩子,一念之差,三年前,他們擦身而過,回想起他的年少,卻沒有輕狂過,時常像那個十七,八歲的顧小北,仰望著高牆外廣袤的天,天是灰色的,是他童年的顏色,如果他有幸能擁有那個孩子,他一定會帶他看牆外五彩斑斕的世界,他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他說,看,天空是藍色的。
  ……灰色童年的分割線……
  醒來的時候,她是在床上,恍惚中,她在一個溫暖的衣兜里,夢里,是爸爸的味道。
  她執起床頭的便簽:
  “急事趕回S城,再聯絡。”
  顧灝南
  看完揉成一團,隨意地投進紙簍。
  兩天后,公演如期舉行,落幕圓滿,有了商家的贊助,反響自是不錯,總算了卻她一樁心愿,也算不負連日來大家奔波辛苦,她還是要回去S城,至少要弄清楚她的身世,她的親身父母是誰,又為什么會拋下她,寄養在顧家二十多年。
  下了飛機,一出機艙口,腳跟子還沒站穩,來人便捧住她的臉,吻將上來,兩手一松,行李都落在腳邊,她還錯愕著,杏眸圓睜,瞪著眼前近在咫尺的臉,男子亦睜著眼,跟她對看,大眼對大眼,她眨巴了几下,他也跟著眨巴。
  吃得差不多了,他懲罰性地咬了咬她的下唇,才放開嘴,鼻尖還抵住她的,輕喘著氣,沒好氣道:“沒接過吻么,不知道閉眼吶,瞪得跟燈泡似的。”
  姿勢沒變,她不以為然地回過去,“就瞪,我就瞪你,光天化日之下,強吻良家少女,看你臊不臊。”說話間,唇瓣翕合,還摩挲到他的。
  他悶笑,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一手握住她的后頸,又是一深吻。
  她稍微掙扎,老虎不發威,他還吻上癮了。
  他纏住她的腰,愈漸深入地進占,她被吻得暈暈乎乎,漸漸感到下身有某個東西正抵著她,臉一紅,旋即推開他,指著他的鼻子,“你,你,你──”半天說不出話。
  男子粗嘎著聲氣,耍痞道“我,我,我,我什么我。”
  漲紅了小臉,她終于憋出一句,“你變態。”心里立刻明白,眼前的男子已經不再是記憶里那個沒心沒肺的男孩兒,歲月琢磨,時間洗禮,他正在成長為一個有企圖心有占有欲的危險男人。
  他驀地傾身,單膝跪地,她又是一驚,這小子真是越來越超出她掌控了,准確的說,她現在是完全吃不准他。
  這種感覺不好,非常不好。
  “嫁給我。”他雙手奉上鑽戒。
  看吧,她就覺得要出事兒吧,頭疼,頭很疼,想昏,昏不了,他們這是在機場的出口大廳也,人來人往,她瞟了一眼,少說有百十來雙眼睛盯著,她不表態,那 就跟她耗著,還長跪不起了,周圍的人開始鼓掌,是為他加油的意思么?
  耳邊,人聲嘈雜,突然有人高呼,“快看大屏幕。”
  大廳內,顯示航班次的大屏幕,赫然換成黑底紅字,“顧小北,請嫁給我,你的幸福,我負責!”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臭小子一定是有備而來,先是歪門邪道查到了她的入境記錄,只是低估了他姓許的,還能串通機場高層撤換了航班示屏。
  她要哭了,媽媽 ,她能不能說不啊。
  她只敢小聲說,“你先起來。”
  他依舊跪著,置若罔聞。
  她湊到他耳邊,急道:“祖宗,我給您跪成不?”父母還不詳,她結啥婚。
  他沉著臉, 起來比茅坑里的石頭還硬,逼人就犯也好,不擇手段也罷,今天,她一定得給他一個承諾,不能再由著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再這樣兒,來來回回瞎折騰,他心臟受不了。
  外圍的人越積越多,掌聲,口哨聲,哄鬧聲,攪得她心亂如麻。
  牙一咬,心一橫,她拔出鑽戒,便套上無名指,下一秒,只覺雙腳懸空,那個人,就抱著她,一直轉啊,轉啊,她的世界,就變成《功夫》里那個棒棒糖,一圈一圈,繞啊,繞啊,難道這就是幸福的滋味?

  七十八,輪回

  第二天下午,她回顧家吃飯。
  “小北,恭喜了。”王婉菲睇著她指上的鑽戒,沖她擠了下眉。
  顧小北掩了掩手,略微尷尬地笑笑,心下琢磨著,那 怕是求婚前,一早就昭告天下了,成心地不給她退路走。
   地一聲,瓷碗磕碰到大理石,心子不由一跳,心下嘆氣,每次回顧家吃飯,都得一番驚天動地,還不帶消停。
  “早干嘛去了,”顧梓萌指著她的鼻子,“顧小北,你是我見過最惡心的女人,活該你沒爹疼──”
  “梓萌──”顧景天厲聲喝止。
  顧梓萌倏地起身,殺紅了眼般,朝顧景天吼道:“我要說,爺爺,你偏心,三年前你將她許給許家,她不知好歹,三年后又不知廉恥地要嫁進許家,都是你,爺爺,都是你,你偏袒那個有娘生沒爹養的賤種。”
  剛端了餃子出來的顧墨禾,恰好沒錯過這一幕,隨后便沖上前,堅決地甩了她一巴掌,顧梓萌捂著臉,目露凶光,“我恨你,我恨你們母女倆。”說完即轉身跑出了顧家。
  李妍瑾也丟了碗筷,跟著離開。
  顧景天睨向她,好像她是只妖孽,顧家的一切爭端,皆因她而起,自她進入顧家,由那一刻起,顧家便不得安定,她是成心要毀了顧家。
  她更冷笑,光鮮亮麗的顧氏家族,不過是滋生欲望,扭曲人性的溫床,他們貪婪,自私,這一切的爭端明明是因著他們無休止的欲望而起,就像神經病不承認自己是瘋子,扭曲的人還能盡數將這一切歸咎于別人,理直氣壯。
  晚飯不歡而散,她卻沒忘了此行的目的,飯后,隨著母親上了二樓。
  “書記,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車內,何祁好心提議,看著顧灝南倚進車座,手抵住小腹,面色發青,記不清這是近段時間的第几次了,連日來,此種狀況更是密集發生。
  顧灝南擺了擺手,唇瓣翕動了几下,沒說話,又收回手搭上額際,柔光下,鼻梁以上,形成一片暗影,稍微遮蓋了臉色。
  何祁又道:“晚上的飯局,我看,還是幫您推了吧。”
  顧灝南輕哼一聲,算應了。
  之后,何祁沒再擾他,車子向顧宅方向駛去,過了几分鐘,像是想起了什么,何祁又補道:“對了,書記,您吩咐我關照顧小姐的事,她昨天已經搭飛機回來了,還有──”何祁突然打住。
  顧灝南半天等不來下文,也終于開腔,“還有什么,接著說。”
  何祁想了想,紙包不住火,接著道:“顧小姐一下飛機,許家公子就在機場求了婚,有好几家報紙,都登了頭條。”
  顧灝南謔笑道:“換句話說,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一個人蒙在鼓里?”
  何祁連忙道:“不是,書記,白天您在忙,我就──”
  顧灝南拍了拍他的肩,打斷道,“安了,錯不在你。”他揪緊上腹,又是一陣絞痛,指間濕潤,額際狠發了一通冷汗,每痛一次,他都感覺几乎要休克過去,事實上,他都挺過來了。
  如果他結婚了,又拿什么立場要求她,站在原地。
  如果因為他的自私,他們失去了一個孩子,如果因為他的疏忽,缺席了她骨肉分離的痛苦,那么他還想要自私一回,她是否愿意,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們就像世間平凡的男女一樣,美好地邂逅,自然地開始,正常地戀愛,好好地在一起。
  顧小北提高聲調,不可置信地概括著母親的話,“你的意思是,你和我媽是好朋友,然后你橫刀奪愛,搶了你好朋友的男朋友,我媽懷著我離開,你跟我爸結婚,再然后,我媽生下了我,難產死掉,我爸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抑郁而終。”
  顧墨禾拭著淚,輕道:“大概──是那樣吧。”
  顧小北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下一秒,竭盡歇斯底里,“自私,你們顧家人全都自私,”頓了頓,她又冷笑,“你還不知道吧,我跟你弟弟,也就是顧灝南,早在三年前,那時他還是小舅,我就跟他有一腿,我還流掉過他的孩子。”
  顧墨禾怔怔地望住她,眼淚源源不斷地往外涌,雙手揪住她的兩袖,埋在她胸前,嚎啕大哭,“對不起──對不起──”原來,贖了二十多年罪,卻還是不夠。
  顧小北朝她喊,“對,你對不起我媽,你對不起我,你以為帶我回顧家是待我好,你罪孽深重,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說完她一刻也不想留地沖出顧家。
  “小北,小北──”顧墨禾伸手夠著她的影子,聲聲撕喊。
  真真是人生如戲,連老天也配合起這樣惡俗的戲碼,秋潮帶雨,晚來風急,庭院里,石板間的罅隙,又積了淺淺一窪水,高牆上放肆的薔薇,也收斂了張揚,風雨中搖曳的蘭花,不露聲色,細細地香著,卻是天底下最極致的虛偽。
  她垂著頭,盲目地向前跑,剛出了顧家大門,卻撞上一堵熟悉的胸膛,她揪起他前胸的襟領,仰頭看他,一汪清澈的眸子,波光流轉。
  他撐著黑傘,罩住兩人,她看著他,深深地,他看著她,無名指上的鑽戒,唇色慘淡,小腹以上,驟然緊縮,捏住傘柄的手,極力克制著,力道之大,似能將其捏碎。
  嘴角輕咧,他沖她虛弱地笑著,這樣的情景,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曾經,他們的第一次正面邂逅,黯夜的雨幕中,顧家門口,她看著他,也是這樣倔強的神情。
  “我恨你──”一句話,三個字,足以打破他美好的恍惚,他以為,那樣干淨純粹的開始,是屬于他和她,他們之間的,她卻推開他,嵌進傘外巨幅的雨幕,在他的視線里,漸漸褪為原點,他只能看著,無能為力。

  七十九,病發

  如果有一個人,二十多年來,你一直將她奉為信仰,在你心里,她是有如神 般存在,你以為她是聖潔的天使,一朝驚變,她從天堂入地獄,幻化為嗜血的惡魔。
  “喂,說話,在哪兒呢?”管理學那老頭子? 鋨肅攏 滯狹稅 茫 幌驢嗡 痛蚋 誦”保 橋 艘還岬孛恍拿環危 屑柑 桓 盜恕
  “你猜。”對方還能開玩笑。
  “不猜。”他沒好氣地回了句,真想賞她一暴栗,那女人到底有沒有當人未婚妻的自覺?
  顧小北從后面抱住男子的腰,電話還擱在耳際,她湊近他耳朵,“生氣了?我都來接你放學了。”
  男子反過身體,將她夾在腋下,看了她一眼,作挑眉狀,“無事獻殷勤。”
  顧小北順溜地回道:“非奸非盜。”
  許鳴切了一聲兒,更緊了緊她。
  顧小北亦往他懷里偎了偎,喃喃道,“我對你好是應該的,因為你值得。”
  男子突然說不出話,舌頭像打了結,因為她的一句話,心子在胸腔里晃悠,隨時都能脫跳而出。
  兩人肩并著肩,踩著C大的林蔭道,月亮照著荷塘,靜悄悄地,偶爾掠過一絲風,恬靜的荷塘又掀起波光粼粼。
  顧小北想到三年前,也是這樣閑適的月夜,劉華背著莫小米,許鳴背著她,他們沿著C大的林蔭道賽跑,“誰贏了?”她突然問。
  “我們。”他回道。
  她錯愕著望向他,她這樣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他竟然也能會意。
  他歪著嘴角,似笑非笑道:“怎么,現在才發現我的好?”
  她看著他,眼睛慢慢彎成天上的月牙兒,也許,痛苦并不意味著結束,相反,它可以是幸福的開始。
  几天后,他們又約在羲和,莫小米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麻將桌上,手起牌落,頗有乃妻風范,劉華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遞水地,倒像個准爸爸的模樣兒。
  趁和牌的空檔,許鳴邊點了根煙,邊調侃道:“我說哥們,以前怎么就沒看出你是個妻管嚴?”
  劉華一副不以為然,徑自朝莫小米嘴里喂了塊蛋糕,“你懂什么,我這是為偉大的造人事業作出光榮貢獻,”頓了頓,那 不屑道,“說了你也不明白,等你倆有的時候,就能體會當事人的心情了。”
  許鳴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翹腿坐著的顧小北,心里一陣發慌,顧小北趕緊指著牌桌子,“碰,碰???”連珠炮似地說出一串。
  許鳴碰了牌,桌子底下,拿膝蓋也碰了下她的腿。
  雙頰一陣火燒,等到一圈打完,她借口上洗手間,這才行至門邊,身后的莫小米又朝她喊道:“要不要我陪你?”
  她連忙擺手,手腳利索地閃出門外。
  她在洗手間磨蹭了半天,想到她百分之九十九地要同許鳴結成夫妻,心里就莫名地恐慌,結婚,三年前,不是沒試過,只是從朋友到夫妻,落差到底有多大,如人飲水,冷暖她卻不自知。
  從洗手間出來,不遠處的露台上,男子背對她,單手扶著欄杆,另一手還夾著煙,垂在筆挺的褲縫線旁,如果這樣的背影,她已經有九成的把握確定是他,那么她再一偏頭,看見那柔光下晦暗不明的側顏,她更有十成十的確定,是他,那個近在眼前,卻似遠在天邊的男人。
  她怔立著看了兩秒,隨即准備離開,邁出的步子卻不自覺輕了些,下意識不想讓他發現罷,她這樣想著。
  “連打個招呼都不愿意么?”他戲謔道,未回頭,原來,他對自己還是有那么大的影響力,因為他一句話,她渾身僵直,杵在原地,踱不動腳步,頓了頓,他才終于轉過身來,“原來我們的關系已經生疏到這個地步了。”他接著上句,眉梢諷刺的意味更為明顯。
  人生何處不相逢,何況他們還呼吸著同一個城市的空氣。
  “我以為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她說得直白,很冷漠的樣子。
  “那是你的想法,我跟你沒完。”背抵著欄杆,他這樣說著,喉結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多日不見,她產生的錯覺,他瘦了許多,本來已經不算飽滿的頰,愈發凹陷,棱角更為分明,所以她才會注意到往日根本不甚明顯的喉結。
  對于她明顯不在狀態的神情,他略微惱怒,又提高聲音,重復了一遍,“我說我跟你沒完,你聽見了么?”情緒牽動小腹,方才稍稍緩解的絞痛,卷土重來,他緩緩地將夾著煙的手移至上腹,作若無其事狀。
  她瞟了他一眼,清淡地說,“你臉色不怎么好,少抽點煙吧,我走了。”說完她挪回視線,步履輕盈地走向轉角。
  寒怒交加,這樣激烈的情緒竟足以蓋過,生理上凶猛的疼。
  她站在彼岸,說著那樣客套而疏遠的話,仿佛他們是維持著可有可無關系的兩人。
  他跨出一大步,掣住她的手肘,迫使她面對自己,“不要結婚。”看著她的戒指,醞釀了滿腔的妒意,話到嘴邊,傾吐出來,才發現少了許多底氣。
  她望向他,秋風很勁,卻吹不動他擰緊的眉毛,如果她已經決定放下仇恨,接受她應該接受的幸福,她不想和他吵,“我承認我愛過你,可是愛情,早在你結婚的那一刻便停止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們是兩條平行線,是他不守成規,傾斜了一點,又或是她經不住誘惑,中途改變了方向,如此,總之,他們有了屬于彼此的交點,只是錯過了交點,從此,天各一方。
  他卡住她的肘骨,那種深刻的痛覺,已經輪回了好几趟,額際的虛汗亦在發生與風干中反復,他依然面色如常,篤定道:“那就重頭開始,再愛上我。”
  她苦笑,緣何又重蹈覆轍,和一個自私到極點的人,說這些愚蠢到極點的話。
  她試著要甩開他的手,沒料到,卻真的輕輕松松便甩開了,脫離了他,她一刻也不停地走,后面半天沒有動靜,她忍不住稍微偏頭,用眼角的余光掃視,看見的時候,他已經順著牆身,剛才滑坐在地上。
  仿佛那一刻,心子都停止跳動,她沖過去,稍嫌吃力地扶起他,他一腿曲著,薄唇緊抿,像是昏厥過去,眉毛卻擰成一團,絲毫沒有松弛。
  “你怎么樣了?”慌亂中,她發現自己笨手笨腳,這樣近距離的看他,才發覺他的臉色慘白得駭人,她不是早該注意到的么,卻不甚在意,也許是潛意識中,顧灝南是強悍如神 般存在,她根本沒想過,他也會像這樣,在她眼前,在她身邊,在她生命里,倒下。
  “不要結婚。”說完這句,他似乎真正暈厥過去。

  八十,峰回?

  他還在里面急救,不過半小時光景,顧家人員已經悉數到場,走廊上,前來探病的各色人等,前簇后擁,將走廊圍了個水泄不通。
  她歪著腦袋枕在許鳴肩上,以前所未有的清醒,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她似乎開始了解,他以那樣高高在上的淡然姿態,習慣了受萬人簇擁,甚至是頂禮膜拜,那種感受,但凡沾到點兒葷腥的人,對任何其他,怕都食不知味,更何況,他習慣如此,理所當然如此。
  高處不勝寒,也許,正是那樣的清冷,顛倒眾生。
  門頂的燈一黯,下意識地,胸腔一緊,許鳴握了握她的手,柔聲安撫道,“放心吧,沒事的。”
  她還是歪著腦袋,盯著那盞熄滅的燈,一動不動。
  主治醫生率先出來,才跨出一步,立刻又被人潮逼回門邊,顧景天詢問著病況,其他人不敢造次,都默默地關注著。
  醫生卸掉口罩,微微嘆氣,她的心陡然揪緊,雖然她已經經歷了現實比戲劇還更惡俗的劇碼,她卻不希望這次,又從醫生口中說出電視劇里,反復演繹至爛俗的情節。
  “病人的胃出血,已經到了會引發間歇性休克的嚴重期,再進一步,可能演變成胃癌,”醫生的正經八百,足以駭到眾人。
  “不過,晚中求早,目前看來,還算及時,朮后好好調養,應該沒什么大礙。”
  顧景天雙手握住醫生的手,嗓音微啞,“謝謝,謝謝了。”
  醫生似乎對此種情節司空見慣,只微頷了頷首,淡淡回應。
  顧墨禾偶爾和她對上兩眼,也只是欲言又止的樣子。
  王婉菲匆忙向她道了聲謝,便追隨著車床,漸漸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一時之間,空蕩的走廊上,就剩下她和許鳴互相偎著,她更往他肩胛擠了擠,人生總是在反復中輪回,想到三年前,許鳴陪她流產,他們也是這樣靠著,從頭到尾,她人生里每一次巨大的悲痛,有一個男子,一直在她身邊,從未缺席。
  半小時后,男子摟著女孩兒漸漸走向醫院的出口,女孩兒歪著腦袋,認真道,“我是不是該頒個全勤獎給你?”
  男子不明所以地哼了一聲兒,頓了頓,又道:“我倒寧愿你頒個結婚証給我。”
  她突然用肘子頂了一下男子的小腹,男子猝不及防,作躬身狀,她趁勢溜出他的懷抱,跑了老遠,才回過頭來,沖他喊道:“你來追我呀,追到了就給你頒結婚証。”
  許鳴趕緊就追上去,邊跑邊喊,“這話我可是聽進去了,你可別后悔。”
  不過兩分鐘而已,她困在他懷里氣喘吁吁,男子倒半點不喘,帶著她大步流星,“走,辦結婚証去。”
  “我鬧著玩兒的,”她耍賴道:“又沒有第三人聽見。”她打的是抵死不認賬的算盤。
  “明月為鑒。”男子丟出這句,帶著她,腳步一刻沒停。
  女人:“民政局關門兒了。”
  男子:“門前蹲點去。”
  女人:???????
  如果這樣的結束,也不失為一種美好,然而生活總在峰回中路轉,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路口,柳暗處,會否有花明。

  八十一,后來

  后來的???
  某一年,某一天
  “現在請大家翻到本書的末頁。”一邊說著她走下講台,午后的春光由兩面的窗牆傾瀉進來,順帶,也染紅了鼻梁上鏡框鑲嵌的金絲。
  “這支琴曲是我私自添加上去的,我很喜歡,有誰知道?”她一手握著書本,推了推梁上的眼鏡,略有興致地提問,眼睛也彎成美好的弧度。
  “是旅韓華裔new age 的‘白日夢’。”前排穿紅格子襯衫的女孩兒率先答道。
  她微笑著頷了頷首,繼續道:“還有人知道更多么?”
  “在聖馬克廣場看到天使飛翔的特技,摩爾人跳舞,但沒有你,親愛的,我孤獨難耐。”
  都說學音樂的人感性,這樣驚艷的句子竟出自一個干淨的大男孩兒之口,她不由嘉許道:“你的感觸已經頗為深刻,又能以文字恰當地表述出來,如果我是作者,聽你這樣說,會十分滿足。”
  “還有人要發表感言么?”她微笑著,循循善誘。
  “我竟然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在最最枯燥的文藝學理論的課堂上。醒來之后發現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我該如何為自己的走神來辯白,我可以告訴你,我夢見了什么嗎,老師?”說話的是一個喜著白T恤的男生,她有小小的注意他,總體來說,外表很陽光,上課愛睡覺。
  此話一出,近200多人的大教師,同學都哄笑起來。
  她抬了抬手,示意底下安靜,氛圍輕松到忘形,她竟也對著那個男生甩出一句英文,“of course”
  “那些比你的講課要精彩一百倍的夢境,快些,不然我自己都要開始遺忘。是的,我記住了那么多無聊的名詞,專業的朮語,卻那么快的遺忘掉了一個七彩斑斕的白日夢。”男聲幽幽地說著,卻是一個學期來,上她的課最為認真的時刻。
  “夢里有女孩子吧。”她沒心沒肺地八卦道。
  堂內又是一陣哄笑,男生紅著臉,尷尬地撓了撓頭。
  午夜的時候,我聆聽著這個鋼琴家寂寞的敲打著自己白天里做下的碎夢。一場如此寂寞的傾訴,細細碎碎的獨奏,每一鍵都清清悄悄的敲打著內心最空蕩蕩的地方??????
  下了課,她摘下梁上的眼鏡,習慣地擠了擠鼻梁,收拾好書本,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他剛好打來電話,她邊走邊說,“你那書記當得,倒比我這個講師還閑。”
  那頭悶笑道,“你拖堂了。”
  她心虛,不說話,想她以前當學生的時候,在他面前,詛咒起教授的拖堂行為,有如滔滔江水,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現事報,估計底下的學生,也沒少說她的壞話。
  “學生會體諒你的,畢竟你是只稚嫩的小講師。”電話那頭,男子仿佛讀心朮般,同她憑空交流著。
  “姜到底是老的辣。”她撇撇嘴,語氣聽上去興趣缺缺。
  對方又沉吟了半響,透過電話,那頭的背景里有些嘈雜,過了一會兒,他才又說,“好了,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她含糊的應了聲兒都准備挂了,他又補道,“等我吃飯。”她輕嗯一聲,這才滿足地關掉了電話,盯著光亮的手機殼怔怔出神,下一個路口,原來真真柳暗花明。
  几天后的清晨,她在陽台上擺弄著蘭花,母親不久前才送過來的,很新鮮的樣子。
  他坐在飯廳里,剛好對著陽台,他吃著早餐,看了一會兒報紙,眼睛有些累,他不經意地抬眸,那個暈在晨曦中美好的女孩兒,著迷了般,竟讓他移不開眼,他正端著咖啡送至唇邊,她突然回頭,“不准喝咖啡。”如果他不想得癌症的話。
  他清朗一笑,淡淡地放下咖啡。
  她滿意轉過頭,又背對他,擺弄著手里的花,清淡道:“那次,你不會是忍了很久,故意挑在我面前倒下的吧?”
  她又偏頭看他,他已經豎起報紙,置若罔聞。
  ──────────完結的分割線────────────────
  

  八十二,番外

  他做了好長一個夢,夢里,那個女孩兒有一雙如小鹿般銳敏的眼睛,從最初的邂逅,漸漸地相識相知,中間有一段空白,他們缺席了彼此年輕的三年,再見時,紅顏未改,過盡千帆皆不是,他只一心向北,奈何現實,盤根錯結,相關的太多,獨獨無關風月,而他,更是處在權勢核心的人,人們都拿著放大鏡審視著他,他是現實中的人,終是做不到摒棄現實,如此,他結婚了,她離開了,再回來的時候,她也要結婚了。
  夢做到這里,便斷了,他努力地昏迷著,不想醒來,他迫切地想將這個夢做完,看看結局,她的,他的,抑或是他們的。
  這樣渴望著,他又昏迷了好長一段時間,夢卻不見了,只余下一片惱人的空白。
  醒來的時候,第一感受,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兒,再然后,意識漸漸清明,他以為會看到上一秒還停留在他腦海的女孩兒。
  “爸,婉菲。”他淡淡地打了招呼,只覺睡了很久,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小腹一陣抽痛,渾身無力。
  顧景天和王婉菲都站起身來,王婉菲小心地將他按回床第,顧景天在一旁望著,眼角的皺紋深淺不一。
  “你昏迷了兩天兩夜。”王婉菲輕聲說著,嗓子有些啞。
  他掃了一眼四周,到處堆滿了花籃水果,心里卻在想,其中一籃果或是某束花,會不會是她送的。
  他又看了一眼父親,老眼紅腫,蹙了蹙眉,不忍道,“爸,您回去休息吧,我感覺精神了許多,再過兩天,鐵定能出院。”
  王婉菲也跟著附和,“爸,這兒有我照料著,您安心回去吧。”
  顧景天背過身去,不免老淚縱橫,想當年,戰場上面臨馬革裹尸的時候,他也沒洒下半滴淚,他這個兒子,真真是活得太累,年紀輕輕落下這病根兒,倒是比他個七老八十的還不如。
  小時候,給他錦衣玉食,也不見他笑過,長大了,賦予他萬人競逐的權勢,他也還是淡淡地,直至三年前,他以兒子的身份,第一次向他這個父親表露心跡,也是第一次,他從他口中,得知他想要的東西,竟然是那個寄養在顧家的孤女,顧小北。
  天底下有哪個父親不想見兒子高興,他母親走得早,他雖然是個嚴苛的父親,卻時常想著,要把世間上最美好的事物,捧到他面前,可獨獨是顧小北,不行。
  他年事已高,想來時日無多,他又生了這場病,心里漸漸打定主意,等他好了,他也不想干涉他那么許多,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吧。
  几天后的早晨,他打發了婉菲回去,精神漸漸好了,也沒用輪椅,緩步慢行至醫院的花園,花園很大,前方視野開闊,秋高氣爽,他踩著草坪中央的鵝卵石小徑,緩緩行進,這樣的感覺不錯,三十多年的人生,他不曾佇足停留,一直不斷地追逐著前方看不到盡頭的黑洞。
  此刻,才真正松弛下來,也許是老天有意為之,要他停下腳步,看看周遭的一切,清風吹著,秋陽和煦,心腸也跟著溫暖起來。
  几個調皮的小孩兒追逐著掠過身側,稍微撞到小腹,重心不穩,身子不受控制地后仰。
  “小心──”來人穿過他腋下,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肩上。
  他板著臉,便縱容自己,全然依賴于她。
  她扶著他東倒西歪,小臉也漲得通紅,吃力地仰起腦袋,悶悶道,“你可不可以使點力?”
  他擰著眉,咕噥道,“沒良心,要你管。”
  她啊了一聲兒,怔怔地望住他,半天反應不過來,眼前這個男人是在跟她撒嬌么?活像吃不到葡萄的小孩兒,硬說葡萄酸。
  “你的戒指呢?”他狀似輕描淡寫地問,當然沒放過她指上的細節。
  “噢。”她發現自己居然口舌笨了,不知道說什么好。
  他撇掉她的手,由她身上抽離,朝反方向走去。
  她追上去,急道:“你怎么了嘛,醫生說,你的胃不能生氣的。”
  他突然定住腳步,她稍微撞上他,又連忙退回,他轉過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的胃沒生氣,是我的人很生氣。”
  他從來也沒這樣無理取鬧過,她有些無所適從,進而口不擇言,“我怕你看著那個──戒指受到刺激,就暫時收起來了。”
  很好,他已經受刺激了,“不准再戴回去。”他壓著小腹,作痛苦狀。
  她也不知道這個男人是真是假,但是她很怕他再在她面前倒下,那樣深刻的窒息,一次就夠了,所以她很沒骨氣地迎上去,又扶起他,“您息怒,我不戴了。”
  “真的?”男人作挑眉狀,似乎掩不住嘴角的輕微抽動。
  “煮的。”她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她摻著他,像是摻著她的世界,沿著小路慢慢地走,走過了草坪,又走過了噴泉,他才緩緩道,“給我時間,我會離婚的。”清冽的男聲揉進潺潺的水聲,明朗無比。
  “噢。”女孩兒答。
  她不想讓他太得意,她懷孕了,不告訴他,堅決不告訴他,哼──

  八十三,番外2

  “你來追我 ,追上了就給你頒結婚証。”
  ???????
  “明政局關門兒了。”
  “門前蹲點去。”
  那個上一秒還說著一生一世承諾的人,轉眼卻怎么哭成了淚人兒。
  月亮照著她,她蹲在街口,大哭特哭,哭得他,心子也成了馬蜂窩,百孔千瘡,他急急俯下身,將她圈進懷里,不住地問她,“怎么了?怎么了?”
  她抬起臉,淚眼迷蒙地望著他,吞了一口梗在喉嚨的口水,才抽泣著斷斷續續,“我──懷──孕──了。”說完又擁住他,不敢看他的臉,使勁伏在他背上,哭喊著,“你打我吧,罵我吧,我不是個好女人,我不值得你這樣好──”
  許鳴握住她的兩肩,要將她推離身體面對自己,她咬牙定住,不肯就范,卻抵不過他手上的堅持。
  “又是那個男人的?”他彎起嘴角,像在嘲弄自己。
  顧小北沒說話,只是垂下眸子,算默認了。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他搖著她的雙肩,怒紅了眼。
  她任他搖著,一個勁兒地搖頭,淚珠子,更如雨下。
  許鳴突然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用力箍著,仿佛將她捏碎也不足以平息他萬分之一的怨怒。
  “我他媽的才是天底下第一號大傻瓜,頂著只大綠帽子招搖過市,處處向人炫耀,這是我未婚妻,”頓了頓,他又起身,她仰望他,他俯瞰她,“最蠢的是,我他媽的還不知道奸夫是誰。”
  她搖著頭,只是哭,“我不能說,我不能說,你走吧,走得遠遠兒地,別原諒我,我不會再去招惹你,我不會──”
  許鳴驀地抓住她半邊胳膊,強行將她提起,“顧小北,你XX的下賤得可以,三年前,你流產的時候,那個男人在哪里,三年后,你懷孕了,那個不配是男人的人又在哪里?”他朝她吼,“你別忘了,從頭到尾,都是我在你身邊,只是我一個人而已。”
  顧小北已是泣不成聲,卻異常堅決道,“這次,我再不會流產,我會幸福的,一定會。”
  他們維持著這個姿勢,僵持了良久,他才緩緩松手,輕喃道,“顧小北,你想好了,這次,如果你再轉身,我不會站在原地等你。”
  她重心不穩,稍微攀住街燈,毅然決然般摘下戒指,怯怯地遞給他,“這次,你先轉身吧,我看著你走開,不要回頭。”
  他真真轉身,漸漸走出她的視線,消失在下一個拐角,她佇在原地,捻著戒指的手還僵硬在原處,腦袋里突然跳出那句,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
  行至拐角的時候,他嘆了一聲,吐出胸中郁結的悶氣,他想,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再去醫院的時候,他的俊顏依舊蒼白,看著她的表情卻是和煦的,她摻著他,像是摻著她的整個世界,心里卻在想,這個男人又怎會知道,為了愛他,她經歷的,是一場多大的浩劫,她斷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一心向南。
  后來的日子,病情漸漸好轉。
  他凌晨進門,顧小北正蜷在沙發里,睡得酣甜,電視里還播著歐洲杯,燈開著,茶几上到處是零食袋子,走近了,才發現全是空的,地上散了些食渣碎屑,他笑了笑,稍微收拾了客廳,這才彎腰抱起女孩兒。
  她早醒了,就等他抱呢,被他抱著,兩手更放肆起來,穿過他腋下,環上他后背。
  他低頭吻了吻她鼻尖,“就知道你沒睡,食量倒挺大,這兩天。”
  她闔著眼,含糊地哼哼兩聲兒。
  他將她放在床上,手上功夫倒熟稔得很,她稍微推拒,“你的傷──”
  他吻著她耳垂低笑出聲,“早好了,要不要試試。”
  她紅著臉捶了他一下,呼吸急促起來,她努力克制自己,離開他膠著的唇,輕喘著氣,“不行──”
  他置若罔聞,雙手更探進她內衣,唇又貼上去,她推拒著,“真的──不行。”
  他欺上身,不滿道,“為什么?”那表情,恨不得將她一口吞進肚子。
  她咽了咽口水,艱難道,“那個,我有了嘛。”
  他放開她,又轉過身子,背對她,半天沒句話,弄得她心里毛毛躁,他這樣兒,到底是啥意思?
  她又貼近他,從背后環上他的腰,輕輕放在他的小腹處,“還疼么?”她輕喃。
  他還是不說話,更脫離她,起身離開,她輾轉反復,開始胡思亂想,他不喜歡孩子,是這樣么,她生的,他也不喜歡么?
  三更半夜,他站在陽台上,吹著冷風,心子在胸腔中攢動,按捺不住,他很想朝空氣大喊,“他有孩子了,是他跟顧小北生的,他要當爸爸了。”
  第二天,他還是一樣,平靜地吃完早餐,平靜地出門,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句話,他走后,她又像完全泄了氣,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精神。
  晚飯的時候,他吃到一半,遞給她一個類似証書的東西。
  她不明所以,一邊接過一邊道,“什么?”
  他不說話,示意她自己看。
  她看完也只是淡淡地放在一邊,不能讓他太得意,這男人也太悶騷了,前一天得知她懷孕,表現得跟沒事兒人似的,第二天不動聲色地就遞給她一份離婚証明,哼,她也不表態,憋死他。
  他想到王婉菲簽完字的最后一句,“你太過寡情,世界上也只有一個她,是你在意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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