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喂,你們聽說了吧?因爲連續幾任總編被挖角,社長火大銋銫銑鋮,這回乾脆自己從日本挖一個回來!」

  辦公室茶水間,八卦的傳播基地疑疐瘦瘓,此刻,一群編輯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新意識」踀跽跼踄,全台灣數一數二的大型出版社,旗下分列了各類型出版部門劂劁勩勫,各自撐起一片天,偏偏創社初期的核心——推理小說及雜誌部門,這幾年狀況百出,岌岌可危。

  前陣子,社長一手提拔的總編輯又叛逃,部門再度陷入緊急狀態,流言蜚語四處流竄。

  「我也有聽說這回事,聽說新來的總編是個狠角色啊!」

  「有多狠?」

  「聽說是喝過洋墨水的,在日本實績頂呱呱、嚇嚇叫,而且還很年輕。」

  「年輕又帥,聽說社長千金煞到他,是她硬逼著老爸去日本把人帶回來的。」

  「什麽啊?嘖嘖。」一干人同時表示不屑。「原來是靠裙帶關系的喔?怪不得老闆不從內部晉升,要從外頭找來一個空降部隊了。」

  「狠角色原來是『狠』在用男色?呿!」

  流言之火愈燒愈旺,星屑四迸,連偶然經過的鄭開馨都不小心聽到了。

  她躲在門邊,拿著一只空馬克杯,有些尷尬,進退不得,不曉得該裝作若無其事地進去倒咖啡,還是默默地溜之大吉。

  雖然她也很想聽八卦,也想以出版社員工的身分發言,但她畢竟是個幾天前才剛剛從約聘升爲正式職的菜鳥編輯,不好在這些資深同事面前大放厥詞。

  「你在幹麽?」突如其來的嗓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嚇一跳,猛然轉身,一個男子正笑笑地看她,年齡約莫三十歲左右,穿著件龐克風的夾克,套一條牛仔褲,打扮隨意卻時髦,頭上一頂黑色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又戴著副飛行款的大墨鏡,看不太清楚他的五官。

  「你是誰啊?」她狐疑地問。

  男子聳聳肩,搖了搖手上一份文件。

  「啊,來送快遞的嗎?」她指向另一個方向。「櫃台在那邊,你去請小姐簽收。」

  「喔。」男子點頭,卻一動也不動。

  「還有事嗎?」

  他微笑,指了指茶水間內。「他們在說什麽?好像很有趣。」

  關他什麽事啊?鄭開馨瞪他一眼,正想說話,另一道聲音揚起。

  「喲,是開馨哪。」某位資深編輯發現她了。

  糟糕!

  她蹙眉,無心再理會快遞男,勉強扯開笑,踅進茶水間。

  「你來得正好!咖啡沒了,你來煮一壺新的。」

  「喔,好。」就算她已經升爲「編輯」,前輩們仍然當她是從前那個約聘的小助理,習慣性地使喚。

  她也不抗拒,反正只是幫同事煮一壺咖啡,沒什麽好計較的。

  一邊煮,她一邊豎起耳朵聽前輩們講八卦。

  「……聽說『啤酒肚』對社長的決定很不爽。」

  「啤酒肚」是某位副總編輯的外號,因爲他愛吃又愛喝酒,撐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

  「也難怪啊,他在我們社裏也待十幾年了,跟他同期的都升官也跳槽了,好不容易盼到輪他來坐這個總編的位置,結果社長居然挖一個外人來,你要他怎麽不心酸?我都替他難過!」

  「少來了,你替他難過?你不是常罵他最龜毛,老愛在不重要的小細節斤斤計較,遇到大事反而沒膽扛責任嗎?」

  「龜毛沒膽也比靠裙帶關系從天而降好吧?我最看不起那種人了!」

  「我也是。」

  「哼!管他社長千金有多迷戀那家夥,到時可別惹到我,否則給他好看。」

  「就是、就是……喂,開馨,咖啡煮好沒?」

  「……煮好了。」鄭開馨正聽得入神,乍聽叫喚,一時有些慌亂,差點被玻璃壺燙到手。「李姊,你要喝嗎?我幫你倒一杯。」

  「嗯,順便幫我加糖跟奶。」

  「是。」

  「我也要一杯。」

  「也給我一杯!」

  「是。」

  「服務」完諸位前輩,輪到鄭開馨自己時,咖啡壺已經空了,想再煮一壺,咖啡粉也沒了。

  「怎麽辦呢?你沒得喝了。」某前輩表示同情。

  「沒關系,我喝茶好了。」她取出茶包。

  「可是咖啡粉沒了,等下還想喝怎麽辦?」前輩露出期待的眼神。

  她認命。「那我……去打電話叫貨好了。」

  「那就麻煩你啦。不好意思咧,這陣子你就辛苦點,等新助理來你就不必做這些雜事了。」

  「是。」她拿茶包隨便泡了杯茶,匆匆捧著馬克杯離開。

  走沒幾步,一道身影吸引她注意。是之前那個年輕男子。他斜倚在牆邊,臉龐微仰,長腿交叉,一副不慌不忙的悠哉模樣。

  她吃驚。「你怎麽還在這裏?」

  聽聞她問話,他轉過頭,朝她淡淡一笑,墨鏡後的眼眸似乎閃著光,帥氣逼人。

  鄭開馨心一跳,莫名地暈眩兩秒。

  搞什麽?她竟被一個快遞小弟迷到?都怪他!送個快遞幹麽打扮得像個微服出巡的大明星?

  她瞥見他手上還拿著文件袋。

  「你找不到人簽收嗎?這是要給誰的?我可以代簽。」說著,她伸手就要取過檔。

  他猛然扣住她手腕,阻止她的動作。

  心跳又打個突,鄭開馨瞪著男子的大手握著自己的小手,臉頰不知不覺有些發熱。

  「恐怕不行,小姐,這個一定要本人親自領取才行。」男子笑得很溫文有禮,彷佛一點也沒察覺她的不自在。

  她深吸口氣,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好吧,那這是要給誰的?」

  「王豐祺。」

  「我們社長?」

  「是。」

  「是誰送來的?」

  「是我的履歷表,小姐。」

  「履歷表?啊,原來你是來應征行政助理的!」

  鄭開馨笑了,自從公司網站貼出徵人啓事後,他還是第一個前來應征的。話說他們公司雖然是業界老字型大小的大型出版社,但企業文化嚴苛,制度嚴謹,規矩繁多,很少新人待得住,尤其負責打雜的行政助理,更是來來去去,三天兩頭在缺人。

  兩年來,只有她這個非正規的派遣員工千辛萬苦熬下來了,上禮拜也終於得到一張正式聘書,成爲這家出版社的菜鳥編輯,但接下來,公司卻開始煩惱找不到接應她的人手。

  老實說,她這幾天一直很忐忑,好怕自己被踢回原職,幸虧他來了!

  「你好,這位先生,你貴姓啊?」她拉拉他衣袖,示意他跟自己走,一面走,一面叨念。「今年幾歲?我們公司很不錯的,如果你要在這個業界得到完整的訓練,選這裏準沒錯,剛開始工作是會辛苦點,可是真的會學到很多唷!我不騙你。」

  「小姐在這邊工作幾年了?」

  「不用那麽客氣啦,我姓鄭,鄭開馨,叫我開馨就好。還是你年紀比我小?那叫我開馨姊也行。」

  開馨姊。

  鄭開馨自己說著,忍不住發笑。沒想到她在這家出版社也有當「姊」的一天呢!

  「我看起來年紀會比你小嗎?」男子有些好笑地問。

  「年紀大小不重要啦,我們這裏是講輩分的,我在這裏已經兩年了,當然比你資深啊。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欺負你的,有什麽問題你都可以問我,我會的都會教你。」所以千萬別任意耍脾氣走人啊。鄭開馨悄悄在心裏附注。「什麽工作一開始都不簡單的,但只要上手了,你就能適應,這裏的編輯都很不錯……呃,雖然有幾個是比較嚴格一點……」雖然很想天花亂墜地說好話,但她還是不習慣說謊。「不過他們都是好人喔!」急忙補充。「而且都很有自己的一套。只要你肯努力學,一定會學到不少……到了。」

  她在一扇門前停下。

  男子瞥一眼掛在門上的名牌。「這不是社長辦公室。」

  「這是我們人事室。」她耐心地解釋。「你要遞履歷,要先找人事室,社長不會親自面試一個助理的,他很忙的……」見男子臉色頗有古怪,她又慌張地解釋。「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也不是說助理這個職務不重要,是……你知道的,一個公司總是有制度,而且我們公司上上下下加起來也有上百人,所以——」

  男子忽地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

  她霎時愣住。

  「鄭開馨小姐……是嗎?」拇指曖昧地拂過她柔軟的唇瓣。

  她呼吸停止,心跳不聽話地加速。

  「謝謝你帶我來。」他笑了笑,緩緩放下手。

  她呆在原地,直到他大手握上門把,才驀然回神。

  「等等!要先敲門。」她搶在他開門前,先敲了幾下門扉,等到裏頭傳來回應,才仰頭對他微笑。「好了,你可以進去了。」

  他點頭,打開門,跨進瀟灑的步履。

  「加油喔!」她在他身後打氣。

  他聽見了,嘴角似笑非笑地挑起。

  將男子送進人事室後,鄭開馨發了會兒呆,回到座位後,便忙著處理幾份急件,半小時後,她剛停下來歇口氣,電話便響起。

  「開馨,我寄給你的稿子,收到了嗎?」

  一道略微緊繃的女聲,語調有些沈,呼吸有些急促,鄭開馨可以感覺到對方不安的心情。

  周筱玉,一個新人作家,上個月才剛辭了工作,下定決心走專職作者的道路,要是稿子不過,沒有固定的收入,可就麻煩了。

  「收到了,我正在看。」鄭開馨刻意揚著開朗的嗓音。「你等一等,最晚明天我就給你答覆,好嗎?」

  「沒問題吧?你看過開頭了嗎?會不會太無聊,衝擊性不夠?」

  「我五分鐘前才收到,還沒看呢。」鄭開馨語氣溫和。「你吃過午飯了嗎?」

  「嗯,剛剛泡了一碗面。」

  「只吃泡面怎麽行呢?你這陣子都在家裏寫稿,現在交稿了,應該出去走走透透氣。」

  「可是……」周筱玉猶豫。

  「快去吧!你上次不是還跟我說想騎單車嗎?趁今天天氣好,租輛單車玩吧。」

  「嗯,好吧。那你要快點看我的稿子唷。」

  「我知道了。」

  又安慰幾句後,鄭開馨才掛電話。

  「又是那個周筱玉打來的?」隔壁的前輩問。

  「是啊。」

  「這個新人還真是神經質,三天兩頭打電話來,我看你光應付她就夠了!」

  「因爲她剛辭了工作,壓力比較大吧。」

  「現代人誰壓力不大?我們編輯壓力才大咧!」前輩毫不同情。「我就搞不懂,她只不過寫了兩篇短篇小說刊在我們雜誌上,回響是不錯,但也不到一鳴驚人的地步,你爲什麽對她那麽好,花那麽多時間在她身上?」

  「我覺得她有才氣。」鄭開馨認真地回答。「她寫的故事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什麽味道?」

  「這個嘛……」鄭開馨想了想。「我不太會形容,不過……那是一種會觸動心靈的感覺,很溫暖,卻也很犀利。李姊你有沒有在深夜的時候讀她寫的小說?會讓你想哭的,而且她文筆很不錯,我覺得有點像日本的宮部美幸。」

  「宮部美幸啊?」李姊不以爲然地搖搖頭。「你要是真能捧出一個宮部美幸就好了。」

  「嗯,我會努力的。」鄭開馨用力點頭。

  李姊不可思議地瞪眼。這個菜鳥編輯聽不出來她是在諷刺嗎?

  「算了,你再幫我倒杯咖啡。」她理所當然地命令。

  「咖啡?」鄭開馨一愣。「可是剛訂的咖啡粉還沒送來。」

  「還沒嗎?」李姊皺眉。「那你幫我出去買一杯吧。」

  「那我也要!」後頭另一個男同事舉手。「公司咖啡都喝膩了,我想換個口味,喝星巴克的今日咖啡。」

  「我要拿鐵。」

  「我要85℃的招牌咖啡。」

  一群人此起彼落地點單,鄭開馨遲疑地站在原地。她現在已經不是助理了,這種事不該她負責吧?

  「怎麽還不去?」李姊奇怪地瞥她一眼。「身上沒錢嗎?哪,我先給你一百塊好了。」

  說著,李姊從錢包裏取出一張百元鈔票,正要遞給她時,另一隻手伸過來搶先劫走。

  兩人同時望向「不速之手」的主人。

  是那個穿黑夾克的年輕男子,他依然戴著淡綠色的飛行墨鏡,面無表情。

  「買咖啡這種事不應該請一個編輯做,不是嗎?」

  「你誰啊?」李姊不悅地瞪他。

  「啊,他是來應征行政助理的。」擔心他惹惱前輩,鄭開馨連忙陪笑,順便拉拉他衣袖,暗示他說話小心點。「怎樣?人事室怎麽說?他們決定用你了嗎?」她期盼地問。

  「他們要我明天正式上班。」

  「這麽說你被錄取了?」鄭開馨眼眸一亮,好開心。「太好了!恭喜你!」也恭喜她自己,總算脫離被呼來喝去的命運了。

  「既然你是公司新來的助理,那你去買咖啡。」李姊將鈔票丟給他。「我要星巴克的焦糖瑪奇朵。」

  「我要拿鐵!」

  「我要85℃的招牌咖啡。」

  其他人也一一點單。

  男子站在原地,毫無反應。

  慘了!他該不會剛來就覺得這些公司同事很機車吧?都說了明天才正式上班,還叫他去跑腿買咖啡。

  「沒關系,你先回去好了。」她對他擠出甜美的笑容。「今天我先幫你買咖啡,記得明天早上準時來上班喔。」

  「你是編輯,這種事不應該讓你來做。」他堅持不動。

  「我沒關系啦。」她笑著擺擺手。「就當是幫同事一個忙,只是下樓跑一趟而已。」

  「只是下樓跑一趟?」男子輕哼。「這家出版社的員工都是這樣浪費時間的嗎?」

  「喂!你在說什麽啊?」李姊不爽了。「一個小助理而已,叫你幹什麽就幹什麽,話那麽多!」

  男子臉色微變。

  不要啊!鄭開馨在心裏哀嚎,好擔心他火氣一來,當場辭職不幹。

  「我說你先回去吧!這件事你別管,記得明天來上班就好。」她握著男子一條臂膀,半強迫地拉著他往外走,迎面卻撞上另一副身軀。

  「在幹麽?」是個冷冽的嗓音。

  「啊,社長!」見自己撞上的是社長大人,鄭開馨窘得咬唇,頻頻鞠躬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看見,不是故意撞上您的。」

  對她的緻歉,社長完全不理會,視線一轉,與男子對上。

  鄭開馨呼吸一停,急著說明。「他是新來的助理,社長,我正要帶他下樓……」

  社長聞言,嚴厲地送她兩枚白眼,接著轉向男子,卻是笑容滿面。「不是說好明天才來嗎?」

  「我來送履歷表的。」

  「送什麽履歷表啊?東毅,你真愛開玩笑。」

  玩笑?鄭開馨眨眼,幫忙澄清。「他不是開玩笑,剛剛是我帶他到人事室的。」

  「鄭開馨,你白癡嗎?」社長沒好氣。「他是誰你知道嗎?」

  她愣住。「誰?」

  社長冷哼,懶得再看她一眼,響亮地拍幾下手,要求辦公室同仁安靜聆聽。

  「大家先停下手邊的工作,我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明天即將上任的總編輯,徐東毅先生。」

  徐東毅?總編輯?

  鄭開馨愕然眨眼,看看社長,又看看被她誤認爲來應征新任助理的男子。他拿下墨鏡,正好整以暇地回望著她,嘴角輕挑,看不出是微笑或嘲弄。

  她深吸口氣,霎時間只有一個念頭——

  好想去撞牆!

  慘了!完蛋了!

  這是社長大人在宣佈徐東毅的真實身分時,各編輯第一個反應,全然的不知所措。

  過了片刻,稍稍冷靜後,開始有幾個脾氣比較硬的人覺得懊惱。

  幹麽啊?誰怕誰?這年輕人是新任總編輯又怎樣?一個靠裙帶關系空降的家夥,沒給他下馬威就不錯了。

  於是,大夥兒互相看幾眼,默契地同時闆起臉色。

  不料過沒幾分鐘,他們刻意裝出的嚴肅表情便崩壞,一個個露出喜逐顔開的笑容。

  原來,新任總編輯挺識大體的嘛!

  他首先摘下帽子,取下墨鏡,挺直身闆,用最禮貌客氣的語調對大家問好,自我介紹,說自己初來乍到,恐怕有什麽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還請各位同仁多多指教。

  然後他又盛讚公司一番,說這家出版社的推理小說部門不輸給他在日本的同業,顯然編輯能力很不錯。

  「各位請別拘束,之前是怎麽做,現在就怎麽做,我們彼此觀摩學習,大家一起成長,爲公司創造業績,也爲自己謀福利。」他笑嘻嘻地說。

  哇~~這家夥不賴嘛!

  說什麽狠角色,好像他做人處事多機車似的,看來是誤會他了?

  編輯們面面相覷,頓時有些爲自己之前的小心眼感到不好意思。人家這麽誠心地說要彼此「觀摩學習」,他們當人下屬的又怎能太拿喬?

  何況,仔細看看,這個新來的總編輯確實長得帥,而且是那種令人感受不到威脅性的眉清目秀,笑起來溫文儒雅,挺可愛的。

  幾個女性編輯不覺芳心大動,下意識地整理起服裝儀容,希望能給新來的帥老闆留下好印象。

  不到十分鐘,徐東毅已經扭轉局勢,初步拉攏整個編輯部的人心。

  所有人都笑了,氣氛也變得輕鬆,辦公室一片和樂融融,只有鄭開馨傻傻站在最角落,像個局外人。

  或許其他同事都覺得方才的誤會沒什麽,但她怎麽辦?她可是始作俑者啊!竟然把一個堂堂總編輯當成新來的助理,還自以爲是地要人家稱呼自己爲「姊」,熱心地表示會「教導」他一切——天哪!真的丟臉丟大了!

  發表過簡短的緻詞後,徐東毅臉上掛著淺淺的笑,一一跟諸位同事握手打招呼,同事們也輪流對他自我介紹。

  最後,他來到她面前,什麽都不說,只是笑看著她。

  爲什麽不說話啊?是等她先說嗎?可是……她該說些什麽?

  鄭開馨緊張得六神無主,雙手悄悄藏在身後相互絞扭,努力深呼吸後,勉強擠出若無其事的微笑。

  「呃,徐……總編輯,我是……」

  「我知道。」他涼涼地打斷她。「已經在這裏工作兩年的鄭開馨,鄭『前輩』。」

  前輩?!

  不要啦,別這樣糗她……

  眼前沒地洞可鑽,鄭開馨只好苦笑。

  「你以前是行政助理?」他問。

  「是。我……之前一直是約聘的派遣,上禮拜才升爲正式員工的。」

  「所以你在這裏當了兩年的助理?」

  「嗯。」

  「這樣啊。」他沉吟地點頭。

  什麽意思?爲什麽他要用那種亮亮的眼神看著她?爲什麽笑得那麽詭異?鄭開馨很慌。

  他伸出手來。

  「幹、幹麽?」她一時無法領會。

  他挑眉。「你不跟我握手嗎?不屑?」

  啊?握手?「對、對喔,要握手。」她手忙腳亂地伸出手。「總編輯你別誤會,我……怎麽可能對你不屑?」別再逗她了!「我是、是……」是整個人慌成當機狀態。

  他用力與她一握,溫熱的體溫透進她掌心,燙得她體內血流滾沸。

  正當她覺得自己一定面紅耳赤時,他放開她的手,又對她那麽意味深長地一笑,氣定神閒地轉身,跟社長寒暄幾句後,準備走人。

  她怔怔地看著他背影,眼看他就要消失在眼前,忽地牙一咬,鼓起勇氣追上去。

  「等等、等等我,總編輯。」她在電梯門前追上他。

  「有事嗎?」他笑笑地問。

  「我是……」她咬咬唇,低下眸。「是來跟總編輯道歉的。對不起,我居然誤會你是……唉,真的很不好意思,你……沒生氣吧?」她悄悄窺探他表情。

  「你說呢?」他不答反問。

  大概是生氣了吧?老天爺!她該怎麽辦?

  鄭開馨暗暗歎息,好想巴自己的頭。「真的很對不起,請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吧。」頻頻鞠躬道歉。

  「鄭開馨!」他忽然揚聲喊。

  「是!總編輯。」她直覺回應,抬起頭來。

  他微笑凝視她,揚起左手,伸出食指勾一勾。

  她茫然。這什麽意思?

  他又勾一勾。「過來。」

  喔,是叫她過去啊。

  鄭開馨傻傻地湊過去,徐東毅電光石火地展臂勾住她頸脖,順勢將她帶入自己懷裏。

  「哪,鄭開馨。」他慢條斯理地喚。

  「是,總編輯。」

  「我們來約會吧!」

  「是……什麽?!」

  她震驚,凍在原地。
第二章

  「鄭開馨!你說啥?我不相信!」電話另一端傳來發指的吼聲。

  鄭開馨稍稍拿開手機,摸了摸被震痛的耳朵,兩秒後才將手機壓回耳畔,低聲細語。

  「你小聲點好不好?方喜悅,萬一被別人聽見怎麽辦?」

  「誰聽見?我現在在大馬路上,你以爲誰會理我在鬼吼鬼叫什麽?」

  「我是說我這邊啦,我還在辦公室耶。」鄭開馨左顧右盼,雖然躲在樓梯間講電話,她還是有些許不安,擔心隨時有人經過。

  「我不管啦,你給我說清楚!」方喜悅持續拉高聲調。「你說你們新來的總編輯約你吃飯?」

  「嗯,是呀。」

  「不是公事上的純吃飯,他說是約會?」

  「嗯,他是那麽說的。」

  「鄭開馨、鄭開馨……你啊。」

  「幹麽啦?你到底想說什麽?」

  「還問?我是想說,你這是哪來的狗屎運啊!上禮拜升職加薪,這禮拜又得到新來的老闆青睞,工作愛情兩得意,你說這教人氣不氣?」

  「你氣什麽啊?」鄭開馨忍不住嗤笑。

  「怎麽能不氣?你知道我最近多倒黴嗎?」方喜悅狠狠地撂話,忽地,冒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鄭開馨嚇一跳。「怎麽了?」

  「高跟鞋卡到洞裏了……」方喜悅哀叫。

  「不會吧?」

  「鞋跟折斷了。」

  這麽衰?

  鄭開馨對好友寄予無限同情之意。「喜悅,你還好吧?」

  「好個頭啦!」方喜悅氣喘籲籲,顯然正在人潮洶湧的街頭無奈地脫鞋。「這就叫禍不單行,人在走黴運的時候,還真是怎樣都不順。」

  「別這樣啦。」鄭開馨安慰。「你在哪裏?晚上我去找你?」

  「得了吧!」方喜悅冷哼。「你們帥老闆不是請你吃飯嗎?你還有空理我?」

  「這個嘛……」鄭開馨羞澀地嘿嘿笑,頓了頓。「喜悅,你說我真的要赴約嗎?」

  「去啊!爲什麽不去?」

  「可是……他是老闆耶。」

  「那又怎樣?」

  「員工跟自己的老闆約會……不太好吧?」

  「哪裏不好?」方喜悅呿兩聲。「你這意思是全天下都不要談辦公室戀情了嗎?」

  「唉喲,哪裏是戀情啊?」鄭開馨臉發熱。「他只不過是約我吃飯而已。」

  「瞧你這口氣!得了吧,你根本暗自竊喜吧?少裝了!」方喜悅不客氣地吐槽。

  這麽明顯喔?鄭開馨很不好意思。

  「傻女生,我勸你啊,有花堪折直須折,難得走桃花運,你就大大方方接受吧!等到哪天像我這樣,工作丟了,男人跑了,後悔都來不及。」

  「你……」她愈聽愈覺得愧疚。好朋友處境這麽淒涼,她卻獨自幸福,好像……很不夠義氣喔?

  「算了啦。」方喜悅完全猜出她在想什麽。「這是命,人本來就有旦夕禍福啊,一時的起落難免啦。」

  「你真看得這麽開?」

  「不看開又能怎樣?難道要我去跳樓?」

  「不是啦。」鄭開馨急了。「喜悅,你可千萬別想不開。」

  方喜悅聞言,撲哧一笑。「傻瓜!你好姊妹我是那種隨隨便便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的人嗎?你知道我最怕痛了,沒那種勇氣自殺的。」

  「別這麽說話。」鄭開馨皺眉。口口聲聲把跳樓、自殺那種字眼掛在嘴上,她會心疼。

  「知道了啦。」方喜悅歎息,嗓音放柔。「說真的,你不用擔心我,晚上快快樂樂去約會吧。」

  「真的可以嗎?」鄭開馨還是不安,對方可是自己頂頭上司耶。

  「你以爲那種有才氣又長得帥氣的男人很多嗎?偶爾遇到一個就偷笑了,有機會就好好把握吧,笨蛋……」

  身邊的人總是笑她笨。

  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好姊妹、好朋友,不知多少人這樣調侃過她,說她從小就死腦筋、直線條,看準了目標就呆呆向前衝,也不管自己會不會受傷。

  大學念的是歷史,因爲喜愛歷史,明明可以考上更熱門的科系卻放棄,堅持只填各大院校的歷史系。

  畢業後,都是公務員的爸媽勸她也去考個高考資格,說公務員工作穩定,退休生活又有保障,好說歹說,她偏偏不聽,偏要到旅行社當導遊。

  每每她帶團出國,親朋好友無不心驚膽顫,深怕傻裏傻氣的她在外頭吃虧上當,出得去回不來。一次她在東歐遇上恐怖分子丟炸彈,她媽整個人嚇呆了,跪下來求她別再當導遊,饒了老媽脆弱的心髒。

  老媽都這樣跪求了,再怎樣也不能當個不孝女,於是,她只好轉而到出版社求職。

  爲什麽選擇出版業呢?

  因爲她從中學時便熱愛寫作,經常投稿校刊,文章也不時登出來,她本以爲自己有些才華的,誰知正式對外投稿後,卻屢遭出版社退稿。

  成爲作家這個夢想,她算是死心了,但還是喜歡看書讀文章,覺得自己頗有分辨好作品的敏銳直覺。

  於是她想,既然自己當不了作家,何不當一個挖掘千裏馬的伯樂?

  能夠幫助他人達成夢想,不也是人生的快樂與成就?

  「……所以你就到這家出版社,從一個小助理做起?」

  「呃,一開始沒這麽順利啦。我想來,公司卻不要我,而且那時候經濟不景氣,遇缺不補,我只好從約聘的做起,算的是時薪,也拿不到正式員工的福利。」

  「也就是說,等於是打工?」

  「嗯。」

  「爲什麽非要到這家出版社不可?別家出版社應該有缺人吧?」

  「因爲我崇拜的作家在這裏啊!你知道『十二夜』吧?他是個有名的推理小說家,號稱只要十二個晚上就能寫出一本長篇故事。」

  「就因爲崇拜的作家在這裏,你就在這裏忍氣吞聲當兩年的小助理,被整個編輯部糟蹋也在所不惜?」

  「沒那麽嚴重啦!這兩年我就當學經驗啊,我學到很多耶。」

  「鄭開馨。」

  「怎樣?」

  「你果然……不怎麽聰明。」

  什麽嘛!

  開馨嘟嘴,等著坐在餐桌對面的男人。

  徐東毅,她的新任老闆,約她一起吃晚餐,他說這是個「約會」,而她捧著一顆激動又害羞的少女心。坦率熱切的把踏入編輯這一行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了,他卻一副輕蔑的表情?

  「吃蛋糕吧!」他彷彿看出她的不悅,指了指服務生剛送來的巧克力蛋糕,將叉子塞進她手裏。

  她接過叉子,吃了口蛋糕,看著徐東毅掛著淡笑的俊秀臉龐,心跳又亂了。

  「總編輯。」她喚。

  「嗯?」他應。

  開馨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該從何啓齒,臉頰羞得發熱。

  「有什麽話,快說啊。」他溫和地催促。

  「總編輯,你……」她偷覷他一眼。「我們這樣……好嗎?」

  「怎樣好不好?」

  「我是說,你是堂堂總編輯,我是菜鳥小編輯,你是老闆,我是員工,結果第一天見面就這樣在外面吃飯……嗯,這樣不好吧?」

  事實上,她是想問他,所謂的「約會」是那種男女之間的約會嗎?

  他沉默地望她。

  她又緊張地吞咽了下口水。「總編輯——」

  「鄭開馨。」他打斷她。

  「是,總編輯。」

  他沒立刻說話,打量她半晌,她下意識地正襟危坐。

  然後,他忽地笑了,輕輕的、不冷不熱的笑。

  「啊?」她愣然眨眼。

  他傾過身,趣味似地瞅了她幾秒,接著退開,雙手環抱胸前,一副閒雅的姿態。

  「沒跟男人約會過嗎?」他笑問。

  她茫茫地搖頭。

  「知道我爲什麽約你出來吃飯嗎?」

  她先是搖頭,之後一凜,害羞地垂下眼。「是……喜歡我吧?」

  肯定是對她有興趣,不然怎會想跟她約會呢?對吧?

  她正暈陶陶地想著時,他卻大聲笑了,笑得爽朗,笑得放肆,笑裏頗有幾分揶揄意味。

  她困惑地揚眸,傻愣愣地望他。

  「鄭開馨,第一次約會就問男人喜不喜歡自己,很失敗,你知道嗎?」

  失敗?她愕然。

  「會嚇跑男人的。」他說明。

  是這樣嗎?她驚惶。

  「就算這個男人真的喜歡你,也會覺得壓力大想溜走,沒有男人願意這麽快就被一段感情束縛。」

  她沒有束縛他的意思啊,不是這樣的!

  她睜大眼,搖頭,又搖搖頭,強烈表明自己絕無那般用心。

  見開馨慌亂的模樣,徐東毅停住笑,朝她勾勾手指。

  她乖乖湊近。

  他戲謔地賞了她額頭一個爆栗。

  「喔!」她吃痛,手撫著額頭退開。

  爲什麽打她啊?她不解,一雙眼珠子滴溜轉,神態無辜。

  正懊惱時,手機鈴聲響起,一聲比一聲尖銳,她趕忙從包包裏掏出手機接電話。「喂,我是鄭開馨,請問哪位……啊,是平哥啊。」

  她比個手勢,對徐東毅示意等她一下,然後繼續跟對方交談。「有什麽事嗎……稿子寫不出來?沒靈感?下期的連載要休刊?嗯,這樣不好吧……你身體不舒服喔?發燒?很嚴重嗎?有去看醫生嗎……醫生要你多休息喔?那好吧,不管怎樣,身體健康最重要。我會想辦法找別的作者來補平哥的空檔,你就好好休息吧!要多保重喔,掰。」

  開馨掛電話,抬頭望向徐東毅,他正看著她,黑眸亮著光,灼灼有神。

  她被他看得臉頰發熱。「呃,是作者打來的電話。」

  「聽得出來。」

  「他說他生病了,下期連載想休息一回。」

  「嗯哼。」

  「我答應他了。」

  他默然不語。

  她以爲他生氣了,慌忙解釋。「總編輯,我手上有幾篇新人投稿的短篇,都寫得很不錯,我會挑一篇最好的來補,絕對不會開天窗的。」

  「我沒說你會開天窗,我也不擔心。」他似笑非笑地勾著唇,替她拾起叉子塞回她手上。「快吃蛋糕吧,吃完再把編輯部其他人的事情告訴我。」

  「是,總編輯。」

  開馨搞不懂這個新來的老闆。

  到底他對她是什麽想法呢?純粹當她是下屬嗎?好像不是,他雖然脾性溫煦,待員工和氣,可不是跟誰都能一起吃飯。據她所知,他也只有私下約她共餐而已。

  而且,在短短一個星期之內,約了她三次!

  可說他喜歡她、對她有意思,好像也不是這麽回事,因爲他從不對她說甜言蜜語,老愛捉弄她,不是對她壞壞地笑,霸道地勾手指,就是惡劣地彈她額頭,哪裏像個爲她動心的男人?

  男女之間的交往是這樣嗎?她不懂。

  「我說鄭開馨,你也想太多了吧?哪有人一開始就說清楚講明白對方是不是男女朋友的啊?

  當然要先搞一陣子曖昧才行!」方喜悅點醒她。

  「搞曖昧?怎樣搞?」她呆問。

  「就像你們現在這樣啊!常常約會、吃飯、聊天,卻不說破彼此的關系。」

  「這就是談戀愛嗎?」

  「吼!這還不算正式戀愛啦!」

  「那這是什麽?」

  「就曖昧啊。」

  「所以曖昧不等於戀愛?」

  「吼,敗給你了!」方喜悅投降認輸。「總之你別想那麽多啦,只問你心裏一句話,跟你老闆約會,你開不開心?」

  「開心啊。」

  「看到他時,你心裏會不會偶爾小鹿亂撞?」

  「嗯,不是偶爾。」她害羞地承認。「還蠻常的。」

  「那就對啦,你、喜、歡、他!」方喜悅下診斷。「喜歡就快快樂樂跟他約會,就算你們還不是戀人,也算是朋友。」

  「對喔。」開馨恍然大悟。「我們這樣應該就是朋友了吧?」

  「跟自己的老闆當朋友,瞧你樂的!」方喜悅逗她。

  當然樂啦,本來以爲新來的總編輯會是個難纏的狠角色,更怕自己一只小菜鳥一個不小心惹惱他,飯碗不保,沒想到居然能跟老闆當朋友,這下她工作起來肯定愉快多了,就算哪裏犯了錯,「朋友」也會包容她吧?

  不敢說徐東毅會特別罩她啦,但以他對待下屬的溫柔平和,一定會更友善地指導她,讓她更進步、更成長。

  她還真是幸運,遇到這麽一個好老闆!

  想著,開馨不覺微笑,哼著歌走進辦公大樓。

  這幾天,她上班總是格外有熱忱有衝勁,整天笑臉迎人,心花朵朵開。

  一進電梯,正巧裏頭站著兩個編輯部的女同事,跟著,兩條長腿跨進來,正是徐東毅。

  兩名女同事同時目光一亮,一個順手勾攏秀髮,一個嬌滴滴地拋媚眼。

  「總編早!」嬌嬌地打招呼。

  「你們早。」他淡笑著回應。

  開馨仰頭凝望他,明眸流轉著連自己也未察覺的仰慕。

  徐東毅微笑,倚在電梯牆上,閒閒地發話。「怎麽不跟我打招呼?」

  「什麽?」

  「我說鄭開馨,見到老闆不會問個早嗎?」

  「嗄?」她依然處在癡呆狀態。

  旁邊的兩個女同事看不下去,勾臂推推她。「開馨,跟總編問好啊。」

  問好?

  開馨這才回神。「喔,對,總編好。」

  徐東毅微微一笑,若有深意,電梯門開啓,他很有風度地彎腰做了個女士優先的動作,兩個女同事紅著臉,吃吃笑著走出去。

  開馨想跟上,老闆大人卻忽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俊臉俯下,溫熱的呼息吹在她臉上。

  「什麽、什麽事?」跟他靠太近,她緊張得口吃。

  他沒說話,又俯近她一些,鼻尖幾乎與她的相頂,方唇也離她好近好近……他該不會想吻她吧?

  她全身緊繃,如臨大敵,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鄭開馨。」他輕柔地喚。

  「……是,總編輯。」她不禁閉上眸,眼睫輕顫。

  「幫我叫大家進來開會。」

  「是……嗄?!」

  原來只是要她宣佈開會而已。

  害她還以爲……

  開馨覺得好丟臉,想起自己方才的「邪念,實在無法再面對這個總是笑得人心癢癢的帥老闆,匆匆閃進辦公室,跟同事們宣佈這個消息。

  聽說老闆要召開臨時會議,大夥兒有些吃驚,卻也不太意外。徐東毅上任一個禮拜以來,除了最開始簡單的自我介紹以外,不曾公開跟大家發表過什麽談話,他讓整個部門按照原有的方式運作,但也並非都不管事,若有問題請教他,他決策的速度極快,判斷也極精準,就連曾試著找他麻煩的「啤酒肚」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新任總編輯的確有兩把刷子。

  距離下期月刊雜誌出版只剩兩個禮拜,另外還有不定期發行的特刊也要上市,算算差不多該是召開編輯會議的時候了。

  編輯群連貫走進會議室,男同事們個個準備了一疊厚厚資料,摩拳擦掌地打算在新老闆面前顯現自己的高度的工作能力,女同事們更是絲毫不敢輕忽,除了手上的工作資料外,連服裝儀容都仔細檢點一番。

  開馨也捧著幾篇有潛力的新人投稿,希望幫他們爭取在雜誌上刊登的機會。

  衆人就定位後,徐東毅才走進來,在主位坐下,從容不迫的姿態相當迷人。

  大夥兒等了半天,只見他光是笑著,卻遲遲不發一語,覺得奇怪,面面相覷過後,由「啤酒肚」副總編代表發言。

  「那麽關於特刊雜誌的內容,我們先來討論一下吧。小董,你負責的專題報導——」

  「等等。」徐東毅稍稍舉起右手,中斷他的發言。

  「總編有什麽問題嗎?」

  「我沒問題,是你們有問題。」

  「嗄?」副總編愣住,衆人也愣住。

  徐東毅笑容更燦爛。「陳副總編,這個專題報導是你決定的吧?這本是推理雜誌,爲什麽要做關于遊戲展覽的報導呢?是想跟旅情推理做結合嗎?既然這樣,是不是該推薦幾本相關作品,或者刊登幾篇短篇的旅情推理小說呢?你不覺得這樣,才能爲本社的雜誌跟出版品帶來一點行銷的經濟效益嗎?」

  「咦?這個嘛……」副總編愕然,他當時只想到旅展是個熱門話題,讀者應該會有興趣。「

  我是想說,現代人都喜歡旅行,報導一些熱門話題,雜誌才不會顯得那麽冷門……」

  「這本來就是一本『冷門』的雜誌,針對的是喜愛偵探懸疑作品的讀者,這些讀者雖然不多,卻很『忠誠』,認定了就會成爲長期訂戶,你想用一個大雜燴的活動報導占版面,讓他們覺得我們在混內容嗎?這本還是特刊呢,讀者等了好幾個月,就等來一篇浪費版面的垃圾嗎?」

  垃圾?!

  副總編臉色大變。「不是這樣的——」

  他想辯解,徐東毅卻全然不理,直接轉向小董。「你這篇專題報導有幾頁?」

  「呃,排版出來大概會有二十頁左右。」

  「二十頁的報導,扣除廣告頁數,差不多占我們一本雜誌的十分之一,一本雜誌定價兩百五,讀者就有二十五塊丟進水溝裏了,目前雜誌的發行量有多少?兩萬本?那總共是五十萬的損失……我聽見銅闆叮叮當當掉進水裏的聲音了,陳副總編聽見沒?啊,你恐怕是沒聽見吧。我一直覺得你聽力似乎不太好,總是在辦公室內大吼大叫的,是不是有點重聽?要不下午請個假去看醫生吧!」

  徐東毅不客氣地挖苦,語氣尖酸,偏偏表情還是一貫的平和,唯有逐漸冰冷的聲音,聽得與會的每個人都不覺陣陣顫抖。

  但這還沒完,徐東毅繼續點名,每個編輯手上帶什麽作者、負責什麽企劃,他一清二楚,也早看出缺失所在,犀利地一一指出。

  他不像脾氣暴躁的啤酒肚副總編,不嘶吼不咆哮,絕不臉紅脖子粗,只用刻薄到極點的言語爲劍,砍得每個人皮破血流,顔面無存。

  他在幹麽啊?開馨驚駭地望著這位新任總編輯,他知不知道他這樣當衆給每個人難堪,等於是跟整個編輯部作對啊!瞧那些資深編輯,個個臉色都變了,有些人還雙拳緊握,眼看就要壓抑不住脾氣。

  對女同事,他也毫不留情,甚至更惡毒。

  「李主編,身爲我們推理月刊的主編,其實我很好奇,你審稿的眼光有沒有比你照鏡子認真呢?爲什麽那樣的稿子你可以過?不僅在雜誌上連載,還要幫他發單行本,首刷印量六千本?你認爲讀者都是笨蛋吧,看不出作品的好壞……不對,我錯了,其實你是對本社的招牌有信心,認爲只要是我們出版的作品,讀者一定會買單。不錯不錯,這樣糟蹋我們公司的品牌形象,算你厲害,我想你是把公司的形象當成你那張臉一樣看待了吧?」

  天哪!他瘋了嗎?

  開馨聞言,倒抽口氣,焦急地望向坐在對面的李姐,不用說,她的臉早就漲成豬肝色,眼眸噴出憤怒的火焰。

  不要這樣,總編輯,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開馨在心裏低語,眼神流露出祈求與擔憂。她祈求徐東毅就此打住對編輯部同事的羞辱,擔憂他會惹來衆人反彈。

  不要這樣,你明明就不是個壞人,爲什麽要這樣說話呢?

  她深深地蹙眉,凝望徐東毅。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倏地轉過頭,與她視線相接。

  他靜靜地看著她,理解了她眼裏藏不住的對他的關懷,無聲地揚起嘴角。

  他笑了嗎?那是個笑嗎?他心情是不是好點了?

  開馨稍稍鬆了口氣,鼓起勇氣開口。「總編輯,我看這個會……已經開得夠長了,要不要先暫停一下?」她環顧其他編輯,勉力扯開笑。「好嗎?大家休息一下,喝杯咖啡?」

  衆人都明白,她是試圖緩和室內緊繃的氣氛,點點頭,同意她的提議。

  但徐東毅的嗓音又揚起。「等等,我還有最後一句話。」

  他還想說什麽?!

  編輯們同時將怨恨的眼神射向他。

  他視若無睹,湛亮的星眸只凝定一個人。「鄭開馨。」

  開馨一凜,急忙回應。「是。」

  他站起身,來到她面前,曖昧地傾下身。

  他想幹麽?她驚得停止呼吸,其他人也愕然瞪著這一幕。

  只見他取下她掛在脖子上的名牌,帥氣地甩在會議桌上,然後對她微笑——

  「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上班了!」
第三章

  「你說什麽?他開除你?!」

  當天晚上,開馨約方喜悅出來,兩人找了一間熱炒店,叫了一大桌菜,她啤酒一杯接一杯,訴苦訴不完。

  「對,他開除了我。」

  「爲什麽?」

  「他說,他不喜歡跟笨蛋一起工作。」

  「什麽?!」方喜悅失聲。

  看著好姐妹震驚的模樣,開馨稍稍覺得安慰,至少這世間不是只有她一人感到晴天霹靂,至少還有個朋友站在她這一邊。

  「該死的那個徐東毅怎麽回事?他有病嗎?」方喜悅憤而拍桌。

  開馨則是用力拍拍手。「沒錯!我也想這麽問,他是不是有病?之前還動不動約我吃飯,問東問西,好像一副對我多有興趣的樣子,還以爲他要追我,結果呢?居然炒我魷魚!難道他之前都是在戲弄我嗎?只是因爲好玩才跟我約會嗎?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嘛!」

  什麽意思?方喜悅蹙眉深思,乎的靈光乍現。「開馨,你跟那家夥約會時都聊些什麽?」

  「很多啊。」

  「比如呢?」

  「比如我爲什麽要進出版社工作?我喜歡哪個作家、哪些作品?還有公司每個同事都是什麽樣的人,負責哪些作家」說著說著,開馨臉色逐漸刷白。

  方喜悅神情凝重。

  開馨驚駭的瞠眸。「該不會……」

  方喜悅嚴肅的點頭。「嗯,我猜是那樣。」

  開馨怔然,心海掀起驚濤駭浪,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良久良久,她終於迸出痛罵。「那個可惡的男人!他是在利用我嗎?一直在利用我?他約我吃飯,不是因爲對我有興趣,只是想從我口中套出其他同事的情報?!」

  「他太可惡了。」方喜悅跟著罵。

  「豈止可惡?他簡直是……」開馨努力從貧乏的詞庫中搜尋比較嚴厲的用詞。「他是魔鬼!惡魔!」

  魔鬼?惡魔?這就是她罵人的極限了嗎?

  方喜悅暗暗歎息。這傻女孩就是太單純,才會被那個心機奸險的男人耍的團團轉,不過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

  「對不起,開馨,我居然還多多鼓勵你跟他約會,我也是笨蛋一枚。」她痛斥自己。

  「不是你的問題,喜悅,是那個人太卑鄙了。」開馨鬱悶的咬唇,一片真心遭到踐踏,她好想哭,又好生氣。

  「現在怎麽辦?」方喜悅同情的望她。「要不我們一起找工作?」

  「誰說要找工作了?」開馨反駁。「我才不會辭職呢。」

  「嘎?」方喜悅愣住。「可是那家夥不是當衆說要開除你?」

  「他開除他的,我可沒答應要走。」開馨冷哼,一臉想找人拼命的倔強表情。「我熬了兩年,好不容易熬成正式員工,誰都別想趕我走!」

  方喜悅怔望她。「所以呢?你打算怎麽做?」

  開馨立刻回答,滿滿的倒一杯酒,豪氣的一飲而盡,宛如飲下滿滿的勇氣——

  「我決定跟他抗爭到底!」

  早上十點,徐東毅才剛踏進辦公室,一道嬌小纖細的倩影便朝他飆過來,站定他面前,個子小小,昂首看他的氣勢倒是很強硬。

  「鄭開馨,我不是說從今天開始,你不用來上班了嗎?」

  「我有事跟總編輯說。」她定定的直視他,口齒清晰,高揚的嗓音吸引辦公室內所有的視線。

  編輯部上上下下,男的女的,老的年輕的,都悄悄放下手邊事物,旁觀者一幕。

  「什麽事?如果是要資遣費的話,我已經請會計部開支票給你——」

  「支票在這裏。」開馨打斷他,舉手揚了揚支票,然後當著他的面,刷的撕成兩半。

  旁觀衆人驚訝的抽氣,徐東毅劍眉一挑。

  「你不能開除我。」她嗆聲。「我在這邊不工作兩年多了,前陣子社長才升我當正式員工,我是編輯,手上還負責好幾個作者,你不能隨隨便便就趕我走!」

  對她鄭重的宣言,他只是撇嘴,懶洋洋的似笑非笑。「我說過了,我不喜歡笨蛋員工。」

  又罵她笨蛋!

  開馨氣極。「我到底是哪裏做錯了?徐總編輯,只要你說一聲,我一定會改進,請你給我機會!」

  「一個連催稿都不會的編輯,要我怎麽給你機會?鄭開馨小姐,你說你手上帶了好幾個作者,但那些作者有把你當回事嗎?」

  「你什麽意思?」

  「忘了嗎?」他刻意傾身上前,在她耳畔低語。「大前天晚上我們吃飯時,你不是接到一通作者的電話嗎?他說他生病了不能交稿?』

  「那有什麽問題?」她不解。「他是生病了啊。」

  徐東毅翻白眼,挺直身子,狀若無奈的一攤雙手。「所以我說,我不喜歡跟笨蛋一起工作啊」。

  「你的意思是那個作者說他說他生病不能交稿,我選擇相信他,所以我就是笨蛋嗎?」開馨憤慨。「號,就算他不是真的生病好了,作者是人,不是機器,當他們沒有靈感創作的時候,我怎能逼他們?」

  徐東毅聞言,冷笑。「想像一下,如果你在工廠工作,沒FU,可以說怠工就怠工嗎?不能準時交貨,對客戶怎麽交代?」

  「作者跟工人怎麽能一樣?」她怒斥。

  「在我眼裏,這是一樣的。」他眼神冰冷,話說的絕情。「一個沒有生産力的作者,不能稱爲專業作者,想耍小姐少爺脾氣,去寫部落格好了,去享受那些網友的追捧,要在商業市場上生存,就得定期交出像樣的作品來!」

  這人怎麽能如此冷血?

  開馨簡直快氣炸了,真恨自己之前怎會一度傻到爲他心動。在他眼裏,作者跟員工都只是幫公司賺錢的機器而已吧?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死活。

  沒錯,這人就是個惡魔。

  但她不能輸給這樣的惡魔,她辛辛苦苦熬成正式編輯,不是爲了讓一個自以爲是的男人肆意侮辱的,她要證明自己能夠成爲一個夠格的編輯。

  「我知道了,只要我能催出連載的稿子,你就會承認我的工作能力吧?」她下戰書。

  他眯眼,似是在考慮要不要接。

  「你怕我真的拿到稿子?怕我沒你想像中那麽笨?」她故意激他。

  他微微一笑,也不知是真讓她給激到了,還是覺得試著對他使用激將法的她可愛得很好玩。

  他聳聳肩。「通常我不喜歡浪費時間的,不過你既然以爲自己能做到,我就當日行一善,給你一次機會吧!」

  「真的嗎?」開馨眼神一亮。「那我馬上就去找作者催稿。」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等等。」徐東毅慢條斯理的喚。「你以爲自己要去找哪一個作者?」

  她愣了愣,回頭。「不就是生病發燒的那一個嗎?」

  「誰要你去催那篇稿子了?我要你催的,是這個人的新作。」他指了指占據書櫃最中間一排,出版社最暢銷的系列作品。

  十二夜!

  開馨咋舌,不敢置信,其他同事聽了,也驚訝的互看。

  「可是他不是我負責的作者耶。」

  人家可是出版社的頭號招牌、黃金搖錢樹,每出新作必暢銷,作品還譯成多國文字,發行全世界,她一個菜鳥小編輯,別說有機會跟他接觸了,就連偶爾接到電話,一句廢話都不敢多說。

  「我當然知道他不是你負責的作者,不過他的責任編輯上禮拜被他抄了,總不能讓出版社的大牌作者沒有編輯負責吧?」

  「難道要我……」

  「沒錯,就是你。」徐東毅證實。

  真的假的?開馨心跳加速,差點沒暈倒。

  其他人紛紛朝她投來同情的視線。穩坐台灣推理界第一把交椅的『十二夜』,雖然號稱寫作快手,能在十二天內寫完一本二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但他脾氣直乖戾難搞,也是赫赫有名的,不爽的話,一年都孵不出一本稿子。

  距離他上一版長篇小說出版,已經將近十六個月了,這段期間,他只施恩似地隨便寫了兩篇短篇交來,其他時間都耗在家裏打線上遊戲,比宅男還宅。

  整個編輯部沒有一個人拿他有辦法,他堅持不簽長約,高興寫就寫,不高興寫誰也別想逼他,要是催稿催得太過分,萬一他跳槽怎麽辦?

  公司連續換了四個資深編輯帶他,每一個都被他折磨的叫苦連天,最後一個還是當場被他逐出家門,斷絕往來,『十二夜』這個名字從此成爲編輯群的夢靨。

  誰也不敢接的燙手山芋,新來的編輯竟要一個菜鳥編輯去接?

  有好戲看了——

  「這就是我給你的機會,鄭開馨,你接還是不接?」徐東毅好整以暇地挑戰。

  開馨咬牙,深吸口氣。「好,我接了。」

  好冷。

  開馨坐在小公園的涼椅上,寒風瑟瑟,吹得她陣陣顫抖,她拉緊外套領口,雙手環抱胸前,仍是抗拒不住冷意。

  這已經是她守在『十二夜』家門外第四天了,他說不見她便是不見,寧可三餐叫外賣,也不肯踏出戶外一步。

  「拜託你,跟我見一面好嗎?就算只有幾分鐘也好。」她在電話裏殷殷懇求。

  他哼哼冷笑。

  「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爲什麽要給你機會?」

  一句話堵得她啞口無言,許久,她才咬牙繼續哀求。「我在你家對面的公園等,我每天都回來,你不見我,我就不走。」

  「那你就等吧,等死也跟我無關。」他好無情。

  而她沒轍,他不肯開門,她總不能硬闖進人家家裏吧?也只好在外面傻等了,日複一日,從清晨等到深夜,直到月掛中天,才拖著疲憊的步履回家。

  後悔了。

  她真的很後悔,後悔自己不該那麽自大囂張地當著所有同事的面跟老闆抬槓,事實證明,她的確不是個夠格的編輯。

  別說催『十二夜』寫稿了,就連見他一面她都辦不到。他不開門,在電話裏對她極盡輕蔑,甚至說要向出版社抗議,爲何派一個毫無經驗的菜鳥編輯給他?

  他問她三個問題:

  一、以前帶過那個知名作者?捧紅過誰?

  二、對現今的推理界有何看法?市場口味的傾向如何?

  三、對他的下一本作品有何建議?寫那種題材比較好?

  這三個問題,她沒一個答得出來,勉強支支吾吾的說幾句,只換來他不屑的冷哼。

  他狠狠掛電話,而她不能怪他粗魯無禮,只能怪自己不成器。

  別說作者不信任她了,就連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這些年來,她究竟成就了些什麽?

  她從小就平凡,沒一件事做得出色的,當領隊時帶到讓整個旅行團深陷炸彈危機,投稿一次次被退,只能到出版社當小助理,還是簽約的派遣人員。

  熬了兩年多,總算升上正式員工,結果呢?只因爲新來的總編輯是個大帥哥,就被他迷的昏頭昏腦,把同事們都出賣了,還自鳴得意。

  徐東毅說得對,她是個笨蛋。

  我不喜歡和笨蛋一起工作。

  他好狠,可是她難以反駁。

  她可以跟好姐妹一起喝酒,痛罵新來的老闆是壞蛋,是不得好死的惡魔,她可以在醉意熏然的時候欺騙自己,誇讚自己做得到,絕對能讓瞧不起她的老闆另眼相看,她可以憑借一股衝動,在徐東毅面前將支票撕成兩半,彷彿很帥氣很瀟灑,但是那又如何?不能改變這些年來一事無成的事實。

  她二十七歲了,再過幾個月就滿二十八,如果這次又被開除,回到有一天每一天的派遣市場,她能跟那些初生牛犢的新鮮人競爭嗎?

  她沒什麽特殊才華,貧乏的職場經驗完全寫不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履歷表,長相又不漂亮,不像某些女孩,能夠憑借美貌闖出一片天。

  她有的只是一片熱情,一股傻傻的衝動,如此而已。

  但光憑熱情和衝動,並不能保證付出就有回報,出社會幾年,她漸漸明白這道理,只是不願意對自己承認。

  他不能認輸,因爲一旦認了,她爲自己築起的勇氣提防便會整個崩塌。人活在這世界上,有時候需要一些謊言來安慰自己。

  她必須一次又一次的告訴自己——

  「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做到……」

  她像個傻瓜,試了神的不斷呢喃,路過的人當她精神有問題,戒備的看她,她混不在意。

  風吹過,細雨飄落,而她依然在公園裏癡等。

  「夠了沒?你還要那個女人鬧到什麽時候?」

  電話裏,十二夜不斷地撂話。

  徐東毅手執話筒,俊眉微挑。「你是指鄭開馨?」

  「還會有誰?」十二夜不耐。「這幾天她天天來煩我,每天杵在門外像個呆瓜,都下雨了還不肯走,她是想把自己淋成落湯雞嗎?」

  下雨了?

  徐東毅一震,轉頭瞥向窗外,天空的確飄著濛濛細雨,城市籠罩在陰暗的迷霧裏。

  「你說她現在還在你家門外等?」

  「而且還沒撐傘!」十二夜忿忿的強調。

  徐東毅皺眉,想了想,眼眸閃過惡作劇似地神采。「所以你是同情鄭開馨嗎?擔心她淋浴生病?」

  「我哪有擔心?!」十二夜哇哇叫。「她生不生病干我屁事?我的意思是我是說你這個總編輯難道不怕自己的員工凍死嗎?」

  「無法激起作者創作欲望的編輯是廢物,就讓她凍死吧!」徐東毅回答的冷漠。

  十二夜倒抽口氣。「你這個老闆還真狠心。」

  「我的心是狠。」他滿不在乎的笑笑。「所以你願意同情一下我們家的編輯嗎?願意寫稿給她嗎?」

  「我會寫才怪!你們當我是定期吐稿的機器嗎?說寫就寫?我就偏不寫!」大作者很倡狂的甩電話。

  徐東毅卻沒立刻掛電話筒,望著窗外彷彿永遠停不了的雨,怔怔的出神。

  雨愈下愈大了。

  開馨躲在樹蔭下,呆呆的仰望對街公寓。據說她最仰慕的作者就住在六樓,她猜想著那一扇窗戶是屬於他家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些什麽?看書、看電影、構思新搞?還是扔沉迷在線上遊戲裏?

  很冷,肚子也餓了,她想自己應該先去吃晚餐,但就是不甘心,怕自己一離開,他剛好就從屋子裏走出來,那她豈不是錯過良機?

  「拜託你,至少出來一下吧,要是你不肯給我稿子,我就沒臉回出版社上班,我真的很想做一個好編輯,爲什麽你們都不給我機會?」

  她喃喃低語,幕的覺得委屈,濃濃的挫折感在體內蔓延,刺痛眼眸。

  她不想哭的,可這雨,淋得她好冷、好無助,好想放縱自己哭一場

  「你在這裏幹嘛?」

  一到聲音從她頭頂響落,一把傘,擋去了點點滴滴擲打她的冷雨。

  她惶然抬眸,映入眼簾的竟是徐東毅挺秀的身影,撐著把傘,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你怎麽會在這兒?」

  他聳聳肩。「剛好經過。」

  剛好經過?這麽巧?

  開馨愣了愣,望望周遭,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街道一片朦朧。

  徐東毅看出她的茫然。「你在這裏站多久了?」

  多久?她困惑的眨眨眼,答非所問。「『十二夜』就住在對面,我是來找他的,可是他不肯開門。」

  「也就是說,你想催稿的對象,到現在都還見不到一面嗎?」他語帶諷刺。

  她胸口一緊,很悶,卻無從否認。

  「都過四天了,是不是想放棄了?」他問,嘴角噙著笑,似是揶揄。

  這是在取笑她吧?笑他妄自丟下狂言,貽笑大方。

  開馨懊惱的磨牙。「誰說我要放棄的?」

  「不然你還能怎樣?知道你剛才臉上是什麽表情嗎?就像一個被搶走洋娃娃的小女生,很想嚎啕大哭。」

  「我哪有想哭?」

  「沒有嗎?」他彎下腰,故意伸指拂拭她濕潤的眼角。「這東西,還挺像眼淚的。」

  「那是雨水,不是淚水。」她倔強的不肯承認。

  「是嗎?」他微笑。將沾濕的手指放進嘴裏,姿態曖昧。「嘗起來鹹鹹的。」

  他夠了沒?還要戲弄她到什麽時候?他這陣子玩她還玩不夠嗎?

  開馨整個惱火,好氣好氣眼前這個男人,她猛然揪住他衣襟。大喊大叫。「你以爲自己是誰?你把我當玩具嗎?憑什麽這樣欺負我?對!我是想哭又怎樣?我不能哭嗎?從小我的家人朋友就常常說我是笨蛋,說我太容易相信別人,又不時闖禍,我什麽都做不好,我沒有才氣,長得又不好看,都快二十八歲了還沒談過戀愛,每一份穩定的工作對!我很想哭,因爲我的人生實在太失敗了!不行嗎?我偏要哭!」

  說著說著,眼淚便一顆顆冒出來,不想哭的,卻還是在他面前失了控,不爭氣的落淚。

  她好恨他,更恨自己。

  「我偏要哭,不可以拿?你有什麽意見嗎?」她哽咽,呼吸不順。

  看她臉色泛白,鼻尖又凍得發紅,淚珠盈盈在眼裏閃爍,徐東毅不禁歎息,冷硬的心殼裂開一道縫。

  「你幹嘛不說話?是在看我笑話嗎?你身爲老闆,屬下辦事不利你很得意嗎?告訴你,我如果做不好也是你害的,因爲你這個老闆沒把自己的員工教好!」

  「你是說你催不到稿,是我的錯?」

  「對,就是你的錯!因爲你這個老闆太壞太糟糕,不懂得帶兵,你的員工才會這麽沒用!都怪你,這一切都怪你!」

  原來這算是他的錯?

  徐東毅目瞪口呆,初次見到員工辦事不利反過來質疑老闆的領導能力,鄭開馨這丫頭算是讓他大開眼界了。

  但不知怎的,他竟覺得她這番指責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頗有值得玩味之處。

  他心念一動。「走吧,鄭開馨。」

  「走去哪兒?」

  「你別問,跟我來就是了。」

  「我爲什要跟你走?」她嗆聲。「我被你耍的還不夠嗎?我是笨蛋才會跟你走!」

  他微笑,低頭俯望她,堅定地握住她的手——

  「那你就再當一次笨蛋吧!」

第四章

  「你知道嗎?我啊,如果這次不能在出版社闖出一點名堂,我媽就要逼我回去相親嫁人了!」

  「你喝醉了。」

  「我沒有。」

  「哪,我送你回家吧。」

  「就跟你說我沒醉嘛!」

  「閉嘴,別吵了。」

  「我沒醉啦!」

  「好好好,你沒醉沒醉。」

  徐東毅無奈,瞪著在他懷裏不停扭動的開馨。應付一個喝醉的女人還真麻煩,尤其是這一個,酒品也太差了。

  好不容易將她拖離那個小公園,他送她回家,等她洗澡更衣後,兩個人來到她家附近的小吃店,她菜沒吃幾口,酒倒是一杯接一杯,一個人喝了半打啤酒。

  她一面喝,一面對她碎碎念,把他打成這世上最邪惡的大魔王,專門來欺負她這個可憐的小菜鳥。

  他聽了,又好氣又好笑。

  天曉得他幹麽陪她在一間小店閒耗?他,徐東毅,一向分秒必爭,最討厭浪費時間,事實上他僅爲原本約了幾個商界的朋友談事情,是在下班前才臨時決定取消。

  只因爲他接到一通電話,說有個女人在雨中傻等。

  「喂,你給我聽著!」開馨忽然又發起酒瘋,傾向前,揪住他衣領。「我真的很想當一個好編輯,你懂不懂?」

  「我不懂。」他話說得實在。

  「嘎?你不懂?」她生氣了。「爲什麽爲什麽你會不懂?」

  「因爲你的所作所爲,並不像一個好編輯。」

  「不像?你說哪裏不像?你說啊說啊說啊!」

  天啊,這個女人好盧!

  察覺到整間店的客人視線都集中在兩人身上,徐東毅頓時頓時感到尷尬。看來他還是及時把她帶離現場爲妙。

  「總之你先跟我走,我再慢慢跟你說。」他低聲哄。

  「我現在就要聽,你就說啊!」她嚷嚷。

  他不理她,招收請老闆結賬,買過單,他轉身想扶她,卻發現她人不見了。

  他一凜,環顧周遭,一個客人指指門外,示意她已經出店,他點頭緻謝,連忙追出去。

  「鄭開馨!」他喊。

  「有。」細細的嗓音從他腳下飄上來。

  他低頭,這才發現她整個人坐在門邊,螓首一點一點的,進入半瞌睡狀態。

  「鄭開馨,你給我醒醒!」他命令。

  回應他的,是一陣深深的鼻息。

  靠,真的給他睡著了?

  徐東毅蹲下身,伸手粗魯地推她兩下,她跟著晃了晃,依然不醒,他還想再推,她忽地轉過臉來,咂咂嘴,發出貓咪般的咕嚕聲。

  他一時呆了,怔怔地望著她被究竟蒸成粉紅色的臉蛋。她的五官老實說並不算漂亮,尤其是鼻子,尤其是鼻子,圓圓的像小狗,嘴唇翹嘟嘟的,彷彿隨時在耍任性。

  但她其實不是個任性的女孩,反倒有點傻,才會任其他同事呼來喝去,也被他這個老闆當成玩具捉弄。

  他果真是邪惡的魔王嗎?爲何總愛欺負這女孩?

  徐東毅苦笑,輕輕推她。「喂,鄭開馨,你醒醒。」

  「嗯——」她低吟一聲,嫌煩似地撥開他的手。

  沒辦法了。

  他搖頭歎氣,蹲在她面前,調整姿勢,拉過她兩條手臂在自己頸前交叉,然後一把將她背上來。

  細雨洗過的街道,在夜色裏濛濛發亮,映出一道剪影,一個男人認命地背著一個女人,她趴在他肩上,睡得好甜。

  「到家了。」

  背開馨回到家門口,徐東毅氣喘籲籲。這丫頭居然沒有電梯的公寓,這豈不是擺明瞭想活活累死他嗎?

  「喂,你給我醒醒,別裝死了!」他用力搖晃她。人在累的時候,脾氣會格外差,何況他本來就不是個特別有耐性的人。

  「什麽?」她用雙手柔柔眼,迷糊地看了看四周。「這我家?」

  「對,你家。」他咬牙磨著耐性。「鑰匙呢?」

  「在口袋。」

  「拿出來啊。」

  「喔。」她從口袋掏出鑰匙遞給他,完全沒有從他背上下來的意思。

  他翻白眼,分出一只手接過鑰匙,費勁力氣開了鎖,一腳踢開門,走進客廳,將身後的「累贅」摔在沙發上。

  「喔!」開馨撞到額頭,手撫著喊痛。

  「你幹嘛啦?很痛耶!」

  他毫不同情地瞥她一眼,銳利的目光掃視過周遭,迅速分析出這只是間一房一廳的小公寓,廚房是采開放式的吧台。

  他倒了杯水給她。「喝吧,醒醒你的笨腦。」

  吼!這人講話幹麽都這麽難聽啊?

  開馨哀怨,接過水,不甘願地啜飲。

  徐東毅繼續觀察這間小公寓。客廳一面書櫃幾乎占去一半空間,他來到書櫃前,瞥見一排排滿滿的各領域的書籍,打開最下層的櫃門,裏頭堆滿了書稿和筆記。

  他隨手抽出一疊。「月亮下的海豚?」

  「喂!你幹嘛?」陷在半睡半醒間的開馨聽到了,神智乍然清醒,急忙下沙發,搶回稿子。「怎麽可以偷看人家寫的東西?」

  「這是你自己寫的?」他挑眉。

  「對啦!」她嘟嘴,又羞又怒。「不行嗎?」

  他忽略她的挑釁,繼續察看櫃內的東西,有些是她自己被出版社退回的手稿,有些則是她閱讀名家作品的筆記,標滿了注記及評語。

  還有對新人的稿意見,分析市面上暢銷書的理由,剪貼薄有幾大本,筆記本的數量更多。

  「挺認真的嘛。」他讚許地望向她,默默修正對她的評價。

  原本以爲她只是個空有熱血的菜鳥,沒想到她真的下了功夫,這些筆記和書稿很明確是經年累月堆積出來的。

  「你被退的稿好像不少啊。」他閒閒的說。

  她認定他是在嘲笑自己,氣惱地瞪他一眼。「總共十七篇長篇小說,三十三篇短篇小說,還有七篇散文,滿意了吧?」

  「寫這麽多都被退,看來你的確沒有成爲作家的潛力。」

  「對啦!我沒有。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所以我才決定當一個編輯。」

  因爲自己沒有才華,只好將希望寄託在真正有才華的人身上,既然無法成爲千裏馬,就成爲慧眼識千裏的伯樂。

  就這方面來說,這丫頭跟他還挺像的。

  徐東毅淡淡地笑,心弦牽動。「你知道嗎?這世上有兩種編輯,一種是能捧紅普通作者的編輯,一種是只會糟蹋好作者的編輯。」

  「是嗎?」她愣愣地看他。

  「你想當哪一種?」他問。

  她眨眨眼。

  「這很難選擇嗎?」

  「不是,我當然不想糟蹋好作者,可是……嗯,我不明白,如果只是一個不怎麽樣的作者,捧紅他又能怎樣呢?我是說,如果不是夠好夠有深度的作品,硬是用各種商業手段讓那本書暢銷,不也是……欺騙讀者嗎?」

  他深深凝視她。「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回答。」

  「很奇怪嗎?」她疑惑地問。

  「對你來說,或許亦不奇怪。」因爲她是那種只想把好作品推薦給讀者的編輯,客氣地說,應該算是正直吧。

  可惜太過正直的人很難在這個社會生存。「不過如果是我,我有把握讓普通作者也能寫出好的作品來。」

  「真的假的?」她不信。也太吹了吧?

  「這就是所謂編輯的功力了。」他拿了一本筆記敲敲她的頭。「就算只是程度普通的作者,也一定有他擅長的地方,我會想辦法強化那一點,直到那篇作品能夠發光發亮,在某方面吸引讀者。就算是你那篇《月亮下的海豚》,我也能幫助你修改到可以出版,你信不信?」

  她又眨眨眼。

  「你不信?」

  她抿嘴,很想帥氣地撂下話說她不信給他難看,但不知怎地,她內心深處相信他說的是真話,這個囂張的男人確實有辦法改造任何作者。

  他看出她的思緒,笑了。「只不過要不要花時間這樣做,又是另一種評估了。人活在這世上壽命有限,我可不想將大好人生浪擲在蠢材身上。」

  「意思是我是蠢材,不值得總編輯大人您浪費時間嗎?」她諷刺地問。

  「你確實不怎麽聰明。」他涼涼地評論。

  「你!」她氣憤。

  所以他才覺得自己奇怪,爲何要花時間琢磨這個笨蛋?

  徐東毅暗暗在心裏歎息,表面卻擺出一副酷樣。「你說,十二夜問你三個問題?」

  「啊?」她愣了愣,一時沒領會話題怎麽這麽快就大轉彎,半響,才點點頭。

  「與其在他家門外淋雨苦等,爲什麽不好好想想,該怎麽回答他那三個問題?你以爲用苦肉計就可以得到作者的信任嗎?就算你能得到他的同情,也絕對得不到他半點尊敬。」

  這話說得太犀利,一針見血。

  再怎麽不情願,她也不得不心虛請教。「那我該怎麽做比較好?」

  「他肯問你那三個問題,就表示願意給你機會,你好好回答就是了。」

  「可是我該怎麽回答?」

  「鄭開馨,是你要去催他稿,還是我要去催他?」

  「是我啊。」

  「如果連這些問題都要我幫你回答,那我自己去找他不就得了,還要你這個編輯幹嘛?還是不如這樣,你來坐我總編輯這位置,我去替你催作者寫稿?」

  這人說話一定要這麽毒嗎?

  開馨掐手,滿腔怨氣無從宣洩。「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想就是了。」

  「很好,那我先走了。」

  嘎?這就走了?「可是……」

  「可是怎樣?難道你還想留我下來嗎?」徐東毅傾身上前,大掌托起她下巴,邪邪地笑。「三更半夜把一個男人留在家裏,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什麽、什麽意思?」她呼吸不順。

  「就是要他上你的意思。」他話說的粗野。

  她倒抽口氣,警戒地往後跳開。「你、你、你——別碰我!」

  見她像只受驚的兔子,他忍不住笑了,這傻丫頭有時候還傻得真可愛。

  「我走嘍。」他巴一下她的頭,灑脫地揮揮手,走到大門前,又回過頭。「對了。以後你不準讓別的男人進屋子裏。」

  「爲什麽?」

  還問,他翻白眼。「你步知道男人都是大野狼嗎?小心哪天被吃了!」

  「什麽?」她又驚到,下意識拉緊胸前衣襟。

  他實在很想笑。「還有件事。」

  「什麽、什麽事?」

  「聽說十二夜很愛玩線上遊戲。」

  「是啊。那又怎樣?」她不解。

  「動動你的腦袋,小笨瓜。」他比個手勢。「沒聽說過要卸載一個人的心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跟他結成興趣同盟嗎?」

  「啊。」她仰頭想,好像懂了。「喔。」

  啊,喔?這就是她的回答嗎?

  「鄭開馨,你真是傻得沒救了!」他搖頭感歎。

  「你說什麽?!」一個沙發抱枕報複地擲向他。

  他輕鬆躲過,揚笑離開。

  鈴~~鈴

  尖銳的鈴聲一串接一串,不停地響。

  誰啊?吵死了!

  「十二夜」,本名王仁凱,氣惱地丟下操縱桿,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對講機前,螢幕上清晰地浮現一張女性臉孔。

  「又是你!」他快瘋了。

  「對,是我。」開馨回應。「請老師開門好嗎?」

  「跟你說過幾百遍了,別來煩我!聽不懂嗎?」王仁凱忿忿地撂話,一面望向窗外,今天沒下雨,但即便在緊閉門窗的屋裏,他仍能感受到幾許涼意,這女人該不會又要站在外面枯等一天吧?

  無法激起作者創作欲望的編輯是廢物,就讓她凍死吧!

  那個新來的總編輯心腸還真狠,萬一她真的在他家門外凍死怎麽辦?他該不會要負責道義上的責任吧?

  愈想愈驚慌,王仁凱不禁飆吼。「快滾!不然別怪我告到警察局,說你蚤擾民宅!」

  「我不走,除非老師答應見我一面。」開馨很堅持。「關於老師問我的三個問題,我已經把答案傳真過去了,老師看過了嗎?」

  「你傳真過來了?」王仁凱愣了愣,回身走到傳真機前,果然看到幾張新吐出的紙,他拿起來快速瀏覽。

  這什麽鬼玩意兒!?

  他回到對講機前。「你這什麽見鬼的答案?沒捧紅多任何作者,也沒帶過任何知名作者——你竟敢這樣敷衍我!」

  「這是實話。」開馨表情嚴肅。「老師這樣問我,我就照實回答,因爲我才剛剛升任編輯,目前手上只有幾個信任作者。」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出版社怎麽敢把你一個菜鳥派給我?」王仁凱咬牙切齒。「是瞧不起我嗎?」

  「老師誤會了,絕不是侮辱您的意思,總編派我來,是因爲我跟他打了個賭。」

  「打賭?」

  「嗯,我跟總編輯打賭,我一定能邀到老師的稿子回去,如果我辦到的話,他就收回開除我的命令。」

  「什麽?」王仁凱興趣盎然。一個小小菜鳥編輯竟然有勇氣跟大總編輯對抗?他發現自己很想探聽清楚來龍去脈。

  但不行!他突然抓緊理智。他可沒打算寫稿讓她帶回去,如果開門讓她進來,豈不代表自己認輸了?

  不不不!他用力對自己搖頭。絕對不行!

  「我說,你給我滾——」

  「老師,你喜歡玩魔獸系列的遊戲對嗎?」她打斷他。

  他一怔。「是又怎樣?」

  「請你看看第三個問題的答案。」

  第三個問題?他皺眉,翻動手中紙張,看到最後一頁,理解文字內容後,心跳緩緩地加速。

  「老師有興趣嗎?」她問。

  他沉默片刻,終於按下開門鈕。「你進來吧!」

  「我拿到稿子了!」

  早上,開馨喜氣洋洋地來到出版社,推開總編輯辦公室門扉,將一疊稿子捧到徐東毅面前。」

  他從電腦螢幕前抬起頭,瞥望她燦爛的笑容,順便掃了一眼推擠著躲在門外竊聽的衆編輯。

  「這是十二夜老師連夜寫的稿子,他打算寫一個系列的長篇小說,已經寫好兩章了。還有這個,是他這本書的故事大綱,請總編輯過目。」

  徐東毅接過草稿,飛快地瀏覽,然後仔細閱讀故事大綱。

  「結合RPG幻象的冒險推理小說?」他訝異地挑眉。

  「沒錯!」開馨傾身向前,雙手抵在辦公桌邊緣,眉飛色舞地解釋。「因爲老師喜歡玩線上遊戲,所以我就建議他寫一篇架構在奇幻世界的推理小說,主角可以是個勇敢或膽怯的少年,一邊冒險一遍解謎,老師聽了覺得很有趣,當場就想出故事大綱來。他真的是個了不起的作家,能在那麽段的時間內就想出一個好故事,簡直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

  看她目光閃閃,臉頰興奮地染紅,顯然跟十二夜溝通愉快。

  「老師說,順利的話,這個故事應該可以寫上五、六本,要我們好好替他想一個絕讚的行銷企劃。」

  「是嗎?」徐東毅淡淡地應。「那很好。」

  「就這樣?」開馨不滿意他的反應。

  他挑眉。不然她還想他怎樣?

  她傲然揚起下額,很堅定地要求。「請總編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收回開除我的命令。」

  意思是要他當衆承認自己做錯了?那多沒面子,想都別想!

  他不爽。

  「徐總編,食言而肥這句話你總該聽說過吧?」

  該死的丫頭,給他記住!

  徐東毅懊惱地起身,明明一肚子火,卻還是擺出優雅溫潤的笑容,來到私人辦公室外。

  躲在門外的編輯們見他行動了,一個個趕忙溜回座位,假裝忙碌。

  他昂然挺立,高聲宣佈。「從今天起,鄭開馨恢複原職!」

  喔!

  編輯部一陣動蕩,沒想到這個拽得徹底的新老闆真的低頭了,鄭開馨好樣的!

  一群人集體在鼓掌,開馨樂得提裙彎腰,向衆人答禮。

  她是笨蛋嗎?徐東毅眯眼瞪她。這些人可不是真心祝福她,他們只是高興與她幫忙出了一口氣,削他顔面。

  「謝謝!謝謝大家!」開馨笑得好甜。

  還謝咧,她就等著以後繼續被這群人當女僕呼來喝去好了。

  徐向東冷哼,大踏步回到自己辦公室,不料剛剛打了一場勝戰的開馨卻追上來。

  「總編輯,我有話跟你說。」

  「什麽事?」他闆起臉。

  「既然你讓我回來工作,那明天我就能領到成爲正式員工的第一份薪水了。所以我想……」

  「你想怎樣?」

  「爲了表達謝意,我請你吃頓飯吧。」

  「什麽!?」

  隔天,她領到薪水,下班時,果然笑嘻嘻地跑過來說要請他吃飯。

  徐東毅打量她喜上眉梢的臉蛋,實在很想剖開這女孩的腦子,看看都裝了些什麽,爲什麽他對他那麽壞,動不動就欺負她,她也毫不掩飾地罵他是惡魔,卻還是這麽無心機地約他這個惡魔一起吃飯?

  她說是爲了向他表達謝意,但他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麽值得她道謝的?她不可能忘了誰在會議室裏,當衆摘下她員工名牌,把她驅逐出境的吧?

  「走吧,總編輯。」她朝他眨眨眼。「其他同事都已經下班了,沒人會發現我們在一起,放心吧。」

  她以爲他在擔心這個?

  他冷笑,就算被別人看到又怎樣?他不相信他們會誤會他跟這傻女人有什麽公事以外的關系。他徐東毅眼光可是超級挑剔的。

  「走吧!」她拉拉他的衣袖,率先走在前頭。

  兩個人搭電梯下樓。

  「總編想吃什麽?西餐還是日本料理?還是你喜歡吃義大利面?我的薪水不多,你可別獅子大開口,要吃便宜一點的喔。」她認真叮嚀。

  他莞爾。「喂,鄭開馨。」

  「是,總編輯。」她轉頭看他。

  「你喜歡我吧?」他單刀直入。

  「嘎?」她愣住。

  「不然幹嘛約我吃飯?這不就是在『把』我嗎?」

  她「把」他?他居然說她「把」他!

  開馨臉頰爆紅,跺跺腳。「總編輯,你在胡說什麽啊?」

  「我還想問你在做什麽咧!不是說我是惡魔嗎?不是嫌我是壞蛋嗎?那你幹嘛找一個壞蛋一起吃飯?不怕我又對你使壞嗎?」他彈指賞她額頭一個爆栗。

  「吼!總編輯,你這人怎麽這麽小氣啊?」她失望地摸摸額頭。

  「我小氣?」他嗓音變調。

  「我都沒在計較了,你幹嘛這麽小心眼啊?人在生氣的時候難免都會讓講幾句難聽話咩,我又不是故意的,幹嘛一直記恨?」

  他記恨?徐東毅眼角抽搐。

  「好啦好啦,算我說錯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她行舉手禮,彷彿機器娃娃似的對他猛點頭。

  哇靠!來這套?好像他真的是那種斤斤計較、雞腸鳥肚的小氣鬼。

  徐東毅眯眼,展臂撐開她,不許她再向自己賠禮,免地坐實了小心眼的名分。

  「那總編大人不生氣了吧?」她嘿嘿笑問。

  「我沒生氣。」

  「那就好。」她一副鬆口氣的模樣,他簡直被她打敗了。

  電梯門打開,兩人穿過大廳,來到辦公室大樓門口,冷風迎面吹來,開馨打個寒顫。

  他察覺到了,瞥向她,發現她只穿了件單薄的外套,雙手冷得縮進口袋裏。

  「你沒看氣象報告嗎?今天有寒流來。」他斥道。

  「沒時間看嘛。」她吐舌頭。「昨天晚上都在審稿,哪有空看電視?」

  他皺眉,心念一動,取下繞在頸間的圍巾,丟給她。「這給你!」

  「啊?不用了啦,總編,你自已也會冷……」

  「這是別的女人送的,其實這花色我很看不順眼,早就想丟了,你要是肯接收,也算省了我的麻煩。」

  「這是別的女人送的圍巾?」她撫摸圍巾,毛茸茸的,好溫暖。

  「嗯哼。」

  「你不喜歡這個花色?」

  「對。」

  才怪!

  開馨玩賞著圍巾,深藍與淺藍交織的方格,圍在他頸脖,再帥氣不過了,也很搭他今天穿的大衣。他說不喜歡想丟掉只是藉口,其實是好意讓給她圍的吧?

  這男人明明沒那麽壞,爲何老愛裝酷呢?

  口口聲聲說要開除她,不屑跟笨蛋一起工作,結果還是好心指點她從線上遊戲突破十二夜的心防,她才能靈光一現,答出那三個問題。

  這都該感謝他呢!

  想著,開馨不禁偷笑,將圍巾隨意繞在自己頸脖。「好看嗎?」

  「難看。」他就是沒一句好聽話。

  但她不在乎,因爲她漸漸能明白這男人的心口不一。

  她揚眸睇他,眼神一閃一閃,像淘氣的星星。

  他被她看得有些彆扭。「幹嘛?」

  「總編輯,其實你是個好——」她正想大大讚美他一番,手機鈴聲忽地響起,她連忙接電話。「喂……啊,是十二夜老師?有事嗎……是,是,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馬上過去?徐東毅皺眉,眸光如刀,兇殘地砍向身旁的女人。

  她渾然不覺,掛電話後,很天真又很無辜地跟他說:「對不起,總編老師打電話給我,說他想再跟我討論下故事大綱。」

  意思是——

  「所以我今天晚上不能跟你吃飯了,改天再請你,我先走嘍,掰!」她吵他擺擺手,衝出辦公大樓,招手叫計程車。

  他瞪視她匆匆坐上計程車的身影。

  靠!居然放他鴿子?

  「鄭、開、馨——————算你狠!」
第五章

  徐東毅心情很不好。

  從昨天下班回家後蜑蜻蜠蜰,他便處在不甚順遂的狀態,彷彿胸口無端冒出一堆雜草蓁蒟蒺蒙,怎麽也除不盡。

  他很重視獨處時間,身在出版界多年睮睾瞅瞃,他很清楚人要持續進步,不只要不斷吸收知識鄮鄭鄦鄫,更要消化知識,光是囫圇吞棗是不行的穊稱稦稫,要用腦袋思考,才能建立一家之言。

  他稱之爲腦細胞的運動。

  但昨夜,當他爲了自己斟一杯好酒,放了好聽的音樂,準備讀一本好書時,竟發現自己靜不下來,雜念叢生。

  今天早上,睡了一覺醒來,情況並未改善,總覺得心情霧霧的,不太明朗,而他拒絕深究原因。

  他強悍地逼自己埋頭工作,借著繁雜的鎖務澄濾心神,正覺得進入狀況時,敲門聲響起。

  「進來。」

  「總編輯早。」一道朝氣蓬勃的嗓音。

  他聽了,眉峰迅速聚攏,好不容易壓下的煩躁又升起。「你來幹麽?有事嗎?」

  「當然是有事才來嘍。」開馨背著雙手,笑嘻嘻地走上前,彎腰一鞠躬。「對不起。」

  他愣住。

  「對不起,總編,因爲昨天十二夜老師臨時找我,我只好放總編輯鴿子,真的很抱歉。」她態度很鄭重。

  他卻差點沒抓狂。

  怎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這丫頭是故意給他難堪嗎?

  「誰說你放我鴿子了?」他暗暗磨牙,極力保持大男人的尊嚴。「你以爲我很想跟你吃飯嗎?跟你吃飯,我不如早點回家睡覺。」

  「所以你昨天沒吃晚飯嗎?」她弄擰他的意思,大驚失色。「那怎麽行?」

  他瞪她。「別耍笨了,我當然有吃飯。」幹麽爲她絕食?他又不是笨蛋。「我是說,對你昨天臨時爽約,我完全、百分之百、一點也不遺憾!懂嗎?所以你不必特地來跟我道歉。」

  她怔然,看了看他不怎麽好看的臉色,再度自作主張地解釋。「總編你生氣了。」

  「我沒有。」這女人怎麽講不聽?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不好。」她整個不理會他的澄清,自顧自地繼續賠禮。「可是你也知道,我剛當上編輯,當然是工作優先。而且你還是我老闆,如果我沒把工作做好,第一個不高興的人就是你吧?我也不想讓你失望,所以真的對不起嘛,以後我不跟隨便放總編鴿子了。」

  說得他好像多可憐、多淒慘似的,獨自站在淒風苦雨中,背後還打亮一盞灰灰的燈

  這女人也太自以爲是了。

  徐東毅鬱惱地咆哮。「不準跟我道歉!聽懂沒?!」

  她嚇一跳,這才乖順地點頭。「是,我知道了,總編輯。」好委屈的聲調。

  他不理她。「還不快滾出去?」

  「可是我還有事。」她嘟嘴。

  「什麽事快說!」他的脾氣失控中、

  「就是這個。」她祛祛地把藏在背後的便當拿出來。

  「這什麽?」他不屑地掃一眼。

  「是我早起親手做的,給總編輯吃,算是補償我昨天的……呃,失約。那我先出去了。」匆匆放下便當盒後,她宛如一尾魚似地迅速溜走。

  好半響,徐東毅一直瞪著那個粉藍色的多啦A夢便當盒,仔細想想,他好像還沒吃過女人親手爲他做的便當,歷任女友都不擅廚藝,更別說他那個走動式廚房災難的老媽。

  這個鄭開馨,居然做便當給他?

  他實在忍不住好奇,打開盒蓋,裏頭堆了兩層,下層是滿滿的蛋絲蝦仁炒飯,上層是五顔六色的配菜,還有他很愛吃的馬鈴薯燉肉。

  時間還沒到。

  他督了眼手錶,現在才十一點,離午餐時間還早得很,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聽話地自動抓了一口燉肉送進嘴裏品嚐。

  好吃!

  他眼神頓時大亮,又抓了一口,滿足地恬手指頭。

  沒想到那個傻裏傻氣的笨女孩,烹飪手藝還挺有一套的嘛,值得讚許。

  「這就是所謂的愛心便當嗎?」徐東毅喃喃自語,忽地發現盒蓋下方貼著一張便條紙,撕下來看。

  對不起,老闆大人,這個請你吃,要開心喔!

  端正的字跡後附上一個可愛的笑臉。

  鄭開馨,他真服了她了!

  徐東毅看著字條,搖搖頭,嘴角卻大大咧開。他想了想,將便條紙貼在隨手放封底。黑色質感的皮革,貼上這麽一張卡通圖案的便條,有種不協調的惡趣味。

  或許是因爲如此,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情放晴,胸臆漲滿一股得意。

  「鄭開馨,還不承認你喜歡我?不然幹麽做便當給我吃?」

  他在生氣嗎?

  離開總編輯辦公室後,開馨有些忐忑不安。她知道昨晚自己說要請客又爽約,是很不對,但她一直認爲他會大人不記小人過,畢竟她也是爲了服侍自家作者,才不得不失約的,對吧?

  但他好像並不太諒解,沒給她好臉色看,就連她拿出事先預備的便當討好,都得不到他意思歡欣的笑容。

  才剛恢複原職幾天,難道她有惹毛這個新老闆了嗎?她怎麽這麽糊塗?

  開馨暗暗歎息,責怪自己神經太大條,早知道昨天她接到十二夜老師電話時,別那麽急著走,應該做個妥善處理才是。

  問題是,該如何讓妥善處理?一邊是惡魔老闆,一邊是大牌作者,她誰都得罪不起啊!

  「怎麽臉色這麽難看?總編又罵你了?」回到座位上,李姐看她表情不對,好奇地問。

  「恩。」她哀怨地點頭、

  「又怎麽了?」

  「就是————」她正想解釋,電話鈴聲響起,是新人作者周筱玉打來的。

  「開馨,怎麽辦?」周筱玉語氣緊張。

  「什麽怎麽辦?」開馨收拾心情,平靜地問。

  「就是啊,我不知道今天晚上的尾牙宴該穿什麽。」

  尾牙宴?開馨一凜。她差點忘了這椿公司一年一度的盛事,在年底的時候,社長會用自己的名義邀集旗下員工及各位作者辦一場酒宴,出了慰勞大家工作辛苦,也是爲了凝聚作者們的向心力。

  「今年的尾牙是在哪裏辦呐?」對了,她想起來了,公司報下一間知名夜店,還有DJ負責放音樂。

  「就照你平常的樣子穿啊,不用太正式也沒關系,很多作者打扮都很隨行的。」

  「那怎麽行?那可是正式場合,怎麽能隨便穿?」周筱玉抗議。「而且我又是新人,如果穿得太隨便,對那些前輩會不會很沒禮貌?」

  「呃,我想應該不會吧。」

  「不行,我還是的認真一點,而且十二夜老師也有去,你知道我期待跟他見面很久了。」周筱玉又興奮又慌亂。「我已經把幾件衣服的照片e-mail給你了,你幫我看看,那件比較適合?」

  這是把她當成專業服裝顧問了嗎?開馨在心裏叫苦,她自己平常都不太會打扮了,哪裏有資格給人意見?

  她有點爲難,但爲了安撫這個容易小題大做的作者,也只好打開電子郵件認真的觀看。

  「你覺得紫色那件如何?還是白色比較好?」

  「這個嘛」

  兩個女人一陣討論,再三確認,花了將近半小時,總算搞定,掛電話後,開馨不僅大大吐一口氣。

  李姐在一旁噴噴搖頭。「連穿什麽參加尾牙都要來問你,這個周筱玉以爲她是大牌作者嗎?這麽囂張。」

  「她不是囂張啦。是緊張。」開馨替自己的作者緩頰。

  李姐白她一眼。「也就你這個笨蛋,才會小心翼翼地拿她當公主似的捧著,要是我才不理她呢!只不過是個新人而已。」

  「嘿嘿。」開馨乾笑,雖然很想反駁前輩的論點,還是強忍住。

  對她而言,不論新人還是大牌作者,都是出版社的資産,既然有她負責,就該一視同仁。她自己都不喜歡遭到別人大小眼對待,又怎能這樣對待別人?

  「話說回來,重點是十二夜。」李姐湊過來。「自從他加入我們出版社後,從來不曾公開露面參加公司的活動,今晚尾牙他會來嗎?」

  開馨愣一愣。「我不知道耶。」

  「你怎麽會不知道?你不是他的負責編輯嗎?公司一定有請帖給他,你好歹也問問人家來不來吧。」

  「對哦。」開馨連忙抓起話筒。「我馬上問。」

  電話撥通後,響了十幾聲,大作者才很不耐煩地接。「是那個不識相的家夥?要是沒重要的事的話,小心我殺了你!」

  開馨悄悄咋舌,對他恐怖分子式的說話口氣仍有些不適應。「是我,老師,開馨。」

  「鄭開馨?有屁快放!」

  「是,我是想請問老師,晚上的尾牙你要過來嘛?要不要我怕派車過去接你?」

  「什麽尾牙?那是什麽?」

  「呃,老師沒收到社長的請帖嗎?公司晚上打算在夜店辦一場尾牙宴,很多編輯跟作者都會參加。」

  「夜店?會有女人作陪嗎?」

  嗄?她怔了怔。「我就是女的啊。」

  王仁凱聞言,縈地叫笑了。「你是說,你要坐台陪我?」

  原來是哪個意思!開馨驚慌。「不是的,老師,這是尾牙宴,不是上酒家,所以呃,不會有人坐台服務。」

  「那多無聊,我不去了!」

  「可是老師,公司很誠懇地邀請你,而且很多其他作者也想見你」

  「幹麽?我不是動物園的熊貓,專門開放給遊客觀賞的嗎?」

  「不是不是,我是說很多人仰慕老師您」

  「誰仰慕我?」

  「呃。」開馨考慮著是否該出賣周筱玉,說出來她會很尷尬吧。「總之很多人想見到老師。」

  「連一個名字都說不出來,你根本在屁我吧?」王仁凱冷嘲,頓了頓,玩心忽起。「這樣吧,要我去也行,就你來坐台陪我。」

  「什麽?」開馨愕然,一時狀況外。

  「就是這樣,我點你坐台,派車來接我吧,我們晚上見!」

  「喂,老師、老師喂?」

  「怎麽了?」李姐在一旁偷聽,好奇到不行。「十二夜說什麽?」

  「老師他……」開茫然握著話筒,臉蛋揪成一團,像可憐兮兮的苦瓜。「好像把我當成酒店小姐了 ……」

  這是什麽狀況?!

  跟策略行銷部開完會後,徐東毅開車來到尾牙宴現場,音樂、美食、好酒是他已經預期到的,但是角落某個半開式包廂上演的那一幕,確實遠遠超乎他的意料之外。

  一個約莫三十歲的男子大刺刺地坐在沙發中央,雙手橫搭在沙發背,身旁一左一右坐在兩個女人,其中一個竟是鄭開馨,正殷勤地爲那家夥斟酒,臉色還掛著傻氣的笑容。

  她在做什麽?以爲自己是陪酒女郎嗎?

  「那位就是十二夜老師。」社長大人湊過來,完全沒注意到他的不悅,興高采烈地介紹。「他從來不參加這種活動的,今天還是第一次,我說你得給開馨記個嘉獎,她真不簡單,可以哄到他大駕光臨!」

  那家夥就是十二夜?

  徐東毅眯眼,這這位推理界大師名聲如雷貫耳,他早就聽說,但一直未曾見過面,只在電話裏交鋒,沒想到對方這麽年輕,看樣子比他還小上幾歲。

  年輕、狂傲。才氣縱橫,正是他最討厭的那類型作家。

  「快過來。」社長拍拍他的肩。「我介紹你們認識。」

  兩人走過去,開馨督見他們,連忙起身,他狠狠地瞪她,她慌得差點端不穩酒杯。

  「社長,總編,你們來啦。」

  他繼續瞪她。

  她手足無措,顯然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呃,你們要不要喝酒?我幫你們倒酒。」

  「Stop!」他阻止她的動作。

  她愣住,疑惑地望他。

  他傾身在他耳畔,磨牙低語。「你以爲自己是酒家女嗎?倒什麽酒?給我坐好!」

  「啊,是。」她莫名所以,卻還是乖乖坐下。

  他用下巴示意她坐遠一點,她會意,拉開與十二夜之間的距離,挪到沙發最邊緣。

  他這才滿意地點頭。

  「任凱,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信賴的總編,徐東毅。東毅,這位是王仁凱先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二夜老師。」社長笑著爲兩人介紹。

  「王先生,久仰。」徐東毅主動伸手,禮貌地扯開笑。

  王仁凱對他過分溫文的笑容似乎有點狐疑,隨手與他一握後,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在電話裏跟我說過話的那個編輯?」

  「是。」

  「就是你說如果開馨要不到我的稿就是個廢物,隨便她凍死也沒關系?」

  什麽?

  開馨在一旁聽了,倒抽口涼氣。

  社長微微皺眉,坐在王仁凱一邊的周筱玉則是驚恐地以手掩唇。

  徐東毅感到背後遭到哀怨的視線盯上,他毫不懷疑是來自那個傻瓜編輯。這下可好,等會兒他的耳朵有得忍受嘮叨了。

  不過這家夥是故意的嗎?他怎麽有種被挑撥離間的感覺?

  徐東毅警戒地提神,表面仍掛著散漫溫和的笑。「對,就是我。」

  王仁凱見他坦率承認,先是呆了幾秒,繼而爽朗地笑了,起身用力捶打他的肩。「你不錯,我欣賞你,非跟你乾一杯不可——開馨,還不倒酒?」

  「是,老師。」

  是什麽!

  徐東毅轉頭怒視開馨,她驚得凍在原地不敢動,他冷哼一聲,轉回頭,又是滿臉溫笑。

  「開馨笨手笨腳的,就別爲難她了,我們自己喝吧。」說著,他自行舉起酒杯,倒了三杯酒,一杯給社長,一杯給王仁凱,自己端起最後一杯。

  「來來來,大家一起喝。」社長豪邁地以主人之姿招呼。「今年大家都辛苦了。任凱,明年一定要多些基本書給我們啊,東毅,咱們推理部門就靠你振興了這位是?」他轉向周筱玉,有點困惑。

  「她是周筱玉小姐。」開馨忙解釋。「是公司剛簽約的作者,筱玉,這是我們的社長,王豐祺先生。」

  「啊,是,社長您好。」周筱玉也連忙端起自己的酒杯。

  「好好,你也好。」社長隨意點個頭。「哪,大家乾杯!」

  一夥人乾後,社長有樂呵呵地寒暄幾句,便去別桌周旋了,開馨也說要帶周筱玉認識其他作者,只剩下徐東毅與王仁凱面對面。

  「多謝你啦。」王仁凱對徐東毅眨眨眼。

  「謝什麽?」他不解挑眉。

  「謝你派了這麽好玩的編輯給我啊!」王仁凱笑,又倒了一杯酒來喝。「老實說,本來我是很生氣的,想說出版社怎麽派個菜鳥給我,是瞧不起我嗎?後來她在門口站了幾天,我才有點覺得她的毅力不簡單,沒想到她也挺能出主意的,我最新的創作靈感就是她激發的。說起來,你覺不覺的這個女生有點天然呆?今晚上我本來不想來的,我說除非她坐台陪酒我才來,結果她真的傻傻地來陪我喝了,笑死我!」

  這有很好笑嗎?

  徐東毅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事實上他甚至有股衝動想扭面前這個男人的脖子——是怎樣?居然膽敢把「他的」編輯叫來陪酒?更氣人的是,那個笨蛋還乖乖聽話!

  「說真的,以前公司派給我的編輯太嚴肅了,每次見到我只會追著要稿子,一點幽默感也沒有,可是開馨不一樣。她真的就像開心果,不但會陪我打線上遊戲,傻裏傻氣的樣子更妙,有時候不想欺負她都不行。」

  「你是說,你會『欺負』開馨?」

  「你不覺得她那種天然呆的樣子,欺負起來很好玩嗎?」

  是沒錯。

  不過,她是「他的」編輯,只有「他」可以欺負!

  徐東毅勉強持起假笑。「開馨畢竟剛當上編輯,資歷還很淺,沒什麽經驗,老師這次的新作品是個嶄新的嘗試,需要更強的行銷企劃,我想換個比較資深的編輯——」

  「不不不!千萬別換!」王仁凱激動地搖手。「我就要開馨,只要開馨,你們換掉她我就不玩了!」

  徐東毅訝然,堂堂大作家怎麽有如此孩子的一面?

  「我說真的喔,沒有我的同意,不準你們亂換。」王仁凱慎重地說明。

  徐東毅皺眉。「你就這麽喜歡她?」

  「對啊,我很喜歡她。」王仁凱用力點頭。

  徐東毅啞然無語。

  他喜歡她?喜歡她?!

  真好笑,那笨丫頭是哪裏值得喜歡了?沒臉蛋也沒身材,腦袋又不靈光,王仁凱究竟看上她哪一點?

  你不覺得她那種天然呆的樣子,欺負起來很好玩嗎?

  難道是把她當玩具?

  一念及此,徐東毅不僅凜然。雖然自己也是很愛抓弄那個傻女生,但想到別的男人也以此爲樂,就莫名地感到很不爽。

  她可是「他的」員工,「他的」屬下,「他的」編輯。

  但她,也是「十二夜的」編輯。

  可惡!爲何胸臆會脹滿一股鬱悶的浪潮,悶得他發慌?

  他找到開馨,她正跟一群新人作者坐在一起,一面當心理輔導師,一面還熱心地幫忙斟酒夾菜,他看著,更不爽,她就這麽天生奴性嗎?到哪裏都愛伺候人?

  「不好意思。」他跟那群惡心作者一一打過招呼後,笑著拉開馨起身。「『我的』編輯先還我一下。」

  「幹嘛?總編達人有何賜教?」開馨跟他來到隱秘的角落,諷刺地問。

  他知道她還是在爲方才王仁凱的「凍死說」生氣。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試圖解釋,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何要解釋,他從來就不曾爲自己惡毒的言語護航。

  「不然你是什麽意思?」她忿忿然。「不是說我是廢物嗎?說我凍死也沒關系?」

  「那只是說說而已。」不代表真心。

  「做人可以這樣嗎?可以這樣隨便說說,都不負一點責任嗎?還是總編的意思是你說的話都不算話,所以我們都不必認真聽?」

  這丫頭!什麽時候變得這般伶牙俐齒了?

  徐東毅拿她沒轍,通常憑他的機智,不難迸出幾句更尖酸的反駁,但此刻,也不知怎麽搞的,他的腦子好似當機了,看著她一臉哀怨,看她微微嘟起的櫻唇,他竟然感到心跳加速,下腹湧起一股奇異的衝動。

  他極力克制。「現在到底誰才是老闆?這是你對總編輯說話的態度嗎?」這個反擊,虛弱得連他自己都‑嗤之以鼻。

  她一窒,撇過頭,悶悶低聲。「總編輯就了不起嗎?」

  「你說什麽?」

  她不吭聲。

  他上前一步,握著她細緻的肩膀。「我才想問你,你是天生奴才嗎?爲什麽人家要你陪酒,你還真的跑去坐台?你真的把自己當成酒家女嗎?」

  酒家女?開馨嗆住,猛然轉回頭,懊惱地瞪他。

  「你就是這種濫好人的個性,才會走到哪裏兒都被人家欺負,你就這麽不懂得保護自己嗎?」他指責。

  「我哪裏不懂保護自己了?」她反嗆。「我是老師的編輯。本來就有義務照顧好他啊!只是陪他喝幾杯酒,會怎樣嗎?他又沒有對我性蚤擾!」

  「你怎麽知道不會?說不定哪天四下無人,你就被他吃了!」

  「他幹嘛吃我?我有什麽好吃的?」

  「你是沒什麽好吃,不過有些男人就是饑不擇食!」

  「你——」開馨氣炸了。比起他說她傻到不懂得保護自己,她更氣他直接挑明她並不美味可口,鄙視她的女性魅力。「你怎麽知道我不好吃,你有沒試過!」

  「我不必吃也知道,一盤菜上桌,光看賣相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你說我賣相不好?」

  「算你還有自知之明。」

  「那你呢?你以爲自己賣相就很好嗎?」

  「絕對比你好一百倍。」

  「你……是豬嗎?臉皮這麽厚!」

  「這叫自信,懂嗎?」

  一場爭論逐漸趨於幼稚化,但兩人都渾然不覺,很認真地彼此交鋒,誰都沒注意到不遠處有個人正驚愕地旁觀。

  「東毅?」那人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揚聲喚。

  兩人一驚,同時望向聲音來源,是一個女人,非常美麗、非常優雅的女人,一襲黑色小禮服修飾玲瓏的身段。

  「真的是你!」那女人認清是他,滿臉訝異,眸光來回流轉。「你們……」

  徐東毅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搭在開馨肩上,他緩緩放下手,神情凝斂,語氣沉靜——

  「彩薇,好久不見。」
第六章

  夜店門外,一男一女倚著戶外花園白色的圍欄。夜很深,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有時接近,有時又分離,變化著微妙的距離。

  「要來一根嗎?」張彩薇問,從綴著珍珠的晚宴皮包裏取出煙盒,遞給徐東毅一支,自己也銜了一支,擦亮火柴。

  徐東毅接過煙,卻沒點燃的意思。

  「不抽嗎?」

  「我戒了。」

  「戒了?」她訝異地挑眉。「你不是說抽煙最能激發你的靈感嗎?」

  他聳聳肩,顯然並不想跟她說明自己戒煙的緣由。

  她凝視他,經過歲月的淬鏈,他俊秀的臉比當年更多了幾分成熟的味道,眼神更深了,閃耀著智慧的光芒。

  「你好像變更帥了。」她稱讚。

  他淡淡地不置可否。

  「聽說你回台灣來工作,我很吃驚,我以爲你會一直待在日本。」

  「人老了,總是會想家的。」

  「你才幾歲?老了?」

  「心境老了。」

  「少來!那剛才是怎麽回事?」她緊盯他。「我從來沒見過你跟誰那麽幼稚地吵架,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女的。」

  「是我部門的編輯。」他解釋。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你跟員工都是那樣說話的嗎?」

  他不語,笑笑。

  見他不再辯解,張彩薇不禁感到嫉妒。她看得出來,他對那個女孩很特別。

  爲了鎮定不平靜的心緒,她深深地吸煙,緩緩吐出。

  「對了,我應該跟你說聲恭喜。」徐東毅忽然說。「恭喜你的小說得了本社的文藝小說首獎。」

  「你知道這件事?」她難掩欣喜。

  「怎麽可能不知道?」他淡笑。「聽社長說,他馬上把你簽進來,現在你可是本社文藝部們力捧的新人。」

  「承蒙貴社的評審給我這個機會,是我應該說謝謝啦。」

  「別這麽說,這是你的實力。」

  她輕笑,看了看他,忍不住問:「那你呢?這幾年還有持續在寫作嗎?」

  他搖頭。

  「爲什麽不?」

  「這點你不是最清楚嗎?」

  她啞然,眨眨眼。「東毅,你不會到現在還怪我吧?」

  他笑。「我看起來像那麽小心眼的人嗎?」

  她怔望他,他笑起來還是跟從前一樣,溫文中帶點難以形容的酷勁,迷人得令她的心微微揪痛。

  「東毅,我想——」

  「我該回去了。」他沒給她說完話的機會。「雖然我不受底下那些編輯的歡迎,不過這種時候,禮貌上我還是得去敬敬酒,感謝一下他們努力工作——你慢慢抽,我先進去。」語畢,他擺擺手。

  她目送他帥氣挺拔的背影,後悔由淡轉濃,在胸臆堆疊。

  他應該聽出來了吧?她很想挽回他,重拾當年那段感情,而他會倉促離開就是暗示她兩人不可能再回到過去。

  但,真的不可能嗎?她不相信。

  「你等著吧,東毅,我張彩薇想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的。」

  她下定決心,又深深地吸了口煙。

  跟張彩薇分手,他沒有後悔。

  回到家後,徐東毅打開書桌底層的抽屜。那裏頭壓著一疊又一疊資料夾,有他的手稿,也有他的編輯筆記。

  跟開馨一樣,他也曾有過菜鳥的時代,也曾懷抱寫作的夢想,他曾經有過一段熱戀,當時,他愛那個女人愛得很深,也傷得很深。

  後來,他同時封存了夢想跟愛情,埋進記憶最深處。

  他抽出其中一本手稿,一頁頁閱讀。這是篇帶點奇幻風格的小說,是從高中時代開始醞釀的靈感,還記得他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煙一根接一根地抽,也喝了不少酒。

  那時候,彩薇搶著做他第一個讀者,他不好意思給她看,她便趁著他睡著時偷偷拿去看。

  她看過了,也給了他最中肯的批評。

  她是個好讀者,也是個好編輯,可惜不是個好情人。

  他一直知道,總有一天會與她再相逢,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是獲獎的潛力新人,而他是出版社的總編輯。

  嫉妒嗎?徐東毅試著剖析自己的心情,好像有一點,但遠比單純的嫉妒跟複雜,與她重逢,他想起的是自己的青春,以及不得已放手的夢想。

  他合上手稿,手微顫,喉間驀地感到焦渴。

  想抽煙。

  好想放縱地吞吐煙圈,讓吸煙的塊感撫平心頭的焦躁。

  他需要煙。徐東毅告訴自己,雙手卻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不許自己離開去找煙。

  因爲他已經決定戒煙了。

  他旋轉座椅,而對窗外蒼茫的景色,徹夜無眠。

  這夜,睡不著的還有另一個人,開馨。

  她躺在床上,想著尾牙宴上,徐東毅與張彩薇在她面前交換的那一眼。

  那是舊友重逢的驚訝,帶著幾分懷念。

  他們以前肯定很熟吧?說不定還是老情人?感情有多好?爲何會分手?會不會舊情複燃?

  一個又一個問題占據她的腦細胞,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很在意。

  在意他跟那個得獎女作家是什麽關系,在意他們到底私下聊了些什麽,讓他之後縱然對每個人都笑著,也顯得不開懷。

  隔天上班,她仍是耿耿於懷,視線下意識地追逐徐東毅的身影——他進辦公室了,他出來了,他喝咖啡,他斥罵一個做錯事的編輯……

  中午,同事們紛紛出外吃午餐,她敲總編輯辦公室的門,無人回應。

  「阿非,你有看到總編輯嗎?」她問新來的行政助理。

  「總編輯?」阿非想了想。「我剛在樓梯間看到他,好像上樓去了。」

  上樓?去屋頂嗎?

  她捧著午餐盒,走上屋頂,眸光一轉,果然看見徐東毅倚著水泥護欄,眺望遠處山景。

  他果然心情不好嗎?

  她走過去,刻意活潑地笑問:「總編輯,你在做什麽呢?」

  他似乎沒料到會有人上來打擾,愣了愣,沒好氣地白她一眼。「你管我做什麽?」

  「你還沒吃午飯吧?肚子餓不餓?要不要一起吃?」她獻出餐盒,裏頭是她親手自卷的壽司。

  他瞥了瞥盒裏賣相絕佳的壽司,跟著望向她,眼神如謎。

  「幹什麽這樣看我?」她被他看得有點害羞。

  「我才要問你,對我這麽好有什麽企圖?」

  「嘎?」

  「昨天晚上不是還罵我是豬嗎?不是說我臉皮厚嗎?」他冷哼。「既然那麽討厭我,幹嘛還管我肚子餓不餓?」

  「吼,總編輯!」她嘟嘴。「你真的很無聊耶。幹嘛老是跟人家計較這種小事啊?」

  說他愛計較?他悶惱的眯眼。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她拈起一塊壽司,討好地送到他嘴邊。「你就吃一口,我的好朋友方喜悅說過,我做的壽司是天下極品,你嚐嚐看?」

  「嚐嚐看啦,不好吃免錢?」她撒嬌,眼眸亮晶晶的,很可愛。

  徐東毅不覺心弦一動,表面卻硬是搬出嫌棄神情。「這種東西也好意思跟我收錢?」他鄙夷似地張開嘴。

  她輕輕一笑,將壽司喂進他嘴裏。他嚼了嚼。

  「好吃吧?」她笑問。

  「呿。」他撇撇嘴。

  「好不好吃啦?」她堅持要問到一個答案。

  「還可以吧。」他就是不肯乾脆個讚。

  她凝視他,眼波盈盈。「總編輯,你這個人很壞。」

  他嗆到。「我很壞?」

  「你知道我爲什麽特地上來找你嗎?因爲我覺得你好像從昨天開始心情就不好,我怕你悶到不吃中餐,拿便當來跟你分享,結果你……哼,你嘴巴真的很壞耶,就不能說幾句好聽話嗎?」

  到底是說他人壞還是嘴巴壞?

  徐東毅瞠視開馨狀若委屈的神情,一顆心軟化。算了,她也沒說錯,他的確很壞。

  「知道我壞,就離我遠一點啊。」他故意逗她。

  「你以爲我不想嗎?就是忍不住掛心嘛。」她嬌嗔,整個把自己的心掏給他看。

  他不禁暗暗歎息。該拿這丫頭怎麽辦?她完全不懂得保護自己。

  「傻瓜!」他伸手指用力彈她額頭。

  「喔。很痛耶。」

  「知道痛就好。」痛還不曉得離他遠一點?他再彈她一下。「鄭開馨,你沒救了。」

  「又怎麽了?」她依然傻傻地不明所以。

  他好無奈。「你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怎麽還能好端端地沒被人捉去賣掉?」

  「你又要罵我笨了嗎?」她懊惱。

  「你就是這樣,才會所有的編輯都聯合起來使喚你。」就連十二夜都說欺負她很好玩。「你能不能學著保護自己?一定要這樣對別人掏心掏肺的嗎?」

  「這樣不要嗎?」她困惑的蹙眉。「人跟人相處,本來就是真心相對最好啊,難道總編輯希望我們在辦公室裏勾心鬥角嗎?」

  「當然不是。」

  「那我不懂我是哪裏做錯了?」

  他翻白眼。「好好,你沒錯,你很對。」或許這個社會錯了,或許是他們這些人都太保護自己,全身豎起尖刺後,反而傷己又傷人。

  「本來就是我對嘛。」她嘻嘻笑,又拿一塊壽司喂他,自己也吃了一個。

  他享受她的服務,胸口暖暖的。

  「心情好一點了嗎?總編。」她問

  「我哪裏心情不好?」

  「還不承認?你昨天跟張彩薇聊過後就怪怪的。」她頓了頓。「你們以前……是男女朋友吧?」

  「怎麽,你很好奇嗎?」他不答反問。

  她抿抿嘴。「快說啦!」

  「是又怎樣?」

  開馨心一沉,心窩有點悶。「那你們是怎麽認識的?是學生時代的戀人嗎?交往多久?爲什麽要分手?」

  「你以爲自己是記者嗎?現在是在對我專訪?」

  「人家想知道嘛。我都把自己的過去跟總編輯說了,你就不能投桃報李一下嗎?」

  「有必要嗎?你那些『成長故事』又不是特別好聽,也說不上有什麽勵志性。」

  「對啦對啦,沒勵志性,不過至少惹你發笑了不是嗎?你就當聽笑話不也不錯。」

  「是挺不錯的。」他撫弄下顎,一副深感讚同的模樣。

  她氣結無語。

  他笑了,柔柔她的頭,不知怎地,忽然不忍再捉弄她,埋藏的回憶也很自然地開封,吐露給她聽。

  「我跟彩薇是同事,以前曾經在同一家出版社工作,我們都是公司很看好的編輯,在工作上也各自較勁,比誰表現得更出色,能帶出更多暢銷作者。」

  這就叫棋逢對手吧?開馨悶悶地想。他們不僅是一對俊男美女,能力也同樣出衆,肯定對彼此很欣賞。

  「所以你們就這樣鬥著鬥著,鬥出感情來了?」她語氣有點酸。

  「算是吧。」他微笑。「畢竟那間出版社,只有我們兩個來自台灣,求學的經歷也很相似,久了很自然會惺惺相惜,而且她跟我一樣,私下其實都想成爲作家。」

  「你想成爲作家?」開馨訝異地睜大眼。

  「有這麽意外嗎?很多編輯都希望自己能寫出好作品。」

  是這樣沒錯,可她沒想到他也是如此。「那現在呢?你已經放棄了嗎?」

  「嗯。」他點頭,別過臉凝望遠方,若有所思。「第一個看出我沒才華的人就是彩薇。」

  「什麽?」她震驚。

  「她說我寫作的時候太注重作品的平衡性了——故事結構的平衡,文句段落的平衡,音律的平衡——她說我是有意識地在挑剔自己的作品,而一個能真正打動讀者的作品往往都是不平衡的。」

  「我不太明白。」

  「這麽說吧,好的作者在創作的時候,通常是燃燒熱情,他們耗盡心血寫出來的東西就像火焰一樣,帶著不規則的形狀,有些部分很亮,有些部分比較暗,卻能夠使人緻命地燙傷。而編輯的工作負責調整作者創造出的火焰,讓讀者在閱讀的時候,不至於因爲太痛而無法接近這部作品。這樣你懂了嗎?」

  好像有點懂了。「所以她是說你寫作的時候太理性了,比較像是編輯,而不是作者?」

  「對。我太精於計算,但計算過度,反而寫不出真正打動人心的作品,還不如一個擅長運用文字的新手,反而能用最樸實的文筆說出最有趣的故事。」

  雖然有點道理,雖然他現在能夠淡然地面對自己的缺陷,但她知道,當初他聽見女友這翻見解時肯定是很受傷、很受傷的。

  「你們就是因爲這樣分手的嗎?」她輕聲問。

  「你還真把我當成那種沒度量的小氣鬼了!」他不滿地再賞她額頭一個爆栗。

  「當然不是,我們會分手是別的緣故。」

  「什麽緣故?」她一面伸手護住自己的額頭,一面不怕死地追問。

  「那時候我看中一個很有潛力的新人,說服他投稿挑戰我們公司的推理文學獎,我帶了他一年多,幫他看過不下幾十次稿子,給他修改的意見,好不容易他寫的東西像樣了,也投稿了,拿下首獎。可是在簽約的時候,他卻要求公司讓彩薇當他的編輯,後來我才知道彩薇在他得獎後私下跟他接觸過,還一起吃飯看電影。」

  「你是說……她用美人計搶你的作者?」

  「嗯。」

  「太過分了!這樣太沒道義了,同事之間怎能那麽做?」何況他們還是男女朋友。

  相較於開馨的憤慨,徐東毅顯得漠然。「我跟她大吵一架,兩人說好分開冷靜一段時間。公司某個同事以爲我們分手了,才告訴我那個新人並不是彩薇從我手上搶去的第一個作者,之前有個暢銷作家鬧著換編輯,我以爲是自己哪裏得罪他了,其實不是,他也是受到彩薇煽動。」

  「怎麽這樣?她怎麽那麽可惡!」開馨生氣了,從來沒認真討厭過任何人,但她對張彩薇已經産生一股強烈的厭惡感。「難怪你要跟她分手,分得好!」

  見她忿忿爲自己抱不平,徐東毅感覺喉間澀澀的,說不出任何滋味,不知哪來的衝動,他忽地展臂勾住她後頸,將她拉近自己懷裏。

  她嚇一跳。「怎麽了?」

  他不說話,稍微用力,讓她的臉蛋緊貼自己胸膛,俯下頭,她纖細的髮絲搔弄他鼻尖。

  「總編、輯,你這樣……我沒法、呼吸。」她悶聲抗議,卻不掙紮,乖巧地偎著他。

  傻瓜,真是傻瓜,爲什麽要對他這麽好?爲何要關心他這種壞男人?

  「總編,你怎麽了?」她怔忡地望他。

  他撫摸她微紅的臉頰,沙啞地開口。「你知道嗎?從那之後,我就對自己發誓。」

  「發什麽誓?」她好奇。

  他拍拍她臉頰,然後放下手,後退一步,拉開與她的距離。「我發誓,再也不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同一個地方工作。」

  她愕然眨眼。「這意思是……你反對辦公室戀情?」

  「絕對反對,」他強調。

  「你不會跟公司的女同事交往?」

  「不會。」

  「那……」她急了,也不知自己爲何心慌,只覺得胸口堵著股哀怨。

  他看出她的慌張,俊唇勾起,意味深長。「所以說那時候我開除你,你乖乖聽話好了,幹嘛要拼了命地回來上班呢?」

  「嘎?」她呆怔。

  這什麽意思?

  「我猜意思大概、可能、應該是……他喜歡你吧。」

  兩個女人在電話裏經過一番討論,不敢輕易相信。「真的是那樣的意思嗎?你是說我們總編可能喜歡我?」

  「嗯,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方喜悅小心翼翼地解釋。「不過這樣聽起來,他當初開除你可能不是因爲什麽不想跟笨蛋一起工作,真正的原因是不想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同一家公司上班。」

  「所以他開除我,是因爲喜歡我,才希望我不要留在出版社,到別的地方去上班?」

  「或許吧。」

  開馨聞言大喜,呵呵笑。

  方喜悅聽出她的喜悅,卻重重歎氣。「你冷靜一點,別高興得太早。」

  「爲什麽?」

  「雖然我這麽推測,但誰曉得你那個惡魔老闆又會出什麽怪招?之前我也以爲他對你有意思,還鼓勵你勇敢跟他約會,結果他卻忽然在會議上開除你。」

  「你不是說那是因爲他喜歡我,所以不想跟我一起工作?」

  「我是說,你別傻傻地一頭栽進去啦!」方喜悅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點醒這個單純的女人。「那個男人可不是省油的燈,憑你鬥不過他的。」

  「可是我幹嘛跟他鬥?」開馨不解。

  「難道你想被他吃得死死的嗎?」

  「對喔,你講起這個我才生氣,你知道嗎?他居然嫌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吃耶。」

  「什麽跟什麽啊?」方喜悅傻了。

  「就是啊,那天我們公司尾牙的時候,他說我得小心被人給吃了,我就很氣啊,就回他說——」

  「鄭開馨,你有完沒完?」

  「嘎?」這回開馨怔住。「怎麽了?」

  「我在跟你講東,結果你跟我回答西,我看你沒救了啦!註定被你那個老闆玩死了啦!」

  「幹嘛這樣說啊?我才不會呢。」開馨反駁,小小聲的,氣勢有點弱,擺明瞭心虛。

  「我問你,我們是不是好姐妹?」方喜悅嚴肅的問。

  「是啊。」

  「好姐妹的話你聽不聽?」

  「我聽啊。」

  「那好,你聽我的,離徐東毅遠一點,你玩不過他的,我怕你總有一天要受傷,所以離他愈遠愈好,千萬別陷進去。」

  「……喔。」

  「喔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

  「我聽懂了啦。」開馨低聲咕噥,就算她有點天然呆,也沒呆到這種地不好嗎?「可是……」

  「可是怎樣?」

  「如果已經陷進去了怎麽辦?」

  「什麽?!」方喜悅吼。

  開馨嚇得拿開話筒。「你不要叫那麽大聲啦!」

  「你還敢說我?笨蛋!傻瓜!」方喜悅整個呈現暴走狀態。「陷進去是什麽意思?你是在跟我說你已經喜歡上那個惡魔老闆嗎?你沒聽他說嗎?他說不跟辦公室女同事談戀愛!」

  「是啊,他這是這麽說。」

  「所以呢?你想怎麽辦?難道你要主動辭職嗎?」

  「我才不要!」開馨驚愕地反駁。「我熬了兩年多,好不容易熬成正式員工耶!怎麽能輕易放棄?」而且辭職以後看不到他了,她默默在心裏補一句。

  「算你還有點理智,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工作。」方喜悅稍微冷靜下來。「你聽我說,就算你那個老闆真的對你有意思好了,他跟你說不跟女同事交往那句話,也就代表了不可能跟你開始,你懂嗎?」

  開馨靜默兩秒,勉強應了一聲。「嗯。」

  「嗯是怎樣?」方喜悅追根究柢。「你到底懂還是不懂?」

  「我懂。」開馨長長地歎息。「我知道就算他喜歡我,也不可能追求我,就算他哪天真的追求我,我也玩不過他,我猜他以前的女朋友大概都是張彩薇那樣又聰明又漂亮的美人,我怎麽拼得過她們?」

  方喜悅聽她如此自貶,反倒不知該說什麽了,也跟著歎息。「我不是這意思,開馨,你有你好的地方,能得到你的男人可是上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只不過徐東毅那個男人太複雜了,不適合你。」

  「那你說什麽樣的男人才適合我?」開馨反問。

  方喜悅頓時傻住。「這個嘛……」

  「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喜歡一個人,是不管適不適合的,愛情就是那麽不講道理的東西,能夠用理智衡量的話就不是愛情了。」

  「這個……我是說過。」

  「所以我決定了。」

  「決定什麽?」

  「我決定,不管他是不是喜歡我,有沒有可能跟我交往,我都不要對自己的心說謊。」

  「你是說——」方喜悅有不祥的預感。

  「我喜歡他,就這麽定了!」開馨笑容清爽,眼神炫亮如星。放下所有的遲疑與不安後,女人會變得異常勇敢,勇敢得很美麗。

  這時候的她,凡人無法擋。

第七章

  她無處不在。

  不論何時,[現代] 溫芯 - 我的惡魔老闆【單】[url=http://www.eyny.com/viewthread.php?tid=6355797][現代] 溫芯 - 我的惡魔老闆【單】[/url]伊莉討論區[url=http://www.eyny.com/]伊莉討論區[/url]只要他認真看,總會發現她占據他事先某個角落魂鬾魟魡,用她那清脆的嗓音,憨甜的口氣搴摽摋撇,總編輯這樣一聲聲喚他。

  在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母鴨鳴鳵鳱麧,後頭跟了個還在學步、搖搖擺擺的笨小鴨,有時候他又變得成老師蓌蓋蒧蒱,不時要應付這個問題學生一連串的奇想天問。

  更多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舞臺上的偶像,身後打著聚光燈,台下有個傻歌迷,用萬般眷戀的眼神望他。

  徐東毅不得不承認,這種感覺還挺不賴的,或許男人天生就是只愛現的孔雀,喜歡受人仰慕。

  這天,她來辦公室向他討教如何經營作者。

  「總編你看過周筱玉寫的小說吧?你覺得怎樣?」

  「還不錯,文筆很溫暖,看事情的觀點卻很犀利。」

  「所以你覺得她有才氣吧?」

  「嗯。」

  「可是不曉得爲什麽,我讓她連續在雜誌登了好幾篇短片小說,讀者的回響都不怎麽樣耶,明明是好故事,爲什麽讀者好像沒興趣呢?」

  「你是她編輯,還是我是她編輯?」

  「我啊。」

  「既然你是編輯,你就該負責找出原因啊!什麽問題都來問我,要不乾脆這樣?你來坐我——」

  「知道啦,我並不想坐你這個總編輯的位置。」開馨猜到他要說什麽,直接打斷,哀怨地扁扁嘴。「你先聽我說完,我當然也是有想過的好嗎?我在想,會不會是題材的緣故?我們雜誌的讀者比較喜歡本格推理,愈複雜愈華麗的謀殺案,他們愈有興趣。可是筱玉擅長的是細膩地剖白人性,她寫的比較接近社會事件,像是上次那篇『詐欺師的自白』就寫的很有意思,可是雖然有意思,推理的成分卻不太濃厚。」

  「也就是說我們的讀者喜歡島田莊司,她卻比較像宮部美幸。」他一語道破核心。

  「對!」她拍手,佩服地看他。「我就是這意思。」

  「既然你覺得這可能是原因所在,那你打算怎麽做?」

  他拋出引導式的問題。

  「嗯,我跟筱玉討論過,她說要她寫華麗的謀殺案也不是不可以,也寫了篇給我看,但我總覺得雖然還算有趣,但卻少了她以前擅長的那種……怎麽說呢?就是讀者在看故事的時候,感覺到得那種淡淡的溫暖。」

  「所以你猶豫了,到底是該要作者改變風格,寫我們雜誌的主流風格作品,還是讓她維持現有的個人風格,經營屬於她的小衆市場?」

  「對,就是這樣。」開馨再度對他感到佩服,看著他的雙眸滿滿是仰慕。

  夠了,再滿就要溢出來了。

  徐東毅下意識地想躲開她毫不掩飾的眼神。「你會不會太自以爲是了?」

  「我自以爲是?」她愕然。

  「憑你一個人主觀的意見,就想決定一個作者的未來嗎?」

  「你是說,我應該請教編輯部其他人的意見嗎?」

  「更重要的是讀者的意見。」他說明。「如果那是一篇夠格的作品,就把它刊登出來啊,讓讀者來做決定。」

  「我知道了,讀者的反應會給我們啓示。」開馨恍然大悟。「謝謝總編輯,有你真好!」

  盤旋心頭多日的困擾得現一絲曙光,她笑得好甜、好快樂。

  他發現自己看呆了那樣的笑容。

  「對了,總編輯。」她喚回他走失的神智。

  他急忙定神。「怎樣?」

  「你以前也當過菜鳥編輯吧?」

  「廢話!」

  「那你以前也催過作者交稿嗎?」

  「當然!」

  「你催人家搞的時候,態度也像現在這麽跩嗎?」

  「你說呢?」他彈她額頭。

  「嘿嘿,應該不會吧。」她嘻嘻笑。「身爲編輯,我相信你對自己的作者還是會有一份尊重,可是說實在的,我不能想像總編輯低聲下氣的樣子耶。」

  「菜鳥還跟人家講什麽尊嚴?」他給她白眼。「想跩的話也得等你夠格的時候再來跩!」

  「幹麽這麽兇啦?」她撒嬌似地抱怨。「以前你的總編輯也對你這麽兇嗎?」

  「怎麽?我對你兇,你很不爽嗎?那就不要老是來找我問寫奇怪的問題啊,還不離我遠一點?」

  「沒有啦!」她偏要纏著他。「總編大人你雖然有點兇,但該教我的都會教,比那些表面笑眯眯的,卻什麽都不傳授給員工的老闆好多了。」

  「少戴高帽了,都幾點了,還不給我回去工作?」他粗聲粗氣地趕她走。

  她樂呵呵地離開,過沒幾分鐘,又開門,探進一張俏皮的容顔。

  「總編,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怎麽又來了?他想發火,但見她言笑晏晏卻怎麽也罵不出口。

  「什麽日子?」他奇怪自己哪來的耐性跟她耗。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她笑答,邁著輕快的步伐飄過來,放一盒巧克力在他桌上。「這個是我昨天跟朋友逛街買的,很好吃喔,給你。」

  他一愣。「這什麽?告白巧克力?」

  「是友誼巧克力啦!」她強調,臉頰隱隱泛紅。「是謝謝總編輯平常對我……呃,還不錯。」

  還不錯?他嗤笑。「怎麽不老實說我都在欺負你?」

  「你知道就好。」她瞠圓一雙妙目,撇撇嘴。「總之這個給你吃,我先出去了。」

  他目送她一溜煙飄出去的背影,一面在心裏笑她的驚慌,一面拆開包裝精美的盒子。裏頭是一顆顆心形巧克力,每一顆,都像是她純真的心。

  他拿一顆塞進嘴裏,滋味甜甜的,又有點苦。

  不論他怎麽損她酸她,她總是那麽毫無心機地領受,也許會短暫地生氣一陣子,但過沒多久又滿臉笑容的過來找他了。

  他實在拿她沒轍。

  活了半輩子,還是初次見識這樣的人種,說她笨嘛,在工作上又挺認真,審稿企劃都能提出自己的見解,有事還頗爲精闢,但個性卻絕對稱不上精明,有點小迷糊,神經有點粗,待人處事太過不設防,被人耍了好像也不怎麽在乎。

  就因爲她太濫好人,他總忍不住未她擔心,怕她吃虧,怕她被同事利用,被作者欺負,怕她受了傷還不自知,不懂得未自己上藥包紮。

  不知不覺間,他心上多了個牽掛的人,但他一點也不覺得重,因爲這個負擔就像現在在他嘴裏的巧克力,仍人一嘗,就上癮——

  「你最近好像跟總編很要好?」

  「要好?」開馨正在喝水,聞言差點嗆到,「咳、咳。」

  「緊張什麽?」坐她隔壁的李主編轉過椅子,示意她也轉過來面對自己。「我們好好談談。」

  「談什麽?」開馨懸起一顆心,警戒地慢慢啜水。

  「談你很總編啊。」李主編眯眼,哼哼兩聲。「我問你,你該不會喜歡上那家夥了吧?」

  「什、麽?」開馨又嗆到。

  李主編臉色一變。「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你心虛了。你真的喜歡上他?」

  「李姐,你在說什麽啊?我跟總編……我們就是普通的上司跟下屬啊,絕對沒什麽其他關系。」

  「真的?」

  「真的。」

  「你沒說謊?」

  她說了大謊。開馨微微垂眸,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心虛的眼神,她不喜歡說謊,但那未徐東毅,她不得不這麽做。她自己單戀人家被同事揭穿是爲所謂,但她可不想爲他來麻煩。

  「既然這樣,你爲什麽總是去總編辦公室找他?」前輩質問。

  「李姐,你千萬別誤會,我找總編不是私事,都是在討論公事啊!像剛剛,我是去請教他該怎麽替周筱玉規劃創作的方向。

  「那前天呢?阿非說他看到你跟總編在屋頂一起吃便當。」

  「那是……」開馨想了想,那天他們在講什麽?她跟他總有聊不完的話題,有不少還是寫無意義的廢話,但可不能跟前輩這樣說。「喔,我想起來了,我在問他『謀殺派對』的事。」

  『謀殺派對』是過年前徐東毅在會議上提出來的活動企劃,爲了重新擦亮公司日漸磨損的推理招牌,他想出這個企劃案,邀集忠實的推理迷聚會,玩一場角色扮演遊戲,由公司抽選出讀者,扮演不同的角色,依這公司事先編好的腳本演繹劇情,參加者經歷過一連串事件後,必須抽絲剝繭,找出幕後的兇手。

  在這過程中,由十二夜帶領數個作家組成評審團,負責評分,頒發獎項及獎金。

  「可是辦這樣一場活動要花多少錢?」

  當時在會議上,雖然編輯部同仁都覺得這個計劃案很有趣,但也立刻提出最現實的問題。

  「出版社只出人,不出錢。」

  「我們不用出錢?怎麽可能?」

  「因爲我們打算跟電視台合作製作一個節目,他們會派出攝影團隊全程跟拍,以記錄片的形式播出。」

  「哇喔!」

  聽完徐東毅解釋,編輯們不由得都感到興奮,這對行銷出版社的形象絕對有幫助,而且肯定能在業界創造旋風話題。

  只不過說道細節部分該由誰來執行,大夥兒就開始推託了,人人手上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誰願意主動攬事上身?最後還是開馨自告奮勇,自願接下這個任務。

  「……因爲我跟電視台聯絡的時候,碰到一些問題,想說問問總編的意見,所以那天我們在屋頂上,算是在開午餐彙報啦。」當然,開會之餘不忘閒聊。開馨在心裏補充。

  「原來是這樣。」李主編點點頭,算是勉強接受她的解釋。

  開馨鬆一口氣,本想趁此結束話題,但轉念一想,還是忍不住爲徐東毅一辯駁。

  「李姐,其實我覺得總編人不壞耶。問他什麽,他都會認真回答,他講話是毒一點啦,可是很多見解都很精闢啊!像這個『謀殺派對』的活動,也是他親自去說服電視台談成這個企劃案,你不覺得他實在很有一套嗎?」

  「是沒錯啦,我承認那家夥是有點能力。」李主編不甘不願地抿抿唇。「不過他實在太不懂得尊重員工了。」

  「他就……一張嘴壞嘛。」開馨苦笑。「但人真的不壞,你看他從來不推事,不像有些老闆會把過錯推到員工身上,他很賞罰分明的,對吧?」

  「我倒覺得他獨斷獨行,自以爲了不起!」李主編冷哼,至今仍深深記得第一次開會遭徐東毅當衆羞辱之恥。

  「他真的……沒那麽壞啦。」

  「話說回來,你幹嘛老是替那家夥說話?你跟他站在同一陣線嗎?」

  「你給我聽著,鄭開馨。」李主編握住她雙肩,眼神陰沉。「可別背叛我們喔!要知道我們編輯是同一國的,總有一天,我們要挺身反抗徐東毅那個獨裁政權,懂嗎?」

  獨裁政權?開馨眨眼。有那麽誇張嗎?

  「絕對、絕對不準背叛我們唷,不然有你好看的!」

  前輩擱下警告,開馨不禁打個冷顫。

  有人敲門。

  徐東毅瞥一眼電腦熒幕上的小時鐘,快十二點半,這時候會來找他的人只有哪一個。

  「進來吧。」他揚聲喊,繼續盯著電腦螢幕。

  對方盈盈走進,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

  他皺眉。「什麽時候學會噴香水的?不適合你。」

  她沒回答。

  怎麽?被他損不高興嗎?徐東毅偷笑。「先坐一會兒吧。等我看完這份檔,我們再一起去屋頂吃便當——今天你準備了什麽?」

  「……」

  「怎麽不說話?生氣了嗎?」他笑著抬頭,視線觸及站在前方的身影,笑意立即從眼裏淡去。「是你?」

  「不然你以爲是誰?」張彩薇秀眉挑起。「那個小編輯?」

  「你說誰?」他裝傻。

  「你明知道我在說誰。」她輕哼,走到他辦公桌前,「鄭開馨一個人去吃飯了,我剛在門外遇到她,說我們約了一起吃午餐。」

  徐東毅關閉檔案,登出電腦。「我怎麽不記得我們有約?」

  「怎麽?前女友請你吃頓飯,連賞個臉都不肯嗎?」

  他不說話,神情淡漠。

  張彩薇暗暗咬牙。從去年年底尾牙後,她一直千方百計約他見面,他總是推說工作忙,今天她索性直接登門拜訪,就不信他能躲得過她。

  她刻意嫣然一笑。「東毅,你不會這麽小氣吧?還是你在吃我的醋?因爲我寫的小說得獎了?」她知道,對好勝的他來說,激將法永遠是最好的辦法。

  果然,他赫然起身,隨手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瀟灑地穿上。

  「你不用故意激我,走吧。」

  張彩薇滿意地揚唇,與他步出辦公室後,她敏銳地瞥見轉角處有某個纖細的人影在探頭探腦,她猜想是開馨。

  「要吃什麽呢?」她故意上前一步,挽在徐東毅臂膀。「這附近新開一間餐廳,賣的是家常的日本料理,也有拉麵個煎餃,你很想念吧?我們去吃!」

  她與徐東毅並肩離開,臨去時,朝轉角瞥去勝利的一眼。

  什麽嘛!真的一起去約會了。

  目送兩人離去後,開馨這才從隱密處走出來,手上還捧著兩個便當。

  辦公室空蕩蕩的,其他編輯都去用餐了,只剩她孤單一人。

  她倚在牆,打開其中一個飯盒,看著裏面的三鮮炒飯發呆。

  徐東毅愛吃炒飯,也對炒飯的品質和挑剔,飯粒必須顆顆分明,鬆爽不蘸黏膩,爲此,她笑了好一番功夫練習,好不容易做出符合他要求的炒飯。

  這個三鮮炒飯,是她今天特地提早一個小時起床做的呢!

  她等著晶瑩剔透的飯粒,用手抓起一口來吃,意興闌珊地嚼了嚼,忽然覺得胃口盡失。

  吃過飯後,張彩薇又找藉口想約徐東毅和咖啡,說她離開台灣很久了,對這裏出版社生態不太瞭解,想問他有什麽建議。

  「你不都已經跟我們公司簽約了嗎?」徐東毅淡問,「是對我們有什麽不滿嗎?」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想問問台灣的情況嘛,好奇而已。」

  「是身爲作者的好奇?還是編輯的好奇?」

  「怎麽這樣問?」張彩薇蹙眉。

  「如果你是用作者的身份問我,那麽站在公司立場,我只能跟你說,跟敝社簽約是最好的選擇,你只要專心寫出好作品就行,行銷企劃就交給我們,不必擔心。」

  「那如果我說,我是以一個曾經是編輯的立場問呢?」

  「你現在已經不是編輯了。」這是他的回答。

  好冷淡。

  張彩薇哀怨,他擺明瞭就是不想跟她多聊是吧?瞧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急著想離開嗎?

  「東毅……」

  「我該回公司了,下午還要開會。」他冷然起身,到櫃台前結賬。

  「我說過我要請客的。」她想阻止他。

  他不理會,輕輕挌開她的手。「我沒理由讓你請,這頓酒當是敝社的招待吧。」

  也就是說,他們之間僅止與公事的關系。

  張彩薇領會他言下之意,不禁懊惱,有必要這麽冷淡嗎?

  兩人離開餐廳,徐東毅招手想替她叫計程車。

  「不用了,我還有事想見王社長一面,我跟你一起回出版社吧。」

  「好吧。」

  他沒理由回絕,由她跟著會公司。一路上他沉默不語她想盡辦法找話題,他總是愛理不理,進了電梯,她終於忍不住冒火。

  「徐東毅,你一定要這樣嗎?」

  他挑眉望她。

  「我知道那時候是我不對,不該一念之差搶你的作者,但那我這幾年已經反省了,我真的很後悔,就算我們當不成情人;也可以當朋友吧?你有必要對我這麽冷嗎?」

  他凜然,依然沉默。

  「東毅!」她歎息,硬著不成來軟的,楚楚可憐地撇嘴。「我真的知道錯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原諒我?」

  他眯眼,凝視她數秒。「這不像你,彩薇。」

  從前的張彩薇是高傲倔強的,就算做錯了也絕不低頭,兩人吵架她從來不是退讓的一方。

  「東毅。」她扶著他手臂,聲調嬌軟。「我是真的很後悔,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聞言,微微冷笑。

  她惱了。「是因爲鄭開馨的緣故,所以你才對我這麽嚴苛嗎?」

  「什麽意思?」他蹙眉。

  「別想瞞我。」她緊盯他。「你喜歡她,對吧?」

  他沒回答,電梯們打開,他走出去。

  她氣急收壞地跟在後面。「徐東毅,你回答我的問題,你不敢承認嗎?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懦弱了?」

  他猛然定住步履,轉過身子,眸光如刀,銳利而冰冷,「我發過誓,不會再喜歡在同一個辦公室工作的女人。」

  他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但這樣的回答卻讓張彩薇重燃一線希望。「是因爲我,對吧?因爲我傷害你太深?」

  她走近他,神態堅定。「你知道這代表什麽嗎?這代表你從來沒忘記過我,我是你心上的一道疤,你很痛,對吧?你是在乎我的,東毅,承認吧,別對自己的心說謊。」

  說著,她踮起腳尖,雙手勾攬他頸脖,眼神嫵媚,明確地送出邀請的訊息。

  她在誘惑他,勾引他的親吻,她相信自己的魅力,沒有男人能抵擋美豔又自信的她,她用自己豐盈柔軟的侞房,若有似無地磨蹭他。

  他一動也不動,眼神變得深沉。

  她以爲自己即將成功了,勝利在望,只差那麽一定啊,她便能對他手到擒來,誰知此時辦公室內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鄭開馨!你搞什麽?!」

  怎麽辦?她怎麽那麽粗心?

  開馨愣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造成的災難,形形色色的馬杯在腳下碎成片片,咖啡流了一地。

  「這個Kitty馬克杯是我好不容易蒐集到得耶!」某個女同事哀嚎。「你要怎麽賠我啦?討厭!」

  「對、對不起。」她蒼白這著臉道歉。「我會再買一個賠你。」

  「買不到了啦~~這是限量版!」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對不起。」

  「還愣著幹麽?」李主編子啊一旁怒斥。「快點把這些碎片撿起來,等會兒扎到人怎麽辦?」

  「是,我馬上撿。」她慌忙蹲下身,將碎片一一拾進托盤裏,忽地,手指被某個碎片割到,流了血。

  「你在幹麽?」嚴厲的聲音。

  她惶然抬頭,徐東毅正瞪著她,俊眉不讚同地收攏,張彩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好奇地瞧著這一幕。

  她心一擰,喉嚨泛酸。「我……不小心打翻了大家的咖啡。」

  「爲什麽是你來做這種事?阿非呢?」

  「他今天下午請假,所以我……」

  「給我站起來!」他不聽她解釋,拉她起身,正好觸及她受傷的手指,她痛得想躲。

  他注意到了,仔細一瞧,眼中怒火更熾。「你手扎傷了?流血了?」

  「沒事,我沒事。」她忙把手藏到身後。

  他狠瞪她,又狠瞪視旁觀衆人,編輯們見他目光不善,各個識相地縮回工作崗位。

  「鄭開馨,你跟我進來!」他命令。

  「是,總編輯。」

  她跟他進私人辦公室,他用力甩上門,轉過身來咆哮,「我不是說過像倒咖啡那種事不是你該做的嗎?你幹嘛那麽雞婆?」

  爲什麽要這樣對她吼?開馨想抗議,嘴上卻吐不出一個字來,眼眸酸酸澀澀的,有點看不清。

  他見她垂頭不語,怒氣減了,嗓音放柔。「傷到哪裏了?我看看。」說著,便想抓起她的手。

  她甩開他,退後幾步。「一點小傷而已,沒什麽好看的。」頓了頓。「總編如果沒事要吩咐的話,我先出去了。」

  「誰說你可以走的?我話還沒說完。」

  她咬咬牙,毅然轉身。

  「鄭開馨!」

  她不回頭。「總編有話等我收拾完再說吧,那個……張小姐不是還在外頭等你?」

  徐東毅愣了愣,恍然大悟。「你都看見了?」

  她握了握拳。「看見什麽?我不懂總編的意思,我先出去了……」

  「別躲我!」他大踏步上前,扳過她肩膀,灼亮的黑眸直視她。「你剛剛看見我跟彩薇在一起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她咬唇。

  「開馨,你說話啊!」

  「我沒誤會。」她募地揚眸,眼神不知不覺露出哀怨。「你們兩個抱在一起差點要接吻,誰都看得出來時怎麽一回事。」

  他深深睇凝視她,半餉,歎息。「你真的誤會了,是她抱我,我可沒抱她,更別說什麽接吻。」

  她倔強地撇過臉。「你幹麽跟我解釋這個?」

  是啊幹麽呢?他沒必要跟她解釋這些。

  一念及此,徐東毅對自己惱了,臉色難看。

  她誤會了他的沉默,以爲她無話可說,一顆心沉下。「我先出去收拾了。」

  「不準你去收!」他呵斥。「你沒聽懂我說的話嗎?我不準你再去做那種事,好心沒好報,你不覺得很不值嗎?」

  「我幫大家倒咖啡又不失想求什麽報答,只是同事之間幫個小忙而已。」她未自己辯解。

  「同事之間幫個小忙?那他們怎麽不幫你的忙?怎麽老是看你在伺候那些大哥大姐?」

  「因爲我最資淺嘛,我是菜鳥……」

  「是菜鳥又怎樣?她跟他們一樣都是編輯!」

  「你……管我這麽多幹麽?」她忍不住反駁。「又不關你的事,我高興幫人到咖啡,只要不耽誤到工作,你有什麽好不高興的?」

  「你不知道我爲什麽管嘛?」徐東毅簡直快氣炸,這女人怎麽這班遲鈍?「因爲我擔心你!我不想看你傻兮兮地整天被人耍來耍去,耍完了還笑眯眯地眼對方道謝!鄭開馨,你這腦袋瓜到底是怎麽長得?你可不可以不要讓人這麽心疼?我拜託你機靈一點!」

  他一連串地怒吼,開馨聽了,酸楚地眨眨眼,沒聽見他罵她笨,只聽見他的擔憂與心疼。

  「你……擔心我?」她傻傻地問。

  他愕然,這才驚覺自己無意間說了什麽,頓時感到面上唔無光,局促地僵在原地。

  她繼續追問他。「你是不是……有一點點喜歡我?」

  她在問什麽啊?徐東毅好窘,咳兩聲,努力擺出一張酷臉。「我不是說過嗎?我不可能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工作。」

  她點頭。「我知道。」

  「我拒絕辦公司戀情。」他強調。

  「我知道。」她又點頭。

  「我不可能跟公司女同事交往。」

  「嗯?」

  「這樣你還問我喜不喜歡你?」

  她看他翻白眼,一副無奈又拿她沒轍的表情,心弦一動,淚水安靜地眨落。

  「我喜歡你。」

  「什麽?!」他震撼。

  「我喜歡你,總編輯,不管你喜不喜歡我、跟不跟我交往,我都喜歡你。」她直白地傾訴衷情。「就算我們之間永遠都不可能開始,也沒關系。」

  她在說什麽?她怎能如此坦率地跟他表白自己的心意?

  徐東毅望著淚光瑩瑩的她,啞然無語。

  她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可能總編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就算你不能跟我交往,也不要跟張彩薇在一起好嗎?你這麽好,值得更好的女人,一定有人能夠全心全意地愛你,她不會爲了事業或其他任何事情背叛你,永遠都把你放在第一位——你一定能找到這樣的女人,所以別再跟張彩薇牽扯不清了

  好不好?我怕她……又會傷害你。」

  他怔忡地望她,胸口微微揪著。「你怕我受傷?」

  她點頭。

  「那你自己呢?」他啞聲問。「如果我真的找到你剛剛說的那樣的女人,跟她交往,你不會覺得受傷嗎?」

  「我只要你幸福就好。你幸福,我就開心。」她淡淡地微笑,那笑,好美,美得讓他強烈動容。

  「鄭開馨,你……是笨蛋嗎?」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又罵她。

  她自嘲地嗤笑。「你不是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嗎?」

  又哭又笑的,她不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嗎?

  徐東毅感歎地閉了閉眸,他發現自己割捨不下這樣孩子氣的她,她的笑容與淚水,在在牽動著他。

  他猛然展臂將她擁進懷裏,臂膀緊緊地、緊緊地圈鎖,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從他身邊逃開。

  「鄭開馨,我敗給你了。」

  他低下頭,溫柔地吸吮她的唇——
第八章

  纏綿的一吻後,他用雙手捧著她的臉蛋,見她失魂落魄,臉頰像上了胭脂般紅透,忍不住好笑,敲了下她額頭。

  「喔。」她這才清醒,伸手擋自己額頭。「你幹麽啦?」

  沒幹麽,就看她好玩。

  他但笑不語,眼眸深深的,盛著她嫣紅可愛的容顔。

  她被他看得羞澀萬分,無處可躲,垂下眼,手指不知不覺撫上自己的唇,回味方才的餘味。

  扭捏了半天,她鼓起勇氣問:「總編,你剛剛那是……什麽意思啊?」

  「什麽什麽意思?」他明知故問。

  「就是……你幹麽親我?」

  「鄭開馨,這還需要問嗎?」他真想打她。

  「意思是……你喜歡我吧?」

  他不答。

  爲何不說話?難道她會錯意了?

  開馨焦急地揚眸。「總編,你喜歡我,對吧?」

  他放開她,嗤笑。

  「你會打我嘛,總編輯。」她希冀地望他,帶著幾分楚楚可憐,期盼一個明確地答案。

  他瞪她,雖然胸臆間滿滿的都是對她的憐愛,但要他承認自己爲她動心,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

  「總編輯,你說嘛,你是不是喜歡我?」她扯著他衣袖追問。

  他拂開她的手,「不喜歡。」

  「真的不喜歡?」

  「要問幾遍?」

  「可是……」她癟著嘴,好委屈,「那你剛剛幹麽親我?」

  「因爲我覺得你的嘴很軟,很好蹂躪,這樣行了吧?」

  「嘎?」她看著他近乎負氣的反應,似懂非懂。

  「還呆站著做什麽?還不回去工作?」他揮手趕人,溢滿轉身往辦公桌走。

  她望著他僵直的背影,驀地有所領悟,他害羞了嗎?跟她一樣?所以他果真是喜歡她的?

  「別這樣嘛,總編輯,總編輯。」她追上他,笑嘻嘻地從背後環抱他的腰,像只黏人的小鴨。「你喜歡我,對吧?對吧?你就承認一下有什麽關系嘛,幹麽這麽冷淡?」

  他窘得臉頰發熱,嘴上卻粗聲粗氣地喝斥,「鄭開馨,你這丫頭很煩耶!」

  「別這麽說嘛。哪,你剛不是說要看我的手嗎?給你看,你看,這邊破了個口,好痛喔。」她甜甜地撒嬌。

  「呿,你自己剛才不是說只是小傷嗎?那還喊什麽痛?」

  「就真的很痛嘛。你看啦,總編輯,你幫我呼一呼就不痛了。」

  「我才不要!你當我是小鬼頭嗎?呼什麽呼?」他可是堂堂七尺男子漢,怎可能做這種娘炮的事?

  「呼一下有什麽關系啦?」

  「鄭開馨,你很吵!」

  「嘻,總編輯,你臉紅了。」

  「我哪有?咳、咳、咳!」

  「糟糕!你嗆到了嗎?快喝水,快點啦!」

  「鄭開馨,你饒了我吧……」

  他從不承認喜歡她。

  但她知道,他是喜歡自己的,因爲他對她很好,雖然嘴上總是挖苦嘲諷不饒人,但她需要什麽,他必定拔刀相助,還把自己從前的編輯筆記借給她,不時與她分享出版界的最新資訊。

  他不準別的同事欺負她,特別當衆警告不許再盧她做些助理做的雜務。她吃張采薇的醋,他立即澄清自己對前女友絕無非分之想,事實上他自己也想離得遠遠的,是張采薇主動來找他。

  「以後我不會跟她私下獨處,更不可能和她約會。」他說。

  「呿,你們要不要約會關我什麽事?」她故意裝不在乎。

  「不關你的事,那爲什麽你看見我們兩個靠近一點眼睛就噴火,還把咖啡杯摔了一地?你明明就很介意。」他逗她。

  「哼哼。」她無可辯解,只能以冷哼來表示不屑。

  可惜她一向不擅長裝高姿態,這樣的舉動只惹來他不客氣地大笑,順便還賞她額頭幾枚爆栗。

  「你真的很愛打我耶!」她抱怨。

  「對啊,怎麽辦?我一天不欺負你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哼,那你還好意思要別的同事不要欺負我?」

  「當然不行!」他橫眉豎目,將她勾進懷裏申明所有權。「記住,你是『我的』,只有我可以對你壞,懂嗎?其他人要是敢動你一根寒毛,你叫他們來跟我單挑!」

  「挑什麽挑?」她好笑。還說自己不是小鬼頭,根本幼稚極了。

  最幼稚的就是,他明明喜歡她,卻爲了自己那句「絕不跟喜歡的女人同一個地方工作」的誓言,遲遲不肯坦白招認對她的感情。

  方喜悅說,她不該縱容他態度一直這麽曖昧下去,應該爭取自己「女朋友」的名分。

  「你知道嗎?男人都很賤,」方喜悅苦口婆心地勸說。「如果你默許他這樣跟你偷偷摸摸的,他就會以爲自己還是自由之身,別說他會集訓營在外頭招蜂引蝶了,就算那些野花真的黏過來,你也沒有理由說什麽,因爲你並不是他的『女朋友』,懂嗎?你想要眼睜睜地看著他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清嗎?就比如那個張采薇,如果徐東毅肯公開跟你交往,她也就會摸摸鼻子自己閃人了。」

  「嗯,這話是這麽說沒錯。」她承認好友說得有道理。

  「你光會點頭有什麽用?去把話跟徐東毅說清楚啊!」

  「好啦,你別擔心,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話雖如此,不必說明彼此也能會意,有些情愫,無須正名也能令人心頭甜蜜蜜。

  就這樣,她送走了冬天,迎來花香芬芳的春季,當時序進入暖洋洋的五月,由她負責執行的「謀殺派對」也即將登場。

  在此之前,編輯部投過雜誌明信片應募活動,總共抽出十名讀者參加,各自扮演十個事先設定好的角色。

  評審團除了內定的十二夜之外,其他三位推理作家則是依照讀者的喜好評分來選出,意外的是,出道不久的新人作家周筱玉也打進入圍名單。

  「怎麽可能?」李主編計算總分時,整個不敢相信。「她只不過是個才登過幾篇短篇的新人耶,而且之前的作品評價都不怎麽樣啊。」

  開馨接到最後名單,也很吃驚,她分析讀者來信,發現他們都對周筱玉嘗試轉型的最新作品感到驚豔。

  沒想到女性作家也能寫出這樣的故事,值得鼓勵!

  希望她以後繼續加油,期盼看到她更多元化的作品。

  如果能在故事裏融入多一點她擅長的心理描繪,應該會更棒。

  讀者們的一件洋洋灑灑,開馨整理過後,e-mail給周筱玉,她興奮不已。

  「所以讀者喜歡我寫這種題材的小說?」

  「嗯,大緻是這樣,不過也有人感到有點可惜,希望你能保有以前對角色心理描寫的強度。」

  「嗯,那個我會再調整。可是……我不確定自己還能寫幾篇這樣的故事耶,光寫上次那篇就死了我不少腦細胞了,我還是比較喜歡寫社會寫實推理。」

  「總之我們先打響你的知名度,等讀者對你有興趣後,應該就比較能接受你不同題材的嘗試。」

  「這樣也好。謝謝你喔,開馨,你真的幫我好多。」

  「也要謝謝我們總編輯啦,是他給我的建議。」

  兩人聊過,開馨掛斷電話,李主編湊過來,表情很詭異。

  她有點嚇到。「怎麽了?李姐,幹麽這樣看我?」

  「開馨,你可走運了。」李主編意味深長。

  「啊?」她不懂。

  「一開始,先是讓你撿到十二夜這個超大牌作家,現在你又把周筱玉帶起來。開馨,你才當上正式編輯半年吧?能有這種成績還真不賴,就連這次『謀殺派對』活動也由你負責。」李主編的話表面聽起來是稱讚’,話裏卻隱含幾分酸意。

  開馨困惑地眨眼。「『謀殺派對』是因爲沒人想負責這個活動,才會交給我的。」

  「所以說你很好運啊!」李主編哼,「別人認定的燙手山芋怎麽到你手上都變成香餑餑了?」

  這是在怪她嗎?開馨縱然遲鈍,也隱隱感到不祥預兆。

  她苦笑。「李姐,我不覺得自己是好運耶。」她也很努力的,有付出才有回報,不是嗎?

  「一半好運,一半是總編罩你吧?」李主編似乎不太認可她的努力,微微冷笑。「話說回來,總編好像對你特別好,爲什麽呢?」

  開馨聞言,心跳停一拍,氣弱地辯解。「他沒有……對我特別好啦。」

  「是嗎?」李主編挑挑眉,不置可否。

  五月中旬,出版社和電視台合作,在宜蘭興租下一間風景優美的民宿舉辦「謀殺派對」。

  「兩天一夜的盛會,參與的推理迷們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解開謎底,尋出真兇,當然很可能自己就是兇手或被害者,那麽他們便會在股市進行中接到指示,據此行動。

  包括複制評審的作家、電視台工作人員以及盯場的編輯,一行二、三十人浩浩蕩蕩地入住。

  這還是開馨初次接下這麽重要的任務,爲了協調裏裏外外,確定每個流程步驟無誤,她整天奔波不停,忙翻了!

  直到晚餐過後,第一具」死屍「登場,各個角色聚在大廳議論紛紛,她才能稍稍閒下來,喘一口氣。

  她溜到戶外的涼亭休息,口很渴肚子很餓,卻累得完全沒動力找東西來吃。

  「原來你在這裏。」一個含笑的嗓音在她頭上響起。「我找你好久了。」

  她抬頭,望向徐東毅,回他一笑。「怎麽?累了吧?吃過東西沒?我帶了好吃的給你。」

  說著,他打開紙袋,取出幾樣在當地買的小吃,蒜味肉羹、魚丸米粉、燒餅,樣樣都是熱騰騰、香噴噴,開馨光看就食指大動,直咽口水。

  「看起來好好吃喔!」

  「當然好好吃,我特地買來的。」他笑道,替她撕開竹筷。「快吃吧。」

  她接過筷子,每樣都吃幾口,邊吃邊讚,徐東毅看她狼吞虎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吃慢點。」他輕輕拍打她的頭。「小心嗆到。」

  「唔,嗯。」她忙著吃,沒空跟他說話。

  「你上一餐什麽時候吃的?」

  「就早上啊。」

  「那豈不是十幾個小時都沒吃飯?」

  「對啊。」

  「傻瓜!」他罵她。「怎麽可以不吃飯?萬一餓到胃痛怎麽辦?」

  「不會啦,我的胃很強的。」她拍拍自己的肚子,很自豪的。「而且我哪有空吃啊?今天快忙死了!」

  「不是有其他編輯來幫忙嗎?難道他們把事情都推給你?」

  「沒有啦,他們有盡力幫我,可是很多細節他們也不清楚,還是要我親自處理。」開馨頓了頓,忽地警覺,起身張望四周。

  「你看什麽?」徐東毅奇怪地問。

  「總編,你還是快走吧,要是別人看到你專程帶東西給我吃就不好了。」

  「有什麽不好的?」

  「唉,我怕大家會傳說你對我偏心。」開馨揪眉。「尤其是李姐——她今天也來了,讓她看到我們就死定了!」

  「怕什麽?」徐東毅不爽。「她看到就看到啊,她都已經那麽胖了,少吃點東西會怎樣?」

  「吼,我不是那意思啦。」開馨急著跺腳。

  「我當然知道你的意思。」徐東毅眯眯眼。「怎麽?難道最近有人因此找你碴嗎?李主編跟你說了什麽?」

  「她說……」開馨咬了咬唇,實在不習慣打小報告。「總之你快走啦,我也差不多該回去看看情況了。」

  「你給我坐好!」他不悅地下令。「才吃幾口而已,急什麽?慢慢吃完再走。」

  「可是……」

  「坐下。」

  開馨無奈,只得聽他話乖乖坐下,繼續吃東西,一面吃,一面提心吊膽地警戒,果然一道身影飄過來。

  「有人來了!」她警覺地低語,慌得想起身,徐東毅壓她坐回去。

  「你別管,我來應付。」他說,起身擋在她身前。

  來人卻遠遠出乎兩人意料,她穿著一件很有春天味道的名牌洋裝,髮上別著水鑽髮夾,優雅高貴。

  「采薇?」徐東毅皺眉。「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剛好來附近度假,聽說出版社在這邊辦活動,就跑來看熱鬧了。」張采薇這藉口編的很勉強,但她用討好的笑容掩飾破綻。「你應該不會不歡迎我吧?」

  「你在這邊會妨礙活動的進行。」

  「你放心,我不會闖進去干涉故事進行,只會在旁邊看,這樣也不行嗎?」

  徐東毅默然,比較張采薇也算是出版社簽約作家,他不好把態度擺得太不近人情。

  「鄭小姐,聽說活動是你負責的,我在旁邊看沒關系吧?」張采薇很聰明,找心軟的開馨下手。

  「呃,當然沒關系,你盡量看。」開馨很直覺地回應。

  徐東毅轉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她摸摸頭,回他一個歉然的微笑。

  兩人無言的交流張采薇都看在眼裏,目光銳利一閃。

  「你要看就看吧。」徐東毅只好冷淡地允準。

  張采薇嫣然一笑,故意在兩人中間坐下,讚歎地望向那些小吃。「這些是什麽?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

  「嗯,真的很好吃。你要吃嗎?」開馨順口問。

  居然借花獻佛?徐東毅又瞪她一眼。

  「好啊。」張采薇不客氣地拿起一張燒餅。

  「還有珍珠奶茶,我還沒喝過,你要嗎?」

  「好啊。」

  她竟然把唯一一杯飲料拱手讓人了?徐東毅悶到說不出話。

  原本應該是開馨對他跟采薇的關系感到吃醋,沒想到現在不是滋味的反倒是他自己,嘖,真是莫名其妙,只能說他對那丫頭甘拜下風!

  「你們慢慢吃,我去大廳那邊看看。」他酸酸地撂下話,走人。

  開馨怔望著他的背影,還沒理清楚是怎麽回事,機靈的張采薇也跟著起身。

  「那我也先走嘍。謝謝你的招待。」她加快腳步,追上徐東毅,擺明瞭想跟前男友進一步接觸。

  這是怎麽回事?

  開馨這才醒悟自己被擺一道了,哭笑不得,正在心裏暗罵自己呆時,手機忽然響起,她看清來電顯示,連忙接電話。

  「喂,李姐。」

  「鄭開馨,你去哪裏偷懶打混了?還不快給我回來!」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還問?這邊出狀況了!」
第九章

  出大事了!

  開馨沒想到,自己才離開短短十幾分鐘,屋內便發生了斷電意外,不知是誰惡作劇剪短了保險絲,等她手忙腳亂查出原因,請民宿的主人幫忙重新接上後,已經是四十分鐘後的事了。

  參加遊戲的讀者並不曉得這是意外,還以爲是「劇本」的安排,但編輯們跟評審的作家都明白事態嚴重。

  「這下怎麽辦?鄭開馨,你闖大禍了!」一群人聚在小房間開會,李主編首先發難。「你要知道,整個業界都在注意我們辦的這場活動,電視台已經把斷電的四十分鐘錄進去,這事要是傳出去,我們公司的面子往哪裏擺?等我們成爲其他出版社的笑柄,你賠得起嗎你?」

  「對不起、對不起。」關馨百口莫辯。雖說保險絲被剪斷不是她的錯,但她既是執行活動的負責人,責任難逃。

  「好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徐東毅接手混亂的局面,首先確認災難程度。「大家先想想,這個斷電意外會對推理的過程或結果造成什麽影響?」

  「第二次謀殺的兇器不見了。」十二夜皺眉說道。「根據我寫的劇本,兇手會使用事先做好放在冷凍庫的冰錐殺人,我剛去檢查過,冰錐都融化了。」

  「沒有兇器,那怎麽殺人啊?!」李主編哀叫。

  開馨面色發白。

  「冷靜點!」徐東毅低聲斥責,轉向十二夜。「你有辦法立刻改劇本嗎?換掉兇器,但不影響之後的細節?」

  「這個我得想想。」十二夜打開劇本,其他幾個作家也湊上去一起研究。

  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來敲門。「現在到底是怎樣?第二具『屍體』什麽時候會出現?時間很寶貴的!」

  「請先等等,我們正在研究改劇本。」徐東毅解釋。

  「現在還改劇本?」工作人員不敢相信。「拜託你們好不好?這個案子我們製作人可是投了不少時間跟金錢耶!結果你們搞停電?停電也不事先說,害我們都不曉得怎麽拍下去,還得臨時點蠟燭。」

  就是一場意外,要怎麽事先說啊?徐東毅無可奈何,關馨見狀,更加自責,主動走過來對電視台人員鞠躬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麽用?」工作人員不耐。「你們快點想辦法解決啊!」

  正僵持間,十二夜忽地靈光一現。「有了!就這麽辦!」

  「怎麽辦?」一群人望向他。

  他得意地笑,顯然對自己的神來之靈感很滿意。「反正都停電了,我們乾脆就把這個意外寫進劇本裏,只要讓『兇手』更動殺人時間,順便換一下殺人順序,像這樣……」

  經過十二夜巧妙調整劇本,遊戲順暢地繼續進行,到第二天下午,遊戲結束,評審團根據各個角色的表現評分,頒發演技獎、推理獎、特別獎等等獎項,獎金更是皆大歡喜,人人有份。

  讀者都玩得很開心,電視台方面順利結束拍攝也鬆了口氣,影帶剪輯過後,預定將在兩個禮拜後的週末晚上播出特別節目。

  接下來便是編輯部內部檢討。會議室內,炮聲隆隆,開馨成了衆所指責的對象。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是我一時疏忽。」開馨像個鞠躬娃娃,拼命對室內每一個人道歉。「可是這件事我也不曉得爲什麽會這樣啊,保險絲怎麽會突然被剪斷,我也覺得很奇怪。」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應該爲這件事負責嗎?因爲有十二夜老師幫你收拾殘局,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不是的,我不是這意思」

  「總編,你必須對這件事有適當的處分!」李主編強烈要求,射向徐東毅的目光近乎挑釁。

  徐東毅環視周遭,沉吟不語,他沒傻到看不出來整個編輯部都虎視眈眈,等待他的發落,只要他處置稍有不當,恐怕會引來排山倒海的反撲。

  「爲什麽總編都不說話?難道你打算就這麽算了嗎?」李主編咄咄逼人地質問。「平常我們只要犯了一點小錯,你罵人就像罵畜牲,絲毫不給我們留面子,可是開馨犯錯,你吭都不吭!是怎樣?偏心能偏得這麽明顯嗎?就因爲開馨每天都帶便當給總編吃,所以你對她就這麽特別嗎?」

  「什麽?!」其他人聽了,都是大感驚訝。「開馨每天做便當給總編吃?」

  「是啊,你們不曉得吧?我也是問阿非才知道的。」李主編冷哼。「阿非說他經常看見開馨跟總編在屋頂上一起吃便當。」

  「鄭開馨,原來你都是這樣拍老闆馬屁的?」一群資深編輯輕蔑地瞪她。

  開馨惶然,面對諸位前輩鄙夷的注目,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呐呐地低語。「事情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

  「所以你是承認你們真的每天一起吃便當嘍?」某個資深編輯用力拍桌。「靠!這算什麽?怪不得你明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菜鳥,總編卻把我們最大牌的作家交給你!」

  話說在這家出版社,誰帶的作者有分量,編輯說話的聲音自然大聲,平常也能分配到較多的資源,衆編輯老早對開馨幸運撈到十二夜這個天王頗有微詞,個個在心中暗暗不爽。

  「還有周筱玉,聽說也是拜總編私下指點,開馨才有辦法把她帶起來。」李主編爆料。「你們說說看,總編哪時候對我們特別指導過了?有嗎?有嗎?」

  當然沒有!衆編輯一至哀怨。別說特別指導了,平常他們連問他問題都不敢,深怕反而遭來一身腥。

  「所以啦,你們還沒發現我們總編只給開馨特別待遇嗎?」

  沒錯!

  衆編輯紛紛將不滿的視線投向徐東毅。

  怎麽辦?開馨也跟著望向他,卻是滿臉不安,悄悄在桌下絞扭雙手。

  徐東毅面無表情,眼神冷沉,讓人看不出絲毫想法,許久,他才淡漠地開口。「你們說夠了嗎?」

  衆編輯一窒。

  他該不會又要發飆了吧?

  開馨緊張地咬唇,看看同事們咬牙切齒的表情,連忙對徐東毅輕輕搖頭,祈求他千萬別又爲上加油,氣氛已經夠糟了。

  「我們只要總編一個公平處置。」李主編代表衆人發言。

  「怎麽樣的處置,才算是公平?」徐東毅淡淡地問。

  嘎?這個嘛——衆編輯面面相覷,一時無語。

  最後,依然是最強悍的李主編代表發言。「開馨這次會犯錯,就表示她經驗不夠,她才當上編輯半年,身上就攬那麽多事確實太勉強了,至少撥一個作者給別人帶。」

  徐東毅聞言,似笑非笑。「如果我沒會錯意的話,李主編應該是希望開馨把十二夜讓出來給別的編輯吧?」

  開馨一震。

  李主編也凜然,面對他這類似笑面虎的笑容,她有些慌,很明白自己恐怕是惹惱了這個喜怒難測的老闆,但頭都已經洗下去了,也只好義無反顧。

  她看了看其他同事,只要編輯部同仁都挺她,她就不怕這個老闆敢隨便拿自己開刀,除非他不介意自己被大家推翻。

  同事們接收到她暗示的眼神,都是微微點頭。

  很好!

  李主編傲然揚起下巴,直視徐東毅。「我就是這意思,開馨沒資格帶十二夜老師,這裏有許多同事比她更有經驗。」

  「那麽,你推薦誰呢?」徐東毅不慌不問。

  「嘎?」李主編頓時啞然。她推薦誰都不對,這塊肉人人想吃,人人都眼紅。「這個應該由總編你來決定吧。」她忙不疊地把燙手山芋丟出去。

  「可是我擔心如果由我決定,你們又會嫌我專制,說我不公平。」徐東毅語氣閒淡,但言下之意,卻令人聽了毛骨悚然。

  李主編不禁打個冷顫,表面卻倔強地嗆聲。「總之總編你難以服衆!」

  徐東毅不說話,似是陷入深思,在這期間,他看都不看開馨一眼,片刻,他終於有了結論。

  「那麽就照李主編提議的,關開馨,請你寫一份檢討報告,還有,把我們出版社的推理天王讓出來吧!」

  怎麽可以?開馨心慌。「可是總編,十二老師是我的作者——」

  「你沒聽大家說嗎?」徐東毅漠然打斷她。「你經驗不夠,沒資格帶那麽大牌的作者。」

  「可是」開馨咬牙,強忍眼淚。

  「沒有可是,散會!」徐東毅冷淡地宣佈。

  「你不服氣嗎?」

  散會後,開馨依然杵在會議室裏,不肯離去,徐東毅關上門,確定無人偷聽,轉身面對她。

  她沒回答,全身緊繃,指尖用力掐入掌心。

  徐東毅凝望她。「你說話啊,開馨,是不是對我的決定不服氣?」

  「我沒不服氣。」她低頭不看他。「我犯了錯,本來就應該接受處罰。」

  「開馨,抬起頭。」

  她不動。

  「抬起頭來看著我。」

  她還是不動。

  他主動走過來,伸手捧起她臉蛋,兩顆清淚靜靜地滑落她頰畔。

  「我就知道你在生氣。」他歎息,想替她拂去眼淚,她倔強地別過臉躲開。

  他皺眉。「你聽我說,這件事我一定得有個發落。」

  「我知道。」

  「如果我完全不處罰你,別的總編會說話,也會質疑我這個老闆的帶兵能力,這樣我以後會很難叫得動他們。」

  「我知道。」

  「既然這樣,你還氣什麽?」

  「我說了,我沒生氣。」

  「還說沒有?」他無奈。「那這眼淚是怎麽回事?你幹嘛哭呢?」

  「我沒哭!」她抹去淚水。

  「開馨」他不還想說話,她卻毅然轉身。

  「我先出去了。」

  「你給我站住了!」

  她凝住身子,背對他。

  「你給我聽清楚,我是哪裏做錯了嗎?爲什麽跟我耍脾氣?難道你不認爲自己有失誤嗎?」

  她用力咬牙!

  「鄭開馨!」

  「那不是我的錯。」她沙啞地開口,身子一陣陣打顫。「保險絲是被人剪斷的,不是我剪的。」

  「那又怎樣?不管是你剪的還是別人剪的,發生斷電意外是事實,你還是必須負責。」

  「可是我又沒錯。」

  「這不是錯或對的問題,在職場工作就是這樣,這個任務我交給你,你就有這個責任。」

  「那你幹嘛要交給我呢?」

  「什麽?」他愣住。

  開馨轉身面對他,眼眶酸楚地泛紅。「我只是個菜鳥編輯,沒經驗沒資歷,什麽都不會,總編幹嘛把這麽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呢?還有,爲什麽當初要我去催十二夜老師的稿,還把他交給我帶?難道是我自願去找他的嗎?是因爲沒人敢去,才派我去的。」

  她停頓下來,想起之前自己爲了跟十二夜見一面,曾站在他家外頭苦等好幾天,寒風凍骨,冷得她全身發僵。好不容易才熬到他肯給她一次機會。

  她努力研究他喜歡的線上遊戲,每次到他家邀稿,都得徹夜不眠陪他打遊戲,隔天還是得強打精神上班,爲了能給他建議,她將他出版過的作品來來回回反覆看了好幾遍,密密麻麻地寫了幾本筆記,又爲他收集整理各種參考資料。

  她承認,自己比起其他同事,資歷與經驗是淺了些,但她自認付出的時間與心血,絕不輸給任何人。

  那是她的作者,她辛辛苦苦呵護珍惜的作者,他怎麽可以要她說讓就讓?怎能如此踐踏她的用心?

  「這次的活動也是,因爲沒人想做,所以我來做。總編你知道要辦好一場活動有多難嗎?尤其這還是你的企劃,是關乎我們出版社形象行銷的大活動,我真的是每個細節、每個步驟都不敢輕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這陣子我沒有一天能睡好覺你知道嗎?我幾乎每個晚上都失眠,躺在床上都不害想,還有哪裏沒做好的?有沒有忘了哪個地方沒注意?那些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也很難搞,我發給他們的流程表,他們卻說沒時間跟我預演,我怕萬一哪個環節臨時出錯,只好自己跑去民宿,自己假裝是工作人員,燈光應該架在哪裏、攝影機該放哪個角度比較好,然後把平面圖畫給他們看你以爲我只有活動當天沒時間吃飯嗎?我已經好一陣子都沒辦法好好吃飯了,可是卻從來沒忘記做便當給你吃總編輯你很過分,真的很過分!」

  開馨說著,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不停墜落,她不想哭得這麽委屈,但憶起這些日子來的辛勞,以及不被任何人稱許的可悲,實在忍不住心酸。

  徐東毅震撼地聽著,他是設想過她接下這個任務應該會很辛苦,但她受的磨難仍是比他想像的多許多。

  「對不起,開馨。」他走向她,試著擁抱她。「我沒想到是這樣」

  「你不要碰我!」她掙脫他,滿腹酸楚。「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知道是自己不對,誰教我笨到連有人要剪保險絲都沒料到?」

  這是在諷刺他嗎?徐東毅又難受又心疼。「別哭了,開馨,是我不好,算我的錯,你別哭了。」他又將她拉進懷裏,拍她後背。

  她再次掙脫他,憤恨地瞪他。「我偏要哭,你管得著嗎?你很酷,爲了在下屬面前立威,就拿我開刀,那麽容易就要我把十二夜老師讓出來你有沒想過?那是『我的』作者!是我很用心照顧的作者!老師他脾氣很像小孩子你知道嗎?他只要興緻一來,就算是三更半夜也會打電話來,才不管我是不是在睡覺。只有他不接我電話,我絕對不能不接他電話,只有他對我耍性子的分,我不能有一點反抗。」

  「他那麽對你?」徐東毅火大。「我去幫你出氣——」

  「誰要你幫我出氣?」她瞪他。「你又能幫我出什麽氣?他是出版社的大爺,是金礦,是搖錢權,你能得罪他嗎?就因爲我們誰也不想惹他不高興,所以才會作弄由他炒了一個又一個編輯,不是嗎?」

  她說得很對,現實的確如此。

  他苦笑。「既然十二夜那麽難搞,你把他交給別的編輯去煩惱,不是更好?」

  「你根本不懂重點是什麽。」她忿忿地抹眼淚。

  他是不懂。雖然明白她的委屈,但他也只是秉公處理。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麽做?如果我不處罰你,我們兩個的處境都會很爲難,你懂嗎?他們會說我這個老闆對你偏心,說你是因爲拍馬屁巴結我才能得到特別待遇,這樣情況會比較好嗎?」他試著講理。

  但她的反應卻是跺跺腳。「隨便你,我無所謂!」

  他愕然,看她奪門而出,有口難言,心頭不由得升起一股強烈懊惱。

  女人,果真麻煩!

  接下來數日,兩人打起冷戰,開馨絕足不上屋頂,不再幫徐東毅準備便當,連話都不跟他說一句,偶爾公事上不得已必須面對面接觸,也都是闆著一張臉,態度冰冷。

  徐東毅幾次想破冰,她都不理,於是他也惱了,明知她獨自面對整個編輯部同事的不滿,還是選擇袖手旁觀。

  辦公室氣氛僵凝,大夥兒都察覺到不對勁,各自小心翼翼,直到十二夜從日本度假回來,才又投入一枚震撼彈。

  「這是怎麽回事?」他接撤換編輯的通知,殺氣騰騰地直闖推理編輯部。「爲什麽要換我的編輯?我沒說要換!」

  這時,徐東毅正巧不在辦公室,部裏最大的頭頓時成了外號「啤酒肚」的副總編輯,他不得已出面安撫大牌作者。

  「老師,請你冷靜點,請聽我們解釋。」

  「還解釋什麽?有什麽好解釋的?!」王仁凱大聲咆哮。「開馨人呢?她在哪兒?我要見她!」

  「我在這裏。」開馨剛從茶水間回來,嚇一跳。「老師你怎麽來了?」

  「鄭開馨,你還有臉問我?」他鐵青著臉。「我一回來就接到總編寄來的e-mail,說要換掉我的編輯,也就是你——有這回事嗎?」

  「嗯,是這樣沒錯,我正想打電話給你——」

  「爲什麽?」王仁凱怒吼著打斷她。「你要辭職嗎?」

  「沒有啊。」

  「還是公司要開除你?」

  「也不是。」

  「那幹嘛說要換編輯?我有允許你換嗎?你把我當垃圾嗎?說丟就丟?」

  「不是,老師怎麽可能是垃圾?」開馨慌了。

  「那爲什麽臨時要換編輯?你說啊!」

  開馨啞然無語,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

  王仁凱眯眼打量她憂鬱的表情,目光一閃,直接轉向副總編嗆聲。「說!是誰說要換掉開馨的?誰敢不跟我商量,就換掉『我的』編輯?」

  「是我。」一道聲音冷冷揚起。

  所有人同時調轉視線,是徐東毅,他站在門口,身子挺直。

  「是你?」王仁凱怪叫,眉頭皺起。「你憑什麽換掉開馨?」

  「因爲她犯了錯。」他淡漠地解釋。「上次的斷電意外,老師也在現場,活動的負責人是開馨,她必須負起責任。」

  「那只是意外!而且事情後來也順利解決了不是嗎?」

  「但過程還是需要檢討,這是我們部門開會的決議,開馨必須接受懲處。」

  「你們所謂的懲處就是換掉她,不準她當我的編輯?」

  「是。」

  「放屁!」王仁凱一聲粗魯的咒罵震動了整個編輯部。「你們這是在懲罰她,還是懲罰我?換掉她,你們打算讓誰來當我的編輯?這家夥嗎?還是這家夥?」他用手指一一點名,每個被他點到的編輯都不禁驚慌失措。「還是你,你這個胖女人,是你要來當我的編輯嗎?」他指向李主編,眼神陰森。

  李主編被他看得脊背發涼,急忙搖手。「不,不是我。」

  「由誰來接任老師的編輯,我還沒決定。」徐東毅替她解圍。

  「那你不用決定了!」王仁凱轉向他,冷笑。「我只要開馨,除了她,我誰也不要,她是『我的』,誰也不準動!」

  他的?徐東毅不悅地眯眼。

  「你們要是敢動她,那我們就走著瞧!外面等著跟我簽約的出版社多的是,我跟開馨不怕沒地方去,我到哪裏都會帶著她,她到哪裏,我也會跟到哪裏。」王仁凱欣欣然撂話。

  「也就是說,你跟開馨共進退,是嗎?」徐東毅低聲問,冷涼的語調足以令任何人聽了全身發顫。

  王仁凱愣了愣,即便他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覺得怪怪的,但他仍是態度強硬。「沒錯,我就是這意思,不準你們動我的編輯!」說著,他牽住開馨的手,以示決心。

  徐東毅望向兩人交握的雙手,目光如刀,接著他將視線往上移,發現開馨正對著王仁凱微笑,眼中滿是感激之意。

  他的心髒霎時宛如遭受巨石重擊,劇烈地疼痛。

  他明白開馨心裏想什麽,她肯定很感動,因爲王仁凱毫不猶豫地力挺她,爲了她,不惜跟整個出版社作對,出走也在所不惜。

  想較之下,他這個總編卻爲了服衆,下令懲處她,誰站在她那邊,對她比較好,一目了然。

  「徐總編,你怎麽說?」王仁凱咄咄逼問。「你還要換掉我的開馨嗎?」

  徐東毅無聲地磨牙,極力壓下滿腔怒火。「你放心,她還是你的編輯。」他頓了頓,環顧整間辦公室。「除非有人反對。」

  沒有、沒有!大夥兒拼命搖頭。拜託!這個冷血大魔王,誰敢接啊?也只有開馨這個傻蛋能任勞任怨地聽他使喚了。

  「既然這樣,那就這麽決定了。」他面無表情地宣佈。

  開馨喜出望外,連日來陰霾的臉色總算放晴。

  徐東毅望著她毫不掩飾的笑容,心痛得發慌。

  「對了,開馨,我有從日本帶禮物回來給你,你提早下班吧,我請你吃飯。」王仁凱不顧衆目睽睽,拉著開馨離開。

  她沒有拒絕。

  他的開馨,他的編輯,他的、他的、他的……

  「去你的,給我閉嘴!」

  徐東毅驀地飆吼,聲量極大,幾乎震動天花闆。

  眼睜睜地目送開馨與另一個男人離開後,他整個人心浮氣躁,無心處理公事,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時間,他回到家,開酒猛灌。

  腦子裏,不斷浮現王仁凱那囂張的臉孔,一次又一次地強調,開馨是『他的』,不準任何人動。

  而自己卻礙於大庭廣衆之下,無從反駁。

  愈想愈悶,徐東毅一口喝乾杯中酒,又替自己倒一杯。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這麽心痛,看著她用仰慕的眼光看另一個男人,他好嘔,一股悶氣堵在胸口出不來。

  她不該那樣看別的男人,怎麽能用看他的眼神看別人?他以爲自己該是她心目中唯一的英雄,能夠替她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但他……沒做到這點,反倒讓王仁凱撿了這個英雄救美的大便宜。

  想起她離開前露出的那個無限喜悅的笑容,徐東毅胃一擰,一口酸意差點吐出。

  「鄭開馨,你居然對那家夥那樣笑,有那麽好笑嗎?你死定了!你給我小心點,等明天來上班,你就死定了……」

  他喃喃咒罵,話說得很傲,胸口卻隱隱透著難以言喻的悲涼。

  他鄙視自己,竟然爲了一個傻丫頭試圖一醉解千愁,真夠沒面子的!

  有夠丟臉……

  他憂鬱地想,苦酒喝又一杯。

  時鐘指向十點,他懷疑她到家了沒?摸來手機打電話給她,鈴聲響了半天,她沒接。

  是沒聽到還是故意不接?他瞠目咬牙,再打一次。

  她還是沒接。

  他火大,卯起來打,她不知耳聾了還是怎樣,完全沒回應,他氣得差點沒吐血。

  「好,好,鄭開馨,你夠狠,算你狠!」

  他舉起酒杯,擺出投球的姿勢,用力砸向牆面,玻璃杯應聲碎成片片,正如他撕裂的心——
第十章

  「怎樣,心情好點沒?」

  吃過晚餐後,王仁凱開車載開馨到陽明山賞夜景,霓虹與明月爭輝,整個城市盡在腳下。

  沁涼的晚風吹來,很舒服。

  開馨閉著眼,享受清風拂面的塊感。「謝謝你,老師,這裏風景好美。」

  「是吧?」王仁凱聽她這樣說,也很高興。「以前我在文大念書的時候,很喜歡一個人來這裏發呆。」

  「是在想小說情節嗎?」她問。

  「有時候也想的,有時候是純粹發呆,不過真的有很多故事靈感是在這裏蹦出來的。」

  「真羨慕老師,你好有寫作才華。」

  「那當然嘍,我覺得自己簡直天生就是來吃這行飯的。」王仁凱毫不謙虛。

  開馨笑了。

  王仁凱凝視她的笑顔,頗感欣慰。「總算笑了,知不知道你整晚臉上都寫著憂鬱兩個字?」

  「真的嗎?」開馨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對不起,老師,破壞你的興緻了。」

  「我是還好啦。」王仁凱聳聳肩。「我這人神經很粗的,怎樣我都吃得下,就算偶爾沒靈感稿子寫不出來,我還是堅持吃飯皇帝大,一定要按時吃飯。」

  「這是好習慣啊,老師請繼續保持下去。」開馨很讚同他的吃飯哲學。

  王仁凱笑笑,頓了頓。「不過,也是有吃不下飯的時候。」

  「喔?」開馨好奇。

  「就是你第一次來找我那陣子。」王仁凱搔搔頭。「這秘密我本來不想跟你說的,實在很丟臉,不過那時候我之所以拖那麽久沒交稿,一方面是我迷上線上遊戲,另一方面……呃,其實也是因爲我覺得自己遇上瓶頸。」

  「老師也會遇上瓶頸?」開馨好意外。

  「我就知道。」王仁凱重重歎氣。「你們都當我是神,把我捧得高高的,說我是十二夜就能寫出一本長篇的天才……是沒錯啦,我也覺得自己挺天才的,不過天才也有陷入困擾的時候。」

  「所以老師那時候是……寫不出來?」

  「不是寫不出來,是寫出來的自己不滿意。」這兩種意思差很多好嗎?

  「喔。」開馨點頭,領悟王仁凱言下之意,忍不住偷笑。有時候她覺得這個男人很孩子氣,聽不得一句貶抑自己的話,這點,倒是跟她的總編輯挺像的……

  想起那個近日令自己鬱鬱寡歡的男人,開馨眼神驀地黯下,努力收回思緒。

  「老實說那時候我很旁徨,不知道自己還能寫些什麽,要寫什麽才能不重複從前的自己,超越自己。可是偏偏你們這些編輯沒一個瞭解我的痛苦,一個個只會催我交稿,把我當機器似的。」王仁凱忿忿地抱怨。

  「可是老師,你也沒跟我們講你的困擾啊!如果你講出來,我相信那些前輩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的。」

  「這種事我怎麽講得出來?」多丟臉!

  「啊?」

  「你們做編輯的應該自己發現啊!不然當什麽編輯?」

  開馨咋舌。這也太爲難編輯了吧?編輯又不是心理治療師,怎能時時刻刻弄清楚作者心裏想什麽?不過她知道,最好別跟脾氣彆扭的大作家爭論。

  「是,老師,我們應該注意到的。」她柔順地擔下所有的過錯。

  「嘖,我有怪你嗎?」王仁凱瞪眼。「我是說別的編輯,你例外。」

  她一愣。

  「其實我問你的問題,也有問過其他編輯,但他們沒一個能給我提出什麽好建議,只有你,認真地幫我找一大堆資料,告訴我可以嘗試把遊戲世界帶進推理小說。」說到這兒,王仁凱感慨地歎息,然後又微笑。「你雖然是個菜鳥,不過是個很用功的菜鳥,值得我按讚。」

  開馨聞言,紅了臉,胸臆酸酸甜甜的,說不出的感動,好半晌,才找回說話的聲音。「老師以爲自己在玩臉書嗎?還按讚哩。」她開玩笑。

  「總之謝謝你啦,這句話我還沒對哪個編輯說過喔,滿懷感激地收下吧!」

  「是,老師。」

  王仁凱望她,見她乖巧的模樣實在可愛,不禁伸手敲敲她的頭。

  「唉,老師。」她直覺想躲。「你怎麽跟總編一樣老愛鬧人家啊?」

  王仁凱眼眸一亮。「徐東毅也這樣鬧你?」

  「嗯。」她點頭,嘟嘴。「他最愛彈我額頭了,每次都被他弄得好痛。」

  「那個總是擺一張酷臉的家夥?」王仁凱眯眼沉吟,有點無法想像,不過他好像開始明白問題的症結在哪裏了。「你喜歡他吧?」

  「啊?」開馨緊張地眨眼,臉頰更紅,像熟透的蘋果。

  光看她那表情,王仁凱也知道自己猜對了,一聲嗤笑。「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整個晚上心情發悶,被自己喜歡的男人責罰了所以心情不好吧?」

  開馨沒回答,垂下眼,咬著唇。

  王仁凱還想逗她,見她這表情,想想又作罷,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別難過了,交給我,我來想辦法替你出氣。」他拍胸脯保證,姿態豪邁又爽快,但不知怎地,心口卻微微發痛,彷彿有點遺憾。

  過了午夜十二點,王仁凱才送開馨回到公寓樓下。

  「謝謝你送我回來,老師。」開馨道謝,解開安全帶下車。

  王仁凱跟她一起下車,握住她的肩,難得溫柔的囑咐。「回去早點睡,晚安。」

  「我知道,晚安。」開馨甜甜一笑,朝他揮手道別,轉過身,走沒兩步,忽地被貼在公寓大門口的一道黑影嚇到。

  「你總算回來了。」那人說話口氣很陰森。

  開馨心怦怦跳,仔細一看,才認清對方的臉孔。「總編,是你?」

  「對,是我。」徐東毅上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展臂擁抱她,將她抱得緊緊的,好似怕她脫逃。

  「總編,你……輕一點,我快不能呼吸了。」

  「灰姑娘總算回家了。」他不理會她的抗議,依然緊擁著她,喃喃低語。「都過午夜十二點了,你的玻璃鞋呢?掉在哪兒?」

  「什麽玻璃鞋?你在說什麽?」開馨嗅到他身上一陣濃鬱的酒氣。「你喝醉了?」

  「我很清醒。」他嚴肅地聲明,跟著打了個酒嗝。

  「你真的喝醉了。」她歎氣。

  「我說了我沒醉!」他生氣地澄清,放開她,搖搖晃晃地走到王仁凱面前。「喂,你知道我是誰吧?」

  「我知道啊。」王仁凱莫名其妙。「你是徐總編輯。」

  「不是。」徐東毅糾正,拉過他衣領,眯起眼。「我,是鄭開馨的男人。」

  「啥?」王仁凱愣住。

  「也就是說,她是我的女人,是『我的』!懂嗎?」

  「不懂。」

  「就是說你不準跟我搶!」徐東毅憤慨地拉高聲調。「懂了嗎?」

  這家夥怎麽回事?王仁凱又氣又好笑,故意捉弄。「如果我偏偏要搶,又怎麽樣呢?」

  徐東毅瞪他,狠狠的瞪,許久,比出一根食指針對他。「你真要跟我作對?」

  「是又怎樣?」

  「好!那我們……就來打一架,看誰打贏。」

  「好啊,來啊。」

  「老師,你別鬧了啦!」開馨看不下去,急忙過來勸架,分開兩人。「總編喝醉了,你別聽他亂說。」

  「誰說我亂說的?我很認真!」徐東毅嘶聲抗議。

  「你聽到沒?他說他很認真。」王仁凱拼命忍笑,眼角抽搐。

  「吼,老師,你先回去啦,別玩了。」

  「不行,這麽好玩,我非得玩一玩不可。」

  「別鬧了啦,你快走啦!」

  「我走了你怎麽應付這醉漢?」

  「總之我有辦法,老師你別擔心,請先回去吧。」

  「可是我說過要幫你出氣的……」

  「不用了,老師,真的很感謝你,請你走吧。」開馨一面說,一面努力將王仁凱推回車上。

  偏偏徐東毅還不識相地在一旁叫囂。「喂!你這個膽小的家夥,不準開溜!我們來決鬥!」

  「說我膽小?」王仁凱怪叫,開始卷袖子。「決鬥就決鬥,我怕你喔?!」

  「那你來啊!現在就來打!」

  「好啊,來就來!」

  兩個大男人像孩子般地相互叫陣,開馨連連翻白眼,牙關咬了又咬,忍了又忍,終於爆出河東獅吼。

  「你們兩個夠了沒?都給我閉——嘴!」

  空氣頓時凝結,一片沉寂。

  徐東毅乖乖住口,王仁凱也一溜煙閃回自己愛車,誰也不敢得罪盛怒中的母獅子,深怕她銳利的爪子不客氣地抓過來。

  開馨送走王仁凱,轉向徐東毅。「總編輯,你鬧夠了沒?要不要跟我回家?不然我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喔?」

  徐東毅抿唇不語,似是在思索什麽,幾秒後,才可憐兮兮地開口。「我跟你回家,不要丟下我。」

  開馨沒想到,要伺候一個喝醉的男人這麽累,首先得把他沉重的身軀半扶半拖地領回家,要替他脫鞋襪,要按著他在床上躺下,要安撫一直嚷著我沒醉我沒醉的他順從地喝下解酒茶。

  喝過茶後,還得聽他碎碎叨念,問她爲什麽要對自己這麽好?

  「對呀,我也奇怪自己幹嘛這樣服侍大爺你。」開馨沒好氣地給他白眼。「你知道嗎?總編,你比最難搞的作家都還麻煩耶!我還沒幫哪個作者脫鞋脫襪,還幫他蓋棉被。」

  「當然不行,絕對不準你對別的男人那麽好。」徐東毅踢開被子,一骨碌坐起身,嚴厲地警告。

  「人家也不像你這樣無理取鬧好嗎?」她笑著揶揄。

  他嘟嘴,眯眼。「你是說十二夜?」

  「嗯。」她直率地點頭。「老師再怎麽難搞,頂多是要我半夜送宵夜到他家去,然後陪他通宵打遊戲而已。」

  「你送宵夜給他?還通宵陪他玩遊戲?」徐東毅發火吃醋,握住她肩膀搖晃。「三更半夜你怎麽能隨便去別的男人家?笨蛋!不怕他吃了你嗎?以後不準去!」

  「可是我是老師的編輯……」

  「那又怎樣?不準去!你不要再當他的編輯了!」

  「什麽?」她震住。

  他啞然,驚覺自己說錯話,大爲懊惱。「你別誤會,我不是說要你把十二夜讓給別人帶,我是……唉,總之他現在又是你的作者了,隨便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瞧他說得好無奈,彷彿將十二夜交還給她的決定有多痛苦。

  開馨蹙眉。

  徐東毅窺視他一眼,見她表情不悅,有股衝動想痛扁自己。「我又惹你生氣了嗎?」

  「什麽?」她訝異。

  「我知道你很生氣。」他澀澀地低語。「因爲我當著大家的面責罰你,要你把十二夜交給別的編輯帶,抹煞你這半年多來的心血與努力,所以你很不高興。」

  她眨眨眼,凝望他片刻,他落寞的表情令她有些心疼,幽幽歎息。「其實我氣的不是那個,總編,我知道你有理由必須懲處我。」

  「那你到底在氣什麽?」他望向她,眼神竟有幾分無助。「爲什麽這幾天要跟我冷戰?」

  「因爲我真的很生氣。」開馨苦笑,對他剖白自己的心情。「雖然理智上我知道你是總編輯,是我的上司、我的老闆,可是你也是我喜歡的男人啊!雖然你從來不承認,但我想,你應該也是喜歡我的,可是……我們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能交往,不能說對方是男女朋友,我不能跟別人說,因爲我喜歡你,才做便當給你吃,你也絕對不會承認我是你女朋友,所以我們兩個私下在一起,就成了我在拍馬屁、在討好你,大家都認爲我不要臉,用這種手段爭取你對我的偏心,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懷疑,我是不是真的那麽無恥?是不是只有我自己以爲這是愛情,以愛爲名,在工作上討來特別待遇?你知道嗎?那一瞬間,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徐東毅愕然,腦筋一時打結,是他酒醉還沒清醒嗎?怎麽不太懂她的意思?「你怎會這樣想?事情不是那樣,我們之間是什麽關系你應該清楚啊!」

  「是嗎?我應該清楚嗎?」她癟癟嘴,哀怨地看他。「那你告訴我,我們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人?」

  「我們是……你是我的……」他咬牙,話明明到嘴邊了,就是窘得吐不出來。

  開馨見他連說都說不出口,不禁黯然,鼻尖傷感地泛酸。「你的什麽?你的員工、你的編輯,還是你的玩具?總編輯,你說除了你,不準別人欺負我,你說要替我向十二夜討公道。可是老師他雖然有時候會欺負我,但出了事情,他卻二話不說站在我這邊,他挺我,支持我,你呢?你做了什麽?」

  「那你要我怎麽做?!」徐東毅惱了。爲何她誰不比,偏偏拿他跟那個可惡的家夥比?「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想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在同一個地方工作!你以爲我不想站在你這邊嗎?以爲我不想挺你,不心疼你嗎?看你被大家指責,我的心也很痛你知道嗎?如果我不是你的上司,不是這見鬼的總編輯,你以爲我捨得懲罰你,捨得看你受委屈掉眼淚嗎?可是我不能什麽都不做,如果我不做,別人就更有理由說我偏心,更有理由排擠你,對付你!你希望自己以後在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裏工作嗎?我要你把十二夜讓出來,也是爲了你好,你知道在辦公室裏閒言閒語可以殺死一個人嗎?因爲你最近表現太出色了,就連周筱玉這個新人也被你帶起來,你說你能不招忌嗎?愈是在這種時候,你愈是要謙遜、低調,這也是爲了保護你,你懂嗎?」

  他一股腦兒地將心底所有的挫折與惱怒丟出來,開馨整個聽呆了。

  「話說回來,十二夜是我說換編輯就會答應換的人嗎?」他繼續發飆。「你沒看到他殺到公司來抗議了?沒看到那一群編輯看他那副樣子全都嚇呆了嗎?我問他們誰要接,他們誰敢應聲?是他們自己又把十二夜推回給你的,既然這樣,他們以後就再也沒理由拿這件事說嘴,懂嗎?」

  開馨怔怔地望他。「所以這都是你……安排好的?你故意接受李姐的提議,因爲你知道最後一定還是沒人敢當老師的編輯,還是得由我來接手?」

  他凜然不語,賭氣地別過臉。

  她這才渙然大悟。「原來你都算到了!」事情會如何發展,都在他預料當中。

  「當然算到了,難道你以爲我跟你一樣笨嗎?」他悶悶的撇嘴。

  他不是不挺她,不是不保護她,只是用另一種方式默默地做。

  她誤會他了……

  一念及此,開馨驀地感覺好抱歉,對眼前這個爲自己借酒澆愁的男人好心疼,她跪坐上床,來到他身前,愛憐地捧住他臉蛋。

  「總編輯,你好聰明喔!」她笑盈盈地稱讚。

  他瞬間臉頰發熱,明明害羞得可以,卻故意發出冷嗤,裝出不屑的神態。「少肉麻了你。」

  她心裏偷笑,眼眸燦亮。「可是總編輯,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耶。」

  「什麽問題?」

  「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人?」

  「嘖,你就非要問這種無聊問題嗎?」他瞪她。

  「唉喲,你就回答人家嘛。」她環抱他的腰,賴在他懷裏撒嬌。「快說嘛,說給人家聽啦。」

  他拿她沒轍,暗暗深呼吸,凝聚全身所有的勇氣。「你是我的員工,我的編輯,我的玩具……」

  「什麽?!」她不高興了,抬起頭來瞪他。

  他笑了,捧起他的臉,與她額頭相抵,這才誠心告白。「你是我的女人,是我最愛的人,是我想捧在手上好好疼愛的人,是就是全世界都罵我偏心,我還是想偏心的人。他們說我給你特別待遇,是,我是給了你特別待遇,因爲我根本不在乎他們說什麽,我只在乎你的反應,我只希望你不要哭——開馨,你別生氣了,別這樣折磨我。」

  他終於肯承認愛她了,這還是第一次呢!

  開馨聽得動容,淚水在眼眶打轉,心口漲滿濃濃的甜蜜,幾乎快爆炸。「我哪有折磨你啊?」她嬌嗔。

  「哪沒有?」他哀怨。「你這幾天不是都一直跟我冷戰嗎?還跟別的男人跑去吃飯,那麽晚才回家。對了,你連我的電話都不接,知道我打了多少通電話找你嗎?」

  「因爲那時候我剛好跟老師在看夜景,手機放在車上,所以才沒聽到鈴聲嘛,不是故意不接的。」她笑著解釋。

  「還說不是故意?」他吃醋地用自己額頭敲她額頭。「你是故意氣我的嗎?跟別的男人去看夜景,還說給我聽。」

  「你放心啦,我跟老師只是作者跟編輯的關系啊。」

  「是喔,可是十二夜也是這麽想的嗎?」

  「不然他要怎麽想?」開馨不解。

  徐東毅撇撇嘴,冷哼。「他以前跟我說過,他覺得欺負你很有趣。」

  「什麽?老師這麽跟你說?」開馨鬱悶。「你們兩個真的很像耶!老愛拿人家當玩具玩。」

  「什麽?你說我跟他像?」徐東毅猛然抬頭,超不服氣。「我跟他哪裏像了?我比他有格調多了,也帥多了!」

  就是這點像,兩人都像孩子一般不認輸。

  開馨偷笑,表面卻深深讚同地點頭。「對對,你比他有格調,也比他帥,總編輯最讚了,你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她賞他一個大拇指。

  這稱讚怎麽聽起來像嘲笑?徐東毅機靈地白她一眼,只見她笑顔如花,就算是在戲弄他,看來也無比甜美可愛。

  算了,管他呢!

  徐東毅放下大男人的尊嚴,懶得再與小女人計較,攬過她脖子,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總之,能這樣一親芳澤,他怎麽算也不吃虧,呵呵。

  隔天,徐東毅編輯部所有同事叫進會議室開會,也把社長大人一併請過來。

  「到底怎麽回事?」王豐祺一進門就嚷嚷。「爲什麽連我也要開會,發生什麽大事了嗎?」

  「我有事要宣佈。」徐東毅簡單地回答,示意大家坐下,照資歷排下來,開馨坐在最後頭,同樣不明白他葫蘆裏賣什麽藥。

  待大家坐定後,徐東毅關燈,打開投影機,放一段影片。

  「這是什麽?」

  「這是『謀殺派對』當天晚上,從民宿幾架監視器調出來的帶子。」徐東毅解釋。「經過仔細比對之後,我找到最可能剪斷保險絲的嫌疑犯。」

  「你找到犯人了?」

  大夥兒驚訝,最驚訝的是開馨,她沒想過還能透過監視器找到嫌犯。

  「雖然角度並未直接拍到嫌疑犯打開戶外電箱,剪斷保險絲的動作,不過我把幾台監視器的畫面結合起來,發現這個人最有嫌疑。」

  他指向熒幕上的分割畫面,一個女人從其中一格移出,前往下一格。

  「電箱就在這個畫面到這個畫面的路途中,當晚,她是最可能靠近電箱的人,照時間推算,也差不多吻合。」

  「可是這個女人……到底是誰?」李主編提問。「畫面這麽黑,根本看不清她的臉。」

  「是看不見她的臉,不過她頭上的髮飾倒是拍得很清楚,這個水鑽髮夾,當天只有一個人戴。」

  一幅畫面驀地閃過開馨腦海,她倒抽口氣,難道是張彩薇?

  她驚駭地望著徐東毅,他知道她猜到了,輕輕點頭。

  「這個女人是誰,爲了保留她的尊嚴,我在這裏不向大家公佈了。我只能說,她不是我們編輯部的任何一個人。」徐東毅從口袋裏取出隨身碟。「我今天早上找過畫面中的女人,她已經承認了,這個錄音機我就不放出來,社長你帶回去聽吧,證明我沒說謊。」

  「是我認識的人嗎?」

  「你絕對認識。」

  「喔,好吧,我會放來聽。」王豐祺猶豫地接過隨身碟,放進口袋,想了想,還是不理解。「但是這個女人到底爲什麽做這種事呢?她的動機是什麽?」

  「這個嘛——」徐東毅聳聳肩。「我想是因爲吃醋或者不服氣吧。」

  「爲什麽?」

  「因爲我喜歡開馨。」

  「什麽?!」

  超級震撼彈投下,大夥兒被炸得暈頭轉向,就連開馨,也對他的當衆表白感到不可思議,心髒狂跳。

  徐東毅等大家稍微恢複冷靜,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就是我請社長跟大家進來會議室的主要原因,除了證明『謀殺派對』當晚是有人惡意搞破壞,我也要跟大家說對不起。」

  對不起?衆人愕然。

  「對不起,我瞞著大家這件事,也是因爲我,才會造成那天晚上的混亂,還有,最重要的是,我的確對開馨偏心。」徐東毅坦率地承認,目光鎮定地掃過室內每一張驚奇的臉孔。「因爲我喜歡她,所以每天都想跟她一起吃午飯,而她也是因爲喜歡我,才會每天做便當給我吃,她不是巴結我拍我馬屁,我們是兩情相悅。」他強調,停頓數秒,給衆人消化的時間,才又繼續。「但我雖然喜歡她,當她犯錯的時候,我還是忍痛處罰她,不過也許你們對我的處罰還是感到不滿意,所以如果大家不能接受,我願意辭職。」

  他要辭職?開馨震動,伸手捂嘴,她凝望徐東毅,祈求地搖頭,不希望他爲了她如此犧牲,但他卻是淡淡地回她微笑。

  那微笑,如此堅定,如此溫柔,她心動不已,眼眸漾淚。

  「你要辭職?」王豐祺跟其他編輯都懷疑自己的聽覺,不敢相信。

  他轉向社長,微笑變成一種隨遇而安灑脫。「是,請社長允準。」

  「開什麽玩笑?」社長大人火大,拍桌起身。「我不準!」

  衆人駭然。

  徐東毅也驚到,微微挑眉。

  「你以爲我是笨蛋嗎?」王豐祺氣憤地嚷嚷。「我會爲了你跟辦公室同事談戀愛就炒你魷魚?開什麽玩笑!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從日本挖回來的耶!何況從你一來之後,不僅這個推理小說部門營運有起色,你企劃的那個『謀殺派對』更是大成功,讓公司的形象在讀者跟業界心中更加耳目一新!我是白癡才會放走你這樣的人才,你死心吧,我絕不讓你走!」

  「可是社長……」

  「你怕你跟開馨談戀愛其他人會說閒話吧?怕編輯部的員工會不服你?沒問題,我有辦法解決!」

  「什麽辦法?」

  「很簡單啊,只要你以後不當開馨的直屬上司就是了!她不必向你報告,你也不會直接吩咐她做事,你們兩個雖然都在出版社工作,卻幾乎不會有公事上的交集,這樣就不怕別人說你對她偏心了。」

  「社長的意思該不會想將開馨調部門吧?」徐東毅蹙眉。「我反對,而且我想十二夜也不會同意的。」

  「誰說開馨要調部門?是你要調。」王豐祺詭笑。「從今天起,你不再是總編輯了,東毅,我升你做總監!」

  社長大人說自己上了年紀了,不想再事事親力而爲,他想退休,將精力下放,於是新設了「總監」這個職銜,負責公司日常的管理和營運。

  於是徐東毅本想瀟灑辭職,這下反而榮獲晉升,身爲總監,他跟開馨之間的上下關系隔了好幾層,不會直接面對面,平常在公司很難碰頭。

  但是,要約在屋頂一起吃便當還是可以的,這天,兩人又偷偷溜上來。

  「總監大人午安。」開馨甜甜地笑,雙手獻上熱騰騰的飯盒。

  徐東毅接過,見裏頭是他最愛的炒飯,滿意地點頭。

  「最近工作情況怎樣?其他編輯還欺負你嗎?」他一面吃飯,一面關心。

  「放心,他們沒有欺負我啦。」

  「真的?沒再叫你去買咖啡?」

  「沒。」

  「沒叫你幫忙影印?」

  「沒……偶爾啦。」

  「什麽?!」

  「吼,你別激動啦,同事之間偶爾幫個小忙有什麽關系?就像我有時候也會請別人幫我拿個傳真什麽的,連這點小忙也不幫,太不近人情了啦!」

  「真的只是幫忙?不是欺負?」

  「我發誓。」開馨慎重地舉手。

  「好吧。」徐東毅勉強相信。

  開馨看他一副很不放心的樣子,又感動又好笑,將飯盒擱在一旁,挽起他臂膀,撒嬌地靠在他肩頭。「你對我好好,人家好開心喔!」

  「哼,還懂得感謝喔?之前不知道誰跟我冷戰,還故意跟別的男人去吃飯看夜景氣我,你想想自己對得起我嗎?」說到底,他還在介意她那夜的晚歸。

  怎麽有這麽小氣的男人啊?開馨悄悄扮鬼臉,嘴上卻說著甜言蜜語。

  「好嘛好嘛,是人家錯了,那時候是我太小心眼了,我不是已經跟你道過歉了嗎?哪,頂多我再跟你陪罪一次好不好?對不起,總監大人,我最愛你了!」

  「再說一遍。」他指示。

  「說什麽?」她不解地抬眸。「對不起?」

  「不是,最後面那句。」

  「總監大人?」

  「鄭開馨,你故意氣我的嗎?」他等她,眼角抽搐。「最後一句啦!」

  「喔~~」她意會,撲哧一笑。

  「喔什麽喔?」她看出她在嘲弄自己,臉發熱,偏要橫眉豎目,裝酷。「還不快說?」

  「我最愛你了。」她說得好小聲。

  他不滿。「我沒聽到。」

  「最愛你了。」稍微大聲一點。

  「還是沒聽到。」

  「親愛的,我最~~愛你了~~」她誇張地拉長尾音。

  他這才滿意。「這還差不多。」

  她瞥他一眼,轉頭暗罵。「計較鬼。」

  「你說什麽?」他狐疑。

  「沒事,我說我愛你,我的老闆大人,你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說著,她巴住他頸脖,踮起腳尖,在他臉上一陣亂親。

  他又窘又惱,又是一陣甜蜜,故意嫌惡地拿手擦臉。「吼,很惡心耶!你當自己是小狗嗎?這樣亂恬人?」

  「嘻,我不是小狗,我是小貓。」她嘻笑。「我就要恬你,誰教你看起來這麽好吃?我恬你,恬你……」

  「鄭開馨!你夠了沒?」

  「呵呵~~」

  笑聲隨風遠送,叮鈴叮鈴,搖動這城市每一顆有情人的心。

  你正在愛嗎?愛的那個人很彆扭,很嘴硬,就算對你體貼臉上也是要裝酷,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嗎?

  別忘了常常抱抱他,常常說愛他。

  因爲孩子氣的男人,最惹人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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