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日,杭州城格外熱鬧。

一早起來,「襲家莊」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就像沸騰了般,處處人來人往,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

原來今日正好是襲老爺的六十大壽,自然把壽誕辦得熱熱鬧鬧、風風光光。

那些各形各色、各行各業的賀客不辭辛勞地前來祝壽,有的是道上好漢;有的是富商豪賈;有的則是名門望族,不管他們是什麼身分,每個人都有著相同的喜色與慶賀之心。

只見「襲家莊」的大廳中央高高掛著金色的「壽」字,精美的壽桃堆成一座座小山,井然有序地放在舖著大紅喜巾的長方雕龍桌上。

一方紅毯由外向內一直舖到金色大「壽」字的正下方,在盡頭處有一張舖著繡金錦墊的椅座,而大廳兩旁則各有一排長長的椅子。

此時,老壽星正站在大廳中央,眉開眼笑地接受賓客的祝賀。

「恭喜!襲老爺……」

「襲老爺,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當襲大宇招呼完大部分的賓客後,他轉頭慈祥地問向他的長子襲衍威。

「衍威,算一算時辰,自琮他們兄妹也應該到了,怎麼到現在還沒見到他們的人影啊?」

他那兩個姪子可真是襲氏一族的驕傲,不但白手起家,創造了全國最大的「千里船行」,所製造出來的船隻更是全國速度最快的,使得他這做伯父的人與有榮焉。

嚴格說起來,今天大概有一半的賓客是沖著他姪子的面子來的。

「大概是在路上耽擱了吧!」

襲衍威俊逸的臉龐露出一抹心不在焉的笑,那對閃著異彩的黑眸直盯著一名在大廳幫忙端盤子的小女僕。

襲大宇順著兒子的目光望過去,瞧見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下人,心中便不以為意。

「衍威,你去外頭看看你堂兄他們來了沒有?」

「是,爹。」襲衍威收回目光,走出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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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家莊」裏的一切全籠罩在歡樂的氣氛中,但是,在這種沸騰的時刻,卻有人悄悄地躲在僻靜的花園內掉眼淚。

汪紫薰的淚水像斷線的珍珠般撲簌簌地滑落,染濕了如白玉似的粉頰。

突地——

「大姐姐,你為什麼在這裏哭啊?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一個嬌嫩的嗓音在汪紫薰耳邊響起。

襲虹情本來是打算躲到假山後頭與她那兩位哥哥玩捉迷藏的,可是沒想到讓她碰見一個大姐姐在這裏掉眼淚。

「沒、沒有,只是眼睛進了沙子。」汪紫薰連忙以手絹拭去淚水,怯怯地抬頭一望,瞧見一名小她幾歲的姑娘正站在自己身旁,一雙好奇的眸子睜得圓圓的。「小姑娘,你……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裏?你的家人呢﹖」

襲虹情天真的臉蛋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顏。「我不知道,我跟哥哥他們玩捉迷藏,他們一定找不著我。」

汪紫薰困惑地皺了皺纖細的柳眉,她雖說不上來這位小姑娘究竟是哪里不對勁,但總覺得她說話的口氣怪怪的——像個未長大的稚兒一般。

「唔……姐姐帶你去找你的家人好不好?」

汪紫薰溫柔地牽起她軟軟的小手,一雙如秋水般澄澈的明瞳含著淡淡的懼意。

「不用麻煩姑娘了。」不知何時,一名陌生的男人出現在假山旁,深沉的黑眸掃了她們交握的柔荑一眼。「虹情,你又頑皮了!」

「大哥……」襲虹情失望地嘟嚷一聲,然後蹦蹦跳跳地躍到她大哥身邊。「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襲自琮冷峻的俊臉上帶著一絲嚴厲。「虹情,你是不是又捉弄人,把人家惹哭了?」

他沒有錯過汪紫薰臉上未幹的淚痕。

汪紫薰一見到對方那高大的身材與嚴峻的神色,早就嚇得垂下螓首了,根本沒有勇氣為那名小姑娘辯護。

「我才沒有欺負大姐姐咧!是她自己愛哭的。」襲虹情垮下嬌美的小臉,扁著紅唇抗議。

襲自琮再望了一眼汪紫薰微顫的肩頭,才面無表情地捏了捏襲虹情的粉頰。「我們走吧!你二哥在外頭等著揍你一頓呢!」

「噢!」襲虹情垂頭喪氣地跟著大哥走出去,雖然明知道二哥不會真的打她,但是被這位大姐姐聽見了,她還是覺得很丟臉!

汪紫薰悄悄抬眸目送他們離去,水柔的黑眸中佈滿對她的同情。唉!這小姑娘真是可憐!竟然有一對那麼殘暴的兄長!

「堂兄,你們怎麼到花園來了?父親正在前廳等你們呢!」

一個熟悉的嗓音在假山外響起,讓汪紫薰突然一驚,剛踏出去一半的小腳立刻縮了回來。

「我們現在正要過去向伯父拜夀。」襲自琮沒有多作解釋,抬起烏黑的瞳眸瞟向坐在屋瓦上曬太陽的弟弟。「千瓖,下來。」

襲千瓖那孤傲的身影緩緩移動,從屋瓦邊緣跳下來後,也不與襲衍威打聲招呼,就站在襲虹情身邊瞪她。

「二哥,剛才有個大姐姐在那裏偷哭耶!好羞羞臉喔!」襲虹情一臉新奇地搖著他的大手。「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襲衍威的黑眸一閃,若有所思地半瞇起來。

「不用了,我沒興趣。」襲千瓖冰冷的嗓聲摻雜著幾乎讓人聽不出來的寵溺。「以後你再亂跑,小心我打爛你的屁股。」

方才他在屋頂上找尋她的時候,已經把一切看在眼裏了。

「噢!」襲虹情無趣地歎息一聲。「真不好玩。」

她那稚氣的言行舉止讓襲衍威的雙目迸射出感興趣的淫光,他早就聽說這個堂妹不大正常,但沒想到她竟然那麼可愛,在嬌俏的外貌下有一副童稚的心靈,教人眼睛為之一亮。

襲千瓖皺起陰冷的劍眉,不喜歡襲衍威看他妹子的目光。「我們走吧!」

「堂兄,麻煩你們等一下。」襲衍威眼眸一冷,大概已猜出躲在假山後的女人是誰了。「紫薰,你還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一名怯生生的人影從假山後走了出來,粉頸低垂地走到襲衍威身邊,輕柔地喊了一聲。「相……相公。」嗓音中充滿了不自覺的恐懼。

「紫薰,你躲在假山後頭哭什麼呢?」襲衍威看似關心地抓起她的手腕。

「沒……沒什麼。」他那關懷的神情不但沒有減低汪紫薰的懼意,反而讓她的嬌軀顫抖得更厲害。「只是……只是鳳儀她——」

「啪!」

一個重重的巴掌突然甩在她的玉頰上。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爹的壽誕?你竟敢在今日掉眼淚,觸爹的黴頭!」

這該死的笨女人,連自己的妯娌都看不起她、欺負她,真不曉得她活在這個世上有什麼用!

襲自琮反射性地扶住汪紫薰往後倒的身子,深邃的黑眸閃過一抹慍怒與驚愕,他難以相信襲家的男人竟然會打女人,而且還是一個這麼纖巧細緻的小女人。

「大姐姐……不痛!不痛!」

襲虹情皺起甜美的臉蛋,同情地伸出小手揉了揉她那紅腫的臉頰。

兩行清淚立刻從汪紫薰的眼中奪眶而出,她早已習價這種打罵的行為了,但是,眼前這位姑娘的安慰仍讓她感到心窩一暖,不由得流下眼淚。

她忍著痛楚慌忙地掙離襲自琮的扶持,噙著淚水囁嚅地道歉。

「相公……我……」

「閉嘴!」襲衍威勃然大怒,他擔心此事被他父親知道後,他老人家會責怪他管教無方。「你敢再掉一滴眼淚,我就打死你。」

眼看襲衍威的拳頭就要揮到汪紫薰的臉上的時候,襲自琮突然在最後一刻出手擋住他的大掌。

「衍威,不要打女人。」

襲衍威的臉色倏地變得十分陰沈,他環顧一眼逐漸圍觀過來的賓客,及堂兄護住汪紫薰的那只左手,不悅地道:

「堂兄,這是我的家務事,請你不要插手。」

該死!襲自琮有什麼毛病啊?怎麼突然管起他的事來了?

汪紫薰眨了眨刺痛的翦水雙瞳,試著將懦弱的淚水逼回去。「相公,求你不……不要生氣了。」

她低著螓首,不知所措地絞動蔥白玉指,清柔的俏臉染因恐懼而變得慘白一片,毫無血色。

襲自琮的眼眸深處慢慢凝聚一道銳冷的寒光。「衍威,凡事不要太過分。」

襲千瓖看出這是他大哥即將發怒的徵兆,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虹情,叫堂嫂帶你去吃東西。」

現在可不是他大哥那要命的軟心腸發作的時機,就算他看不慣襲衍威教訓妻子的方式,也沒有插手的餘地。

「大姐姐,虹情肚子餓了,我們可不可以去吃東西啊?」

襲虹情撒嬌地拉了拉汪紫薰的衣袖,鬼靈精的她哪會不懂得察言觀色。

汪紫薰不安地抬起腦袋瓜子,小心翼翼地詢問襲衍威。「相公,可以嗎?」

襲衍威惡狠狠地瞪她一眼。「小心照顧好虹情,不然有你好看的。」

汪紫薰悄悄松了口氣,她沒有天真到以為襲衍威饒過她了,但是,能獲得一個喘息的時間也算不錯了。

※※※

當晚——

「襲家莊」擺下豪華的筵席,宴請每一位前來祝賀的賓客們。

只聽到端菜送湯聲不絕於耳,喝酒劃拳聲也此起彼落,好不熱鬧啊!

酒過三巡後,襲大宇笑呵呵地坐了下來,那張福泰的老臉上不但紅得發亮,還有掩不住的得意和幾分酒意,伴隨著從他嘴中不斷溢散出來的朗笑聲,更顯得他心花怒放、喜氣洋洋。

「老爺爺,大姐姐呢﹖」

襲虹情嬌脆的嗓音立刻從隔壁桌幾響起。

「虹情,要喊伯父才行。」

襲自琮低聲地糾正身旁的妹妹,由於襲千瓖不喜歡這種吵雜的場面,所以照顧襲虹情的責任就落在他身上了。

「自琮,沒關係,虹情喜歡怎麼喊就隨她吧!」襲大字慈祥地笑道:「虹倩,你問的是哪位大姐姐啊?」

襲虹情露出天真的笑靨。「就是紫薰姐姐啊!她教我彈琴,好好玩喔!我好喜歡她喔!」

「紫薰﹖﹗」只見襲大宇的二媳婦鳳儀輕蔑地撇動唇角。「哼!那女人只會惹爹生氣,她哪敢出來啊!」

她精明的麗顏上寫滿了鄙夷,自從她嫁進襲家後,就一直看汪紫薰不順眼,除了討厭她老愛裝出一副楚楚動人的模樣外,更痛恨她搶走了她理想中的丈夫人選,占了「襲家莊」大夫人的位置。

「鳳儀。」襲大宇的次子襲衍武,同時也是鳳儀的丈夫警告地瞪她一眼。「別在爹的壽誕上亂說話。」

家醜最好不要外揚!

「難道我有說錯嗎﹖紫薰本來就不討公公的歡心嘛!」鳳儀無視于丈夫的警告,繼續提高聲音說下去。「她嫁進襲家那麼多年,連個一男半女都沒生過,真不知道我們襲家養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做什麼?」

頓時,現場陷入一片沉默,氣氛顯得有點尷尬與詭譎,不過,更令人納悶的是,鳳儀說出這番惡毒的話語後,竟然沒有人挺身為汪紫薰說一句話,這包括她的丈夫與公公。

襲自琮的黑眸閃過一抹厭惡之色,他伯父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縱容媳婦說出這種話呢?難道他也認為女人的價值就只是生孩子嗎?

「大哥,不下蛋的母雞是什麼啊﹖母雞怎麼會不下蛋呢?」襲虹情睜圓了困惑的美眸,明知故問。

襲虹情的心智雖然一直停留在九歲,但這並不表示她聽不出來鳳儀在說汪紫薰的壞話。

「別說話,快點把東西吃完。」

襲自琮摸了摸襲虹情的後腦勺,同時,那雙深沉的黑眸不贊同地橫睇了鳳儀一眼。

「自琮,讓你看笑話了。」襲大宇上揚的嘴角依然笑呵呵的。「鳳儀就是這個性子,你聽一聽就算了。」

「我明白了。」

襲自琮終於明白汪紫薰那驚惶、退縮的態度是怎麼來的了,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她大概是因為沒有生下兒女,所以不受公公與丈夫的寵愛。

襲虹倩沒有如願見到她的大姐姐,可愛的嘴角立即垮了下來,她用竹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碗中的飯菜,一臉的不高興。

襲衍威敬了父親一杯酒後,才注意到小堂妹那悶悶不樂的神情,他連忙討好地問:「虹情,你怎麼不吃了?是不是不喜歡桌上的菜呢﹖」

他雖然不滿父親那麼重視襲自琮他們兄妹,但是,在他父親的面前好歹也要假裝一下,況且,他還挺喜歡這個小堂妹的。

「我要紫薰姐姐陪我吃飯。」襲虹情不理會襲衍威,她可憐兮兮的朝她大哥抱怨。「我不喜歡這裏的人,你不在的時候,他們都會偷偷罵我、欺負我,我只喜歡紫薰姐姐一個人。」

襲大宇那原本笑得合不攏的嘴突然閉起來,來回瞪視著兒子、媳婦數眼,然後橫眉怒目地問:「虹情說的是不是真的?」

可惡!他前幾天明明交代他們要對襲虹情友善一點,並且對她的不正常視而不見,沒想到他們全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了。

「爹,我們怎麼可能會欺負虹情呢?」鳳儀強作笑容的說:「她長得那麼甜美可愛,我們疼她都來不及了,根本不可能欺負她嘛!」

嘖!小笨蛋也會告狀啊!她真是看走眼了。

襲自琮擰起兩道冷峻的俊眉,嚴厲地審視他們滿臉心虛慌張的神情。

「虹情不會說謊。」

他們的父母早逝,在他和襲千瓖細心的教養下,襲虹情的痛雖然一直無法治癒,但她卻比一般同齡的姑娘還要慧黠甜美,她的同情心雖然豐富,但是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她善良熱忱,而且從未撒過謊。

襲大宇撚了撚及胸的長鬚,打圓場地朗笑幾聲。「自琮,是我管教無方,你別放在心上。來,我們再幹一杯。」

襲自琮內斂的瞳眸定定地盯著他伯父那無所謂的笑容,直到看見他嘴邊的笑容有點僵了,才端起酒杯緩緩啜了一口美酒。

「伯父,明天我們就要告辭了,船行還有些事等著我們回去處理。」

「自琮,你們才待一天而已,幹嘛急著回去呢?」襲大宇皺起眉頭,連忙出聲挽留他們。「再留下來多玩幾天嘛!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見面了。」

「是啊!堂兄,我尚未盡地主之誼帶你們四處遊玩呢!再說,我們之間的合作計畫也還沒談好,你們先不要急著走嘛!」

襲衍威在心裏暗暗叫糟,與「千里船行」的計畫沒談妥不打緊,但他的私人計畫可是非執行不可。

「我不待在虹情不受歡迎的地方。」襲自琮低沉的嗓音充滿不悅。「虹情,我們離開這裏。」

「好。」襲虹情開心地跳起來。「那我們可不可以帶紫薰姐姐回家?」

「不行。」襲自琮面無表情地帶著襲虹情離開。

※※※

直到晚上,汪紫薰才有時間處理臉上的傷。

雖然經過了好幾個時辰,臉上的紅腫早已變成烏黑的瘀青了,但她仍將「青草膏」塗在左頰上,只求降低一點刺痛的感覺。

擦完藥膏,她的淚水也因疼痛而流了下來。

「唉!真倒楣……」

汪紫薰一邊輕聲埋怨,一邊把「青草膏」收進櫃子裏。

都是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害的,如果他沒有多管閒事的話,今晚她就不用再挨一頓打了。

汪紫薰歎息一聲,秀致的雙眉間有股濃得化不開的憂鬱與哀愁。

三年前,她經由媒灼之言嫁給了襲衍威,並且由原本純樸自在的生活掉進了痛苦的深淵中。

在洞房花燭夜那晚,她的新婚夫婿發了一場大脾氣,她才知道原來媒婆做錯媒了,襲衍威要娶的人不是她,而是她那未滿十歲的小妹。

她不懂襲衍威為什麼要娶一個十歲的小女孩?

直到有一天,她撞見襲衍威正在撕一個新來小女僕的衣物,她才赫然明白,襲衍威喜歡的是未發育的小女孩,而且年紀愈小他愈喜愛。

汪紫薰不但感到錯愕,而且害怕極了,她從未聽說過這種事情,一直到現在,她都還不明白襲衍威這種行為到底算不算正常﹖

因為她身旁沒有任何朋友可以問,自從她嫁進襲家後,就被孤立了起來,而在襲衍威的默許下,其他人對她的惡劣態度更變本加厲,再加上她公公因不滿她沒有為襲家產下子嗣,而不再維護她後,她的日子就更難挨了。

「你在想什麼﹖」

汪紫薰嚇了一大跳,嬌小的身軀忍不住畏縮一下。「沒……沒有。」

襲衍威坐在她身旁,粗魯地抓住她的下巴,滿意地審視她臉上的瘀傷。「你在怕什麼?怕我又賞你一巴掌?」

「嗯!」汪紫薰緊閉著眼眸應聲,自背脊竄起一陣寒顫,面色慘白地等待下午花園裏的那一巴掌打過來。

沒關係……忍一忍就過去了……

汪紫薰喃喃自語地安慰自己。

「算你運氣好,為夫的今晚心情不錯,只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我就饒過你。」襲衍威鬆開她的下巴,緩緩露出俊逸迷人的笑容。

汪紫薰猜疑地偷覷他一眼,難以相信他會突然改變態度。「相公要……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懷一個孩子。」襲衍威斂起笑容,輕柔地撩動她的鬢發。「爹已經開始懷疑了。」

汪紫薰這張花容月貌算是世間罕見,細緻高雅的瓜子臉上帶著楚楚動人的韻味,難怪襲自琮在見了她一眼後,就情不自禁地站在她那邊,可惜的是,他愈看她這張俏臉就愈感到反感、厭惡。

「懷孩子﹖﹗」汪紫薰瞪圓了那雙明淨的美眸,囁嚅的嗓音中多了一絲好奇。「怎……怎麼懷﹖」

對於一個連圓房是什麼都不懂的女人來說,實在很難想像怎麼去懷一個娃娃。

「等你爬上襲自琮的床舖,自然就明白了。」襲衍威的眼中平靜無波,似乎一點都不在乎綠帽子正要往頭上戴了。

至於,他為何會選中襲自琮?

一來,他們同樣是襲家人,生下的小孩相貌不會相差太遠;二來,襲自琮是泉州人,明天一早他們兄妹便將啟程離開杭州,這輩子大概不會再踏進「襲家莊」一步了,誰教他們的寶貝妹妹在此受到欺負;三來,襲自琮的男性自尊特別高,等到他發現自己被一個弱女子設計了,大概也無顏追究下去。

汪紫薰困惑地揪起柳眉。「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要她爬上另一個男人的床呢?是不是個的床有特別的「功效」啊?

「到時候你就會明白的。」襲衍威不想解釋,打算讓她糊裏糊塗的失去童貞,再糊裏糊塗的懷孕。

因為汪紫薰雖然膽小如鼠,但是倔強起來還是挺麻煩的,再加上今晚他沒有那麼多的閒工夫跟她磨,所以只好想辦法騙騙她了。

「那張床真的那麼有效嗎?」汪紫薰猶豫地盯著腳上由絲線編織成的線鞋。如果真是如此,他為什麼不早點說呢?

「你到底要不要去啊?」襲衍威被她問得有點不耐煩了。「你再不懷孕,爹就要給我納妾了。」

一旦納妾,他的事情勢必很難保密下去,因為並不是每個女人都像汪紫薰一樣單純、好欺負。

「納妾……不好嗎﹖」汪紫薰那水靈靈的清眸蒙上一層自卑的霧光。「我不能為相公生……生下兒女,找個妹妹來幫忙也……也是應該的。」

「哼!你這笨女人懂什麼!」襲衍威嫌惡地冷哼一聲。「你快去給我準備一下,要是誤了時辰,我就打得你三天下不了床。」

他望向窗外皎潔的月色,算一下,現在大概是亥時了。

襲自琮今晚沒吃下什麼食物,所以,一定會喝下他派人送去的銀耳燕窩湯,如今藥效應該已經在他的肚子裏慢慢發作了。

「我不曉得要準備什麼……」汪紫薰不確定地偏著螓首看他,一股憂慮的寒意緊緊攫住了她。

襲衍威不耐煩地打量一眼她那淡雅的衣著,細窄的藕絲衫子下襟束在裙腰裏邊,衣領開得很低,敞露出雪白的香頸和酥胸,曳地的羅裙以綁成同心結的腰帶系在胸腰之間,肩上披了一條時興的細薄帛,看起來過於素雅,不過,他記得這身衫裙已經是她櫃中最好的了。

「算了,跟我來吧!」

反正襲自琮遲早會獸性大發的將汪紫薰的衣物撕光,她穿什麼根本就不重要了。

第二章

襲衍威帶著汪紫薰穿過陰暗的小徑,來到專為客人準備的廂房。

「前面那間就是襲自琮的房間,你快進去。」襲衍威心急地推了一下她的背,目露算計的精光。

汪紫薰的嬌軀晃了幾下,差一點跌倒,好不容易站穩腳步,她又躊躇地不敢前進。

「怎麼暗暗的?」

「當然暗了,你進去以後把燭火點燃不就好了。」襲衍威譏諷地挑起陰沈的眉。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你立刻給我進去,我沒時間陪你在這裏瞎耗。」襲衍威不耐煩地瞪著她,直到她的腳步開始緩緩移動。

汪紫薰愈想愈覺得不對勁,腳步也愈放愈慢,她忍不住頻頻回首望向他,但是全被他瞪了回去。

雖然屋子裏頭沒有人,但是突然要她睡在一間陌生的房間內,還真是有點嚇人。

她推開木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才踏進黑漆漆的屋內,她摸黑找到了桌上的蠟燭,然後點燃它——

「啊……」

汪紫薰發出驚駭的尖叫聲,整個人呆呆地杵在原地,那張驚嚇過度的俏臉上則毫無血色。

「閉嘴!」

襲自琮皺了皺嚴峻的冷眉,他依舊盤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沒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汪紫薰抖著雙腳想逃出這間廂房,但卻發現不知何時,房門竟然被人從外面鎖上了,她驚慌失措地拍打門板,著急地喊著:「相公、相公,快救我啊……」

當襲衍威聽見汪紫薰的呼救聲時,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冷笑,他緩步走到茂密的樹下,打算為他們守到天亮。

「別裝了。」

襲自琮平靜地閉起眼眸,低沉的嗓音中隱含譏謂。

「裝……裝什麼?」汪紫薰雙腿發軟地帖在門上,怯怯地反問他,她實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你來這裏做什麼?」

一波無名火再次從他的下腹燃起,讓襲自琮的俊眉緊緊皺了起來,這次的欲火來勢洶洶,比前幾次強烈數倍。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他所中的春藥是江湖上著名的「桃花散」,非得男女交合才得解除,否則將會五臟俱焚而亡。

只是……他堂弟為何這麼做呢?

他能理解襲衍威因為今天下午的事而對他懷恨在心,但問題是,他為何對他下這種春藥呢?

「我……我相公說……」汪紫薰結結巴巴了老半天,可惜腦袋瓜子裏一團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快說。」

襲自琮低沉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裏聽起來像是一記悶雷,把汪紫薰嚇得淚水在眼眶裏亂轉。

其實,剛才他聽見他們兩人在外頭的交談時,心裏便已認定她參與了這項陰謀,只是當時他正在運功壓下腹中的無名火,無法開口拆穿他們,而當他運功告一個段落後,她已經進來,門也上了鎖。

汪紫薰的淚珠在眼眶中滾了幾圈後,還是滑下了臉頰。「相公說……只要睡在這裏的……床舖上,就會懷有身孕……」她抽噎了幾下。「可是我……我不知道相公為什麼把門……鎖起來?他是不是忘記你還……還沒搬出去啊?」

鳴……要是被人發現她曾經與他共處一室,那她的名節就毀了……

「你裝得還挺像一回事的嘛!」襲自琮那嚴厲的眼眸凝聚著逐漸加溫的欲火。「你跟衍威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襲衍威對他下春藥,難不成真的只是要他的種而已?還是另有圖謀呢?

「沒……沒有啊!」汪紫薰哭喪著俏臉,可憐兮兮地問:「現在該怎麼辦?」

她的美眸四處瞟動,努力地想要尋找一個脫困的出口,可惜唯一的窗子在他身後,她不敢隨便過去看個究竟。

襲自琮閉上已掩不住情欲的黑眸,再次運功壓抑住從小腹熊熊燃燒起的火燄。

他怎麼不說話了?

汪紫薰困惑地眨了眨美眸,然後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動靜——

她先是聽到他的鼻息聲愈來愈粗,接著是他粗重的喘息,而且他那厚實的胸膛不斷地起伏著,像是突然生了重病一樣。

「你……你怎麼了?」

汪紫薰同情地瞅著他瞧,他看起來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襲自琮抿著嚴肅的雙唇,光是聽到她細柔的嗓音就令他灼熱地挺舉起來,剛才的努力完全白費了。

他的男性身軀又緊又熱,欲望在他的體內狂野地肆虐,威脅著要爆發出來。

「呃……你想不想喝杯茶?」汪紫薰那嬌小的背部緊帖著門板,試著表現出女主人的友善。

誰知他不領情,甚至連哼都不哼一聲。

汪紫薰嚥了嚥懦弱的口沫,然後鼓起勇氣倒了一杯茶水,慢慢地朝他走過去。「這杯茶給你,你喝了就……就會舒服一點了。」

襲自琮突然睜開炯亮的黑眸,饑渴且不悅地瞪視她。「你不用在我面前惺惺作態了。」

汪紫薰嚇得小手一抖,茶杯差點掉到地上去。「我沒……沒有。」

她不太懂他在說什麼,不過,她偷偷猜測他大概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才會變得那麼不講理。

一滴滴冷汗從襲自琮的額頭滑下,他立刻把目光移開她的臉,接著,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瞪的竟是她那白嫩無瑕的乳溝,頓時,他的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腫痛的下體也跟著脹動……

「你的臉好紅,好像發燒了……」汪紫薰擔心得暫時忘記恐懼,她伸出冰冷的小手覆住他的額頭——

「別碰我!」

襲自琮低吼一聲,猛地拍掉她的手,他有些艱難地起身,同時縱咬緊的牙縫中迸出幾聲幾乎聽不到的咒駡,然後像暴風一般往床舖走去。

「你要是要命的話,就離我遠一點。」

他真的不太對勁!

汪紫薰蹙了蹙柳葉眉,緊張地把溢出大半的茶杯放回桌上,然後站在桌子旁傾聽他在床舖上的動靜。

她害怕萬一他支持不住,死在那張寶貴的床上,她就無法向家人交代了。

她聽到帷帳內傳出粗重的喘息聲,甚至還有低吟聲,像是非常痛苦的模樣。

汪紫薰臉色驟變,倉皇不安地奔到門口求救,但是任她喊到嗓子都啞了,依然沒有人來。

襲衍威在樹下露出陰險的冷笑。由於襲自琮的身分尊貴,所以被安排住在這間獨立的廂房中,它離主屋較遠,環境幽靜,自然沒有人聽得到汪紫薰的呼救聲。

「這樣子不行,再這漾痛下去,他……會沒命的……」汪紫薰驚皇也喃喃自語起來,一時忘了他的警告,腳步踉蹌地跑到床邊,憂心忡忡地掀開帷帳。「你是不是痛得很厲害——」

突然,一隻大手伸出來將她拉到床上去。

「啊……」

汪紫薰嚇得哭了出來,兩隻小手胡亂地揮舞,但是,一個沉重的身軀立即壓在她的身上。

「這是你自找的!」

襲自琮發出粗嘎如野獸般的呻吟,牢牢地將她的雙手箝制在她的頭頂上,接著撕裂她的衣衫。

「桃花散」的藥效掌控了他的男性身軀,在火熱的欲火席捲下,他徹底失去了最引以為傲的自製力。

「嗚……你幹嘛……撕我衣服……」汪紫薰驚嚇地啜泣出聲,淚水像雨滴般唏哩嘩啦地流下來。

[刪除N行]

※※※

雲雨過後——

襲自琮抱著她已筋疲力盡的嬌軀翻身過去,不自覺地以粗壯的手臂緊緊的摟著她,並將汗濕的俊臉埋進她的頸窩間。

「對不起。」短短的三個字道出了他心中的歉意與內疚,他雖不確定她是否無辜,但他占了她的處子之身是明顯的事實,他難辭其咎。

他神智清醒地躺在床上,仔細地思索今晚所發生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汪紫薰悠悠轉醒,殘酷的現實一點一滴地回籠了,兩股之間的刺痛與全身痠疼的肌肉讓她瞪圓水眸,而橫在她腰間的那只鐵臂則把她嚇哭了。

「嗚……放開我……」

她胡亂地扳開他的手臂,驚惶失措地爬到床舖的角落,將雙膝抱在胸前猛掉眼淚。

「你別怕,我不會再碰你了。」

襲自琮面色平靜地坐起身來,同時拉了一件衣物蓋住自己的男性象徵,免得讓她看出他體內的「桃花散」之毒又發作了。

汪紫薰根本沒把他的保證聽進耳內,只見她赤裸的嬌軀不停地顫抖,那雙呆愕的雙眸散發著濃濃的恐懼。

「你先別掉眼淚,我還有事問你。」襲自琮將床上唯一的一條被子丟給她,承認對她的眼淚一點辦法也沒有。

汪紫薰淚眼汪汪地瞅著他,見他跟自己還有一段距離,才飛快地撿起被子,不安地裹住全身的肌膚,哀哀切切地哭問:「你為什麼……嗚……要傷害我?」

一想起自己險些被他殺死,她的淚水就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來,心裏害怕極了。

襲自琮歎了一口氣。

「衍威在我的膳食裏下了一種春藥,讓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所以才會傷了你。」

無論他怎麼瞧,她這柔弱膽小的愛哭模樣都不像是工於心計之人,襲衍威的陰謀應該與她無關才對。

「春藥是……是什麼?」

汪紫薰那哭紅的雙眸透露出一丁點好奇。

這教他怎麼解釋?

「你與衍威成親挪麼多年,為什麼還是一個未經人事的處子?」襲自琮的俊容夾雜著矛盾複雜的神色,索性不解釋了。

汪紫薰的小手緊緊揪著錦被,莫名其妙地偷覷他一眼。「我不是啊!我與相公常常睡在同一張床上啊!」他的問題好奇怪喔!

聽到她與襲衍威常睡在一起,襲自琮竟然感到一股荒謬的醋意。「衍威到底有什麼毛病?怎麼會讓你以為自己已經不是處子了?」

該死!他是怎麼回事?竟然對他們夫妻睡在一起的事感到醋意大發?難道只因為剛才的親密行為,就讓他對一個女人產生破天荒的佔有欲嗎?

「對……對不起。」汪紫薰被他嚴厲的口氣嚇得嘴角顫動,眼看又要哭了出來。

「你跟我說對不起做什麼?」

襲自琮那嚴峻的臉龐佈滿古怪之色,一股擾人的熱流在他的血液中翻騰,使他飽受欲火的折磨。

「我不知道……你看起來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汪紫薰擒著兩滴可憐的淚珠兒,畏怯地解釋,她一向都是先道歉再說話的。

一波波的欲潮如排山倒海般湧進襲自琮的下腹,並且漸漸又不受他的控制了。「可惡!」

「你怎……怎麼了?」汪紫薰驚恐地瞪著他那氤氳著熱情的黑眸,背脊不禁竄起一陣冰冷的寒慄。

襲自琮那燃燒的黑眸穿透了她的懼意,低啞地道:「把你的手給我!」

有片刻,他的下體再度野蠻地悸動起來,使他差點朝她撲了過去,但是一瞧見她那驚懼的神情,他立刻硬生生地扼住欲火。

汪紫薰瞠圓了紅通通的眸子,立即聯想到不久之前他曾拉著她的手,強迫她做一些恐布的事情。

「我……我不要……」

她將兩隻手藏在背後,拚命地搖頭。

「快!趁我還能控制自己之前,快將你的手給我。」襲自琮的下顎緊繃,額頭已經開始冒冷汗。

「我……」

「快一點!難道你要我再佔有你的身體嗎?」襲自琮額角的青筋憤起,朝她嚴厲地低吼。

頓時,汪紫薰俏臉一白,她飛快地拖著被子爬到他身邊,將小手放在他手掌中,結結巴巴地催促他。「快、快一點。」

第三章

對襲自琮來說,這是漫長的一夜。

最終,襲自琮還是沖進了汪紫薰的體內,在她那香汗淋漓的疲軟嬌軀中得到了滿足。

他時而理智清醒,時而欲火焚身,幾乎每半個時辰他的體內就會騷動一次,不管他自我掙扎多久,最後仍會失去控制。

但是對汪紫薰來說,這一夜則像個無止境的噩夢。

起初幾回合,她還能感覺到他在自己的新傷口上不停地搗動,愈來愈劇烈的痛楚狠狠地衝擊著她,但是慢慢的,疼痛麻痺了她的感官,意識也飄離了她的身軀。

在昏死之前,她再也不在乎他對自己做了什麼,只求能快點解脫……

當微弱的聲響從門外傳進來,襲自琮立即警覺地睜開黑眸,他輕輕放下她掛在他臀上的玉腿,然後緩緩抽離她的幽道。

趁襲衍威還未進來之前,他穿上新的衣衫,並從木盆中扭幹一條棉布,輕柔地擦去汪紫薰雙腿之間的血漬,接著替她的裂傷塗抹上好的藥物。

「唔……」只見沉睡中的汪紫薰柳眉一蹙,虛弱地低吟連連。「求你……別來了……」

襲自琮聽見她無意識的哀求聲,心裏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他神色複雜地摸了摸她蒼白的倦容。

「喀!」

襲衍威打開門鎖,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濁的氣味,他揚起滿意的嘴角,緩步走進麝香瀰漫的房中。

「嘖!堂兄,你怎麼不多享受一會兒呢?有紫薰這等美人陪你,你怎麼捨得那麼早起床啊?難道你不知道紫薰是我們杭州著名的美人,其他男人想與她來一段魚水之歡可是想破了頭,而你竟然捨得離開她﹖嘖!」

以大唐的標準來看,汪紫薰的身材雖然瘦弱了點,但是那細緻優雅的誘人線條,及柔嫩的冰肌玉骨卻足以教男人垂涎,當年紫薰嫁給他的時候,不知有多少男人羨慕他呢!

「無恥!」

襲自琮替汪紫薰蓋上被子,然後走到衣櫃前收拾包袱。襲家出了他這種無恥之徒真是不幸!

襲衍威掀開汪紫薰的被子,看了一眼以後,像是不贊同地搖起頭來。

「嘖!嘖!嘖!你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耶!堂兄,你明知道紫薰細皮嫩肉的,幹嘛使那麼大的勁兒呢﹖你瞧,你在她身上弄出那麼多傷痕,豈不是教她好幾天都下不了床?」

只見汪紫薰那身雪膚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指痕,有的已經瘀青了,而她的私處則是紅腫一片,雖然上了一層白色的藥膏,但仍看得出來她受創嚴重,不過,她的傷痕累累卻讓襲衍威看得滿意極了。

襲自琮對他那番不正經的話感到十分厭惡,他冷著黑眸轉身,嚴厲地問:「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她﹖﹗」他下的藥劑若是再重一點,初經人事的汪紫薰一定熬不過昨晚。

襲衍威一臉不在乎地聳聳肩膀。「就算紫薰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堂兄何必動怒呢﹖」

在他的心目中,死了一個不值錢的女人根本不算什麼。

襲自琮那張冷峻的臉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黑色的眸中卻滲入一層輕蔑之色。

「你為什麼對我下藥?」

「沒什麼,只是想向你借一點種而已。」襲衍威坐在床邊,朝襲自琮露出一抹斯文迷人的笑。

襲自琮譏謔地啞著嗓子說:「我看你是有病!」

他拿起包袱,準備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

「你就這樣一走了之,難道不怕我再找別的男人嗎?」襲衍威的笑容轉冷,他知道自己此刻占了上風。

襲自琮停下腳步,不悅地轉身面對他。「你到底想怎麼樣﹖」一抹寒霜罩上他的俊臉。

今天他總算看清襲衍威的真面目了!

「我的要求對堂兄來說並不困難。」

襲衍威沒想到汪紫薰的魅力那麼大,不過是跟她睡了一晚而已,襲自琮就被他迷住了,看來,他得好好利用這個優勢。

「有話快說。」

襲自琮從不受人威脅,但是,當他的眼神一落在汪紫薰身上,愧疚感便湧入他的心中,教他破了先例。

「很簡單,我希望堂兄今後不要再踏進杭州一步,即使紫薰有了身孕,你也不能與她有任何牽扯,你若是違反諾言,我一定會將紫薰整得生不如死。」襲衍威說得稀鬆平常,彷佛打罵妻子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真是教我寒透了心。」

襲自琮淩厲地凝睇他一眼,嚴肅的黑眸含有濃濃的厭惡,接著,他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至於汪紫薰,他唯一所能為她做的就是離她遠遠的……

※※※

「哭!哭!哭!你除了掉眼淚,還會做什麼﹖﹗」襲衍威才踏進房門,就聽到她的哭聲,全身的火氣都湧上來了。

這女人真是煩死人了!眼睛才剛睜開,就開始掉眼淚,好像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可是……」

兩行清淚在瞬間染濕了汪紫薰那小巧的臉蛋,她愈哭愈覺得傷心,除了身體的疼痛外,心裏的困惑迷離更是教她難過死了。

「你再哭哭啼啼的,就別怪我不客氣了。」襲衍威冷酷地擰起眉頭,簡單扼要地向她解釋,「其實,我只是找個人代替我執行丈夫的責任,讓你早日懷孕罷了,你用不著哭得死去活來的。」

為了避免她跑去向別人問東問西,他只好親自跟她說明白,免得話傳進他父親的耳中,為他惹來麻煩。

汪紫薰震驚得俏臉一白,她早就覺得不太對勁了,但沒想到他竟然做出這麼荒唐可怕的事情。

「你……你為什麼這麼做?」她哭著問。

原來她在不自覺中失去了貞節,還背叛了丈夫!天啊!她好恨自己的無知喔!發生這種事情,教她怎麼有臉活下去啊?

「你哭什麼鬼啊?」一抹煩厭閃過襲衍威的眼眸,讓他的口氣變得相當差。「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你好,只要你懷有身孕,日子就會好過一點,難道你想一輩子看我父親的臉色啊?」

他從沒見過這麼不知好歹的女人!

「我……我不想活了……」

汪紫薰並非矯情的尋死,只見她羞愧得真的往床柱一頭撞過去,可惜她的身體過於虛弱,不但沒有撞死自己,反而多添了一道傷口,深紅的血液從她的額頭泊泊流下。

沒多久的工夫,血已經染濕了被褥……

而襲衍威則冷眼旁觀一切,根本沒有阻止她的尋死,直到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才把腰帶解下來,冷冷地丟到她身上。「哼!你要死就死吧!但是別弄髒了我的『石濤居』。」

汪紫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右手緊緊抓著他丟來的腰帶,掙扎著要爬起身來,可惜一陣陣的暈眩猛然襲來,讓她全身使不出一點力氣來。

「去啊!帶著襲自琮的孩子一起去死啊!這裏又沒有人阻止得了你。」襲衍威毫不在乎地將雙手橫抱在胸前。

他算准了汪紫薰的單純好騙,所以隨便騙了她幾句,就算她想死,也得把腹中可能已經孕育的孩子先生下來再死。

「孩子……」

汪紫薰愣了一下,還來不及多想,整個人就暈了過去。

「蠢女人!」

襲衍威搖著頭走出房間。

※※※

泉州是個濱海的山城,風景綺麗,以「清紫葵羅」四山為最,又享有「海濱鄒魯」的美譽,且文風鼎盛,花香書香齊馥,是個地靈人傑的好地方。

不過,泉州城之所以名聞遐邇,並不是因為這些外在的條件,主要還是由於「千里船行」設於此地,使得全國商旅開始重視這個港口城市。

「千里船行」不但是全國數一數二的船行,更擁有全國最大的造船工廠,其自行製造的客船、貨船,甚至海船都有著堅固的外殼與快捷的航速,再加上它那駛遍七澤十藪、三江五湖的便利航線,使「千里船行」在短短幾年之間聲名大噪,其運輸量遠遠淩駕在其他船行之上,也造就了泉州的傳奇。

而「千里船行」正是襲氏兄弟兩人聯手所創。

當年,他們的父母因經商失敗,被討債的商家活活逼死,他們為了還債及養活當時才九歲的妹妹,只好輪流出海跑船,沒出海的人則在家照顧襲虹情,她因為親眼目睹父母的自盡而受到嚴重的刺激,才會使得心智停留在九歲。

他們兄弟在海上學得一切技術後,便將所有的積蓄投資在一家破產的船行上,於是才有了「千里船行」的雛型。

襲自琮的個性雖然嚴肅,但是對商場的事卻能立刻做出英明果決的判斷,深具卓越的眼光,他使得船行的規模愈來愈大,再加上襲千瓖擁有設計船隻的天分,簡直讓「千里船行」如虎添翼。

這日——

「我要你去迎娶周家小姐。」襲自琮簡單的幾個字在襲家引起了軒然大波。

「這是什麼意思?」襲千瓖放下啜了幾口的茶杯,冷冷地挑起傲眉來。

襲自琮揉了揉眉心。「因為我不能娶周家小姐。」在玷污了汪紫薰的清白後,他怎麼能娶別的姑娘為妻呢?

雖然周家是當年逼死他們父母的兇手,但是在幾年前,他們兄弟累積了足夠的財力後,便已對周家採取報復行動,讓他們從此一蹶不振了。

照理說兩家之間的恩怨也應該結束了,只是沒想到周家的人竟如此厚顏無恥,拿著一張當年指腹為婚的婚約找上門來,要求襲千瓖迎娶他們的小女兒入門。

經過查證,那張婚約確實是他們父親當年親手簽下的,襲自琮逼於無奈地答應這門親事,但是襲千壤性情孤傲,根本不將世俗禮法放在眼中,更別說是答應迎娶周家的小女兒,所以,這項責任自然落在襲自琮身上了。

「為什麼?」

襲千瓖瞇起陰冷的漂亮眸子,今日他若是不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他一定會與他翻臉。

當初,不知道誰那麼崇高,說由他來履行父親所訂下的婚事,誰知現在他竟然反悔,想把那女人推給他!

「你沒必要知道原因。」襲自琮也說不清楚自己那複雜的心情。「千瓖,你的年紀不小了,是到了該成親的時候了。」

襲千瓖僵直著身軀,陰沈的神色足以教不認識他的人嚇破膽。「你明知道我討厭女人,還叫我接下你的爛攤子!」

「別跟大哥計較這種事了。」襲自琮拍拍他健壯的肩膀。「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好嗎?」

「不好。」襲千瓖斬釘截鐵地拒絕,突地,一個人名閃過他的腦海。「是不是與汪紫薰有關?」

襲自琮的臉色微變,不否認也不承認,只是沉下嗓音問道:「你怎麼知道她的存在?」

照理說,像襲千瓖這麼冷漠、不愛與人相處的人,不應該知道有汪紫薰這個人才對。

「任叔告訴我的。」

襲千瓖見著他的反應,總算明白任叔在擔心什麼了,他從未在他大哥臉上見過如此怪異、如此心虛的神情。

「沒看過這麼嘴啐的老頭。」襲自琮慍怒地嘀咕一聲。「他還說了什麼?」

任冀平是一個年近五十的老船員,為人熱情正直,不僅在船上不遺餘力地教導他們兄弟兩,還與他們建立了如父子般的感情,所以,當他們要離開那艘船的時候,任冀平就跟著他們兄弟走了。

「他說你愛上了衍威的妻子,還派人去調查她的近況。」襲千瓖的值問蹙起一個冷結。「是真的嗎?」

他無法理解大哥怎麼會愛上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女人,而且那女人還不是普通的懦弱膽小。

「當然不是。」

襲自琮緊繃著下顎否認。他對汪紫薰或許有一點歉疚感,但絕對沒有可笑的愛意存在。

「那你為何找人調查那個女人的事?」襲千瓖面無表情地問,懷疑的語氣擺明就是不相信他的話。

襲自琮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才把在杭州發生的事全告訴他。「不准說出去。」

「怪不得你從杭州回來後,便一直板著臉。」襲千瓖那森寒的眸子突然湧現怒意。「你為了這種小事就把婚事推給我,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大哥。」

他不過就是男性自尊受損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根本沒必要把姓周的那女人推給他。

「你不會懂的。」

襲自琮的心頭泛起陣陣苦澀,連他自己都搞不懂的事,他怎麼能指望千瓖明白呢?

「我是不懂你在顧忌什麼。」襲千瓖直言不諱地指出。「你要是喜歡那個汪紫薰,就把她搶過來;要是不喜歡,就把她忘了。」

「我不能,她是衍威的妻子。」襲自琮煩躁地抿起嘴唇。

言下之意就是喜歡羅!

襲千瓖的黑眸閃過異樣的光芒。

這時——

「叩!叩!叩!」任冀平敲了幾下門,那顆笑容滿面的頭顱探了進來。「咦﹗怎麼你們兄弟全擠在書齋裏聊天啊﹖船行要倒了嗎?」

襲自琮早已習慣他那毫無忌諱的玩笑話了,不以為意地問:「任叔,有事嗎﹖」

「自琮,你派去杭州的人回來了。」任冀平搔了搔臉上的大鬍子。「你要現在見他嗎?」

「叫方德進來。」

襲自琮那深沉的黑瞳掃了襲千瓖一眼,明顯的在暗示他可以走了,不過,襲千瓖並沒有把他的眼色看進眼中,仍然留在書齋裏。

不久,方德跨進書齋,當他看見一向不管事的襲千瓖也在的時候,神情有些意外,但仍恭敬地打躬作揖。

「大爺、二爺,方德回來了。」

「嗯!你查到了嗎﹖」襲自琮目光炯炯有神地問。

「是的!屬下幸不辱命,已經查出襲夫人的近況了。」方德盡責地稟告,但是卻難掩他滿臉的疑惑。

他始終搞不明白爺為何那麼關心別人的妻子,但他不敢多加揣測,只是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

「你說吧!」襲自琮再次瞟了襲千瓖一眼。

「聽說襲夫人前陣子跌了一跤,不但摔得渾身是傷,額頭也破了一個大洞,而且發了好幾天的高燒,至今還躺在床上休養呢!」方德一古腦兒把調查的結果全說了出來。「不過,『襲家莊』的下人都說襲夫人是自作自受,因為惹怒了他們大少爺,所以才會被他打得下不了床,而且,這情形在『襲家莊』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可惡!」襲自琮語氣緊繃地控制住心中的狂怒,一團怒火將他燒得幾乎失去理智。

他早已大概猜出襲衍威並沒有善待汪紫薰,但沒料到他竟然如此殘暴無情,連自己的妻子都打得下手。

「真有此事﹖」襲千瓖若有所思地觀察他大哥的神色,心裏已經有底了。

「還不只這樣,聽說襲夫人在未出嫁前,可是杭州第一大美人,性情溫柔甜美、聰慧靈巧,雖然只是墊師之女,但不知有多少人上門提親;可惜她嫁進襲家之後,肚皮兒一直不爭氣,所以才會時常被公公嫌棄苛責、被丈夫拳打腳踢。

「唉!一個絕世的大美人就這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就好像一朵盛開的花慢慢枯萎一般,真是可惜啊!」方德一邊報告,一邊惋惜地搖頭晃腦。

「該死的襲衍威!」襲自琮迸出震怒的咒駡聲。

一個完璧的處子教她如何懷孕?而襲衍威這小人不僅坐視不管,不幫自己的妻子解釋,反而三不五時地打罵她,真是可惡透頂!

乍見主子發那麼大的脾氣,方德不由得愣住了,一雙老實的眼睛尷尬地四處遊移,暗暗希望主子的火氣快點過去。

良久,襲千瓖才出聲指示方德。「繼續說下去。」顯然他大哥已經氣昏頭了,不然怎麼會忘記書齋裏還有其他人。

「呃……屬下已經說完了。」

「查出襲衍威的毛病沒有?」襲千瓖那犀利的眼梆綻出一道寒光。

方德連忙點頭。

「查到了、查到了,他的保密工夫雖然做得不錯,但還是有疏失的地方,屬下找到了幾個以前在『襲家莊』工作的丫鬟,她們全部是在十二、三歲時突然被辭退,而且拿了不少銀兩作為補償,後來等到她們年歲大了些,才慢慢明瞭那襲大少爺真是人面獸心,竟然趁她們年幼不懂事時侵犯她們。」

方德說到最後,不禁替她們抱不平起來。

襲自琮皺起俊黑的劍眉。「我明白了,你下去吧!」

他曾經聽人提起過這種特殊的癖好,有的男人不愛正常的姑娘,反而喜歡平胸的小女孩,不過,這種怪癖通常都是常逛妓院的老客人才會染上,而襲衍威年紀輕輕的,怎麼會有這種不正常的癖好呢?

「呃……關於調查襲夫人的事還要繼續嗎?」方德恭敬地問。

襲自琮沉默了一會兒,才低啞地道:「繼續吧!」

第四章

歲月匆匆流轉。

杭州「襲家莊」內正醞釀著一場風暴。

「大哥,怎麼這幾天一直沒見到大嫂來向爹請安啊?」襲衍武皺了皺濃眉,假裝關心地問:「是不是大嫂又生病啦?」

襲衍武是襲衍威的二弟,兩人平日為了爭奪莊主之位,以致勾心鬥角,感情一直不和睦。

襲大宇不悅地撚著灰白的鬍子。「衍威,紫薰是怎麼回事?才生個小病就不來向我這公公請安,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裏了?」在襲衍武的提醒下,他才想起一向惹他討厭的大媳婦已經很久沒來向他請安了。

「不是的,爹。」襲衍威的嘴角勾出一記欣喜的笑容。「是因為紫薰已經懷有身孕,大夫說她的身體過於虛弱,需要好好調養一下,所以兒子才會要她躺在床上多休息,免得動了胎氣。」

想跟他鬥?哼!

「嗯!嫁進來這麼多年,總算有喜了。」襲大宇不疑有他,欣慰地露出笑容來。「若是生個男孩,我們襲家就有後了。」

這幾年來,襲大宇心裏一直覺得很遺憾,他的兩名媳婦都未替他生下孫兒,反而是不值錢的孫女一個接著一個生,讓他看了只能搖頭歎息。

「怎麼可能﹖﹗」襲衍武驚訝地沖口而出。「大哥,你是不是搞錯啦?」

不可能!他比誰都清楚大哥的癖好,他怎麼可能讓汪紫薰懷孕呢?若不是一直逮不到證據,他早就同爹告發大哥了。

「我已經請大夫來遠瞎耍趺椿嵊寫砟兀俊瓜芡蚋蓋祝孕怕匭Φ潰骸傅偷茸瘧鎰影桑?

他對襲自琮的「種」可是深具信心,就算不是男孩,也夠他的耳根子清淨好幾個月了。

「呵呵呵……」襲大宇開懷地大笑。「好!我就等著抱孫子。」

襲衍武心中一驚,立即駁斥地問:「爹,您不覺得奇怪嗎﹖大嫂嫁進我們襲家那麼多年,從未見她有喜訊傳出,怎麼突然說懷孕就懷孕了呢?」

襲大宇臉上的笑容陡地僵住了。「這……也不算奇怪……」

「爹,孩兒可以請大夫再來遠弦淮巍!乖諳芪淶奶舨ο攏芡廖蘧胖吹故欽蚨ǖ煤堋?

「不用了,懷孕這種事哪里假得了呢﹖」襲大宇和顏悅色地吩咐他,「衍威,這幾個月你就好好照顧紫薰,不要再隨便打她出氣了,要是讓她動了胎氣可就不妙了,聽清楚了嗎?」

襲衍威臉上的得意加深,然後不懷好意地瞥了襲衍武一眼。「孩兒知道了。」

要他將紫薰軟禁起來,不讓她與外人接觸,他相信沒有人能查出這個秘密,那他就可以一輩子高枕無憂了。

襲衍武著急地開口。「爹,您不要相信——」

「住嘴!」襲大宇嚴厲地瞪著他。「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為何老是處處跟你大哥作對呢?」

「爹,我沒有——」

「還不下去!」襲大宇大發雷霆。

襲衍武氣急敗壞地瞪了他大哥一眼,接著奪門而出。

※※※

另一方面,泉州的襲家也得到消息。

「懷孕了﹖﹗」襲千瓖冷眸一閃,聽到這項喜訊讓他感到非常驚訝。「你的消息正確嗎?」

這未免太巧合了吧?是不是襲衍威又在搞鬼了?

「應該是正確無誤,屬下和那名大夫談過了,他證實襲夫人確實已經懷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方德在襲千瓖面前顯得更加謹慎恭敬,因為襲二少爺出了名的冷酷孤傲,從來不插手「千里船行」的事務,只負責設計出更完美的船隻,但正因為他不管事,方德才會覺得這回情況非常特殊,因為他竟然把他叫來問話。

「大哥聽了有什麼反應?」襲千瓖語氣平淡地問。

「大爺一聽到就沖出門去,不知道去哪里了?」方德那張老實的臉孔上有掩不住的疑惑。

襲千瓖的黑眸若有所思地瞇了起來,喃喃自語地嘲弄一聲。「這麼沉不住氣,怎麼為人父呢?」

「二爺,你是說那襲夫人懷……懷了大爺的孩子……」方德錯愕得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不可能吧!大爺為人正直嚴謹,怎麼可能去沾染有夫之婦呢?更何況那女人是個堂弟的妻子耶!

襲千瓖冷冷地橫睨了他的大驚小怪一眼。「你去跟在大哥身邊保護他,別讓他做傻事。」

「是!」方德應道,但又躊躇了一下,雙唇不斷地蠕動,可惜就是沒有勇氣問出來。

「還不快去!」襲千瓖的眼神冷得透出黑色幽光。

方德深吸了一口氣,才一臉忐忑地問:「呃……二爺,所謂的傻事指的大概是什麼事情啊﹖」主子不把話說清楚,教他這個做屬下的很難辦事耶!

襲千瓖冷冰冰地掃了他一眼。

「別讓大哥衝動地去宰掉襲衍威就行了。」

要除掉襲衍威的方法多的是,不見得非要他的命不可,不過,這傢夥虛偽殘暴,實在惹人討厭,他想不出讓他活命的理由。

「但是襲家公子已經出遠門做生意了。」方德認真地道。

「你還不去!」這回,襲千瓖的嗓音更形冰冷了。

「是。」方德立刻領命狂奔出門。

方德離開後,襲千瓖不禁揉著下顎沉思。

若是汪紫薰真的懷了他大哥的孩子,他得設法將她弄來泉州才行,免得他的小姪子流落在外……

※※※

「漱玉閣」內傳來陣陣的歡笑聲,讓經過的下人們聽了無不露出真心的笑容。

可惜當襲千瓖冷著臉踏進「漱玉閣」的前院時,所有的笑聲立刻全部中止,幾名陪著襲虹情玩耍的丫鬟悄悄退到一旁,而襲虹情一見到她二哥,就好像老鼠見到貓似的立刻轉身往後跑。

「虹情。」襲千瓖的薄唇威脅地抿著一條直線。

襲虹情吐了吐小巧的香舌,然後一臉認命地走到他面前,不情願地輕喊一聲。「二哥。」

「你想去哪里?」

「找個地方躲起來啊!」襲虹情乖乖地老實回答,一張俏臉苦得教人發噱。「二哥,可不可以不要再罰我寫字了?人家的手好痠喔!」

她哀求地甩動手腕,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你是不是又調皮了?說吧!」襲千瓖寒著俊臉問。雖然他疼愛這個頑皮淘氣的妹妹,但是,只要她惹是生非、製造麻煩,他一定會狠下心來處罰她。

「咦?二哥不是來罵虹情的啊!」

襲虹情意外地露出欣喜的甜笑,既然二哥不是來找她算帳的,那她就不用擔心了。

「這回先不與你計較。」襲千瓖警告地捏了捏她的俏鼻。「楊宸在嗎?」

「不知二爺找楊宸有什麼事﹖」

只見楊宸手拿著書冊,緩步走了出來,一張清俊的臉上帶著斯文的笑意。

襲千瓖不愛與人說客套話,所以直截了當地開口。「我有事要你幫忙。」

「我們進屋子裏談吧!」

楊宸愛憐地看了襲虹情一眼,便與襲千瓖走進屋內。

自從三年前他身受重傷被襲虹情撿回家後,他就不由自主地愛上天真嬌俏的她,所以在襲自琮與襲千瓖的默許下,他一直守在襲虹情身邊保護她、呵護她。

襲虹情那好奇的圓眸不由得一亮,連忙跟了進去,急切地坐在楊宸身邊。「二哥找楊哥哥幫什麼忙啊?」

「二哥來向你的楊哥哥借用一種藥。」襲千瓖嘴裏回答的是襲虹情的問題,但眼神卻是直視著楊宸。

「二爺所說的是哪種藥?」楊宸一臉和氣地問:「如果楊宸手邊有的話,一定雙手奉上。」

雖然他是認識襲虹情以後才開始認真的學醫,但由於與他的家學相關,使得他非常快就習得一身精湛的醫術。

「我要借『石香粉』。」襲千瓖冷冷地宣佈。

「石香粉」是「毒影門」專有的劇毒,其特色是無色無味,能殺人於無形,所以江湖中人無不對「毒影門」又懼又畏。

楊宸的黑眸閃過一抹驚愕之色。「二爺怎麼會以為我有『石香粉』呢﹖」難道他已經知道自己的身分了嗎?

「什麼是『石香粉』﹖」襲虹情在一旁瞠圓了美眸,忍不住開口問道。

「在沒有調查好你的來歷之前,你認為我們會安心的讓你留在虹情身邊嗎?『毒影門』的少門主。」襲千瓖憤緊冷眉,陰沈的嗓音中有著些微的不滿。

若不是襲自琮同意讓他留下,又見他全心全意的照顧襲虹情,他絕不會讓這個「毒物」待在襲虹情身邊。

楊宸先是感到驚訝,隨即溫文地一笑。「二爺知道了楊宸的身分,竟然還肯讓小弟留下來,真是讓小弟感激不盡。」

「少說廢話!『石香粉』借是不借?」襲千瓖沒啥耐性地問。

「『石香粉』到底是什麼東西啊?」清圓如珠玉走盤的嬌嗓再次響起。

不過,兩個認真交談的男人仍然沒有抽空回答她。

「二爺為什麼想借『石香粉』?」由於事關重大,楊宸不得不問清楚,免得為「毒影門」招來巨禍。

「想知道的話,就跟我到杭州。」

襲千瓖不願在純潔的妹妹面前多談,逕自起身離開。

※※※

可惜,襲千瓖的計畫還來不及執行,杭州就傳來襲衍威遇到土匪而掉落山崖的消息,讓他省了不少功夫。

不過,此事在「襲家莊」所造成的轟動卻不小。

「他人呢﹖﹗阿福,少爺他人在哪里?」

襲大宇站在大廳裏大聲咆哮,而襲衍武及他的妻子鳳儀聞訊趕來,神色詭異地站在他老人家身邊。

「老爺,大少……少爺掉下山崖,找不到了。」阿福抖著雙腳,滿臉懼意地稟告,他這回沒有保護好大少爺,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樣的責駡?

「不可能……衍威不可能出事……」襲大宇震驚地喃喃自語,福泰的身軀搖晃了幾下,眼看就要跌倒了。

襲衍武立刻伸手扶住他,口是心非地安慰道:「爹,您不要難過,大哥的屍體還未找到,我相信大哥吉人天相,一定是被貴人所救。」

其實,那些土匪是他派人安排的,無非是要取他大哥的性命,讓他可以繼承「襲家莊」的家業,可惜那些土匪辦事不力,竟然沒有親手了結他大哥的性命,反而讓他掉下山崖,不過,這也足夠了,沒有人能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還可以保住小命的,相信他大哥穩死無疑了。

「但是,他從那麼高的山崖掉下去,怎麼可能活命呢?」襲大宇傷痛欲絕地搖搖頭,根本無法承受這項打擊。

「爹,您別傷心了,身子要緊啊!」鳳儀那端莊精明的臉盛滿了關心,她虛情假意地拍了拍公公的背部。

這時,襲衍武轉過身來,怒聲質問阿福。「你是怎麼保護我大哥的?竟然讓他掉下山崖!」

「小的……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阿福嚇得結結巴巴。「那些土……土匪不要我們的貨物,只是一刀刀往……往大少爺身上砍去……好像非要他的命一樣,所以……大少爺才會掉下山崖。」

「該死的土匪!」襲大字咒駡一聲,眼眶中泛著老淚。「衍武,你一定要找出那群土匪,讓他們付出代價!」

「爹,孩兒知道了,您放心吧!」襲衍武一邊安慰老父,一邊向鳳儀使個眼色。

鳳儀輕輕頷首。「公公,那紫薰怎麼辦﹖」

他們夫妻兩已經商量過了,決定不讓汪紫薰產下腹中的孩子,以免威脅到襲衍武的莊主之位。

「紫薰﹖」襲大宇沉重地揉著太陽穴。「是該有人告訴她這個噩耗。鳳儀,去把她叫出來吧!」

不久,汪紫薰慘白著一張佈滿瘀青紅腫的臉龐,從大廳的布簾後奔出來,她一臉驚惶地問:「是真的嗎?相公真……真的死了嗎?」顯然鳳儀剛才已經在房裏告訴她襲衍威出事的消息了。

「住嘴!衍威只是掉落山崖,他不會死的。」縱使她極有可能替他生下第一個孫子,襲大宇仍然對她沒有好臉色。

汪紫薰難以置信地呆愕住了,一雙水靈靈的清眸頓時紅了起來。「相公怎麼可能……」

雖然襲衍威喜怒無常,不但行事邪惡,且經常拿她出氣——像她臉上的傷就是他出氣的結果,但是,他並沒有做過真正的壞事啊!老天為什麼要奪走他的生命呢?

汪紫薰不自覺地撫摸著自己還未隆起的腹部,神情有些恍惚、有些感歎,她的丈夫處心積慮設計她懷孕,好藉以奠定他在「襲家莊」的地位,但是,沒想到他竟然死得那麼突然,枉費他用盡心機。

如今,她得到解脫了,但對未來卻是更加惶恐不安,她該怎麼辦呢﹖

襲衍武與妻子鳳儀交換了一個眼神。

「呃……大嫂,現在外面有很多傳言,都說大哥『那方面』有點不正常,是不是真的啊?」襲衍武別有用心地問。

「哪……哪方面?」

汪紫薰回過神來,紅通通的水眸透著不解。

襲衍武朝她曖昧地眨眼睛。

「聽說大哥有個古怪的癖好,他特別喜愛與稚齡的小姑娘『廝混』在一起,不知大嫂知不知道此事呢?」

汪紫薰那原本已無啥血色的小臉在一瞬間慘白下來,整個人明顯的呆住了。

襲大宇立即聽出他言下的侮辱之意,濃眉一皺,不悅地斥責他幾聲。

「衍武,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你大哥連孩子都有了,怎麼可能做出這麼荒唐的事呢!」

這件事他不是沒有耳聞,不過,汪紫薰確實也傳出了喜訊,所以他才會將此事視為外人的惡意中傷,但沒想到他的次子會說出這種話來。

「爹,孩兒就是覺得事有蹊蹺,才會大膽向大嫂求證啊!」襲衍武的雙眸故意在汪紫薰的腹部繞了幾圈,然後慢條斯理地說下去。「爹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大嫂早不懷孕、晚不懷孕,偏偏在爹要為大哥納妾的時候就懷有身孕了?我看這其中大有問題。」

襲大宇威嚴的黑眸半瞇了起來,他懷疑地掃了汪紫薰那蒼白的面容一眼。「你們三個人留下,其餘的人都退下。」

待所有的下人全離開大廳後,襲大宇那逼人的目光回到汪紫薰身上。「你在發什麼愣?還不快說!」

「公公要我說……說什麼?」汪紫薰被他那兇殘的豹眼瞪得寒毛聳立,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心虛的寒顫。

「衍威……衍威是不是染有那種怪癖?」一波惱怒的情緒淹沒了襲大宇原先的哀勵,讓他暫時忘記喪子之痛。

汪紫薰倉皇不安地迴避他的目光,柔弱的嗓音不斷的顫抖著。「我……我不知道……」

為了維護襲衍威的尊嚴與保護腹中的胎兒,教她怎麼能老實說呢﹖

「哼!看你的模樣分明就是知道。」鳳儀站在公公的身後,鄙夷的語調毫不留情。「你肚裏的孩子究竟是誰的?」

現在沒有下人,用不著對她客氣!

汪紫薰心一慌,腦袋瓜子就變得一片空白了。「是……是……」

瞧見她那結結巴巴的模樣,襲大宇愈加懷疑她的貞節。

「到底是誰的?」

汪紫薰被他那震怒的雷吼嚇得淚水撲簌簌地直流,只能慌亂地搖頭,根本答不出話來。

「啪!」襲大宇狂怒地甩了她一巴掌,他氣得身軀不停地發抖。「賤女人!你竟敢背叛我兒子!」

「我不是……故意的……」汪紫薰捂著疼痛的左頰,委屈的眼淚讓她的眼前模糊了起來。

襲衍武冷哼一聲。

「原來你這女人真的偷漢子了,嘖!你怎麼對得起大哥啊?」

即使明知道她沒有膽子偷人,這件事多半是他大哥主使的,但他仍將箭頭指向她,因為唯有將她逐出「襲家莊」,他才能安心。

「那個野男人究竟是誰?」

整個大廳充斥著大發雷霆的咆哮聲,此時,襲大宇已經無法兼顧面子了,就算是家醜外揚,他也非得將那個男人揪出來不可。

汪紫薰突然羞愧地跪下來,泣不成聲地道:「嗚……是我做了對……對不起襲家的事,公公就……就怪我一個人好了……」她不能再連累別人了。

「爹,我看不給這女人一個教訓,她是不會說出那男人是誰的。」襲衍武心懷不軌地閃著黑眸。

「你有什麼建議?」襲大宇那蒼老的眼眸中有掩不住的怒燄與殺氣。「還不快說出來。」

襲衍武翹起得逞似的嘴角,心狠手辣地說道:「爹,把她毒打一頓,還怕她不說嗎?最好連她肚子裏的野種一起打掉,省得她再丟我們襲家的臉。」

「不要……」汪紫薰不顧一切地爬到他們的腳邊,淚如泉湧地哀求著。「求你們……嗚……饒了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

「滾遠一點!」襲衍武不耐煩地踢了她一腳,然後繼續遊說他的父親。「爹,您覺得這主意如何?」

襲大宇為難地蹙起灰白的眉毛。「這……」

他畢竟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家,雖然不想原諒媳婦的失節,但是真要他扼殺一個小生命,卻也教他於心不忍。

「公公,不要遲疑了。」鳳儀哪肯輕易的放過汪紫薰,連忙出聲附和她丈夫的建議。「難道真要等到紫薰的肚子大了,讓襲家受盡杭州鄉民的恥笑後,再處理她肚子裏的野種嗎?」

「你說的倒有幾分道理。」襲大宇沉吟著。「不過……」

「求求您……不要啊……」汪紫薰哭得聲嘶力竭,一張花容月貌被決堤的淚珠兒染濕成一片。

經過這三個月,她早已愛上肚裏的娃娃了,她是為了他才活下來的,如今她怎麼捨得見娃兒被奪走小生命呢?

「爹,別猶豫了。」襲衍武對於汪紫薰的淚水無動於衷。「等到這女人的肚子大起來就麻煩了。」

襲大宇難過地搖了搖頭。「衍威的屍首還未找到,我不想再造孽了,這事過幾天再說吧!」

「公公——」

鳳儀還想說下去,但是被襲衍武以眼色阻止了。「既然爹這麼說,那我們就先將這女人關進柴房,過些日子再處理她的肚子好了。」

「也好。」襲大宇身心俱疲地歎了一口氣。

「鳳儀,還不扶爹回房歇息?」襲衍武吩咐完,又轉向父親孝順地道:「爹,您不用擔心,孩兒會多派一些人手去尋找大哥,這幾日一定會有消息的,您儘管安心好了。」

襲大宇疲累地頷首,在媳婦的扶持下,慢慢走出大廳,其間,他的眼神不曾瞟過蜷曲在地上的汪紫薰,彷彿視她為無物。

第五章

當襲自琮抵達杭州的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了,而汪紫薰也被關在柴房三天了。

「爺,你在做什麼?」

方德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他不敢相信大爺在經過一天辛苦的趕路後,竟然半夜不休息,還穿著一身黑色衣衫,悄悄潛進「襲家莊」中。

「汪紫薰被關的柴房在哪里?」

襲自琮灼亮的目光在黑夜中搜尋,「襲家莊」占地廣闊,若無人指引方向,只怕很難找到她的所在位置。

「在後花園附近。」

方德下意識地伸出一指,但是,他的手一伸出去就後悔了。真笨!他不指就可以跟在爺身邊保護他了。

果然……

「你可以回去,不用跟在我身邊了。」襲自琮交代一聲後,便遁入黑夜中,往後方的花園尋去。

「爺……」方德抗議地皺了皺濃眉,仍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來到冷清寂靜的後花園,襲自琮找了一會兒,才在角落發現一棟破敗的小柴房,他不假思索地推開木門,一股腐臭的木頭味道便撲鼻而來。

在微弱的月光下,襲自琮很快就看見縮在角落的汪紫薰,她動也不動地側躺在稻草堆上,看起來像是睡著的模樣。

方德站在他的身後東張西望,心裏頭暗暗納悶著:爺不是很急嗎?為什麼不趕快進去瞧瞧那位襲夫人的狀況?

「爺,你怎麼了?」

襲自琮沒有回答,閉著眼眸沉默了一會兒,才邁開步伐走到汪紫薰的身邊。他輕輕撩開蓋在她臉上的淩亂發絲,瞧見她那纖巧的臉上佈滿瘀傷與未幹的淚痕。

「該死!」

襲自琮低咒一聲,繼續檢查她身上有無其他傷痕。

「爺……」

方德驚呼一聲,立刻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傷得很重。」襲自琮克制地緊瞇雙眸,神情嚴厲且危險。

可惡!他伯父一家人是怎麼回事﹖竟然毒打一個懷有身孕的弱女子!

方德仍然閉著眼眸,但是表情充滿驚愕。「屬下是說爺怎麼可以把襲夫人的衣裳脫了呢?」

「閉嘴﹗」

襲自琮的下顎繃得緊緊的,眼前所見的一道道鞭痕令他的心情惡劣起來,口氣也更加不好了。

只見她被衣服遮掩的肌膚上全是泛紅的長條鞭傷,一道又一道的傷痕襯著雪白的肌膚,看起來格外怵目驚心,也教人心痛。

此時——

「嗯……」

汪紫薰的柳眉蹙了蹙,身體的涼意讓她慢慢轉醒過來。

「你沒事吧?」襲自琮的黑眸射出深沉的幽光,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她那微湯的額頭。「你的額頭發湯。」

汪紫薰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不懂眼前怎麼會多了兩個陌生的男人,她擰著眉頭想了好久。

「你……是誰﹖」他看起來好面熟啊!

這女人真是傷人!

襲自琮悶哼了一聲。「你竟然不記得我了!」他脫下披風,蓋住她那半裸的嬌軀,一方面為她遮掩,一方面給她保暖。

倏地——

汪紫薰瞪圓了驚懼的美眸,顯然已經認出襲自琮來,接著,她揪著身上的披風,不顧疼痛地拚命爬到角落,嘴裏不時發出害怕的低鳴聲。

沒錯!她確實怕死他了!他帶給她莫大的痛苦與不堪的回憶,若是沒有他,她也用不著面對那麼多難堪的事。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襲自琮俊臉一沉,她的反應比他想像中的還糟,大概是恨他把她的生活搞得一團亂吧!

汪紫薰睜著一雙淚汪汪的水眸,滿是懷疑地瞅著他,擺明瞭就是不信他的話。「你……你走﹗」

難道他把她害得還不夠慘嗎﹖

「爺,我們還是離開吧!襲夫人快被你嚇死了。」

方德一心顧慮主子的安全,而且深怕對方會高聲呼救,引來莊裏的守衛,所以連忙催促主子離開。

襲自琮凝視著她那驚疑不安的神色,低沉地道:「除非確定你沒事,否則我不會走的。」

方德說得沒錯,她確實是嚇壞了,但是,在未確定她的安全無虞之前,他怎麼能放心離開這個地方呢?

「我沒……沒事。」

汪紫薰鼓起僅存的最後一絲力量,痛楚地搖動螓首,只要他快離開她的視線,她就會沒事了。

襲自琮那雙嚴肅的眸子裏閃過一掠即逝的炯芒,洩露了他強仰怒氣的心思。「是誰用鞭子打了你?」

汪紫薰驚惶地搖頭,嬌柔的嗓音愈來愈虛弱。「你不要問……快走吧……」

她很怕鳳儀會像前幾晚一樣突然出現在門口,莫名其妙地以鞭子抽打她,一直到現在,她還是弄不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恨自己?

「你今晚好好休息。」襲自琮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才站起身子。「明天我會來帶你回泉州。」

「不要……」汪紫薰因一時驚嚇過度,竟然暈了過去。

方德不敢相信地多眨了幾下眼睛。「爺,她被你嚇昏了!」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膽小的姑娘。

「住嘴。」襲自琮低聲詛咒一聲,飛快地橫抱起她的嬌軀,大步走出柴房。

「爺,你不可以把她抱走……」

方德大為緊張地追出柴房,可惜他只能目送他主子的背影離開,因為主子早已走遠了。

※※※

方德一路追著主子回到「千里船行」位於杭州的分行。

他一邊皺眉,一邊望著主子把汪紫薰安置在床舖上。

「爺,你把襲夫人抱走了,怎麼對「襲家莊」的人交代啊?」方德發覺目前的狀況真是棘手。

「去找個大夫來。」襲自琮對他的擔心恍如未聞,只把所有的心神放在昏迷不醒的汪紫薰身上。

她的唇瓣泛白,渾身不斷的顫抖,但是,額頭卻傳來滾湯的高溫,她的狀況似乎在短短的半個時辰間變得更嚴重了。

「是。」

方德離開後,襲自琮解開汪紫薰的衣物,然後從懷裏拿出一隻藥瓶,輕柔且快速地替她的傷痕塗上藥膏,直到她的眉頭舒展開來,疼痛稍減後,他才在衣櫃內找出一襲乾淨的白色單衣幫她換上。

與她一共才見過三次面,但是,每次她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教人產生不忍之心。

不可否認的,若不是因為那晚發生的錯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對這種儒弱愛哭的姑娘多看一眼,只因她並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

但是,如今她的身影卻時時刻刻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讓他感到困惑,他對她究竟是愧疚多一點,還是憐惜多一點呢?

不過,姑且不論他對她的感覺是什麼,他決定將她帶離杭州,他不能忍受自己的骨肉在這種地方成長。

明早他會親自登門向他的伯父說明一切,他能諒解最好,如果他不能諒解也就算了,他並不在乎,就當他少了這門親戚好了。

就在襲自琮沉思的時候,方德終於帶著一名大夫回來了。

「爺,大夫來了。」方德抹了抹臉上辛苦的汗水,恭敬地道。

他敲遍了所有杭州藥鋪的大門,才找到這麼一位仁心仁術,不介意半夜出緣拇蠓潁趺茨芩擋恍量嗄丞t

「嗯!」襲自琮頷首,從床旁起身,對大夫道﹕「大夫,麻煩你為這位姑娘把一下脈,她昏迷一段時辰了。」

「老夫明白了。」徐大夫撚著鬍鬚走到床畔,正當他把藥箱放在桌幾上,將目光望向躺在床上的汪紫薰時,一聲蒼老的驚呼聲從口中傳出。「咦﹗這不是襲老爺的長媳嗎?她怎麼會在這裏?」

方德飛快地瞥了主子一眼,見他微慍地皺起眉來,立即駁斥老大夫的話。「大夫,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話可不能亂說啊!」

「哼!老夫常去『襲家莊』為她療傷,是不可能看錯的。」徐大夫悻悻然地用力拂袖。「你們快說,為什麼把襲夫人抓來這裏?」

自從三年前他開始為她的摔傷、撞傷,及一些「意外」治療後,他就打從心底同情她的遭遇,可是他任何忙也幫不上,只能多送她一些治傷藥散而已。唉!一個女子若是遇人不淑,真的是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啊!

「請大夫先替紫薰粵疲漵嗟牡然岫偎蛋桑瓜早怯陌檔撚飴湓諭餱限剮闃碌牧撐由稀?

除大夫輕輕點頭,閉上眼眸仔細地為床上的病人把脈。

「她的身體太虛弱了,所以才會受一點風寒就昏迷不醒,老夫給她開一帖退燒的藥方,等她的高燒退去後,人自然就清醒了。」語畢,徐大夫坐在桌案前,揮毫寫下洋洋灑灑的藥方。

「她身上的傷不要緊吧﹖」襲自琮的眼神充滿冰冷的怒氣,那是針對傷害汪紫薰的人所產生的。

「看起來雖然嚴重,不過,並沒有傷到筋骨。」對於她身上的傷,徐大夫算得上是經驗老道了。「最重要的是要喂她喝一點軟粥,她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別再讓她餓肚子了。」

「杭州的大夫真是厲害,連病人有沒有吃東西都緣貿隼礎!狗降侶撐宸氐饋?

「哼!用不著阿諛老夫。」徐大夫毫不領情。「老夫是聽旁人說的,加上她瘦了一圈,任誰都緣貿隼礎!?

關於她的事,轟動了整個杭州,大街小巷的人都議論紛紛,他當然也耳聞了一些。

襲自琮那冷幽的眸子不再泛出火光,反倒染上一層更深的寒意。「她腹中的……娃兒還好嗎?」

「娃兒沒事。」徐大夫若有所思地瞇起眼眸,緩緩打量眼前這名俊偉不凡的男子,心裏充滿了懷疑。「公子跟襲夫人是什麼關係?」

她神秘地離開「襲家莊」,與這名公子關心她的態度,他不論橫看豎看,都覺得有些曖昧,難不成襲家媳婦不守婦道的事並不是傳言,而是確有此事?

「大夫似乎管得大多了。」襲自琮不以為忤地揚起嘴角,對於這個好管閒事的老郎中他倒是挺欣賞的。「方德,幫我送大夫回去。」

「是的。」

※※※

隔天一早,「襲家莊」內掀起了軒然大波。

「什麼?人關在柴房裏怎麼會不見呢?」襲大宇大發雷霆地拍向桌子,力道之大甚至擊下一塊桌角。

若不是他兒子的屍體一直遲遲未找到,他還想替襲衍威積一點德,否則他早就處理掉那女人肚中的孩子,將她逐出「襲家莊」了。

「小的不知道人……人怎麼會突然不見,昨晚分明還在的……」一名下人嚇得雙腿發軟,渾身打顫地跪在地上。

襲大宇氣得將他一腳踢倒在地。「你這個沒用的東西!怎麼連一個女人也看不住﹖」

「爹,這也不能怪他。」襲衍武把得意的笑意藏進心中。「柴房的門沒有上閂,那女人又不是笨蛋,怎麼可能不把握機會逃出去呢?」

汪紫薰的逃跑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過,對他卻是十分有利,不論有沒有將她逮回來,他那愛面子的老父肯定會氣得火冒三丈,絕不可能再接納她了,換句話說,這個家再也容不下她了。

「為什麼不上門閂﹖」襲大宇震怒地瞪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讓她跑出去以後,會帶給『襲家莊』多大的恥辱?」

「爹,您別緊張,孩兒一定會把她抓回來的,那女人那麼弱不禁風,她跑不遠的。」

話才說完,一個念頭便突然從襲衍武腦中冒出來。「爹,會不會是那個女人的姦夫將她帶走的?」

「可惡!」襲大宇焦急地破口大駡。「那你還不快派人去把她抓回來!絕不能讓她跑出——」

「不用麻煩了。」這時,一個沉穩的嗓音插進了他們的對話中。

襲大宇氣憤地望向書房門口,本想把來人臭駡一頓,但是,當他一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後,立即換上一副和藹的面孔。「咦?自琮,你什麼時候來杭州的,怎麼不通知伯父一聲呢?」

原來出現在門口的正是襲自琮。

「昨天剛到。」襲自琮面帶嚴厲之色,慢慢地走進書房中,停在他伯父與堂弟面前。「伯父,可以把下人支退嗎?」

剛才聽到的對話,已經讓他對他們父子兩感到徹底的寒心了,他相信接下來會有一場硬仗要打。

「可以。」襲大宇雖然對他的行徑有點摸不著頭緒,但是仍示意那名下人離開。「你下去做事吧!」

「是,老爺。」

見到下人離開後,襲衍武忍不住挑起俊秀的右眉,含笑地問:「堂兄剛才說的『不用麻煩』是什麼意思?」

「不用找紫薰了,她現在人在我那裏。」

襲自琮那低沉的話語有如在晴空中響起一聲巨雷,教人錯愕!

「什麼﹖﹗」襲家父子對望一眼,兩人相似的眼中都寫滿了驚訝。

只見襲大宇馬上恢復鎮定,雙目精光熠熠地乾笑幾聲。「呵呵呵……自琮,別跟伯父說笑了,我那媳婦怎麼可能在你那裏呢﹖」

只是……他的姪子為何知道汪紫薰的閨名呢?襲大宇懷疑地思忖著。

「是啊!堂兄,這一點都不好笑。」襲衍我心裏的感覺可不像表面上的那麼愉悅,事實上,他覺得不太妙。

如果他堂兄真的是汪紫薰的姦夫,那一切就慘了!該死!他會不會是來為她討回公道的啊?

「伯父,請您坐下,有件事要讓您知道。」

襲自琮蹙著眉心那道透露出嚴肅性格的皺褶,將那晚發生的謬事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襲大宇聽完以後,震驚地癱在椅子上,久久說不話來。

襲衍武則感到不可思議。「你是說大哥設計你跟紫薰共度一夜﹖﹗天!我還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情。」

「我不相信……衍威怎麼會做出這種……荒謬絕倫的事情……」襲大宇嘴裏喃喃唸著,一副失神的模樣。

「我沒有必要撒謊。」

襲自琮無法對眼前這名老人產生任何同情之心,一個凡事向錢看的人,所教導出來的兒子自然也是貪財勢利,這也是他們兄妹三人少與「襲家莊」往來的原因。

當年他伯父不肯對他的雙親伸出援手,害他們被逼得自盡身亡,他們兄妹也變成孤兒了。

本來,以他伯父的財勢,他大可以將他們接來杭州一起生活,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反而對他們不聞不問,任他們兄妹三人自生自滅,彷彿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般。

「堂兄,你別生氣,爹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一時無法接受我大哥是那種混帳而已。」襲衍武連忙討好地問:「不知堂兄現在有什麼打算?」

將來「襲家莊」還處處得仰仗「千里船行」的幫忙,所以,現在說什麼也不能與他堂兄撕破臉。

「我要帶紫薰回泉州。」襲自琮直視他的眼眸,不拐彎抹角,直接說出今天的來意。

原本失魂落魄的襲大宇一聽到他的要求,立刻氣沖沖地站起來。「不成!那女人是我們襲家的媳婦,你不能把她帶走。」

「衍威已經死了。」襲自琮冷靜地指出事實。

襲大宇不悅地哼了一聲,對他非常的不滿。

「就算衍威死了,我們襲家還是養得起那個女人,怎麼可以讓你說帶走就帶走?」

只有貧窮的寡婦才會改嫁,襲家還不至於養不起那女人,況且,他們做了對不起衍威的事,雖然不是存心的,但是卻也傷害了襲家的聲譽,他怎麼能任他們逍遙自在、雙宿雙飛呢﹖

襲衍武聽了,兩道眉毛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他父親的語氣未免太沖了點,萬一惹惱了堂兄怎麼辦?

「怎麼養?將紫薰關在柴房裏,不給她吃、不給她喝,還毒打她一頓是嗎?」一抹寒霜罩上襲自琮的俊臉。

「哼!她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只打她一頓算便宜她了。」

襲大宇對自己的姪子還存著一絲敬畏,不敢正面與他起衝突,只好將心中的怨氣出在汪紫薰身上。

襲衍武飛快瞥了一下襲自琮那冰冷的眼眸,心中不免感到著急。「爹,其實錯不在紫薰,要怪就得怪大哥行為荒唐啊!」

「哼!不要提那個孽子。」襲大宇大袖一揮,揮掉了桌幾上的瓷器。

「爹,紫薰已經懷了堂兄的孩子,不如讓她跟堂兄走吧!算是彌補大哥所犯下的錯誤。」

襲衍武說得頭頭是道,無非是想藉機消弭他堂兄的火氣,並且看看能否從中撈一點好處。

雖然他說得合情合理,但是,襲大宇仍然顧慮著自己的面子。「不行!這樣外人會怎麼看待我們『襲家莊』?」

「爹,我們不說出來,外人怎麼會知道呢?」見到父親那麼冥頑不靈,襲衍武倒是有些心急。

「還是不成!那女人忽然被帶到泉州,你以為她的娘家不會追究嗎﹖」襲大宇板著老臉拒絕襲自琮。「自琮,你就把那女人留在『襲家莊』吧!你看她那副瘦弱蒼白的死樣子,日後怎麼替你生養孩子啊﹖如果你真的捨不得她腹中所懷的孩子,等到她臨盆之後,我再派人把那娃兒送去給你好了。」

人都是有私心的,襲大宇自然也不例外,為了維護「襲家莊」的名聲,他寧死也不願將汪紫薰交給襲自琮。

「伯父有什麼要求就直說吧!」

一抹鄙夷的眸光讓襲自琮的黑瞳變得更加冰冷,他伯父遲遲不肯放手,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把伯父當成什麼了?」襲大宇頓時勃然大怒。「伯父也是為了你好,才不讓你帶走那女人,那女人根本不適合你。」

襲自琮克制地瞪起嚴厲的眸子,強硬地道:「別再說了,我已經決定帶走紫薰,若是伯父不高興,大可斷絕兩家之間的生意往來,另找別的船行運送貨物。」

語畢,襲自琮便不再顧念親情地轉身離開,與其在這裏跟他們慢慢講條件,不如回去看看汪紫薰醒了沒有。

「該死!」襲衍武的臉色倏地陰沈下來。「爹,惹惱了堂兄,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啊?」

他一直以為襲自琮的個性嚴謹冷靜,但是,他怎麼也沒料到襲自琮竟然會說翻臉就翻臉,失去了與「千里船行」的合作關係,會害「襲家莊」旗下的商行損失慘重啊!

「別吵。」襲大宇怒紅了老臉。「他想要那女人,就讓他帶走好了,總有一天他會後悔的。」

第六章

日已西沉,天邊殘留著一道夕陽餘暉,金黃色的霞光從窗子裏射進屋內,也照在汪紫薰那不安穩的睡顏上。

她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像是被驚醒般突然睜開眼眸。

「唔……」映入眼簾的是完全陌生的環境,與一張臉上帶著關心之意的丫鬟,讓汪紫薰驚惶地想坐起來。

「夫人,慢一點!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在一旁看顧的小青連忙輕輕地扶她坐起來。

汪紫薰狐疑地環顧四方,並且從嘴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呃……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奇怪!她不是被關在柴房嗎?怎麼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醒來呢﹖難不成昨晚發生的事不是一場夢,她真的見到那名把她害得身敗名裂的臭男人了?

「這裏是『千里船行』的杭州分行,昨天夜裏大爺把你抱了回來,還為你請了大夫。」小青那清秀伶俐的模樣甚是討喜。

「千……裏船行?」汪紫薰的笑容在瞬間消失了。那不是他……所經營的船行嗎?

「對了,夫人的肚子一定很餓了,小青去廚房端一碗粥過來,好嗎?」不等汪紫薰的回答,小青吱吱喳喳地說完話後,便迅速走出屋子。

「不用——」

剩下的話汪紫薰只能含在口中了,因為小青那精力充沛的移動速度讓她看傻眼了,她從未見過這麼勤快機靈的小丫鬟,以前她的帖身丫鬟根本就不理她,只聽襲衍威一個人的命令而已。

不久,小青端著一碗散發著香氣的熱粥走進來,而她身後跟著的是這間屋子的主人——襲自琮。

汪紫薰看見他,素淨的臉蛋兒立刻變了顏色,而微顫的小手更是緊緊抓著被子不放。

小青的眼睜溜了一圈,察覺到兩人不尋常的靜默,忙不迭笑嘻嘻地道:「夫人,我把粥端來了,快點趁熱喝一點吧!」她以湯匙舀起熱騰騰的排骨肉粥,然後吹涼它,一匙又一匙慢慢喂進她的口中。

在襲自琮那炯亮的目光下,汪紫薰不但吃得痛苦,而且也撐得相當辛苦,她的食量小,根本吃不了那麼多粥,但是,她怕這名小丫鬟挨他的罵,所以就硬逼著自己把粥吞下去。

「吃不下就別硬撐了。」襲自琮無奈地歎息一聲,她怎麼會那麼怕他呢?「小青,去把藥端來。」

「是。」小青應了一聲,就要退下的時候,她發現衣角被一雙荑夷緊緊抓住。「夫人……還有什麼吩咐嗎?」

「我……」汪紫薰睜著一雙可憐兮兮的水眸無言地懇求她。

小青側著腦袋瓜子想一下,誤以為她是因為待在陌生的環境而感到不安,所以安撫地拍拍她的手。

「夫人放心,小青一下子就回來了。」

汪紫薰的黑眸幾乎是黏在小青的身上,直到她走出門外。

「聽丫鬟說你的高燒已經退了。」襲自琮坐在床舖旁,一雙黑潭似的眸子直視她那帶傷的小臉。「你的傷口還疼嗎?」

「不疼……一點都不疼了。」汪紫薰驚慌地瞄了他一眼,然後偷偷摸摸地往床角縮去。

他真的好奇怪!為什麼一副看起來好像很關心她的樣子?這是某種新的詭計嗎?汪紫薰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見到她臉上那顯而易見的懼怕,襲自琮不自覺地放柔嗓音。

汪紫薰敷衍地點了點頭,壓根兒不信他的話。「請問我……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

她在囚禁的期間無故失蹤了那麼久,回去肯定會受到更嚴厲的懲罰,但是,她不回「襲家莊」,還能上哪里去呢?

娘家?

不可能!正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在出嫁後,沒有任何女子會搬回娘家居住,即使是她的丈夫已經死了也一樣。

但是,除了娘家,她想不出可以去的地方了。

「我伯父他們這樣對待你,你為什麼還想回去?」襲自琮的聲音隱含著一絲怒氣,不明白她的腦袋是怎麼想的?

汪紫薰怯怯地低下螓首,聲若蚊吶地道:「因為那裏是我的家,我當然得回去啊!」

好怪喔!怎麼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生氣啊?是不是她不小心惹到他了?

「你現在可以不用回去了。」襲自琮嚴密地盯著她的反應。「我決定帶你到泉州去。」

聽到他再次提起此事,汪紫薰震驚地抬起頭來。「不、不行!我不……不要去泉州。」

她原以為自己昨晚聽錯了,沒想到他真的這樣說過,天啊!

「為什麼?」不解的慍怒從襲自琮的太陽穴延伸至頸部青筋。

在襲衍威的虐待下,他能理解她的個性為何會變得那麼膽小懦弱,但是,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離開那個苛待她的地方?

汪紫薰絞著冰冷的手指頭,不敢迎視他那雙峻目。「因為他們……他們不會放我走……」

「這不是理由,除非你自己想離開,否則沒有人能幫助你。」襲自琮想激出她潛在的堅強特質。

汪紫薰奇怪地瞄了他一眼,然後鼓足了勇氣,以無辜的嗓音輕聲辯駁。「可是我……我不想離開啊!是你硬要帶我走的……」她的聲音愈講愈小,最後連尾音都聽不見了。

襲自琮瞇起不悅的黑眸,嚴厲地道:「我已經跟我伯父談過了,他不反對你跟我走,所以,等到你身上的傷好了,我們就啟程回泉州。」沒必要讓她知道他是以要脅的手段,才逼得他伯父放人的。

汪紫薰舔了一下乾澀的唇瓣,結巴的柔弱嗓音中帶著不解。「為什麼非要帶……帶我到泉州不可?」

她對泉州一點都不熟悉,人生地不熟的,她去那裏做什麼?還不如待在「襲家莊」來得穩當。

「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孩子生長在『襲家莊』那種鬼地方。」襲自琮深惡痛絕地擰起一雙英挺的劍眉。

「孩子?!」汪紫薰驚呼一聲,一抹赧紅的雲霞飛快地染上她的玉頰,替她那已佈滿五顏六色的雙頰再添一色。「原來你知道了!」

襲自琮見到她嬌羞的一面,黑眸不由得氤暗了幾分。「為了孩子著想,你還是跟我回泉州比較好,我保證那裏沒有人會傷害你。」

如今知道他是為了孩子才強迫她到泉州,汪紫薰總算安心了許多,不再那麼排斥到泉州的念頭了。「我……」

不過,她好不容易脫離一個男人的掌控,她不確定自己是否想再掉入另一個男人的手中,況且,他長得那麼嚴酷可怕,光是高大的身材就足以嚇死人了,她隨便想也曉得他的脾氣一定比襲衍威還壞。

這時,小青端著一碗藥汁,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夫人,該喝藥了。」

「你自己想清楚吧!」襲自琮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後起身離開。

※※※

過了幾天。

汪紫薰一身的鞭傷逐漸痊癒了,連臉上的瘀青也幾乎褪去了大半,恢復她那有如出水芙蓉般的美貌。

「夫人真是愈看愈美麗。」小青真心地讚歎,同時雙手俐落地梳理她的長髮,在她的頭上挽了一個優雅的半翻髻。「要是我長得有夫人一半漂亮就好了。」

可惜她的身子骨過於柔弱纖細,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一點都不像大唐的女子,不然,她的美肯定會再添幾分韻味。

汪紫薰的雙唇垠出一朵不好意思的淺笑,她並不習慣接受別人的讚美。「其實小青長得也很可愛啊!」

小青長得明眸皓齒,一張圓潤的俏臉上還有兩點梨窩,確實是很可愛,不過,汪紫薰喜歡的卻是她那甜美可人的性情,與她相處起來很輕鬆、很自在,老實說,有她作伴的這些天,是自己這幾年來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突然,小青的眼神一黯。「唉!真希望夫人不用離開,這樣小青就可以一輩子陪在夫人身邊了。」

「小青,你別這麼說。」汪紫薰晶瑩的雙眸罩上一層濃郁的憂心。「在泉州不知道有什麼樣的日子等著我,我怎麼能讓你跟在我身邊受苦呢?」

「受苦?!」小青聽了,樂不可支地笑了出來。「夫人,你擔心太多了,大爺待人那麼好,加上夫人又懷了大爺的孩子,大爺怎麼捨得讓你吃苦呢?」

雖然她不曉得真實的情況如何,兩人怎麼會沒有成親就先有了孩子?不過,她看得出來大爺對夫人的重視,她說什麼也不相信大爺會虧待夫人。

汪紫薰不安地咬了咬下唇。

「我不知道,他的身材那麼高大,長得一臉橫肉,一看就知道很兇惡的樣子。」

剛走到門口的襲自琮倏地停下腳步,然後皺起了俊眉。

一臉橫肉?這就是她對自己的看法嗎?

「夫人,大爺哪有你說得那麼可怕啊?」小青那稚氣的臉頰染上一抹忍俊不住的笑意。「大爺雖然嚴肅了點,但是在杭州可迷倒了不少姑娘家,連這裏的丫鬟都忍不住會多看他幾眼。」

汪紫薰難以相信地瞠圓水眸,驚訝地喃喃唸著:「怎麼可能?」難道她們全瞎了眼,看不出他掩藏在外表下的那股戾氣嗎?

小青挑了一根玉簪插在挽好的髮髻上,笑咪咪地提出建議。「夫人,不如你跟大爺提一下,讓小青在你身邊服侍,好不好?」反正她在杭州也無親無故的,不如跟在一個好相處的主子身邊,她也落得輕鬆愉快。

「我?」汪紫薰嚇了一跳,直覺地搖搖螓首。「我不敢跟他說話,他看起來那麼殘暴,一定會拒絕我的。」

事實上,只要一見到襲自琮,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可怕的遭遇,然後從頭頂涼到腳底,她怎麼敢主動跟他說話啊?

「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我會拒絕你?」一串低沉的聲音從倚在門邊的襲自琮口中冒出來。

汪紫薰與小青同時轉頭望向門口,接著,兩人的面色都慘白了起來。

「大爺,你來啦!」

小青心虛地欠了欠身,然後退到一旁。

汪紫薰則抖著雙腳從梳妝桌前站起來,黯淡的雙眸散發著恐懼。「我……下回不敢了,求你別……別怪小青。」話一說完,她立刻閉上眼眸,臉色灰敗地等待他一拳揮打過來。

她知道他聽見了,因為他的神情難看得很。

「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見到她雙眼緊閉,襲自琮不由得加快腳步走到她的面前,抬起她那冰冷的下巴。

當他碰觸到她的肌膚時,汪紫薰畏縮了一下,但是,想像中的拳頭一直沒有落下來,她不禁疑惑地睜開眼眸。「你不是要……要打我嗎?」

襲自琮的心莫名地一緊,突然明白她為什麼閉上眼晴了。

「別怕!我沒有打女人的習慣。」他面無表情地鬆開她的下巴,只有額角的青筋洩漏了他對襲衍威的怒氣。

汪紫薰連忙退了幾步,一雙清柔的烏眸無助地往床舖瞄去,像是恨不得立刻跳到被窩裏躲起來一樣。

「你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襲自琮把她驚惶失措的反應看進眼底,決定建立她的信心。

「什……什麼?」

汪紫薰那迷惑的眸子有如兩澈呆滯的死水,剛才的驚嚇過度讓她一時之間忘記先前發生的事。

小青哀歎一聲,夫人幹嘛怕成這樣啊?大爺又不會吃了她!

「關於這丫鬟的事。」襲自琮冷睇了小青一眼。

照理說,這丫鬟這麼沒大沒小、尊卑不分,他是不應該讓她留下來,但她卻是整個宅子裏汪紫薰唯一不怕的人,他只好暫時留她伺候紫薰了。

「噢!」

汪紫薰慢慢垂下腦袋瓜子,一雙水靈的美目緊緊的黏在地上,她躊躇了老半天,還是沒有勇氣開口問他。

因為他表現得實在太古怪了——她說了他的壞話,他竟然沒有生氣,反而逼她問一個他明明已經聽見的問題。

「你真的不問我嗎?」襲自琮勉強著性子再給她一次機會。「紫薰,你不問出來,怎麼知道我會拒絕你?」

汪紫薰的內心頓時陷入激烈的掙扎中,她以前被拒絕習慣了,連最基本的要求都不敢說出口,因為只要一開口,隨時隨地都可能會帶給她一頓毒打,她不確定是否能為討人喜歡的小青冒一次險……

襲自琮失望地搖搖頭,轉身要離開房間。「我……」望著他那寬厚的背影,汪紫薰焦急地囁嚅一聲。「可不可以——讓小青跟著我?」

襲自琮頓了頓腳步,剛硬的嘴角霎時軟化下來。「可以。」

語畢,他帶著滿意的微笑離開了。

汪紫薰張著杏紅色的小嘴,驚愕得都忘記要合攏了。

不會吧?她是在作夢嗎?不然她怎麼聽見他答應自己的請求了?

太——太不可思議了吧!

「耶……夫人,小青可以跟你在一起了……」小青喜形於色地歡呼一聲,又蹦又跳的。

※※※

汪紫薰萬萬沒想到在泉州「浪喜莊」等待她的是一場盛大的婚禮!

抵達泉州的當晚,她被安排住進客棧內,隔天就在敲敲打打的鑼鼓喧天中搬進了新房。

一切發生的速度之快,讓汪紫薰感到措手不及!

隔著紅色的喜帕,汪紫薰感慨地歎息一聲。

同樣都是喜氣洋洋的新娘子,她的心情卻與三年前嫁人時截然不同,當年她含羞帶怯、懵懂無知,但是,此時她的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對不可知的未來懷著惶恐不安的情緒。

在所有的男人中,就屬襲自琮最難以捉摸了,憑他那驚人的財勢,想要娶哪家姑娘還不容易,何必娶一個寡婦為妻,陷她於尷尬惶然的境地呢?

汪紫薰瞪著面前的喜巾悶悶不樂,她本來以為他會隨便安排她住進一間偏遠的廂房,兩人從此不再見面,誰知道他竟然不吭不響地設計她成親。

如果早知道他這麼陰險,她就算被打死也不來泉州了。

原來他先前的裝模作樣就是為了把她騙來泉州,一旦來到他的地盤,他想要怎麼折磨她都可以,就像襲衍威一樣。

一想到這裏,淚花便開始在汪紫薰的眼眶中凝聚,可憐兮兮的淚珠兒滾了兩圈後才滑下臉頰。

她真是愚蠢!經過那麼多的教訓,竟然還那麼容易相信男人!

就在汪紫薰愈哭愈難過、愈哭愈懊悔的時候,喧鬧的交談聲由遠而近慢慢地傳到她的耳中……

「你們可以回去大廳喝酒了。」一個微醺的低沉嗓音在門外響起,接著傳來門扉開了又關的聲音。

汪紫薰慌張地拭去眼淚,把雙手放在膝蓋上,全身僵硬得不敢亂動。

襲自琮輕輕掀開她頭上的喜帕,見到她白皙的臉頰佈滿未幹的淚痕,及那雙紅通通的雙眼,不禁擰起兩道英挺的眉。

「你怎麼哭了?」

雖然從杭州到泉州的一路上,他已經習慣她的柔弱膽小,動不動就被嚇得掉眼淚,但是,見她哭得那麼傷心還是頭一遭。

他的接近讓汪紫薰亂了方寸,只見她斂下含淚的水眸,害怕地搖動螓首,冷汗沿著顫抖的背脊不停的滑落下來。

襲自琮那嚴肅俊偉的臉龐掠過一絲無奈,他搖了搖頭,然後挑起她小巧的下巴,低啞地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除了這個原因,他想不出她為什麼掉眼淚了。

汪紫薰慌亂地掙脫他的大手,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蹦到床上,緊緊地抱著床柱不放。

「別……別碰我!」

「原來你是在怕我!」襲自琮的黑眸閃著陰鬱而危險的光芒,語氣也乾澀了起來。「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野獸了?別說你現在肚子裏懷著我的孩子,就算沒有,我也不可能傷害你,你放心好了。」

汪紫薰懷疑地偷覷他一眼後,雙眼飛快地盯回她的床柱上。「你發誓永遠不……不傷害我?」

「我發誓不傷害你。」

襲自琮抿了抿不悅的雙唇,從來沒有人敢質疑他的話。

汪紫薰這才有些安心地鬆開床柱,她怯怯地望著他那嚴峻的臉孔,心驚膽戰地要求。

「那……我們可不可以……不要成親啊?」

「不行!」襲自琮頭疼地揉了揉眉心,然後開始寬衣解帶。「脫下你的外衣,我們該睡了。」

他們已經拜堂成親了,她竟然還問這種問題!他該責備她過於天真,還是同情她對男人的恐懼?

「嘎?!」汪紫薰那張迷惑的俏臉正一點一滴地失去血色。「你……你要做什麼!」

天啊!他怎麼又在……脫衣服了?

「忙了一整天,你不累嗎?」襲自琮脫去身上所有的衣物,僅著一件單衣上床,然後面無表情地道:「上來吧!我不會碰你的。」

她才大病初愈,加上一路的舟車勞頓,她每天都吐得一塌糊塗,身子骨極差,現在不是扭轉她對那一夜印象的時機。

等過一陣子,她比較不怕他的時候再說吧!

汪紫薰呆在原地,見他全身幾乎光溜溜地躺在床上,那雙水漾的明眸也愈瞠愈圓,她第一次見到這麼不怕羞的男人!

「我……我還是睡在別的地方好了。」

她嬌柔的身軀慢慢往後退縮,打算找個地方隨便睡一晚,因為睡在哪里都比提心吊膽地睡在他身邊好,況且,她又不是沒睡過更惡劣的地方。

「你想去哪里睡?」

襲自琮把雙手環放在腦後,沒啥好氣地問。

「小……小青那裏。」汪紫薰悄悄回頭瞄了一眼房門的位置,暗自計算還要走幾步才能奔向自由。

又是小青!他從沒見過這麼黏丫鬟的主子。

「上床吧!你的丫鬟現在還忙著,你去只會打擾她工作。」襲自琮那渾厚的聲音透著淡淡的惱怒。

唉!若是被人發現他的娘子在新婚洞房這一夜跑去跟丫鬟擠,那他的一世英名就毀了。

「可是……」汪紫薰目露渴望地瞅著房門。

「是不是要我下去抱你,你才願意上床?」襲自琮以手肘撐起健碩的身軀,為她掀開被子,靜靜地等待她上床睡覺。

汪紫薰猶豫地嚥了嚥口水,蹙著細柔的秀眉解下鳳冠霞帔,然後認命地爬上床舖,又驚又怕地躺在他的身邊。

襲自琮溫柔地替她蓋好被子,然後躺了下來。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在怕什麼?」

「我不……不太習慣跟別人……一起睡。」汪紫薰抖著委屈的細嗓,支支吾吾地解釋。

襲自琮的黑眸閃了一下,把她摟入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部。「快睡吧!以後你就習慣了。」

汪紫薰再一次被他的舉動給嚇傻了。他這是在做……做什麼?幹嘛莫名其妙地拍打她的背?難不成他想用這麼小的力道拍死她嗎?

「紫薰,快點閉上眼睛睡覺。」像是胸前長了眼睛般,襲自琮低聲命令她閉上呆愕的雙眸。

他承認自己對汪紫薰有種特殊的感覺,那種感覺比心疼、憐愛還要更深一層,雖然常被她的膽小惱得一肚子火,但是,她的柔弱可人與溫雅沉靜卻愈來愈吸引他,讓他想要呵護她一輩子。

汪紫薰聞言,立刻服從地乖乖閉上眼眸,只是不論她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想不透他為什麼拍自己的背呢?

突然,一個荒謬的念頭撞入她的腦袋瓜子裏——

難道他是在哄她入睡嗎?

紫薰的心窩頓時一暖,僵硬的嬌軀也慢慢放鬆了下來,其實,只要不看著他兇惡的臉,他也不是那麼嚇人嘛!

第七章

石濤居。

隔天醒來,襲自琮發覺自己的下體又脹又硬,而汪紫薰就像一隻信任主人的小貓般蜷在他懷裏熟睡。

他自嘲地苦笑一下,他大概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丈夫了,明明自己的娘子就睡在身邊,但是,為了維護這份得來不易的信任,他竟不敢碰她。

襲自琮輕輕揉了一下她那溫軟的嬌軀,才解開兩人交纏的四肢,本想在不驚醒她的情況下起床,都還是吵醒了汪紫薰。

「唔……」

汪紫薰睜開迷濛的睡眼,滿臉可愛的惺松睡意。

「時辰還早,你多睡一會兒吧!」襲自琮伸手摸了摸她那純淨無瑕的粉頰,低啞的嗓音含著不自覺的柔情。

「嗯!」

汪紫薰還來不及害怕,也來不及細想床邊怎麼會多了一個男人,轉眼間又沉睡過去了。

襲自琮下床稍作梳洗,正要出門的時候——

「砰!」

房門突然被人粗魯地踢開,一個嬌俏的人影蹦蹦跳跳地躍進新房內。「紫薰姐姐,快起床羅!」

原來那雀躍的人影就是襲虹情,自從昨天聽到她的紫薰姐姐要住進他們家後,她就一直滿心期待要與她一起玩,可是所有的人都阻止她,不讓她去找紫薰姐姐,非要她等到第二天不可。

所以,在她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後,自然興匆匆地跑來找她的紫薰姐姐。

「虹情,你怎麼不敲門就闖進來了?」襲自琮嚴厲的俊臉上帶有薄怒。「太沒規矩了。」

襲虹情仰起天真無邪的小臉蛋,心不在焉地道歉:「大哥,對不起,紫薰姐姐起床了嗎?」她踱起腳尖拚命的望向他的身後。

「還沒。」襲自琮一眼就洞悉了她的腦袋瓜子在想什麼,朝她警告地搖頭。「虹情,不准你去吵她。」

襲虹情好像沒聽到他的警告般,好奇地瞪圓了美眸。「大哥,紫薰姐姐怎麼睡在你的床上?她沒地方睡嗎?」

好可憐喔!

「紫薰現在是你的嫂嫂了。」襲自琮不冀望她能明白,只以最簡單的幾個字解釋他與汪紫薰的關係。

「嫂嫂﹖﹗」襲虹情皺起可愛的俏鼻,一知半解地問:「那她還會一直住在家裏陪虹情玩嗎?」只要她最喜歡的紫薰姐姐能永遠當她的玩伴,她才不在乎要喊她什麼呢!

「會。」一絲無奈爬上了襲自琮的俊臉,然後他拎起襲虹情的領子。「好了,別吵你嫂子睡覺了,我們出去吧!」

「不要……紫薰嫂嫂,救我啊……」襲虹情一邊扯開小小的喉嚨賣力求救,一邊賴皮地坐在地上拖住他的腳步。

果然,汪紫薰立刻被她的吵鬧聲驚醒。

「是誰﹖」

她緊張地坐起身來,不料,卻瞧見襲虹情緊抱著她大哥的大腿不放,而襲自琮則又好氣又好笑地瞪著她。

他們兄妹一大清早在玩什麼啊﹖

「虹倩,你再不聽話,大哥就要罰你了。」襲自琮鬆開她的衣領,著實被她那賴皮的行徑給打敗了。

襲虹情委屈地扁了扁紅唇。「人家只是要找紫薰嫂嫂玩耍而已嘛!又沒做錯什麼事。」

襲虹情那楚楚可憐的模樣教汪紫薰擰痛了心,她遲疑了一下子,最後仍然鼓起勇氣替襲虹情求情。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打虹情?」

雖然明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為別人求情,但她還是傻傻地做了,因為她實在不忍心見到襲虹情受懲罰。

「紫薰嫂嫂!」襲虹情聽到她那細柔的聲音,澄澈的圓眸立即一亮,拋下襲自琮,滿懷興奮地跑到床邊。「你總算醒了,快起來陪玩虹情嘛!」

「虹情……」汪紫薰憂心忡忡地偷瞟了襲自琮一眼,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不禁為襲虹情的魯莽捏了一把冷汗。「快跟你大哥道歉。」

襲自琮板著俊臉直視汪紫薰,那炯然的目光如烈火般懾人。「你怎麼會認為我要打虹情?」

可惡!才睡一覺醒來,她怕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男人不都是這樣……愛打人嗎?」汪紫薰避開他的眼神,柔婉的小臉霎時蒼白一片。

怎麼回事?這男人似乎在生她的氣,而不是襲虹情的﹖

襲虹情噗嚇一聲,像小女孩一樣咯咯嬌笑。「大哥只會臭著臉訓人,才捨不得打虹情呢!不過,二哥就比較可怕了,不用板著臉就夠嚇人了,常常把這裏的下人嚇得直發抖。」

「噢!」知道自己誤會了襲自琮,汪紫薰愧疚得差點抬不起頭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想得那麼壞——噁……」

她突然捂著嘴趴在床邊幹嘔,每天早晨固定的不適在此時湧上了她的胃部。

「紫薰嫂嫂,你怎麼吐了﹖﹗」襲虹情擔心地皺起小臉,趕緊把架上的木盆拿給她用。

「虹情,去把狄大娘叫來。」襲自琮快步走到汪紫薰身邊,肅穆的神情中帶著一絲擔憂。

她怎麼會吐得那麼厲害呢?彷彿非得把肚子裏的腸胃全吐出來才高興似的。

「好。」襲虹情聽了,像火燒屁股般拔腿就跑。

「不用了……」

汪紫薰呻吟著要阻止襲虹情,可惜敵不過胃部的痙攣,又難過地捧著木盆嘔吐起來。

從上個月開始,她每天早上都要接受這種折磨,老實說,她已經習慣了,他們根本不需要那麼大驚小怪。

襲自琮小心翼翼地輕撫她的背部。「你忍耐一下,狄大娘馬上過來,你很快就沒事了。」

狄大娘是「浪喜莊」的管家,因為曾生了幾個小蘿蔔頭,襲自琮認為她對女人懷孕的事應該比較瞭解,所以才會叫襲虹情去把她找來。

不久——

「快點嘛!狄大娘。」只見狄大娘被襲虹情又拖又洩地拉到「石濤居」。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狄大娘一臉笑呵呵地走進屋裏,不過,當她瞧見汪紫薰吐得死去活來時,一張慈祥的笑臉立刻嚴肅起來,她敏捷地扭了一條濕巾走過去。「大爺,請讓開一點。」

她輕輕扳起汪紫薰的小臉,以濕冷的棉巾擦拭她的臉及頸部,試圖讓她感到舒服一點。「好了,夫人,深呼吸幾下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她以適中的手勁揉捏她那緊繃的頭背,直到她放鬆下來。

在狄大娘經驗豐富的「接管」下,汪紫薰那翻騰的胃很快地就平靜下來了。

「謝謝,我沒事了。」

她感激地望了狄大娘一眼,然後疲憊地閉上美眸。若不是有狄大娘的幫助,恐怕她還要多吐一陣子呢!

狄大娘友善地笑了笑,扶她躺下來。「夫人這幾天一定是累壞了,所以才會吐得那麼厲害,我會吩咐廚房燉一些比較清淡可口的補品給夫人吃,等到身體養好以後,就不會那麼容易吐了。」

太好了!襲家終於有後了!狄大娘心喜的暗忖。

雖然出乎她的意料,但是狄大娘還是眉開眼笑了起來,她原本以為大爺是那種嚴肅保守的男人,可沒想到他的「動作」倒是挺快的,新娘子才剛迎入門,就已經懷有身孕了。嘖!真是看不出來!

「謝謝你。」

汪紫薰感動的低喃一聲,與「襲家莊」比起來,這裏溫暖得讓人有股想掉眼淚的衝動。

怎麼辦﹖她已經慢慢喜歡上「浪喜莊」了。

「你再睡一會兒吧!」襲自琮摸了摸她那佈滿倦意的雪頰,這時,他才發現她的眼圈下方是灰色的。

唉!這都怪他的疏忽,明知道汪紫薰懷有身孕,還帶著她趕了那麼多天的路,難怪她的身子會累垮。

「嗯!」汪紫薰的嬌軀僵了一下,但是並沒有避開他的碰觸。

「對!紫薰嫂嫂,你儘管休息沒關係,虹情可以慢慢等。」襲虹情也被她吐得亂七八糟的慘狀給嚇了一大跳,心有餘悸地吐了吐丁香俏舌,然後好奇地問向狄大娘。「狄大娘,紫薰嫂嫂是不是生病了﹖」

狄大娘拉起襲虹情的小手,笑容滿面地牽著她走了出去。「夫人不是生病,而是肚子裏懷有娃娃了。」

「娃娃?」襲虹情被這個有趣的名詞迷住了,一時不察,竟然被狄大娘拐出了門外。「好玩嗎?」

狄大娘寵溺地笑了。「傻丫頭!以後你就多了一個小玩伴,你說好不好玩呢?」

襲虹情那燦亮的美眸剎那間漾出期待的火花……

※※※

他們走後,汪紫薰睡了快兩個時辰才被襲虹情的舉動給吵醒。

「虹情,你在做什麼?」汪紫薰見她正以食指忙碌地戳著自己的腹部,不免露出好奇的眼神。

「騙人!你肚子扁扁的,根本沒有裝娃娃嘛!」襲虹情失望地嘟起小嘴,她研究了老半天,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

汪紫薰的唇角浮出一朵有趣的笑容。「虹情,現在還看不出來,你再耐心等幾個月好不好?」

「好吧!」襲虹情嘟嚷一聲,垂頭喪氣地往外走去口「我要出去了,紫薰嫂嫂,你不可以告訴大哥我偷跑來見你的事喔!」

唉!好失望喔!她冒著那麼大的危險,竟然什麼也沒玩到。

「噢!」汪紫薰竭力壓下快要冒出來的笑意,襲虹情的言行雖然像個童稚的孩子,但是卻非常惹人憐愛,教人打從心底喜歡她。

汪紫薰輕輕伸了個懶腰,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糟了!都日上三竿了。」汪紫薰手忙腳亂地沖下床,慌慌張張地換上衣衫及梳洗一番。

「夫人起來啦!」

狄大娘那充滿笑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只見她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帳簿,帶著小青跨進「石濤居」。

汪紫薰踏著驚慌的小步伐奔向她。「狄大娘,對……對不起!我睡遲了,求……求你不要生氣。」

這三年來,她每天都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別說是睡過頭了,連睡得沉一點都不敢,但是,今天她居然放下防備睡得那麼熟!天!她犯下了這種可怕的過錯,究竟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啊?

「夫人,你別急,動了胎氣可就不妙了。」狄大娘訝異地扶住她那微喘的身軀,一點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小青忙不迭的放下手中的木盤,熟練且伶俐地拍撫她的背。「夫人別怕,你現在是『浪喜莊』的女主人了,除了大爺,就屬你最大,你想睡多晚就睡多晚,根本沒有人敢對你發脾氣,夫人不用害怕。」

雖說小青對夫人時常露出的恐懼神情已經逐漸習慣了,但是,她仍不由得對她產生同情與憐憫,她無法想像夫人以前是受到什麼樣的欺淩,才會讓她那麼害怕男人。

「小青說的對!」狄大娘是不明白夫人在害怕什麼,不過,她依然拍著雄偉的胸脯保證。「有我狄大娘在,絕對沒有人敢欺負夫人的。」

汪紫薰一臉懷疑地咬著唇瓣,不確定地問:「那……他呢?」雖然狄大娘的身材比男人還粗壯,但是「那個人」畢竟是她的主子,她真的有能力保護她嗎?

「哪個他?」狄大娘與小青異口同聲的問。

汪紫薰明顯的掙扎了一會兒,若是不問出來,她真的無法安心。「就是相……相公啊!他會不會常常罵人﹖」她是不是應該喊他相公了﹖

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他會不會常打女人出氣?

「大爺哦……」狄大娘一本正經地沉吟著。「從來沒看過他罵人耶!不過,就算大爺皺著眉頭吼人,也沒有二爺的面無表情來得嚇人。」

汪紫薰聽了,心裏悄悄松了一口氣。他從不開口罵人,是不是表示他也不喜歡動手打人啊?

「夫人,先別說那麼多了,你的早膳快涼了。」小青把託盤上的幾樣小菜與清粥一一擺在桌上。

汪紫薰被桌上所飄散的香氣吸引過去,不料卻瞧見滿桌精緻的膳食,有些傻眼了。

「我才一個人而已,吃不了這麼多。」

怎麼這裏的早膳比一般人家的晚膳還豐盛啊?

「是大爺交代的。」狄大娘含笑地扶她坐下。「夫人,先吃看看這些早膳合不合口味,如果不喜歡,我再吩咐廚娘重新煮過。」

「不用……不用那麼麻煩了。」汪紫薰低下頭去,趕緊拿起竹筷開始用膳,就怕廚娘會挨駡。

狄大娘與小青則立在一旁,靜靜地等待她用完餐。

在她們兩人關切的注視下,汪紫薰倍感壓力,吃了一頓有生以來最飽也最好吃的早膳。

「我再也吃不下了。」

「嗯!夫人的胃口不錯,看來應該還習慣廚娘的手藝吧?」狄大娘滿意地點了點頭,以眼神示意小青把桌子收拾乾淨。

「呢……是的。」汪紫薰怯怯地輕點螓首。

待小青離開後,狄大娘把手中的帳本輕輕地放在她面前。「夫人,這是「浪喜莊」的帳簿,今後就交到你手上了。」

「帳簿?」汪紫薰悄悄的把椅子挪後一步,然後疑懼交加地瞪著眼前這本又厚又重的簿子。「什……什麼帳簿﹖﹗」

狄大娘被她那可愛的反應給逗得哈哈大笑。「夫人不要緊張,這是「浪喜莊」的帳簿,不是什麼吃人的怪物。」

「為什麼要交給我?」

汪紫薰不知所措地眨著清澈明亮的水眸,她雖然識得幾個大字,但是帳簿不是該交給帳房處理嗎?

「因為從今以後,夫人就是這裏的女主人了。」狄大娘的嘴邊猶帶著笑意。「以後莊內大大小小的支出都得經過夫人同意才行,夫人有權做主一切。」

「不行……我做不到。」汪紫薰為難地蹙起一雙柳眉,不安地推卸責任口「不如交給相……相公去做主吧!」

她真的辦不到啊!這輩子她連自己的事都不曾做過主,更別說是莊內的一切開銷了。

「大爺光是忙著處理船行的生意,就已經沒有時間休息了,夫人真的忍心加重大爺的工作媽?」狄大娘誇張地道。

她一直覺得大爺想的這個方法非常好,一來可以恢復夫人的信心,二來可以讓她儘早適應莊內的生活,不再時時感到害怕與懷疑。

被狄大娘這麼一說,汪紫薰頓時覺得自己好自私喔!

「可是我什麼都不懂……」她那對冰靈的美眸抹上一層惶恐且自卑的光芒。

「夫人,你擔太多心了,沒有人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懂的。」狄大娘非常樂於將這項工作交出去。「而且,夫人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都可以來找我狄大娘啊!」

汪紫薰猶豫了一下才點頭答應。「好吧!我試試看。」

「太好了。」狄大娘高興地露出笑容,她總算完成大爺交代的任務了。「夫人,那我們走吧!裁縫還在偏廳等著你呢!等夫人挑完衣料後,我再帶夫人去見二爺,順便認識一下『浪喜莊』的環境,然後……」

狄大娘說得滔滔不絕,為她安排了一大堆活動,不過,汪紫薰聽了卻是險些昏倒。

「等一下……」

天哪!可不可以給她多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啊﹗

第八章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汪紫薰發覺自己愈來愈喜歡「浪喜莊」了。

這裏的人情味濃厚,除了襲虹情、狄大娘外,還有許多人都待她很好,連她一直以為很難相處的小叔都不曾給她臉色看。

後來她才知道小叔生性孤僻,根本不愛與人相處,那天他會向自己點頭問好,已經是天大的例外了。

也許是因為她懷著襲家骨肉的關係吧!

上至她的相公襲自琮,下至門房小廝,每個人都對她和顏悅色,使汪紫薰倍感溫暖,一天比一天活得還要健康自在。

雖然汪紫薰還是有點害怕她的相公,不過,這是因為她對高大的男人會產生一種恐懼感,並不是獨獨針對他。

事實上,她已經逐漸放下防備之心,不再時時感到膽戰心驚,並且開始試著相信他了。

只是,他常會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以一種灼熱的眼神盯著她,讓她感到莫名其妙與不安,所幸他都只是看了一下就移開目光,並沒有做出什麼奇怪的事來,所以,汪紫薰也沒有放在心上,以為他是渴望摸摸自己肚裏的娃娃,但是礙於男性的尊嚴,不好意思開口要求罷了。

直到現在,她有時候還會懷疑自己是活在一場美夢中,隨時都有幻滅的可能,不然,她怎麼能過著那麼幸福的生活呢?

可是,這場夢境卻又如此真實,教她不由得不信。

汪紫薰坐在花園的亭子內,小手不時摸著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粉色的唇瓣上載滿了甜蜜的笑意。

她相信是肚裏的娃兒帶給她那麼幸福快樂的光陰。

傍晚時分,馨香的微風輕輕拂過汪紫薰的臉頰,讓她舒服地瞇起清柔的眸子,昏昏欲睡了起來。

以前,這種閒適的乘涼、賞花對她而言,根本是一種奢望,但是,在「浪喜莊」裏卻是稀鬆平常的事,無論她想在花園裏待多久都可以,沒有人會強迫她回房,更沒有人會罰她不准踏出房門一步。

相反地,狄大娘常會吩咐小青端來一壺清香的好茶及幾樣糕點,供她一邊賞花,一邊細細品嘗。

在經歷過從前那種動不動就遭軟禁的日子後,她現在自由得讓她想掉眼淚,這時——

「嫂嫂……嗚……」

一個驚天動地的哭喊聲打斷了汪紫薰的沉思。

只見襲虹情嚎啕大哭地捧著左手到處狂竄,一副驚慌疼痛的模樣,原來她在花園裏東蹦西跳、四處冒出來嚇走蝴蝶的時候,左手突然被一隻不長眼的蜜蜂給螫了一口,痛得她失去冷靜,一直在花海中繞圈圈。

「虹情!」汪紫薰臉色發白地跳起來,忘了自己的身子還懷有身孕,緊張地跑向襲虹情。

「你怎麼了?」

「嗚……我要死了……」襲虹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把左手拿給她瞧,同時哀哀切切地哭訴著。「痛死我了,嗚……」

汪紫薰見她的手腕被叮了一個腫包,心疼地皺起俏鼻來。「虹情,乖,別哭了,一下子就不疼了。」

襲虹情像孩子般哭了一會兒後,很快地就止住淚水,只見她可憐兮兮地扁了扁小嘴。

「還是好痛喔!紫薰嫂嫂。」

「來,嫂嫂帶你去找楊哥哥敷藥好不好?」汪紫薰以手絹擦幹襲虹倩的淚痕,然後牽起她另一隻手慢慢走出花園,她知道楊宸對襲虹情的疼愛不輸給她兩位兄長,他一定會把襲虹情哄得再度露出笑顏。

「好。」襲虹情揉了揉紅通通的眼睛。

突然,小青從小徑的另一端滿臉笑容地向她們跑來,氣喘吁吁地放聲大喊。「夫……夫人,好消息……」

汪紫薰與襲虹情立刻好奇地停下腳步,等到小青好不容易跑到她們的面前後,汪紫薰才柔婉地問:「小青,什麼好消息讓你跑得那麼喘?」

小青興奮得笑瞇了一雙圓眸,迫不及待地喘息道:「夫人的爹娘從……從杭州來了,大爺要小青……馬上來通知夫人,他們在『蘭廳』等夫人過去。」

霎時,一股冰冷的寒意猛然沖過汪紫薰的血脈,讓她從頭頂一路涼到腳底。

「夫人,你怎麼了?」小青連忙扶住她的身子,一張清秀的臉上佈滿擔憂。「你的臉色好蒼白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嫂嫂……」襲虹情擔心地搖了搖她的手。

「我……我沒事。」汪紫薰閉上雙眸,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勉強把心神鎮定下來。

「我現在就過去。」

該來的總是要來,她沒有理由再逃避下去了……

※※※

雅致的「蘭廳」內一共坐了三個人,分別是襲自琮與他的岳父、岳母,本來應該是融洽和氣的寒喧場面,但此刻卻充斥著一股既緊繃又怪異的氣氛。

原來汪紫薰的雙親收到襲自琮派人送去的信函,知道自己新寡的女兒又再嫁給另一個男人後,立即怒氣沖沖地趕來泉州要興師問罪,但無奈汪父是個老實的讀書人,見到一身威嚴的襲自琮,連一句罵人的狠話也說不出來,從進門到坐下,都只是氣呼呼地怒瞪著他而已。

雖然汪父不停地怒瞪著襲自琮,一副要拆了他的骨頭才肯罷休的模樣,但是襲自琮還是客氣地招呼他們兩人,並沒有把岳父的怒氣放在心上。

他在信函上已經把一切解釋清楚了,此時,他們再找上門來根本沒有道理,若是他們想算帳,找的應該是他伯父一家人吧﹗

不久,汪紫薰慘白著一張俏臉從珠簾後走出來,朝她的爹娘微微躬身福了一福。

「女兒不孝,讓爹娘擔心了。」

「女兒啊……」汪母看見汪紫薰平安無恙地走了出來,不禁激動的低頭擦拭眼淚。

汪父霍地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揪住她的手。「你立刻跟爹回去杭州,不准你在這裏丟人。」

「爹……」汪紫薰那楚楚動人的美眸慢慢蒙上一層淚霧,她難過地跪了下來。「女兒做錯了事,有辱汪家的名聲,請您懲罰女兒吧!」

她知道自己突然離開杭州,嫁給另一個陌生的男子,一定使她的雙親震驚萬分,她不敢期望他們老人家會原諒她的失貞敗德,只求她父母把怒氣全發洩出來,不要氣壞了身子。

「你這不肖女——」

汪父氣急敗壞地舉起右手,眼看就要打在汪紫薰的臉上了。

襲自琮一個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低沉的嗓音中含著淡淡的不悅。「岳父,有話慢慢說,不要衝動。狄大娘,把夫人扶起來。」

「是。」狄大娘走到汪紫薰身邊,輕聲地安慰她,並將她扶起來。「夫人,你快起來,別再跪了,大爺看了會心疼的。」

「襲公子,老夫管教女兒,請你不要插手。」汪父氣憤地甩一下衣袖,但是在見到女兒那淒楚可憐的模樣後,蒼老的眼眸飛快地閃過一抹後悔,於是,他放軟了語氣。「紫薰,你跟爹回去吧!」

與其說他在氣汪紫薰短短幾天之內改嫁給別的男人,倒不如說他是在氣襲自琮一聲不響地帶走他的女兒,並強迫汪紫薰與他成親,他這種蠻橫的行徑與土匪無異,汪紫薰嫁給他怎麼會幸福呢?

當年,他就是錯看了襲衍威,才把心愛的女兒嫁給他,結果害她一天比一天還要憔悴蒼白,看在他這個做爹的眼中,他的心簡直有如刀割。

今天趁大錯還末鑄成之前,他非得把女兒帶走不可。

「是的,爹。」兩顆晶瑩的眼珠從汪紫薰的眼眶中「咕咚」滾了下來,只要能求得她爹的原諒,她什麼都願意去做。

襲自琮在一旁露出難以置信的怒容,他不敢相信汪紫薰居然不顧夫妻之情,言聽計從地要跟她爹回去。

「等一下,我不准你走。」他惱怒地低喊一聲,將她柔軟的嬌軀圈進懷中,不放她走。

「相……相公!」

汪紫薰那梨花帶雨的倩顏佈滿驚愕之色,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那麼激動的情緒,看起來像是緊張,也像是氣憤。

「紫薰,你好像忘了我們已經成親了。」襲自琮目露兇光地提醒她。

突然,汪紫薰那濕潤的水眸瞪得圓圓的,一時之間連眼淚也忘記流了。「噢……對不起!」

她真的忘記了!

而汪父看了汪紫薰的表情,誤以為她是在害怕身旁的男人,於是惡狠狠地瞪了襲自琮一眼。

「女兒,你用不著怕他,只要爹沒有點頭答應,這門婚事就不算數,你快點跟爹走。」

汪父伸出佈滿皺紋的手,著急地要拉走汪紫薰。

「爹……」

汪紫薰那小巧秀氣的櫻唇微微顫動,感動的淚水又盈盈奪眶而出,原來她的父母大老遠趕來泉州,就是為了保護她啊!

「女兒,快過來娘這邊。」汪母緊挨著丈夫,朝紫薰伸出雙臂。「你爹沒有怪你的意思,他只是擔心你的安危而已。」

狄大娘在一旁看了老半天,終於搞懂了。

「兩位老人家誤會了,其實大爺很疼愛夫人,不曾對夫人說過一句重話。」狄大娘笑容可掬地解釋。

「爹、娘,相公真的對女兒很好。」

汪紫薰羞怯地偷瞄了一下她的相公,一張原本就哭紅的小臉漲得更加嬌豔欲滴了。

兩個老人家驚訝地對望一眼,這才留意到女兒的臉色健康紅潤,看起來確實不像是遭人虐待的樣子。

突然——

汪父老羞成怒地皺起眉來。

「就算這男人待你很好,你也不能那麼衝動啊!你如此不知羞恥地與他私奔,你知不知道外人會怎麼恥笑你啊?」

枉費他為了女兒的安全,與妻子千里迢迢地趕到泉州,沒想到竟然鬧了一個這麼大的笑話!

「岳父,是小婿的錯,您別怪紫薰。」

襲自琮勾出一撇淡淡的笑痕,因為先前對他們兩位老人家的印象極差,所以他沒有征得他們的同意,便娶了汪紫薰入門,結果沒想到他們並不如他想像中那麼冷漠無情,反而非常關心汪紫薰。

汪父那張帶著書卷味的臉一沉。「襲公子,你這不是存心害紫薰無法做人嗎?如果你真心喜歡我的女兒,為什麼不等她服完喪期再說呢?」聽他的稱呼,擺明就是還未承認襲自琮是他的女婿。

「老爺,你先別生氣,有話好說嘛!」汪母好聲好氣地拍拍她丈夫的背部。

「小婿不放心把紫薰留在『襲家莊』那種鬼地方,所以才私自帶走了她,希望岳父能夠原諒。」

襲自琮感覺到汪紫薰顫抖了一下,於是將她摟得更緊。

而汪紫薰卻是難過地垮下嬌容,她覺得自己真是沒用,明知道「襲家莊」已經無法再傷害她了,她卻還是會嚇得發起抖來。

汪父愣了一下,襲自琮說的話不正是他所擔心的事嗎?

「是啊!老爺不是老是念著女兒在『襲家莊』的安全,現在女兒平安無事了,老爺就不要再掛心了。」汪母可沒她丈夫那麼頑固,尤其是在瞧見女婿對她女兒的保護姿態後,更是滿意極了。

「哼!婦道人家插什麼嘴啊!」汪父一張老臉就快掛不住了。「你也不想想『襲家莊』的人會善罷幹休嗎?何況,紫薰還懷著衍威的孩子,他們不會那麼輕易就放紫薰走的。」

汪紫薰憂心忡忡地蹙起優雅的雙眉,聽完她父親的分析後,她忍不住擔憂了起來。

對耶!在外人的眼中,她懷的娃兒是襲衍威的,「襲家莊」的人會不會來找她的麻煩啊?

「小婿已經跟伯父談過了,他們不會再為難紫薰的。」襲自琮除了說給岳父、岳母聽外,主要是想讓汪紫薰能夠安心。

汪父輕輕頷首。「但願如此。」

※※※

「石濤居」內燈火通明。

「夜深了,你怎麼還不休息?」襲自琮自門外緩緩走進來,黝黑的俊眸泛著灼熱的光芒。

他故意在書房逗留到這麼晚,無非是想等汪紫薰睡著了再回房,因為這半個月來,只要一見到她的人,他的欲火就會如野火撩原般一發不可收拾,所以,他盡可能地避開她,免得把她嚇壞了。

不是他缺乏自製力,而是自製力已經被她消耗殆盡了。

他只是個正常的男人,受不了每夜抱著溫柔誘人的嬌妻入眠,卻又不能與她雲雨交歡,尤其是在他已經嘗過她那甜美的滋味後。

「沒……沒什麼。」汪紫薰飛快地藏起手中縫制的男衣,將它連同針線籃收進身後的衣櫃內。「我就要睡了。」

她那神神秘秘的舉動勾起了襲自琮的好奇心。

「你在縫誰的衣衫啊?」他的目光落在她以身體擋住的衣櫃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呃……只是縫幾件衣裳,相公不會想知道的。」汪紫薰的眼神心虛地亂瞟,就是不敢直視他。

聽說她相公的壽辰再過幾天就到了,但是,她想了一整個早上,卻一直想不出該送他什麼比較好,因為她目前所擁有的優渥生活,全是他出資建立起來的,她怎麼好意思再拿他辛苦賺來的錢去買禮物呢?

所以,她考慮了一下子後,決定親手做一套衣服送給他,好感謝他對自己的好。

襲自琮縱容地彎起嘴角,牽著她的小手走到床邊。「不要在晚上縫衣服,對你的眼睛不好。」他這個娘子愈來愈不怕他了。

不過,這對一個身心飽受煎熬的男人來說,未嘗不是一項好消息。

「好。」

汪紫薰露出甜美的笑容,隨著相處時間的增長,她漸漸發覺他是那種面噁心善的男人,雖然神情嚴肅了些,又不愛說話,但是,他就跟沒有爪子的大貓一樣,根本不會傷人。

襲自琮脫去外袍後,身上僅留一件白色單衣,然而,他見到汪紫薰還一臉幸福洋溢地杵在床邊,於是伸手幫她寬衣解帶。「我幫你。」

「嘎?!」

汪紫薰那甜美的笑容頓時僵住了,有些狐疑地盯著他忙碌的大手,久未出現的結巴又冒出來了。

「相……相公,我自己來就……就行了。」

他今晚怎麼表現得那麼奇怪啊?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

「我幫你比較快。」

襲自琮溫柔且堅決地解開她系在胸腰間的腰帶,接著,她的羅裙灑落下來,在地上形成一個圓。

很快地,汪紫薰的嬌軀上就只剩下一件水藍的小肚兜與褻褲了。

汪紫薰瞪圓了困惑的明眸,連忙撿起地上的衣衫遮住身軀,小聲地抗議道:「相公……你不能把我的衣裳脫光,不然晚上睡覺會著涼的。」他是不是「幫忙」幫得過火啦?

襲自琮那火熱的眼神稍微退了溫,他又好氣又好笑地坐在床邊,將她抱到自己的大腿上,他覺得有必要跟他這個純潔的小妻子溝通一下。「紫薰,你想不想跟我做一對正常的夫妻?」

「想啊!」汪紫薰怯生生地輕點螓首,不自在地盯著他那件透出厚實胸肌的單衣。「可是我們就是正常的夫妻啊!」

他說的話好奇怪喔!他們不是每天一同用膳、一起睡覺嗎?這不叫正常夫妻,叫什麼?

「我們還差一個步驟。」襲自琮情難自禁地挑起她小巧的下巴,輕輕含住她那圓潤的耳垂。

「哪……哪個步驟?」

汪紫薰的氣息一亂,小手緊緊揪住那塊擋在胸前的衣料,對眼前這種曖昧的情勢不知所措了起來。

「這個。」襲自琮輕柔地覆住她的唇,以舌尖撬開她的貝齒,品嘗她甜美的唇。

汪紫薰俏眸一瞠,既驚怕又不解地想要推開他的胸膛,可惜她的力氣太小,連嘴中的抗議都被他封住了。

「唔……唔……」

他……他做什麼……咬她的嘴啊!

襲自琮停留在她那如花瓣的香唇上吸吮,放縱地探索她嘴內的每一個角落,彷彿永不知足。

漸漸地,汪紫薰不再感到害怕,也許是因為他那輕柔的力道讓她覺得安心,也或許是他激起了她小小的好奇心。

「你喜歡嗎?」襲自琮不情願地離開她的粉唇,氤氳的黑眸內盛滿壓抑的熱情。

汪紫薰害羞地垂下螓首,可愛的耳根子透出一片媚人的緋色,她雖然不明白他在做什麼,但隱約猜得出這是某種親密的行為。

襲自琮的下腹一緊,做了幾個深呼吸後才抬起她的下巴,勉強鎮定地問:「紫薰,如果你不怕,我們繼續好嗎?」

汪紫薰羞澀地閉上水眸,不好意思直視他那帶點詭異的眼神。

「繼續什麼?」

「你等一會兒就知道了。」

[刪除N行]

第九章

杭州,襲家莊。

「鬼啊……」

下人發出恐懼的尖叫聲,連滾帶爬地跑離大門口。

「笨蛋。」站在門外的男人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走進那睽違半年的家,可惜他微跛的腳步破壞了他原有的優雅。

襲衍威進入大廳,俊臉含笑地打算給家人一個大「驚喜」。不久,襲衍武與妻子鳳儀神色匆忙地趕來大廳,兩人的眼中都帶著錯愕之色。

「大哥,你沒死?!」

襲衍武驚訝地上下打量他的大哥,發覺他並不是毫髮無傷,他不但面色灰敗,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而且他向來最注重的俊臉上也多了一道紅色的長疤,看起來還真像個鬼。

「我死了豈不是讓你稱心如意了?」襲衍威發出冷哼聲,破相的臉上添了一抹冷笑。「我會把這筆帳討回來的。」

他落下山崖後,雖然遭流水沖走,並且被下游附近的村民所救,但是他摔得渾身是傷,左腿更因為太晚救治而跛掉,等到他好不容易可以走動了,身上的錢財早被那群貪婪的村民瓜分一空,所以,他只好沿路找朋友救濟,辛辛苦苦地回到「襲家莊」。

「哼!也不瞧瞧你這狼狽的模樣,你打算怎麼討回這筆帳啊?」襲衍武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被他壓在底下太多年了,今天該是他出口氣的時候了。

襲衍威握緊拳頭,硬是忍下了這口氣。

「爹呢?怎麼沒見到他老人家?」

「大哥,你才剛撿回一條小命,就想找爹告狀啊?」襲衍武與鳳儀得意地相視一笑,他還以為他大哥已經有辦法對付自己了,結果還是要靠爹為他出頭。「告訴你吧!爹已經把莊主之位傳給我了,你不用白費心機了。」

襲衍威臉色一變,失控地大吼。「不可能!爹不可能把莊主之位傳給你,我要立刻見到爹。」

一旦失去莊主之位,他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了。

「那嘮叨的老頭早就被我們送到『天寧寺』吃齋念佛了,你要是想見他,可以去『天寧寺』找他啊!別賴在我們這裏不走。」鳳儀揚高鼻端嗤哼道。

襲衍威扭曲著一張鬼魅般的面容。「紫薰還懷著我的孩子,爹不可能那麼快就把位子傳給你,我看你一定是要了什麼手段逼迫爹的。」

該死!他回來得太晚了!

「大哥,你當真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怪癖啊?」襲衍武的嘴角刻意勾起一抹嘲諷的微笑。「當天你的『死訊』一傳回來,我馬上就在爹面前揭開你那可恥的癖好了,我勸你還是別指望爹相信你了。」

一個死了半年多的男人竟然期待所有的一切都一往如常,真不知要笑他愚蠢,還是天真好?

當初他派去的手下一直沒有找到襲衍威的屍體,他便猜出他八成逃過一劫了,所以,他立刻著手哄騙他父親將莊主之位傳給自己,而那時候他的父親精神恍惚,便迷迷糊糊的答應了。

「你——你胡說!」襲衍威怒白了臉,眸中原本的氣燄化成深沉的惱恨。「我若是那種男人,紫薰怎麼會懷孕呢?你分明是想中傷我!」

「大伯,你真是不要臉耶!人家襲自琮都找上門來了,你還敢說我們中傷你。」鳳儀刻薄地罵道。

襲衍威瞇著充滿危險的眼眸。「襲自琮說了什麼?」

他發誓等到他奪回莊主之位後,這個賤婆娘是第一個血濺五步的人,而第二個要付出代價的就是他親愛的弟弟。

「堂兄已一句不漏的全說出來了。」襲衍武挑起英俊的眉,毫不留情地挖苦他。「大哥,你可真是丟盡我們襲家男人的臉了,自己不行,竟然找別的男人代替你。嘖!簡直不像個男人!」

若不是他想維護「襲家莊」的名聲,現在全杭州的人早就知道襲衍威是個猥褻稚女、豬狗不如的男人了。

襲衍威老羞成怒地漲紅了臉,怒火狂熾地咬牙切齒。「該死的襲自琮!我絕不饒他。」

襲自琮的膽子可真大,竟敢違反協定,說出他的秘密,他不會放過他的!

「哼!你的口氣那麼大,幹嘛不去找他算帳啊!」鳳儀鄙夷地冷冷橫睨他一眼。「不過,看你這狼狽的模樣,大概也沒有什麼本事吧!」

「賤婆娘!」襲衍威低咒一聲,氣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紫薰在哪里?我要帶走我的妻子。」

算一算日子,她也快要臨盆了,只要掌握了那個孩子,還怕襲自琮不對他言聽計從嗎?

他那個人表面上雖然是個商業梟雄,但實際上卻是面噁心善,對老弱婦孺心軟得不得了,瞧他對汪紫薰的態度便可知一二了,這種男人怎麼可能不管自己骨肉的生死呢?襲衍威充滿信心地忖道。

「她早就跟襲自琮走了,她又不是沒腦袋,怎麼可能為你這種假男人留下來?」鳳儀火藥味十足地啐他一口口水。

一想到當年有可能嫁給襲衍威的人是自己,她就忍不住冒起雞皮疙瘩來,幸好是汪紫薰被看上,不然受苦受難的就是她了。

想當初她還憎恨汪紫薰搶走了襲家大夫人的位置而對她百般刁難,現在仔細想想,若不是有她的「犧牲」,今天守三年活寡的人就要換成她了。

不過,這只能怪汪紫薰自己太蠢了,受到這種委屈也不吭半聲,只會裝貞潔烈女有什麼用?哼!算她活該!

「哼!你別被打斷狗腿就該偷笑了。」鳳儀克制不住嘲弄的語氣,輕輕拍著手掌叫人。

「臭婆娘!你在說什麼?」襲衍威一臉憤恨地抹去頰上的口水,掄起拳頭揮向她的臉。

但是,憑他那破敗的身子,怎麼可能打得到平日養尊處優的鳳儀呢?

只見鳳儀輕輕一閃,就輕而易舉的躲過他的拳頭,避到她丈夫的身後去了。

「別衝動。」襲衍武用力抓住他的手腕,陰冷地笑道:「算起來,這樁好事也是大哥促成的,大哥不應該生氣,反而該高興才對,聽說我們的堂兄幾乎把紫薰寵上天去了,大哥若是有空去泉州拜訪他們,堂兄為了表示感激,也許會賞幾個錢給你吃飯呢!」

襲衍威吃痛地皺起眉頭,忍不住彎下身子呻吟。「我不會放過那……那對狗男女的。」

「來人,把這個乞丐趕出去。」

「是。」兩個守候在廳外的男仆立刻跑了進來。

襲衍武冷酷地鬆開他的手腕。「把這個男人逐出去,以後不准他再進來了。」

「該死!你們忘記我是襲家的大少爺嗎?我有權待在這裏。」襲衍威氣急敗壞地叫囂出聲,同時掙扎著不讓那兩名粗壯的僕人架出大廳。

男仆們面無表情地把他拉出大門,並且毫不遲疑的將他丟了出去。

「相公,現在該怎麼辦?」

鳳儀冷笑地望著她大伯被拖出大廳,對於一隻討厭的落水狗,她毋需對他感到同情。

襲衍武輕挑地拍拍她的臀,不懷好意地笑道:「只要我們修書一封到泉州,告訴堂兄襲衍威還活著的消息,還怕沒有我們的好處嗎?」

現在是該與襲自琮重修舊好的時候了。

※※※

泉州,「浪喜莊」內。

「相公在看什麼?怎麼那麼入神啊?」汪紫薰放下手中的燕窩,挺著大肚子走到她相公背後,好奇地探頭探腦。

她一進入書齋,就瞧見他揪著眉頭發呆,心中不免有些擔心。

「沒什麼。」襲自琮輕輕蓋住信函,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已經夜深了,怎麼還不上床休息呢?」

縱使汪紫薰已經笨重得跟母熊一樣了,襲自琮仍然輕鬆地把她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相公晚膳時沒吃什麼東西,所以我端了一碗燕窩過來給相公。」

一層羞赧的紅暈飄上汪紫薰柔婉的素頰,雖然她已經逐漸適應她家相公老愛將自己抱在腿上的習慣,但她還是感到相當難為情,不習慣這種被捧在手心呵護的感覺。

襲自琮見到桌上的燕窩,目光不禁一柔。「你行動不方便,怎麼不叫下人端過來就行了?」

汪紫薰甜甜一笑。「相公太緊張了,我只是懷孕而已,怎麼也說不上是行動不方便啊?況且,相公一整晚都心神不寧的,紫薰真的有些擔心。」說到後來,她那秀美的細眉跟著微微蹙起來了。

「傻丫頭,你想太多了。」襲自琮輕柔地擰了擰她俏挺的鼻子,肅黑的俊眸閃著愛憐的光花。

若不是因為下午收到了襲衍武派人送來的信函,恐怕他一輩子都無法察覺自己對汪紫薰的愛意。

收到信函的那一刻,他的腦子霎時呈現一片空白,接下來,一陣驚恐湧上了他的心,他生平首次嘗到什麼叫寒徹骨血的滋味。等到他終於冷靜下來,才覺悟到他早在不知不覺中愛上汪紫薰了。

不可否認地,她的個性羞怯膽小,且弱不禁風,但是,她的柔婉可人、秀雅文靜卻深深吸引著他,讓他不由自主地喜歡她、愛上她。

從前只覺得與汪紫薰相處時特別舒服自在,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這是愛上她的緣故。

「可是,我覺得相公好像在煩心什麼耶?」

汪紫薰垂下沉重的小腦袋,瞧見他一整晚都眉頭深鎖,她真的好想為他分憂喔!

雖然汪紫薰這沉重的可愛模樣教人感動,但是,襲自琮依然決定隱瞞她襲衍威還活著的消息,免得把她嚇壞了。

「我擔心你的肚子太大了,生產時可能會有危險。」襲自琮伸手覆在汪紫薰那圓滾滾的肚子上,低啞地道出另一件他擔憂的事。

「噢!」汪紫薰一下子就被轉移了注意力,她趕緊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肚皮上的大掌,柔聲地安慰道:「相公,你放心,生孩子對女人來說並不難,我不會有事的。」即使她心裏已經擔心得要死,她仍佯裝出樂觀的口吻。

襲自琮閉上黑眸,將她緊緊的摟在懷裏。「明天我就要產婆搬進『浪喜莊』,隨時留意你的狀況。」

「好。」汪紫薰輕點螓首,只要能讓他安心,就算要她在床上躺一個月,她也甘之如飴。

她在思忖的同時,小臉已舒服地埋進他的頸窩——她格外喜歡被他身體的暖意層層包圍的那種感覺。

察覺到懷中佳人已經不賞臉地打起瞌睡的事實,襲自琮便好笑地彎起嘴角。「來!我抱你回房睡覺。」

最近他的小娘子嗜睡得很,不論她走到哪里就能睡到哪里,包括他的書齋、花園的涼亭,甚至大廳部曾留下她小睡過的紀錄。

「你的燕窩湯……還沒喝……」汪紫薰含糊不清地咕噥著。

「晚一點再喝。」

襲自琮抿起嚴厲的雙唇,抱著汪紫薰的嬌軀走出書齋,他絕不容許任何人破壞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自信。

※※※

襲自琮派出去的人馬在一個小鎮外截住了行跡鬼祟的襲衍威。

「你們做什麼?快放開我!」襲衍威用力揮開試圖架住他的幾名壯漢,並且極力壓抑心中的憤怒。

「襲公子,你用不著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方德對同伴使個眼色,幾個人硬將他拉到路旁的樹林內。

一波恐慌突然罩住襲衍威,讓他頓時白了臉。該死,他們八成是襲衍武派來殺他的。

「你們是誰?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他奮力地掙扎,深恐被他們帶進林中滅口,可惜他那又病又破的爛身體怎麼也敵不過這些大漢的力氣。

走到樹林的深處,方德才給了他答案。

「大爺要我轉告襲公子,希望你在此停下腳步,不要到泉州去打擾夫人。」方德維持面無表情,不把他的得意表露在臉上。

同時有多路人馬被派出來攔截襲衍威,他竟然好運地在路上逮到這個男人,在所有人之中,他是最清楚襲衍威以前是如何虐待夫人的,而他非常樂意狠狠地教訓他一頓。

「襲自琮?」惱恨的紅霧在襲衍威的眸前翻騰,幾乎染紅了他的眼。「本少爺還沒到泉州找他算帳,他竟敢先派人來警告我?」

他好大的膽子!

「我只是轉告大爺的話,襲公子沒必要如此激動。」

雖然方德嘴裏說得彬彬有禮,但是,他心裏卻恨不得襲衍威再激動一點,好讓他的拳頭有活動的機會。

「襲自琮為什麼不親自過來跟我談?」襲衍威倒豎著雙眉,氣燄囂張地道:「他有膽奪走我的妻子,就應該給我一個交代。」

方德的眼中充滿不悅。「夫人快要生了,大爺走不開。」

可惡!這王八蛋竟敢侮辱他的大爺!他待會兒絕饒不了他,不給他一頓好打,他就不姓方。

「那該死的縮頭烏龜,我看他是不敢面對我吧!」襲衍威牙根泛酸地怒道。

「你要是敢再污辱大爺。」一名壯漢忿忿不平地把手掌伸到他的面前,然後威脅地握了起來。「我就打掉你的大牙。」

襲衍威被他的拳頭嚇退一步,但是才剛退後完,他立刻感到面子掛不住,於是老羞成怒地跨前一步。「你敢威脅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啊?」

方德把手放在那名大漢的臂上,示意他忍耐一下,然後朝襲衍威冷冷一笑。

「襲公子、襲少爺,你以前有多麼威風,我是不知道啦!不過,你現在只是一個窮困潦倒的跛子,用不著在我們面前耍威風,不管用的!」說到最後,方德只差沒把鄙夷的口水吐在他的臉上。

襲衍威的眼珠子氣得差點從漲成紫色的臉上暴凸出來。「你這狗奴才——」

「狗奴才是嗎?」方德撇了撇嘴角,然後毫不客氣地擊向他的胸腹間。「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我這只狗奴才的厲害。」

襲衍威痛得只能抱著肚子呻吟。「我……我要宰了你……」

「打得好,德哥。」

其他大漢也紛紛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難得看見溫吞老實的方德會生氣,簡直把他們這群人給樂壞了。

「兄弟們,你們聽見他說什麼了吧?還不幫我教訓他!」

方德雙手環胸,讓出位置給這群討厭離岸的船員大哥們,讓他們發洩一下心中的悶氣。

因為襲衍威的「來訪」,使他們不得不離開心愛的船板,在堅實、不搖晃的陸地上飽受頭暈之苦,而這一切的折磨都只是為了要尋找這位仁兄的下落。

「德哥真是夠意思。」

所有的人都露出開心的笑臉,他們按著指頭發出期待的喀喀聲,一步步圍住襲衍威。

「你們要是敢動我一根寒毛,我就報官……把你們全抓起來。」襲衍威的背抵著樹幹,充滿懼意地發出恫嚇。

「嘿嘿……」

這些大塊頭根本沒把他的虛張聲勢看在眼裏,每人一拳快快樂樂地打在襲衍威身上。

一直打到襲衍威渾身是傷的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後,方德才不情願地喊停。

「好了,別把他給打死了。」

雖然對付這種人渣根本不需要客氣什麼,不過,萬一不小心將襲衍威打死了,他對大爺倒是不好交代。

「別打了……」兩管溫熱的鼻血從襲衍威斷掉的鼻樑冒出來,為他鼻青臉腫的臉上再添一色。

一名大漢補踢了他一腳,才意猶未盡地退開來。

「襲衍威,這些銀兩是大爺可憐你的,你拿去做點小生意吧!」一個沉重的銀錠落在襲衍威身邊。「不要再來打擾夫人了。」

大爺真是太仁慈了,如果由他來做決定,他絕不會給襲衍威這種壞胚子重新做人的機會。

「紫薰……是我的妻子,不是襲自琮的……」襲衍威睜開腫了一半的眼睛,怨恨地望著他們。

方德開始有點不耐煩了。「你是有什麼毛病啊?不然怎麼聽不懂夫人已經嫁給我們家大爺的話?襲衍威,勸你還是識相一點,乖乖的滾回杭州去吧!」

他若是想找麻煩,怎麼不去找他的老弟啊?他才是害他變成喪家犬的真正禍首。

「紫薰是我的……」

襲衍威在陷入昏迷前,仍舊不死心地低吟。

方德厭惡地搖搖頭。「算了,別理他了,我們回去交差吧!」

第十章

漆黑的星空掛著一輪迷濛黯淡的新月。

「該死!」一個氣憤的男性咒駡聲在深夜中聽起來特別響亮。「時候還沒到,你不可以生。」

「對不起!相公。」汪紫薰好笑地輕輕拭去他額頭上的冷汗。「恐怕娃兒等不及要出來了。」

「你還笑得出來!」襲自琮失去冷靜地朝她咆哮,但是等到他咆哮完後,立刻後悔地摸著她的肚子纖悔。「有沒有嚇到你?」

「沒有,可是——」汪紫薰悶哼一聲,一陣絞痛突然襲向她。「我的……肚子好痛……」

她才怕嚇壞他咧!

「完了!是不是痛得很厲害?」襲自琮的大手飛快地抽離她的肚皮,彷彿這樣做就能止住她的痛楚般。

等到疼痛退去,汪紫薰才喘著息催促他。「相公,你還是去叫產婆來吧!」她不能再忍了。

「好!你別怕……我馬上回來。」襲自琮緊張地沖出「石濤居」,嘴裏不忘大吼著,「誰去把那個產婆叫來……」

襲自琮的吼叫聲讓「浪喜莊」頓時陷入一陣喧鬧中,所有的人全部被驚醒了。

狄大娘拉著產婆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大爺,產婆來了。」

「快!紫薰痛得好厲害。」襲自琮放下男人的尊嚴,焦急地拉著產婆的手進入房內,然後撲到汪紫薰的床邊跪了下來,喃喃地安慰他的小娘子。「紫薰,別怕,產婆已經來了,你不會有事的。」

汪紫薰有趣地嫣然一笑,抬起小手撩開他臉頰上汗濕的發絲。「好!我不怕,相公,你放輕鬆一點。」

見到一個大男人緊張成這副德行,汪紫薰就算感到害怕,也被他逗得懼意全失了。

襲自琮瞠目結舌地瞪著她的笑顏,難以相信這時候她竟然還笑得出來。

「大爺,請你快出去吧!產婆要為夫人接生了。」

狄大娘笑嘻嘻地趕著她的主子出去,而產婆也擺出同樣取笑的笑臉,只是比較含蓄罷了。

襲自琮橫眉豎目地掃了兩人一眼,然後才一臉凝重地盯著汪紫薰的俏臉,兩個腳丫子硬是不肯移動。

「相公,你快聽狄大娘的話出去,紫薰保證幫你生一個胖兒子。」汪紫薰忍著笑打發他走。

「沒關係!女兒也可以。」襲自琮連忙發出保證,不敢給她任何壓力,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地生下娃娃。

「相公……」汪紫薰啼笑皆非地嬌嗔一聲。

「大爺,你到底要不要出去啊?」狄大娘不客氣地翻了翻白眼,她可不像夫人那麼有耐心。「你不出去,教夫人怎麼生孩子啊?」

只見襲自琮像鬥敗了的雄獅般,拖著腳步走出「石濤居」。

突地——

「自琮,你剛才叫那麼大聲幹什麼﹖你知不知道老人家被吵醒後,就很難再入睡了?」一個粗啞的嘀咕聲在襲自琮耳邊響起。

原來是任冀平,他站在「石濤居」外,不滿地向他猛發牢騷。

「任叔,紫薰要生了……」襲自琮慘白著一張俊臉。「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雞下蛋一樣容易,『噗』一聲就下來了,你大呼小叫個什麼勁兒啊?」任冀平發覺自己竟被這種小事給吵醒,實在心有不甘。

「啊……啊……」

這時,「石濤居」內傳出汪紫薰痛苦的叫聲。

襲自琮的俊臉一垮,轉身就要衝進房裏。

「自琮,你不可以進去。」任冀平趕緊抓住他的身子。

「可是紫薰在尖叫。」襲自琮的眼神慌亂,一點都不像那個昨天以前還表現得非常冷靜堅強的男人。

「喊得這麼大聲,聾子都聽見了。」任冀平悠閒地掏了掏耳朵,他可不希望只有他受到襲自琮的荼毒。「走吧!我們去千瓖那裏喝個大醉,等到明天你醉醒了,兒子大概也生下來了。」

任冀平經驗豐富地拍拍他的肩,然後半拐騙半強迫地拉著他走向襲千瓖所住的「修篁居」。

「叩!叩!叩!」任冀平敲著門板。

「滾!」

那聲冷冽的男音足以將普通人凍僵,可惜襲千瓖遇上的是最愛倚老賣老的任冀平。

「不滾!襲千瓖,快把門打開,不然我就敲到天亮為止。」任冀平持續用力地敲著門。「叩!叩……」

不久,襲千瓖才一臉寒霜地打開房門。「有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你大嫂正在生孩子,所以我跟你大哥決定來這裏喝幾杯。」任冀平輕描淡寫地解釋。

襲千瓖望了一眼他大哥蒼白的臉色,縱使再怎麼想砍死某位老人家,也只好妥協了。

「進來吧!」

任冀平露出得意的笑容,難得有機會找襲千瓖這個大冰人的麻煩,感覺真是過癮。「自琮,你想要哪種『醉法』?」

「把最烈的酒拿來。」他說。

※※※

隨著旭日東昇,又緩緩西下,漫長的一日過去了。

汪紫薰根本沒有如任冀平所說的「噗」一聲就把娃兒生下來了,相反地,她的叫聲愈來愈虛弱、愈來愈沒勁。

當襲自琮在中午酒醒後,聽到汪紫薰還沒有生下娃娃,狂怒得差點宰掉他一向敬重的任叔,幸好任冀平的手腳靈活,才躲過這一劫,現在他安分地遠離襲自琮的怒氣,打算等到汪紫薰生完了,再冒險出去走動。

而襲自琮則一直守在「石濤居」外頭,心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猛繞圈子。

「二哥,我覺得頭好暈喔!」襲虹情揉了揉清亮的水眸,同坐在她身旁的襲千瓖抱怨。

她已經乖乖地等了一整天,怎麼她的紫薰嫂嫂還沒生下小娃兒啊?

「你一直盯著大哥看,當然會頭暈。」襲千瓖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眼神中毫無同情心。

「噢!」襲虹情吐了吐粉紅的丁香舌,然後不解地歪著螓首問道:「紫薰嫂嫂怎麼生那麼久啊?人家等得好累喔!」

「別吵。」

襲千瓖警告地蹙起陰冷的俊眉,若不是得阻止他大哥老想沖進房裏湊熱鬧的舉動,他不會在這裏從中午坐到天黑,更不用忍受襲虹情在旁邊吱吱喳喳問個不停的痛苦。

如果汪紫薰再不把孩子生下來,他說不定會失手宰了他這聒噪的妹子。

這時,小青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怎麼樣?夫人生了沒有?」襲自琮趕緊抓住她的肩膀,以一雙佈滿血絲的黑眸緊盯著她。

「還沒。產婆說夫人肚子裏的娃兒太大了,可能沒那麼順利。」小青向他報告一下裏頭的狀況後,又跑了回去。

「該死!」

襲自琮頓時面無血色,恨不得能沖進去告訴汪紫薰不要生了,他不想要孩子了!可是,他卻連她的面都見不到。

襲千瓖抬頭看看天色,看來今晚又沒得睡了。

「虹情,你先回去休息,順便把楊宸叫過來。」必要的時候,楊宸這個大夫可以派上用場。

襲虹情不高興地噘起紅唇。「可是人家想看紫薰嫂嫂的娃娃。」

「明天你醒來就可以看到了。」為了圖得耳根子的清靜,襲千瓖非常樂意趕她回房睡覺。

「可是——」

襲千瓖威脅地瞇起冰冷的黑眸,把襲虹情嘴中剩下的抗議全瞪了回去。

「好嘛!」襲虹情垂頭喪氣地走離「石濤居」,她真是倒楣!怎麼會有一個脾氣這麼壞的二哥啊?

她一邊抄小路回去「漱玉閣」,一邊心不在焉地偷偷埋怨她的二哥,由於她常走這條黑漆漆的小路,根本沒有留意周遭的狀況,所以,等到她發覺不對勁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一陣劇疼從她的腦袋後方傳散開來,使她立即昏厥了過去。

「哼!不信你逃得過。」襲衍威狠毒地冷哼一聲,把手中的木棒丟到草叢內,然後瘸著腳步走到襲虹情身邊檢查她腦後的傷痕。「別怪我,堂妹,都是你大哥造的孽。」

他饑寒交迫地守在偏僻的竹林這麼多天,等的就是今天這個機會,只要襲虹情一落單,他就有把握制伏她,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她帶走。

奪妻之仇,他非報不可!

※※※

忽地——

「哇……」

一聲娃娃的啼哭聲傳了出來。

「生了……」襲自琮被這響亮的哭聲震得整個人傻住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襲千瓖起身拍拍他的背。「大哥,進去吧!」

「紫薰生了……」襲自琮激動的喃喃自語。「她沒事,她終於生了。」

「我知道。」

襲千瓖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瞧他大哥平常挺精明能幹的,怎麼老婆一生孩子,他就換了一副白癡的面孔啊﹖

襲自琮欣喜若狂地撇下他的兄弟,飛快地沖進「石濤居」,急著想要探望他的妻子。

「紫薰……」

「噓——」狄大娘在幫剛生下來的娃娃清洗、擦拭之餘,還能豎起食指用力噓他。「大爺,別吵,夫人需要休息。」

襲自琮雖然頷首,但仍放輕腳步走到床邊,他需要親眼看到汪紫薰平安無事,他才放得下心來。

但是,她的模樣既憔悴又疲憊,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暈過去一樣,讓他的心又疼痛地擰了起來。

「相公。」汪紫薰像是發覺到他的不安般,突然睜開眼眸,朝他露出虛弱的笑容。「你喜歡……我們的娃娃嗎?」

「喜歡。」襲自琮吞嚥困難地坐在床沿,猶豫了一會兒,才伸手顫抖地撫摸她那蒼白潮濕的臉頰。「你真的……沒事了嗎?」

「沒事。」汪紫薰趁著產婆背對著他們的時候,悄悄地向他抱怨。「不過…真的好痛喔!」

襲自琮心疼地皺起劍眉。「都是我害了你。」

「好了,別說誰害誰了。」突然,狄大娘插進兩人之間的對話,並且把一個哭哭啼啼的娃娃塞到襲自琮的手臂中。「大爺,小少爺長得跟你很像呢!」

襲自琮的身軀一僵,望著臂彎中那個皺成一團的娃娃,久久不敢亂動。「可是他怎麼皺巴巴的?」

「剛出生的孩子都是這樣。」狄大娘經驗老道地解釋,同時從小青的手上又抱了一個孩子過來。「跟小小姐比起來,小少爺算是比較不皺的。」

襲自琮驚愕萬分地來回瞪視著兩個娃兒,一時之間還無法接受汪紫薰一共生了兩個的事實。

「怎麼……會有兩個小孩……」

天啊!難怪汪紫薰的肚子會大得那麼嚇人,而且生得那麼辛苦。

「大爺,夫人懷的是龍鳳胎,當然是生下兩個娃兒啊!」狄大娘一副理所當然的好笑口吻。

總不能留一個娃娃在肚子裏吧!

汪紫薰見到他那難以置信的模樣,不由得抿著唇瓣偷笑,她的相公這回被嚇得不輕啊!

「老天……」襲自琮充滿敬畏地望了一下汪紫薰的肚皮,然後感動地凝視著她的小臉。「謝謝你幫我生了兩個孩子。」

汪紫薰的唇角浮出一抹嬌羞的微笑,很想提起力氣與他繼續聊天,但是堆積在骨子裏的倦意一波波湧了上來,讓她疲倦地睡著了。

「大爺,讓夫人休息吧!」狄大娘輕聲地道。

※※※

襲自琮離開「石濤居」時,東方已經逐漸明亮起來。

「千瓖、楊宸,你們站在外面做什麼﹖怎麼不進來看看我的兒子跟女兒﹖」他臉上的笑容足以照亮灰濛濛的天色。

「大哥,虹情失蹤了。」襲千瓖簡單扼要地道。

襲自琮的笑容倏地凝住,露出質疑的目光。

「她是什麼時候被人擄走的?」

他把襲虹情教得很好,而她也一向玩得很有分寸,她不會不說一聲就到處亂跑,尤其是在半夜的時候,可見她是被人抓走的。

「大概是幾個時辰前,她從這裏回去「漱玉閣」的途中被人抓走。」因為楊宸一直沒有等到襲虹情回來,所以去找襲千瓖詢問,才赫然發現襲虹情已經失蹤一段時間了。

「可惡!有沒有派人去找她?」襲自琮低咒一聲,瞇著危險的黑眸思索:究竟是誰抓走他們那天真爛漫的小妹?而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為錢財?為仇恨?還是純粹看上襲虹情的美貌呢?

「已經派了。」襲千瓖銳利的黑眸中載滿了冷冽森寒。「大哥,船行最近有與人結怨嗎?」

那個歹徒大費周章地擄走襲虹情,絕對不是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所以,要查出對方的身分並不難,怕的是查出對方的身分後,那人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沒有。」襲自琮揉了揉額角,沉吟道:「倒是半個月前,我收到襲衍威未死的消息,派人拿了些銀兩給他,並且警告他不准來泉州打擾紫薰。」這個手段雖然霸道了些,但是,為了保護心愛的人,他不得不如此強硬。

楊宸那斯文的俊臉上難掩焦急之色。

「如果是襲衍威心有不甘地抓走虹情,那就糟了。」

他無法想像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會做出什麼恐怖的事來。

襲自琮挑起冷冷的眉,像是洞悉了他心中所擔心的事一樣,極為冷靜地分析道:「你錯了!如果是襲衍威,那就簡單多了,他圖得無非是一筆可以讓他東山再起的钜銀,虹情對他一點用處也沒有,他一定會以虹倩來勒索我們,我們只要準備好銀兩等他就行了。」

襲衍威不是笨蛋,他不可能多此一舉的拿襲虹情來交換汪紫薰,因為在他的眼中,她們兩人的價值相等——都值一筆巨大的財富。

「那混帳想要多少就給他吧!」襲千瓖陰沈的臉色說明他不是一個容易善罷幹休的男人。「最重要的是那丫頭能回來。」

三人有了共識以後,楊宸提出建議。「如果兩位不反對的話,我想請附近的江湖朋友及手下一起尋找襲衍威的下落,也許會快一些。」

江湖中人自有一套他們聯絡的方式,所以找起人來特別快。

「好!就拜託你了。」襲自琮頷首答應。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他發誓一定要將襲虹情救出來,絕不讓她受到委屈……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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