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佟繼白來說,
  從來只有他指使人,
  沒有人可以命令他,
  誰叫他是業界有名的「暴躁宙斯」,
  然而,這個名叫白茉莉的女醫生,
  竟然不怕死地站到他面前,
  吼著要他脫下褲子打針!?
  他可是一個大公司的總裁,
  她怎麼可以對他用這種小孩打針的方式?
  而且,自從他長大成人之後,
  就從來沒有在「不需要」的時候,
  在女人面前脫過褲子了,
  她要他這麼做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搬家  子心

  認識子心的朋友都知道,這陣子子心正陷入搬家的惡夢之中。

  搬家這兩個字,只要是搬過家、實際體會過這兩個字的人,都知道它的可怕,尤其如果搬去的地方是一個全新的家的話,那麼可怕的等級和程度,更是會往上提升到讓人會累得「皮皮挫」的程度。

  很幸運的,子心就是名副其實的搬新家。

  這個新的程度,就是那種剛蓋好的新屋,屋子裡裝的是小小不足五燭光的小燈泡,廚房、浴室、臥房、客廳、前後陽臺,全都陽春的可以。

  於是乎,可憐的子心只好開始一一建設,撇除掉清潔打掃不說,還有一堆煩心的事,就由換個門鎖、裝個燈具開始……

  一個月後,子心已經累得動彈不得,加上重感冒又來「摻一卡」,感覺上好像在一夕之間老了至少三歲以上。

  累、累、累,不管在腦子如何空白情況下,還是會出現這三個大字。

  「子心,搬家的感覺如何呀?」那日,一個友人撥電話來問。

  「妳說呢?」子心有氣無力的外加嗓子已快完全「失聲」。

  若不是新環境的所有條件都優,子心已經開始有些後悔了,沒事幹嘛要搬家。

  「對了,妳電話號碼怎麼還沒換?」友人可憐子心的嗓子,直接跳到讓她感到疑惑的問題上。

  「我還在舊家呀。」子心的聲音又破又粗,嘎嘎嘎的像烏鴉。

  「什麼?妳不是搬一個月了嗎?」友人驚奇的將聲音飆高。

  「是呀,但是還沒完全搬完說。」這是後來的決定,子心和老公決定慢慢搬。「我們還準備去申請搬家最慢的驚世世界紀錄呢!」不忘幽自己一默。

  「真是敗給妳。」友人當然拿我沒轍。

  又是一陣哈啦之後,匆匆掛上電話,腦中還回響著友人最後的問話──

  「妳到底什麼時候會搬好家?」

  「不知道。看我什麼時候換電話號碼吧!」如果可以,以後再也不想搬家了。

  救郎喔,真是太累了……

  PS:聽一個友人說,現在的建商有推出一種,你(妳)只要拎著一只皮箱就可以進住新居的活動方案,不知道是真是假?有點羨慕說……

楔子
  「你們知道嗎?我最近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閻羅背倚著窗,手裡拿了根煙,慢條斯理的笑著說。

  「喔?什麼事?」說出這句話彷彿是為了捧場,佟繼白懶懶的抬起一眼來瞄人。

  閻羅看著他,沒急著說出答案。「瞧你,怎麼一副快睡著了的模樣?」再將目光拉向一旁,看著坐在沙發上,正低著頭忙碌查著掌中手機的余尹東。

  「需要問嗎?用膝蓋想都知道,他這幾日嚴重睡眠不足。」連頭都沒抬,余尹東用著頭頂講話。

  「是、是、是,你們兩人都很忙,只有我一人最閒。」各瞄了兩人一記,閻羅翻翻白眼。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佟繼白勉強撐開沉重眼皮。

  意指,方才還沒說完的話,請繼續。

  閻羅瞪了他一記,又將眸光拉向余尹東。

  余尹東剛好放下了掌中的手機,對著他一聳肩,表示並不介意聽他閒扯八卦。

  「我發覺這世界好像越來越沒天理了。」閻羅悶悶地開口。

  「快說!」佟繼白大喊,表明了耐性已快用罄。

  「是嘛、是嘛,這樣才像你,一副加菲貓的樣子,會毀了你暴龍的形象。」閻羅半分不以為意,咧開嘴,大方的展示著一口白牙。

  「你是不是很久沒被打斷牙齒啦?」佟繼白咬著牙說,不過精神確實已好了許多。

  看著一來一往的對話,余尹東沒介入搭腔,雙手抱胸的欣賞了起來。

  閻羅看出他隔岸觀火的意圖,終於由窗邊踱了回來,決定先將他給拉下水來。

  「好吧,你們注意聽了。」他的眸光在兩人間一陣穿梭,最後落在余尹東臉上。「就先說你好了。」

  「我?」余尹東雖驚訝,但神情絲毫沒變。

  他有什麼好說?有何可供人批判?

  衝著他,閻羅綻著滿口白牙,笑得神秘。「最近MSN上有一個炒得沸沸揚揚的話題。」

  「關我們鳥事。」覺得不耐煩的佟繼白插嘴。

  「當然關我們的事。」閻羅賞了他一記大白眼,撇撇嘴,似在說,如果不幹我們的事,大少爺我會在這裡提及嗎?

  「什麼事?」余尹東倒是較為捧場,一指敲著一旁的茶几,語調穩沉的問。

  「有個票選『惡魔男友 的活動。」眸光調到他的身上,閻羅高高的挑起一眉來。

  「票選惡魔男友?」余尹東略瞇起眼,對於這個話題,頓時失了興趣。「無聊!」

  「又是一群吃飽太閒的人在搞無聊遊戲。」佟繼白附和余尹東的看法,伸出手來用力的往閻羅的脖子上一勒。「你這個讓人羨慕的死人渣,有空閒閒沒事做的話,就不能到公司來幫幫我嗎?害我這個星期睡不到十個小時。」

  閻羅以雙手奮力的掙扎,好不容易一個反制,使出擒拿將佟繼白給壓伏於沙發上。

  「拜托,你們也聽我把話說完好嗎?」

  他也知道,他近來太閒,讓兩位好友眼紅。

  余尹東、佟繼白和閻羅,三人在國外留學時期就是好友,回國後除了承接自家的家業之外,私底下三人還組了家遊戲軟件科技公司。

  目前這家公司由佟繼白全權負責,余尹東和閻羅則只在有空或要下重大決策時,才會出現在公司。

  「我又不是那種真的吃飽沒事幹的人,會提出這件事,自然事出有因。」翻翻白眼,閻羅大聲強調。

  「那,你就快給我說。」佟繼白咬著牙低吼,反撲了回來,雙手又爬上了閻羅的頸子,用力的掐掐掐。

  「好、好、好,我說,你也得放開手,我才能說吧?」這次,閻羅搖起大白旗,舉雙手投降。

  「繼白,你放開他吧,讓他快點把話說完!」一直沉默著的余尹東,終於再度開口。

  佟繼白聞言,起身放開了人。「快說,我最討厭被人吊胃口。」

  說著,他在閻羅的胸膛上用力一捶。

  閻羅悶哼了一聲,也反擊出一拳。「那是一個票選活動。一開始是由幾個女生,在網上各自提出了她們男友的個性,和部分兩人相處的情形,後來參與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大家就決定評選出最像惡魔的前三名來。」

  「呿,真無聊!」佟繼白大聲說出他的批判。

  余尹東點點頭,表示認同。

  「我也知道你們會這麼說。」閻羅大方的坦言,攤攤雙手,勾唇笑著。「因為一開始,本人在下我,也有著跟你們一樣的看法!」

  「那……」他的看法改變了,是為了什麼嗎?

  這點倒是讓余尹東頗感興趣。

  「因為我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閻羅不想再賣關子,乾脆一次將話說完。「後來被票選出來的三個人,不管我橫看、豎看、躺著看、坐著看,還是趴著看,真是怎麼看,怎麼像我認識的三個人。」

  「誰?」佟繼白性情急躁,乾脆直問重點。

  閻羅呵呵笑了幾聲,沒出聲說話,而是以一指指指兩人,最後再指向自己。

  「我們三人?」余尹東眉結一 ,眼角微微的抽搐。

  「我們!?」佟繼白頭頂上已可看見直衝九霄的白煙。

  閻羅哈哈大笑的耙耙頭髮。「很驚訝吧?我一開始也只覺得可能是巧合,可是越看就覺得越像,所以就決定了,我一定要找個時間去問問我家那口子,是不是她在搞鬼。」

  是的,目前他們三人都已各自有了親密的女友。

  「想不想知道她們怎麼稱呼她們的男人?」閻羅突然停止了笑,滿臉嚴肅的問。

  「快說!」佟繼白已氣得咬牙切齒。

  「就先由尹東說起吧,MSN上那個冷漠的撒旦很像你,至於繼白則是暴躁的宙斯,而我呢?可能是耍酷的閻羅吧……」

第一章
  六個月前──

  這裡是台北私立慈愛綜合醫院的急診室,目前大家忙成一團,因為一場連環車禍,來了大批傷患。

  「快點,點滴,一瓶消炎的,一瓶葡萄糖!」

  「那邊、那邊的淑惠,她的腳是穿透性骨折,快點通知穆醫師來開刀,病人是不等人的!」

  「什麼?穆醫師聯絡不上?是不是要等人死了,才聯絡得上呀?」

  「英芬,給我繃帶,要止血繃帶。」

  一個忙碌的身影,在急診室的病床間來回穿梭,她雪白的醫師長袍上沾著點點的血花,光潔的額上沁著豆大的汗滴。

  白茉莉,人如其名,皮膚白得似五月天盛開的茉莉花,不過現在她身上飄著的淡淡香息,早已被汗水、血漬,和急診室裡濃烈的消毒藥水味給壓過。

  「英芬,快一點,把繃帶給我之後,幫忙再拿一些止血棉來。」一轉身,她吩咐著拿繃帶來的護士。

  這時,一部載著病患的救護車,又疾駛到急診室外的回廊處,救護車尚未停妥,隨車的醫護人員已打開門來急躍下車。

  「白、白醫師,快、快過來看看他!」推著擔架,兩個醫護人員邊跑邊喊。

  茉莉停下手上的動作,抬頭回身看。

  「血壓、脈搏、呼吸,雖然都已回復,但人卻依舊沒醒過來。」以滑壘的姿勢,兩人分秒必爭的將擔架床推到茉莉的面前。

  茉莉擰眉覷了眼擔架上的人,又看了兩個極為熟悉的醫護人員一眼。

  「怎麼又是你們?」

  別懷疑,這兩個醫護人員並非是某家醫療機構或是急救單位的人,而是隸屬於一家私人公司。

  至於一家私人公司,為何得備有緊急救護人員呢?這,可就說來話長。

  「呃……」站在右邊的醫護人員搔搔一頭短髮。「今天不一樣,拜托白醫師,麻煩妳先看一下,今天的人很重要。」

  「又是誰?」這次該不是經理、總經理之類的吧?她記得上回送進來的,是一個開發部的組長。

  挑起一眉,白茉莉的視線拉回至擔架床上男子的臉上。

  這男人看起來很年輕,莫約三十歲上下,濃眉,五官如刀刻般立體,發絲黑得似密林,但看不見眼睛,沉沉合著的眼皮暫且打斷了她觀察的樂趣。

  「我們的老……」話還沒說完,站在左邊的醫護人員突然撲了過來,顧不得整個人趴在擔架床上的難看模樣,一手摀住差點泄露機密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唔……」站在右邊的人因嘴巴突然被摀住,不太高興的發出抗議聲。

  「白醫師,依然是我們公司的員工。」怎可讓外界知道,他們老板也緊急送醫掛急診呢?

  「呿!」對於這家公司員工不愛惜性命的行為,茉莉給予最大的噓聲。「這次又是幾天沒睡了?」

  這家公司和醫院相距很近,於是,急診室就被當成了他們專屬的醫療站,就像走家裡的廚房一樣,三天兩頭就有人被送進來。

  真不知道這家公司的老板到底在想些什麼,而那些員工的腦子肯定也都「趴帶」了,為公司賣命也不是這種作法!

  「大概是七十二小時,不,是八十四……好像……也有可能是九十六……」站在右邊的人好不容易掙開了嘴上的手說。

  「九十六!?」茉莉將視線拉了回來,盯著擔架上昏死的人猛搖頭。這傢伙鐵定是不要命了!

  難道沒聽過好死不如賴活嗎?呃……不,不是,應該是健康的身體比金山銀山來得重要。

  「你方才說,血壓、脈搏、呼吸都正常吧?」茉莉嘆了口氣問。

  唉,何時不挑,偏偏挑在急診室快忙昏的車禍之夜來湊熱鬧。

  「是的!」站在右邊的人又搶白。

  「那,去做個斷層吧,腦部掃瞄看一下。」茉莉檢查了遍後說道。

  「也對。」對於這家醫院已熟悉得似自家廚房的兩人,推起擔架床就要離開。

  走了兩步,其中一人折了回來。「對了,白醫師,妳的文件和單據還沒填寫。」沒有資料,怎麼做斷層掃瞄?

  「先去吧,先去吧。」茉莉朝著他們揮揮手,注意力又拉回另外一位剛被送進急診室的病患身上。「等一下你們一個人先將人推過去,另一個跟英芬去填資料,我病歷會做快一點,檢驗的單據再讓英芬送過去。」

  啊,誰來幫幫她?真是不平靜的一夜!

  ***  ***  ***  ***  ***  ***

  撐開彷佛有千斤重的眼皮,佟繼白終於由沉睡中醒來,一時間,他無法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等到完全清醒了,他才發覺自己是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不知是因為急診室的日光燈過於刺眼,還是雪白的牆面讓人感到特別不舒服,總之他一醒過來,最想做的就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戴世哲。」看向坐在一旁椅子上打盹的人,佟繼白開口喊道,卻發現聲音是啞的,幾乎僅剩氣聲。

  「戴世哲。」他又嘗試的叫了一次。

  椅子上的人仍在打盹,由頻頻點頭的姿勢來看,似乎還睡得頗為安穩。

  若不是手上還插著點滴的針頭,照往例,他會一拳直接飛過去。「戴……」

  「噓,我看他才剛睡著,看在他照顧了你好幾個小時的份上,就讓他睡一下吧!」不知何時,一抹修長的身影來到病床邊,她輕巧的抓起佟繼白的手,套上血壓測量器的套子。

  佟繼白將眸光移向她身上,然後再也移不開。

  由她一張小巧的巴掌臉和有點稚氣的五官看來,她可能是個護校的實習生。

  「你是昨夜被送進來的,到目前為止,大約在急診室裡躺了八個小時又四十五分。」看了眼手錶,白茉莉一邊將聽診器塞入他手臂上的血壓器氣墊套中,一邊說。

  若不是她的手溫,還有一旁戴世哲的打呼聲和周圍不時傳來的吵雜聲,他一定會以為她是女鬼。

  當然,不是說她長得像女鬼,而是她走路無聲無息,刷地一下就突然出現在他的病床旁。

  原來他是在急診室裡。「妳……」是護士吧?

  「噓!」茉莉豎起一指,壓在自己柔軟的唇瓣上,示意他別再出聲說話。「量血壓的時候別說話,以免情緒上的起伏導致數據不準確。」

  佟繼白撇了撇嘴,心裡雖有著濃濃的不滿,但還是乖乖的住嘴。平常都是他訓人、要人閉嘴,誰敢對他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居然要他別開口,把他當成小孩一樣指揮!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小護士長得還挺搶眼。

  纖盈的身子,腰細得不盈一握;一對清澈的瞳仁中,偶爾會閃現幾不可辨的銳利光芒;眉毛粗細適中,可看出她獨樹一幟的性格,不像時下的年輕美眉,全將眉毛修得又細又長;鼻子挺卻不失圓潤。

  至於唇瓣……佟繼白敢說,那是她全身上下最迷人的地方,厚薄適中,潤澤柔軟得似高掛樹梢的櫻桃,讓人迫不及待想上前一親芳澤。

  「你的血壓和脈搏都正常,不過,我勸你還是住院休息個一、兩天再出院。」幫他量好了血壓,茉莉邊收著血壓器邊說。

  收好了血壓器,她拉回目光,恰巧對上他的眼,剎那間,她的心驀地一縮,隨即怦怦怦怦地失速跳動。

  她整個人怔住,首次有了觸電的感覺。

  這個男人很迷人,一對眼瞳炯炯有神,眸中綻著能攝人魂魄的深邃光暈,讓人舍不得移開與他對視的眸光,卻又有些害怕他渾然天成的王者氣勢。

  「住院?」她的話拉回了佟繼白的思緒。

  「是的。」茉莉對著他,很慎重的點頭。

  偷偷地,她打量著他。除了一對迷人的眼瞳和過人的氣勢外,這個男人還有著一頭會讓女人妒嫉的濃密黑髮;那對微挑的眉,濃密且有型,讓人直覺他不好惹;挺直且悍氣的鼻梁、直平的唇線,也似在宣示他真的很有個性。

  單就外表而言,他很完美,如果再加上他認真勤奮的工作精神,那……她可以給他九十幾分。雖然未達滿分,不過以時下年輕人好逸惡勞的習性來說,他已屬難得,可以勉強幫他加到滿分。

  「不是沒病床嗎?」佟繼白記得她方才說過,他已在這張病床上躺了八個多小時,而這張病床,就在急診室裡,所以……

  「已經幫你調好了,現在心臟內科有住院病床。」她想,他若不好好休息一下,哪天心臟因過勞而罷工是極有可能的。

  「心臟內科?」他的兩道眉高高的挑起,臉上顯出疑惑的神情。

  「不要懷疑,是有可能。」茉莉硬是壓下狂顫的心跳,一心兩用的填寫方才測得的數據。「以你們公司超時工作的情況來看,隨時掛掉一兩個心肌梗塞的人是不無可能的。」

  「什麼?」詛咒他?詛咒他的員工?

  沙沙沙沙,茉莉繼續記著數據。「勸勸你們老板吧!」

  「勸老板?」佟繼白的兩道烈眉揚挑得更高。勸老板什麼?而且,老板就是他自己!

  終於停下了書寫的動作,茉莉將眸光拉回他身上,「要他好好珍惜員工,人的身體健康是很重要的。對商人來說,賺錢固然重要,但員工可也是公司的重要資產,不是嗎?」

  三天兩頭,她值夜班急診,就一定會碰到這家公司的員工被送進來。

  「妳……」她在說什麼鬼話?指責他是姦商,虐待員工不成?

  「別太感動,也別太激動,我只是就事論事,不是特別想幫你。」她以為他是因感動而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道淩空的聲音劈過來──

  「老大,不,老板,你醒了?」打盹太久的戴世哲不知是被交談聲給吵醒,還是因為點頭點得用力過猛而愕然驚醒。

  「你……」指著佟繼白,茉莉很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聽錯。他是老板!?是那家可怕公司的刻薄老板?

  只差沒嘿嘿的笑著,佟繼白看人的眼神,還有高高挑起的一眉,如果拿來演欺壓良善的匪徒,絕對百分之兩百的恰當。

  「白醫師,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還在狀況外的戴世哲開口問。怎麼老板和白醫師互看的眼神看來很詭異,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一點點的曖昧,對,就是曖昧!

  佟繼白瞇起眼,「妳……」是醫生?他懷疑。

  她怎麼看,怎麼不像醫生,尤其是那張彷若高中生的娃娃臉。

  「你們……」那股曖昧不見了,戴世哲被搞糊塗了。

  「出院!」佟繼白沒再多說話,當他將眸光由白茉莉身上拉回時,即對著一旁的戴世哲吼道。

  那吼聲怪可怖的,茉莉不得不承認。之前對他若有幻想,此刻已全數破滅。不過,他如果以為這樣她就會害怕、退縮,那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不準!」她沉著聲,看似很具權威的對他宣布:「這位佟先生,你知道你目前的肝指數是多少嗎?還有,你的腎蛋白指數也偏高,也許一時半刻你的心臟是不會梗塞,也死不了,不過……」

  她的嘴角微微的勾起,掛著得意的笑。

  佟繼白看見了那抹笑,不悅地問:「不過什麼?」

  「如果你想英年早逝的話,就現在出院吧!」對於能拿專業來壓他,她很得意。

  「妳……」他發誓,若不是她是女的,他一定立刻一拳過去!

  對於老板一時的無言以對,戴世哲看傻了眼。

  精采、太精采了!真是一場精采無比的決鬥。

  當當──第一回合,老板敗北,被逼到了死角,正面受拳,正中臉門!

  ***  ***  ***  ***  ***  ***

  所謂冤家路窄,指的一定是目前這種情況。

  白茉莉又遇到那個可怕的男人了,而這次是在心臟內科的病房,時間是同一天的傍晚。

  她原以為將他送進內科病房後,兩人即不會再見面。但,她錯了。

  當她幫忙送一份心臟科醫師要的資料過來,由門縫外見到病房裡的情況,以及聽到那如獅子吼一樣的叫罵聲時,她即管不住自己的一雙手,用力的推開病房的門。

  「喂,你吼那麼大聲幹嘛?不知道這裡是醫院,是需要高度安寧的地方嗎?」

  「是妳?」看見是她,佟繼白煩躁的撇了撇嘴。

  迎向他的眸光,茉莉仍是毫無畏懼。

  「Miss張,怎麼回事?」可憐的小護士,已被嚇得退到一旁瑟瑟發抖,只差沒轉身奪門而出。

  「白醫師,是這樣的,蕭醫師交代要定時打針,還有給藥……」護士微抬臉,偷偷往佟繼白的方向瞧一眼。

  「嗯哼。」茉莉對著她一點頭,示意繼續往下說。

  小護士瞧見佟繼白驟沉的臉色與殺人的目光,聲音先是一哽,卡在喉頭裡,然後以著更小的聲音,顫抖著說:

  「關於藥,方才佟先生已經服用了,所以接下來的是打針……」

  「嗯哼。」茉莉看看佟繼白,再看看Miss張,示意她繼續說。

  「因為一整天下來的營養針和抽血檢驗的關係,佟先生的手已戳過好多針孔,呃……依照蕭醫師的指示,這一針需要皮下注射,但是佟先生的手臂肌肉太僵硬,所以我建議他可以施打在臀部上,沒想到……」沒想到她就被吼了!

  「就因為這樣?」茉莉挑高一眉,眸光刷地拉回到佟繼白身上。原來是他不肯配合乖乖的打針。

  「別這樣看我,我並不是怕打針!」佟繼白有點懊惱的澄清,他可不想再有笑柄落入她的手中。

  「那為什麼不肯乖乖的配合?」還吼得差點嚇死護士小姐。

  「妳別問我這種白癡問題!」他很惱怒,口氣自然很差。

  都幾十歲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居然要注射屁股?說出去不笑掉人大牙才怪!何況,還是在一個女人的面前乖乖脫下褲子。

  「打針哪是什麼白癡問題?」照她看來,有問題的是他的腦袋。

  「要我脫褲子,還不是白癡問題嗎?」若不是手上還掛著點滴,他一定會跳下床去,狠狠掐死這個女人。

  「喔,原來你在意這個呀!」茉莉幾乎要忍不住笑出來,「真是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挺害羞的男人。」

  不須仔細聆聽,就可聽到某人因氣憤而將牙關咬得喀喀作響。

  「我真不知道貴醫院所謂的頭等病房,醫療人員的素質竟是這麼差,差得連三流院所都比不上!」他故意激怒她。

  「你說什麼!?」茉莉很少生氣的,她的脾氣是醫院裡公認最好的。

  見情況不對,一旁的Miss張趕緊上前拉住她的手。「算了、算了,白醫師算了啦,既然佟先生堅持不要注射屁股,不如我去請教蕭醫師,還是請他直接過來也可以。」

  也是幾個小時前,她才知道院長和這個佟先生很熟,這樣的人物得罪不起。

  「這種事怎麼可以算了呢?」茉莉轉向Miss張,雙手輕壓上她的雙肩。「妳先去忙妳的吧,這裡交給我就可以了。」

  「這……」Miss張猶豫著。

  雖然白醫師不至於會吃人,脾氣也從來是好得沒話說,不過方才的氣氛真的有那麼一點劍拔弩張。

  「去、去,放心,我一定能幫妳搞定他。」她接過Miss張手裡的托盤,小小的鋼盤上有兩支針筒。

  「可是……」沒有拒絕的餘地,Miss張被推出了病房。

  推上了病房門,白茉莉轉回身來,再以緩慢的腳步走到病床邊。

  「現在,打針,可以了嗎?」如果他方才介意的是Miss張。

  「妳開什麼玩笑?」佟繼白稍微坐正身軀,雙眼提防的睞著她。

  「Miss張已經不在這裡了,你還鬧什麼別扭?」虧他長得一副粗獷、有擔當的模樣,居然怕一支小小的針頭?

  「她不在妳在啊!」他毫不客氣的吼了過來。

  「我是醫生耶!」她不在誰幫他打針?而且,不過是屁股,也怕她看嗎?

  他睨著她,「那又怎麼樣?」

  他當然知道她是醫師,不過,因為她是個女的,所以就是有那麼一點怪怪的。

  「你知不知道你很『魯』耶,我又不是沒看過男人的屁股,別說是後面了,前面我也看過了很多,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索性將裝著針筒的托盤往旁邊一放,茉莉雙手抱胸,表情嚴肅了起來。

  「妳說妳看過什麼?」

  「那裡呀!」她的手指向他腰腹再下來一點的地方。呵呵,有何好大驚小怪的?

  佟繼白臉色微微一變。「看不出來,妳經驗挺豐富的。」

  難以說出心頭怪異的感覺,有點悶、有點不快,一想到在某種曖昧的情況下,她有機會閱人無數,佟繼白的心情就變得更糟。

  「你在說什麼呀?」茉莉可不是聽不懂他的調侃,難得使出兇惡的眸光瞪人。「我是醫生,自然見過人體上的各種器官,何況上一回還有個男士來掛夜間急診,受傷的地方就是那個部位。」

  不對!她幹嘛跟他解釋這些?根本沒必要啊!

  「嗯哼。」換他扳回一城,回以有點沉的哼哈聲。

  但原則上對於她的解釋,他還算滿意。

  「我幹嘛跟你說這麼多,現在,脫褲子,打針!」板起臉孔,茉莉拉回思緒,決定以專業來壓制他的不合作。

  「我說過,不。」佟繼白還是很堅持。

  「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茉莉敢大聲的說,他絕對是她這輩子見過最難纏的男人。

  佟繼白哼了一聲,轉過臉故意將眸光拉向窗外,表明了不想理人。

  「是男人就勇敢一點!」她已氣得雙手扠腰。

  「這種事情跟是不是男人無關,只跟另一種事情有關。」終於,他的眸光由窗外拉回,落在她的臉上,與她對視著互別苗頭。

  「跟什麼事有關?」看這可恨的男人還能說出什麼歪理!

  「除了洗澡和上廁所之外,我只在一種情況下會自動褪下褲子來。」他大剌剌地說道。病房裡沒有其他人在,就算有,他也不會在乎。

  「什麼情況?」茉莉直覺反應的問。

  佟繼白聳聳肩,沒馬上回答,而是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再站近一些。

  不疑有他,茉莉又挪了挪腳步,兩人站得很近,近得只要她一傾身,耳朵就能貼到他的唇邊。

  「說吧!」

  沒讓她失望,佟繼白的嘴角噙著笑意,不疾不徐地說出另一種情況──

  茉莉聽了,迅速跳開兩步來,一指指著他,「你、你、你……算了!你低級厚臉皮是你家的事,現在還是一句話,打針!」

  如果他以為那些充滿挑逗性的話,就會讓她打退堂鼓,那未免太小看她白茉莉了!

  「妳還真不死心。」佟繼白呿了聲,故意嘲諷地說:「算了,既然妳這麼堅持,只要妳敢脫我的褲子,我就接受打針。」她鐵定不敢!

  「你都敢開口了,我為什麼不敢做!」茉莉紅著臉,轉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針筒,大步上前。

  「喂、喂!妳幹什麼?喂……」有人拚命捍衛著他褲下的尊嚴。

  「當然是打針呀,廢話!」雖是用吼的,但她的聲音聽來仍相當好聽。

  須臾之後──

  「啊!你這個變態男,轉過去啦!誰要看你的正面……」

  當當──第二回合交鋒,勝負各佔一半,兩人看來勢均力敵。

第二章
  又是深夜。

  「說實在的,我挺好奇你們公司是在做什麼的?」站在病床邊,白茉莉掛著聽診器,邊幫病床上的人聽診邊問。

  就算是暴力討債公司,也沒這麼誇張吧?三天兩頭就有人送醫。

  戴世哲躺在病床上,兩隻眼眶黑得像熊貓。「科技資訊公司。」

  沒錯,正是他,佟繼白的秘書。

  幾天前他老板出院了,現在卻換成他被送到急診室打點滴。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從他進公司開始,前前後後算來沒十次也有五次。

  「科技資訊公司?」茉莉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搖著頭。「我覺得暴力討債公司還比較像一些。」

  想想,那個佟繼白兇人時的模樣,還真是有點像。

  莫名地,她就是記得他的模樣,像烙在胸口一樣深刻。

  「暴力討債?」真是有夠勁爆的想象力!戴世哲哈的一聲笑了出來,不小心扯動了手上的點滴針頭,疼得差點沒掉眼淚。

  「小心點,萬一點滴的針頭扯掉了,你還得多挨一次痛。」看看他的熊貓眼,萊莉報以同情的微笑。

  「謝謝。」戴世哲停止了笑,小心翼翼的將手挪了個位置,以免真扯掉了手上的針頭。「我們公司是做軟體開發設計的,近幾年也做線上遊戲的軟體設計,賣得很不錯,所以……」

  「所以就有人常常被送醫?」茉莉接了他的話,大致上了解了狀況。

  「沒辦法,程式在Run的時候,是沒辦法說停下休息就停下的。」上星期老板不也掛點了?還用公司的救護車送到急診室來。

  「所以你們連救護車都自備了?」說到這點,茉莉感到啼笑皆非。有哪家公司做生意會做到自備救護車的?恐怕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戴世哲聳肩,用空著的一手搔搔頭。「說到這點,老板還是有他細心體貼的一面。」

  「細心?體貼?你說誰?」她懷疑,準備救護車是細心體貼?在她看來,別操死員工才是真正細心體貼的好老板。

  「我們老板呀。」戴世哲放下手,朝她投去一記狐疑的眼神。不會吧?難道白醫師已經忘記老板了?那日見他們的關係,不是挺微妙的,甚至有點錯綜復雜嗎?

  「佟繼白?」眉毛一挑,茉莉雙眼直直的盯著戴世哲,實在有股衝動想去拿耳溫槍,量量他的腦子到底有沒有燒壞。

  「老板的薪水給的很高!」至少比其他同類型的公司高出兩三倍,更別談年終高額的分紅和配股,這也是大家願意舍命硬拚的動力來源。

  「用命去換錢?」茉莉沒有輕視的意味,在一切向「錢」看齊的年代,肯努力動手去掙得,也屬不易。

  戴世哲又搔搔頭。「大家都年輕嘛,想努力個幾年,好存足養老婆的本錢。」

  茉莉雖不認同,但也沒反駁,只是淡淡的勾唇一笑。

  「你好好休息吧!」伸手拍拍戴世哲的肩膀,她轉身準備離開。

  「白醫師,我們老板真的不錯,只是脾氣壞了點。」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白醫師配老板是個不錯的組合。

  不知老板談起戀愛來,個性是否會受影響?最好是能改變他的壞脾氣,如果能將一頭暴龍變成長頸鹿的話,就是最完美的神話,不過……呵呵呵,這可能是妄想吧!

  ***  ***  ***  ***  ***  ***

  茉莉從未想過,時常出現在社會版的搶劫事件,居然會發生在她身上。

  不是夜晚,也在不算太小的巷道,前後百來公尺還有少數行人走動,但,她就是遇上了。

  在值完夜班,精神有些恍惚時,她在晨曦的照耀下,遇到了飛車搶劫。

  兩個年輕人,共乘著一部機車,由白茉莉的身後呼嘯而來,經過她身邊時,以著狠準的手勁,一把扯走她側背在肩上的皮包。

  茉莉足足愣了有兩秒之久,才拔腿往前追。

  「搶劫、搶劫!」她邊跑邊大聲喊,喊得聲嘶力竭,喊得精神全來了。

  前方的幾個路人停了下來,目光一致拉向她,但不知是反應不過來,還是怕惹禍上身,竟沒人跳出來幫忙。

  茉莉急了,拚了命的往前追,無奈兩條腿敵不過催油就能跑的橡膠輪胎。眼看就要追丟了人,情急之下,她跳上一輛斜倚在電線桿上的變速腳踏車,使出最大潛能,用力往前踩。

  「搶劫、搶劫,誰能幫幫忙,幫我攔下前面的黑色機車。」她還不忘大喊。

  腳踏車的主人一轉身,就看到腳踏車被騎走,於是乎追在茉莉的身後狂喊了起來。

  「喂,偷車賊,把我的車子還我!」

  於是在一條長巷中,展開了一場追逐戰。

  「真倒楣,這個臭女人怎麼這麼死心眼!」機車上的人呿聲。

  「搶劫、搶劫呀,把我的皮包還來!前面有沒有人,幫我攔下他們!」茉莉拚命追拚命喊,一臉不放棄的模樣。

  「我的腳踏車還我,還我……」腳踏車的主人跑得氣喘如牛。

  「臭女人,妳再追上來,我就拿刀捅死妳!」

  「你們做賊還這麼囂張?搶了我的皮包還恐嚇我?快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喂,我的車我的車我的車……」

  就這樣,邊跑邊追,邊追邊喊,一部機車、一輛腳踏車、一個跑得滿身大汗的男人,一出看來有點爆笑的追逐戲碼,一連演過了兩三個路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直到一家便利超商前,終於有英雄挺身而出。

  只見那高大魁梧的身形閃過人群,往前一站,狠猛擊出一記直拳,砰一聲,機車上的一人便跌落在地。不到幾秒,騎著機車的人也因為另一記旋踢而橫飛了出去。

  機車則在無人駕駛的情況下,撞上路旁的電線桿,終於停了下來。

  吱──一旁接著傳來長而銳利的煞車聲,聲音戛然而止的同時,茉莉由腳踏車上跳了下來。

  「該死的壞蛋,搶我的皮包、搶我的皮包!」她很快地先跑過去奪回自己的皮包,還不忘對行搶的人補上一腳。

  才轉過身,那個追腳踏車的人也剛好跑到。

  「哇,我的腳踏車、我的腳踏車……」跪在腳踏車旁,他哀悼著因為用力過度,不堪負荷而斷裂的煞車線。

  茉莉一臉歉然的走向他。「對不起,我會負責賠償的。」

  迫於情況緊急,她才會跳上他的腳踏車,騎著就跑,不過……

  她想到了幫忙攔下匪徒,俐落擊垮兩個搶匪的大英雄,連忙轉過身準備道謝,「對了,我還沒……耶?是你!?」佟繼白!?

  「哼,原來是妳,我大人有大量,不會跟妳索道謝。」佟繼白拍拍襯衫上的灰塵,上前幾步,一手一邊拎起橫躺在地上的兩個搶匪。

  這時警方剛好趕到,佟繼白便將兩個搶匪交給警察。

  「這兩個人搶了那位小姐的皮包。」說完,他轉身就想走。

  「這位先生,真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跟我們一同回警局,做一下筆錄?」警員卻想留下他,見義勇為在現今社會已經太少,該好好的表揚嘉許一下。「還有這位小姐。」

  「呃,我當然沒問題。」茉莉說著,目光仍無法由佟繼白身上拉開。

  那一拳一腳的威力,真的挺嚇人的,不過也讓她對他有了改觀,他真的是個很英勇的人,肯挺身仗義而出的英雄!

  「希望不會耽誤我太多時間。」佟繼白說。

  真是的,不過是外出買個早餐,也會遇上麻煩事!公司還有一套正要成形的軟體,等著他回去作最後的決策。

  「不會的、不會的。」警員客套的笑著說。

  就這樣,白茉莉和佟繼白第三回合的交鋒,勝負仍舊未定。

  不過她心裡對他的好印象已悄悄衍生,慢慢往深處扎根。

  ***  ***  ***  ***  ***  ***

  先後做好了筆錄,沒想到離開時,兩人卻是一同踏出警局的。

  「呃,你……吃過早餐了嗎?」茉莉隨便找了個話題,有點不好意思,之前對他的態度並不是很好。

  佟繼白抿了下嘴唇,本來不想理她,但還是說了聲:「還沒!」

  那屁股的一針之仇未報,方才又因她而掉了剛買好的早餐,兩人的梁子真是越結越大了。

  「那……我請你吃早餐如何?」算是道謝,謝謝他的挺身而出,她才能順利拿回皮包。

  佟繼白考慮了下,很想直接拒絕,遲疑了會兒後,卻反口答應:「也好。」

  她本來就該請客,撇開他幫她抓搶匪不談,她還欠他一聲道歉,對於她強扒了他褲子打針一事,他一直耿耿於懷。

  「前面兩個路口有一家不錯的店,偶爾比較有空,我都會去那裡用餐。」茉莉重新打量他──從左側的角度看去,他的鼻梁更挺、更高,真的很好看。奇怪,之前在醫院裡她怎麼都沒發覺?

  「隨便。」

  他很少會仔細打量一個女人,但今天再次遇見她,他很意外腦海裡她的影像竟是這麼地清楚。不穿醫師白袍的她,看來纖細得如搪瓷娃娃,如果不說,沒人會將醫師強悍的形象與她聯想在一起。

  「那,走吧。」茉莉對著他一笑,雙手負背,率先往前走了一步。

  佟繼白頓了下,跟上她。

  就這樣,兩人一路往前走,茉莉沒再說話,而佟繼白本就寡言,也沒開口。

  這樣的氣氛悶得讓人難受,因此在走到推薦的店家前,茉莉終於忍不住隨意找了個話題:

  「你還是一樣,將工作當成了空氣一樣嗎?」就算是機器人,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不休息。

  佟繼白停下腳步,看了看她。「沒辦法,我的公司與一般的行業不同,有時候無法說停就停。」

  「你們是生產遊戲軟體設計的。」眨眨眼睫,茉莉沒再回過頭來看他,直接往店裡走。

  「妳知道?」他懷疑,不過沒停下腳步,跟上她。

  「當然。」她停了下來,一邊揮手和櫃臺裡的老板打招呼,一邊說。

  「誰告訴妳的?」

  「昨夜你公司不是又有人掛急診了嗎?」她該建議院長,乾脆發一張VIP高級頻率使用卡給他的公司,給他們點折扣優惠,以回饋他們長期來的愛護。

  「戴世哲?」想不到這傢伙與她這麼熟稔?

  「是呀,我們昨夜聊了一下。」茉莉暫時停下與他的對話,對著櫃臺裡的老板喊:「魏大哥,我一樣就好。」又轉向佟繼白,「你呢?」

  他不在意的一聳肩。「對於吃,我一向隨和。」

  茉莉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笑笑。「魏大哥,兩份一樣的。」

  喊完,她轉了回來,對上他的眼。「對了,我們方才說到哪兒了?」

  「妳跟戴世哲熟嗎?」佟繼白發覺她的笑容不難看,不,應該說很美,甜甜的,很清新,就像她的名字一樣。

  「該不該說熟呢?」茉莉偏頭想了下,笑笑。「這半年來急診的夜班都是我值班,如果要用手指頭數,你公司的員工掛點被送進來的次數,多得指頭都不夠數了,所以不僅僅是戴世哲,連那兩個充當救護車司機的,都與我熟了。」

  佟繼白的眼尾抽搐了下,一時說不出話來。

  茉莉幫他拉開椅子,示意他可以先坐下。

  「你們的遊戲軟體賣得很好嗎?」她繞過桌子,在他的對面坐好。

  她想應該是的,否則他的員工也不會全都以公司為家,還盡責得三天兩頭就被抬出來送醫。

  「還不錯,在線上遊戲的領域裡。」

  其實哪裡只是不錯,是他客套了,今年度推出的線上軟體還有外文版,不僅亞洲,連歐美市場都賣到缺貨,目前正在趕制。

  不過,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妳呢?又值夜班?」

  「嗯。」茉莉點點頭,抬起一手搥搥發酸的肩膀。「再過幾個星期,我就不必值夜班了。」

  調回正常班之後,她可能會轉回內科門診。

  「會調到……」他也不明白為何要問,只是反射性地話就出口了。

  「可能是內科吧,之前我就在內科看門診。」

  「那很好。」他抬手看看錶,又擰眉往櫃臺的方向看,表明了所剩的時間不多。

  「是不錯。」至少不用像在急診室一樣,常常看到血淋淋的畫面。「你趕時間嗎?」茉莉注意到,他已翻掌看了手錶兩次。

  佟繼白撇了撇嘴,將眸光拉回到她的臉上。「等一下還要開會。」

  「那真可惜。」茉莉嘆了口氣,魏哥做的海鮮粥,最好是端上來時馬上吃掉。

  「可惜什麼?」

  「魏哥做的海鮮粥,趁熱吃比較好吃。」她想,他可能沒空留太久,搞不好一會兒後還得打包。

  「妳說什麼?」海……鮮粥!?

  「趁熱吃比較好吃啊。」她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前面那一句。」他的眉結幾乎全皺在一起。

  「魏哥做的海鮮粥?」怎麼了?他的臉色怎麼越來越不對勁?「呃……你不吃海鮮?還是不吃粥?」

  「我吃海鮮會過敏!」額角的青筋已經爆起,他幹嘛答應她的早餐之約?他究竟跟她在這裡瞎耗什麼?

  「我不知道……」茉莉一臉無辜。他沒說,她怎麼會知道?而且是他自己說對於吃一向隨和的。

  「算了!」推開椅子,佟繼白猛然站起,頭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看著他突然離去的身影,茉莉茫然不解。怎麼了?現在到底是怎樣……

  第四回合交鋒,勝負仍舊不明,不過白茉莉的一顆心,卻隨著佟繼白的離開而跟著走了。

  他是真的趕時間嗎?還是生氣了?如果是生氣,那……氣什麼?就為了一碗海鮮粥?

  ***  ***  ***  ***  ***  ***

  站在辦公大樓的門口,茉莉抬頭往上看。

  這個時間她應該躺在家裡的床上休息,這個時問她可以舒服的喝茶看報紙,這個時間她可以看電視或雜誌……總之,這個時間她就是不該站在這裡。

  又往大樓上看了一眼,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怪得了誰,是誰說要請人吃早餐的?是誰又特別的重然諾?是誰……當然是她!

  低頭看了眼手上提著的早點,茉莉深吸一口氣,跨步走入大樓。

  這幢辦公大樓,樓高三十二層,裡頭不乏知名企業,全臺百大、五十大排名的都有。

  經過櫃臺,茉莉很快在牆面的看板上尋到了領先科技的字樣,原來他的公司由二十八到三十二,總共有五個樓層。

  這個時間正好是上班時間,人潮很多,所以茉莉沒再多問,直接就跟著人群一同走進電梯。

  電梯一個樓層一個樓層的往上跑,越往高樓,電梯裡的人就越少,直到閃燈跳到二十八的數字時,電梯除了茉莉之外已無他人。

  電梯門一開,她朝外走,驚訝地發現二十八樓裡頭早已人聲鼎沸,彷佛早已上工多時。

  茉莉抬手望了眼表,九點不到。

  「小姐,請問妳找誰?」櫃臺的總機小姐一眼望見她,綻著招牌的甜美笑容問。

  「呃、我……」

  茉莉沒來得及回答,身後經過的兩個男子一見到她,先開口打起了招呼:

  「白醫師!真的是妳?怎麼有空過來?是來……」

  「你們好。」茉莉認得出他們,原因很簡單,他們同樣掛過急診。「我找……佟先生。」

  「妳找老板!?」異口同聲,除了兩個男子之外,櫃臺總機加上接待小姐也同感錯愕。

  「呃……白醫師,妳是幫老大……呃,不,是老板,妳是幫他送藥過來的吧?」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子猜。

  茉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點點頭。

  「老板在三十二樓的會議室。」櫃臺小姐說,聲音聽來略帶顫抖。

  「謝謝。」茉莉轉身就要去搭電梯。

  「白醫師。」其中一個男子突然出聲喊住她。

  茉莉轉回身來。「還有事嗎?」

  「呃……這個……那個呃……總之妳小心點……」囁囁嚅嚅地,男子語焉不詳的說。

  茉莉對著他淡淡一笑。「小心什麼?」

  「呃,沒什麼,沒什麼。」可以說嗎?說樓上會議室裡的暴龍正在抓狂?說老板因莫名原因,脾氣特別暴躁?

  廢話,當然是不可以了!除非他的腦袋想要搬家,或是全身皮癢想讓人扒皮,不然,就什麼都別說。

  「他的意思是,白醫師妳只要記住,接近會議室時小心一點就好。」

  這麼好的醫師,可千萬要活著,萬一哪日被送急診室時,才有人可以關照。

  唉,畢竟送急診,人人有機會……

第三章
  是打雷聲嗎?

  茉莉不確定是否聽到打雷聲了,可是看看窗外,陽光普照、一片烏雲也沒有,那就是說,不是打雷了?

  她循著聲音在走道上移動著腳步,直到會議室三個大字落入眼簾,才恍然那似悶雷的響聲,原來是吼叫聲,而聲音就是從這會議室裡傳出來的。

  她抬起手來,僵在門板上,突然不知該不該敲門。

  敲了,她怕門裡的雷響不知會不會打到門外來,直接劈向她;不敲,又沒其他的人可問,何況方才樓下的總機確實是說,佟繼白在會議室裡。

  進退兩難下,茉莉只好站在會議室門口發呆。

  隨著時間分秒流逝,終於,會議室裡的吼聲稍歇了。

  深吸口氣,她硬著頭皮準備敲門。

  將手伸上前,正要敲下時,門板卻猛力讓人由裡頭拉了開來。沒敲到門,茉莉踉蹌了下,穩不住的身子往前傾,直接撞到了一堵牆。

  牆?這裡何時多出了一道牆呢?腦筋一時還沒轉過來,她抬起的一手往牆面一摸──

  咦?這牆居然不硬,還挺有彈性,而且溫溫的,像人的體溫一樣教人感到舒服……

  「妳以為妳在幹什麼!?」

  上頭劈來的雷聲,轟隆隆的作響,足以嚇破幾個大漢的膽子,更別說是看來纖纖弱弱的白茉莉。

  她嚇得驟退一步,抬頭,眼睛眨都不敢眨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呃,佟……」她口吃的嚴重,是被他嚇到,也因為羞澀。

  她怎麼了?是腦子運轉不正常,還是頭殼壞掉了?居然將他給當成了一堵牆!?

  天啊,她從沒這麼糊塗過!茉莉恨不得能在地上挖個洞,馬上把頭埋進去。

  「妳在這裡幹什麼?」佟繼白的口氣仍舊很差,但不得不承認,在見到她的剎那,詫異大過一切情緒。

  茉莉縮了縮脖子,咽下大大的一口唾沫。

  「這個。」舉高一手拎著的東西,她表明來意。她說過要請他吃早餐,就會信守承諾。

  不過,這個男人未免太誇張了吧?吼聲大到就像在侏羅紀公園裡亂跑的暴龍一樣,而且是一大早的……

  一大早?莫非……依她的臨床案例,有些人會因為沒吃東西,而導致血糖濃度迅速降低,當血糖降到某個程度時,情緒就會有過大的起伏,脾氣也變得暴躁易怒。

  而她有十足十的把握,他還沒吃早餐。

  「什麼東西?」先睨了她一眼,佟繼白繼而轉瞪著她手上拎著的東西。

  「你的早餐,我答應過要請你的。」若是早知道他對海鮮過敏,她也不會點海產粥。

  「想毒死我?」嘴裡雖說著嘲諷的話,但他心裡卻有抹怪異難測的感覺,正快速醞釀、發酵。

  「放心吧,不是跟海鮮有關的東西。」茉莉笑了笑,拉過他的手,將早餐放進他手裡。

  突來的碰觸,讓佟繼白的心口一顫。「是什麼?」

  她的手好小,但指頭卻非常纖柔細長,而且膚觸極佳,彷佛一用力握緊,就會被折斷。

  「燒餅加上西式碎煎蛋,這家店還不錯,以前值夜班的時候我也常去吃。」

  「……」佟繼白的喉間咕噥了聲,讓人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

  一轉頭,他瞧見會議室裡一堆睜大好奇雙眼、豎耳傾聽的員工,火氣再度往上飆。

  「伍經理,接下來的會議由你主持,要是讓我知道哪個混蛋敢多事探頭出來看,我就擰斷他的脖子!」

  砰!關上門,他轉身牽起茉莉的手,大步朝辦公室的方向走。

  「喂,我應該沒看錯,那是慈愛醫院急診室裡的白醫師吧?」好奇心都能殺死豬了,被暴龍吼一下,死不了的,所以會議室裡有人忍不住開口問。

  「真不知道可愛的白醫師,會不會被老大,不,是老板,會不會被他嚇到哭出來?」

  「喂,你們猜猜,老板是不是和白醫師談戀愛了?」

  「是有可能,前一陣子老板不是有去掛急診嗎?」

  「也對,不知道老板戀愛了,會不會比較不吼人……」

  大家越討論越熱烈,畢竟這個話題太勁爆了,比會議內容──億萬美金的行銷計畫還吸引人。

  這一回合的交鋒,誰勝誰負,仍未見分曉,不過……白茉莉如果沒被佟繼白的壞脾氣給嚇死,就絕對有百分之百的資格可以當他的女朋友,會議室裡的所有員工都這麼想。

  ***  ***  ***  ***  ***  ***

  茉莉跟著佟繼白進到辦公室,他反手甩上門,她剛好轉過身來欲與他講話,於是又撞上了他。

  「喔!」悶哼一聲,茉莉伸手摀著額頭。

  「妳還好吧?」他適時扶住她。

  「沒事、沒事。」茉莉尷尬的笑笑。還好他的胸腔夠硬,否則絕對會讓她給撞垮。

  「怎麼會想要幫我送早餐過來?」他睨了她一眼,確定她已站好,收回手,往辦公桌走。

  瞧著他的背影,茉莉不覺地失神,心律怦怦怦地加速跳著。「因為你什麼東西都沒吃就走了,而我想,我們不是說好了,我要請你吃早餐的。」

  佟繼白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順手將拎著的餐盒往桌子上一放。

  「就這樣?」就這樣……她就專程跑這一趟?

  「是我不對在先。」茉莉說著,緩步走到辦公桌前。「我不知道你對海鮮過敏,否則不會幫你點海鮮粥。」

  雖然之後他的反應不怎麼有風度,但不知為何,她的心就是掛念著他,他的身影硬是烙印上了她的心,磨滅不掉。

  「其實妳可以不用太在意。」

  「……」茉莉低頭嘀咕了句,但聲音過小,聽不出她說了什麼。

  「什麼?」他炯亮的眸光直直盯著她。

  「沒有。」她趕緊搖搖頭,一副讓人抓到了小辮子的模樣。

  「嗯?」他挑起眉頭。

  「沒什麼,我只是在猜,離開魏大哥的店之後,你一定沒吃早餐就趕回來開會。」

  「為什麼這麼猜?」他疑惑。

  「因為你方才在會議室裡發脾氣。」

  說她是不怕死嗎?倒不是,是因為她對他還不甚了解。

  佟繼白的雙眼倏地瞇起,「妳說我發脾氣是因為沒吃早餐的關係?」

  這個女人是拐個彎來罵他嗎?好像有句臺語是形容沒吃飽的人,是……哭餓?是這樣說的吧?

  一時沒察覺氣氛上的怪異,茉莉侃侃談著她的專業:「沒吃早餐,血糖下降是正常的,當人體中的血糖降到某個程度,不同的人會出現不同的症狀,有的人會焦躁難安,有的人會昏昏欲睡,也有人會變得暴躁……」

  「白茉莉!」茉莉還沒將高論發表完,佟繼白的吼聲已劈了過來。

  茉莉當場整個人怔住,愣愣地看著他。「你……」

  天啊,他要幹嘛?為什麼站起來?他眼尾的抽搐、額角暴凸的青筋又所為何來?他……

  「妳方才說我什麼?」站到她的面前,他的雙手驟然搭上她的肩。

  茉莉嚇得差點沒跳起來,「什麼?」

  「嗯?」佟繼白略瞇起了眼。

  她猛咽下一口口水,怎麼他的表情看來好似要殺人呢?「我、我說血糖降低會影響一個人的脾氣,最顯而易見的症狀是暴躁易怒……」

  「妳是說我的脾氣很暴躁嗎?」他有伸出手來掐死她的衝動,不過看到她那對該死的好看的水眸,還有那副嚇得纖弱微顫的模樣,他想到了另一種整她的方式。

  「這……那……」厚,難道不是嗎?不過她還懂得保身之道,知道只要一不小心點了頭,等會兒就可能讓人給宰了。

  「這什麼!?」他沒耐心地大聲一吼。

  茉莉縮起雙肩,趕緊抬手摀住耳朵。想她白茉莉從小到大,何時像現在這般沒骨氣過?就算要她在急診室裡面對血流如注、斷手殘足的傷患,她也不曾像此刻一樣的害怕過。

  現在她終於知道,她惹到的是一頭暴龍,而且這頭暴龍是隨時會噴火的。

  「為了謝謝妳的建議、關心,和特地幫我帶了早餐過來,我想……我是不能沒有任何表示。」

  他笑了,不過笑意裡沁著些許的邪惡。

  茉莉眨眨眼,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怎麼他嘴角的笑紋看來似乎不懷好意?

  「其實你不用在意,我、呃……啊!唔……」

  茉莉沒來得及將話說完,就見佟繼白的壯臂一伸,剎那間她就被他攬進懷裡,緊跟著他一低頭,啣住了她的嘴,堵住她來不及說完的話。

  「唔、唔、唔唔……」

  唔唔聲飄蕩在空氣中,被吻的人驚愕,吻人的人則詫異。

  火花一點一滴的累積,熱浪一波一波的侵襲,這個吻持續很久,由強勢霸道到柔情纏綿,結束之前,他迷惑,她深陷。

  這一回合的交鋒,勝負仍然未知,不過有人的心已開始擺動。

  被吸引?當然是有,至於會不會深陷,還得繼續看下去。

  ***  ***  ***  ***  ***  ***

  在領先科技裡,若說老板大人會發呆,恐怕會跌破無數眼鏡。

  然而現在是什麼情況呢?窗外晴空萬裡,沒有下紅雨,也沒飄下六月雪,但是……

  「老大,不,老板……」戴世哲站在辦公桌前,忍不住伸出一手,在佟繼白面前揮了揮。

  老板真的在發呆!看來真的有事發生,要不就是天將出現異象!

  「老板!」戴世哲又揮了揮手,他可是出了醫院,就直接回到公司報到的。

  這次佟繼白終於反應了過來,一把擒住他的手,只差沒直接使出一記過肩摔,否則絕對能將人再一次的摔去掛急診。

  「幹嘛!」暴龍再度一吼,口氣極差。

  「呃……」被這麼一兇,戴世哲的腦子足足空白三秒半。對呀,他來幹嘛?

  擔著可能被擰斷腦袋的危機,他拚了命的想,用力想,終於……

  「喔,是白醫師說我可以出院了,所以我就直接回公司來向你報到。」

  在領先裡,雖然大家忙得沒時間傳八卦,不過一早會議室前發生的新聞,可不是一般等級的,所以剛回到公司,他已經有所耳聞。

  就說那兩個人有問題,果然是有姦情!不,是私情!

  「她已經去上班了?」看來那小妮子挺勤奮的,值大夜班到天亮,下午四點未到,就又回到醫院去報到。

  這個話題讓佟繼白完全清醒過來,他濃濃的眉一挑,由椅子上倏然站起,來到戴世哲的面前。

  「是呀。」戴世哲點點頭,以眼尾偷瞄著老板。「今天急診室很忙,人手不足,所以白醫師早早就被找回醫院去。」

  「早早?」難道比四點鐘還要早?這下他可要懷疑,那個小女人到底有沒有好好的休息?

  「是,好像是兩點不到吧?呃……還是更早一些,好像護士在幫我打最後一瓶點滴時,就有見到白醫師在急診室裡穿梭的身影。」

  戴世哲徑自說著,佟繼白卻突然迸出低聲的粗咒。

  「老板?」戴世哲驚訝的看著他。

  不是沒聽過老板罵人,那是家常便飯,可是以往他粗聲咒罵都事出有因,絕對是有人犯錯,惹出的麻煩還不小,然而這次他卻不知道老板為何罵人,而且還用了不好聽的詞匯。

  「什麼?」佟繼白的口氣簡直糟透了。

  他承認自己煩躁的不得了,都是因為那女人的攪和,還有那個存心整她的玩笑之吻!

  他沒想過,她的唇瓣嘗起來竟甜蜜得讓人沉淪,使他難以抹去那一段記憶。

  對於她,他想,他是有些心動了。

  「沒、沒……」戴世哲搖搖頭,無辜的趕緊回話。他可不想讓人把腦袋擰下來當椅子坐!

  「既然沒事的話,就快滾回去做你的事!」眼尾顫動,佟繼白又是一吼。

  轉眼間,戴世哲已跑得不見人影。

  掃了眼空曠無聲的辦公室,他又將眸光緩緩拉向窗外。萬裡晴空上染著淡淡的流雲,細如麻絲的雲尾由天空的這端拉到彼端,盡頭的那邊飄懸著一張熟悉的臉孔,小小的不及巴掌大,上頭有著纖細的五官、靈動的眼瞳,還有一張嫩如紅櫻的小嘴……

  「Shit!」低咒了聲,佟繼白仰天長長一嘆。

  他太不正常了,為何那個女人的影像,會莫名其妙地深烙在他的腦海?接下來該怎麼做?而且,怎會……

  ***  ***  ***  ***  ***  ***

  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停下來喘口氣,白茉莉清潔消毒過雙手之後,來到院裡附設的咖啡廳,準備坐下來好好喝杯咖啡。

  「嗨,茉莉,很難得在咖啡廳裡見到妳,忙裡偷閒的滋味不錯吧?不過讓我抓到,我這杯咖啡可要妳請客了。」

  還沒來得及坐下,茉莉就遇到了手端著咖啡走過來的蕭偉業。

  蕭偉業是心臟科的權威,很年輕,比茉莉年長不過幾歲,但或許是家學淵源,在醫學院時他就很活躍,也確實是個技術精湛的天才。

  「學長,平日在院裡各忙各的,很難見上一面,一見面你就要跟我這個學妹揩油?」他們兩人是同一個院所畢業的。

  看著茉莉臉上掛著的淡笑,蕭偉業將手裡端著的咖啡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展現紳士風度地幫她拉開椅子。

  「還記得我是學長呀,那連開個玩笑,妳都要計較嗎?」等她一坐下,他轉過身去,朝著吧臺的方向喊:「阿香,給我一杯熱拿鐵,不要加糖。」

  看著他轉回來坐下,茉莉有點感動的撇撇嘴,「東西是幫我叫的嗎?」

  「當然,不然呢?」蕭偉業聳聳肩,端起桌上的咖啡先啜一口。

  「我是不是該表現出一臉很感動的樣子?」茉莉笑著問。畢竟他真的還記得她喝咖啡的習慣,只喝熱拿鐵不加糖。

  「如果這樣能讓妳答應接受我的追求的話,我會天天抽閒來咖啡廳等妳,幫妳點咖啡。」

  以前在學校裡,他就挑明了告訴她,對她有好感,不過佳人卻不為所動,斷然拒絕了他的追求。

  「如果你想害死我,讓我成為院裡所有未婚女性的公敵的話,就請這樣做。」她可還想多活幾年,現在每天在急診室裡已夠忙的,她沒時間應付其他的事。

  蕭偉業做出失望落寞的表情。「說來妳真不公平,機會都還沒給,就將我三振出局。」

  茉莉睞了他一眼。「我可不想成為全民公敵。」

  「妳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肯接受我的追求。」又啜了口咖啡,蕭偉業故意長聲一嘆。

  「你很優異,想找個條件比我好上百倍的女人,隨便都有。」茉莉臉上仍掛著淡笑,一抬頭,恰巧見到服務生阿香端著咖啡走過來。

  等到咖啡被放到茉莉的面前,阿香轉身走開,蕭偉業才接續方才的話:

  「這樣的借口很厲害,拒絕得非常成功,還恭維得人飄飄然。」

  「我的口才可沒你說的這麼好!」茉莉邊說邊笑。

  「喝吧,拿鐵要趁熱喝。」又被佳人給拒絕了,他還能說什麼呢?

  「謝謝。」茉莉端起盛滿咖啡的馬克杯,朝他一敬。「對了,你今年的學術交流會議訂在何時?」

  「妳有興趣與我同行?」蕭偉業的眼中盈滿了期待。

  茉莉慢條斯理地啜了口咖啡,再無聲地將杯子放下。「我要調內科,就算想去,恐怕也沒辦法。」

  「我知道。」關於她要調內科一事。「其實只要妳肯開口,急診室根本不可能輪到妳去守。」

  院長是他的叔叔,只要他親自去說一下就可以了。但,茉莉卻從來沒想過要他幫忙,提都不肯提。

  「有什麼關係呢?」她才不想濫用私人關係,何況她並不討厭急診,在那裡她學到了許多東西,而且各類型的傷患都見得到。

  「記得在學校時,妳說過妳喜歡小兒科。」蕭偉業的雙眸鎖住她的。

  「別動什麼腦筋。」茉莉給予一記警告的眸光,「能在各科流轉,是留在大醫院裡唯一讓我心動的原因了。」

  「那,妳哪天肯流轉到我的心臟內科來呢?」希望能有近水樓臺的機會,看能不能順手撈起她這輪明月。

  「我不才,恐怕永遠沒希望。」心臟科,很可惜,她真的沒興趣。

  「唉,妳的拒絕還是這麼直接。」連一點遐思都不留給人。「我問過叔叔,這次的調動問題,內科和小兒科都有空缺,所以如果妳真的想去小兒科,並不是不可能。」

  「需要透過你去關說嗎?」茉莉不想欠他人情。

  蕭偉業搖搖頭。「這種事情根本稱不上是關說好嗎?還有,很可惜的,根本不需要。」

  他也想找機會賣她一個人情,或許還可以此為借口約她一同吃飯,無奈,真的沒機會。

  「就是說,不是你的關係,我就可以調小兒科了?」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蕭偉業看著她,用力一點頭。「是的,我還是一樣沒機會,不能以此為借口約妳去吃飯、看電影,外加約會。」

  茉莉被他的坦率和無奈的口吻給逗笑。「你上述說的也許都不行,但喝杯咖啡還是可以的。」

  「在這裡?」蕭偉業翻翻白眼,指著四周。

  「是呀!」茉莉頰靨上的笑紋綻得更深。

  「還是算了吧!」蕭偉業的雙肩下垂,做出一副快暈倒的模樣。

  誰要在這種地方約會?不僅沒情調,四周投射過來的目光,也教人挺不舒服的。

  「這可是你說的。」茉莉得了便宜還賣乖,笑紋綻得更燦爛。

  看著她的笑容,蕭偉業幾乎要看傻了。「喂,說真的,如果哪天,我是說如果,妳真的交不到男朋友,又希望有人陪妳,我可以永遠等在這裡,讓妳隨傳隨到。」

  「神經!」看著他認真的表情,茉莉只好以戲謔的語氣帶過。

  「對了,那日調來你心臟內科的佟繼白,他的身體狀況如何?」為免話題繼續,她換個話題。

  不過提到了佟繼白,她的心律竟忽然地飆快。她不想想起那個吻,但他碰觸著她唇瓣的感覺,卻像在心裡烙了影、扎了根,讓人臉紅心跳的想抹都抹不掉。

  「怎麼會突然想提起他?」蕭偉業投來狐疑的目光。

  茉莉正襟危坐,一咳。「沒什麼,只是他那天掛急診剛好是我處理的,我想他脾氣那麼差,又兇、問題又多,又……」

  是呀,沒事她幹嘛提到他?

  「好了、好了,妳再解釋下去,我會覺得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私心是有的,誰會希望自己喜歡的女人將注意力投注在其他男人身上。「他身體壯得很,沒什麼毛病,上一回住院只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

  「這樣嗎?那就好。」或許是心虛,也怕引人遐想,於是茉莉匆匆又換了個話題:「我看上回的醫學公報……」

  然而換了話題了,心跳的速率仍沒緩降,那個讓她神魂顛倒的吻,還是霸佔著她的心頭,揮之不去。

  唉,恐怕接下來還會侵入她的夢中,殘害她的睡眠品質。

第四章
  佟繼白早已忘了自己有多久沒回到住處,又有多久沒有躺在床上好好的睡上一覺,但這些都不重要,只要程式開發順利,推展成功,獲利提高,回不回住處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而今天,他回來了。

  在闊別了住處三個星期又兩天之後,他終於回到了久別的住處,因為一個新軟體的開發、銷售成功,讓他終於可以安心的回來大睡一覺。

  走進電梯,他撐著疲憊不堪的雙眼,按了一個數字,等著電梯一層一層的往上跑。

  當地一聲,電梯門開啟,他睜著一對加菲貓的眼睛,邊掏出鑰匙邊往外走。

  來到門前,他將鑰匙插入孔中,轉了半天,卻怎麼也無法將門打開來。他又試了幾遍,門卻仍舊不動如山。

  「Shit!」再也忍不住,隨著粗咒出聲,他用力的踹了門一腳。

  砰地一聲,巨大的響聲回蕩在寧靜的走道上,不知道是不是這奮力一踢的關係,門真的有動靜了。

  不到三秒之後,門打了開來,但,卻是由裡頭被推開的。

  一張小小的臉出現在門後,眨了眨眼,彷佛是為方才那一記悶響而感到納悶。她視線緩緩往上拉,對上了佟繼白的臉,然後嚇得差點沒馬上跳開,小小的嘴大張,一時忘了該合起來。

  「你……你要幹什麼?」許久之後,茉莉終於由驚愕中回神,第一個反應是真的跳開一步。

  怎麼是這個男人?他來做什麼?方才門上那重重的一響,她有十足十的把握,是他的傑作。

  「妳敢問我要幹嘛?我才要問妳,妳在我家幹嘛?」佟繼白與她同感錯愕。

  「你家?」是剛剛的踹門聲太大,把她的耳朵給震得失常了嗎?否則她怎會聽到他說……他家?

  「媽的,當然是我家,否則是妳家嗎?」佟繼白睨著她,神色煩躁,除了是因為她出現在他的住處之外,最重要的是他發覺他真的很想她。

  再見到她的這一刻,他才知道這幾日來心情更加煩躁的原因,竟是見不到她!

  「這……真的是我家呀!」茉莉滿臉疑惑的盯緊他。這個男人是瘋了不成?居然說她家是他家。

  雖然她的父母已移民加拿大,只有她一個人留在臺灣,但他們房子沒賣掉,這裡是她的家,一直沒變過。

  「妳家?」佟繼白瞪著她,倏地伸來一手,粗暴的將她由門後拉出來,然後望了眼屋裡的情況──

  「媽的,怎麼裝潢全變了樣!?」

  茉莉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生氣叫罵的模樣,忍不住怯聲問:「呃……你、你這次到底是幾天沒睡?」

  這個男人精神恍惚、眼球上布滿血絲,絕對又是因為公事而忙了幾天幾夜未曾合眼。

  「我沒睡跟妳會出現在我家,有什麼關係!?」雖然已證實了屋裡的裝潢不同,但佟繼白仍認為這房子是他的。

  雖然早已有了被吼的心理準備,茉莉還是嚇了一跳,往後退一步。

  「因為這裡真的是我家……」過往,她絕對不會怕人兇,但最近一遇到他,他兇,她就變得怯懦,一怯懦,聲音就變得似蚊蚋般細小。

  「妳說什麼?什麼家?」他欺近她,手往前一探,就將她給扯了過來。

  這女人不是膽子挺大的嗎?

  在急診室裡第一次見著她時,她還能與他針鋒相對,怎麼現在全走了樣?講話像蚊子在耳邊嗡嗡響,讓人一句也聽不清楚。

  「這、這裡本來就是我家,我在這裡已經住了快十年了。」被他一扯近,茉莉的心跳即刻不受控制的加速奔馳。

  「這是妳家?」佟繼白看她點頭,有點粗暴地將她給扯退了一步,看看門框上的門牌號碼。

  門牌沒錯呀,不過……她的模樣又不像在說謊。

  又定睛一瞧,他看到了門牌號碼上的最後一個數字──

  十一!?

  應該是十二吧?怎會是十一呢?雖然他有許久沒回家了,不過還記得自己的住處應該是在十二樓……

  「這裡是幾樓?」他問。

  「十一樓。」怕他又吼人,茉莉趕緊閉起雙眼,已經有了摀住耳朵的準備。

  「是十一……」佟繼白的聲線變沉、變緩。原來真是他搞錯了,而她……竟該死的剛好是他的鄰居!?

  抽回雙手,他鬆開了她,撇了撇嘴,轉身就要走人。

  預期的吼聲沒有落下,也感覺到他抽回了雙手,她於是偷偷張開一眼來瞄向他──

  是背影……這男人居然就這樣轉身走人!?在發覺了自己的錯誤之後,他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了!?當茉莉腦中閃過這念頭時,一手早已反射性地扯住了他的衣角。

  糟糕!她抓住他幹嘛?

  「幹嘛!?」果然,佟繼白一轉過身來,吼人的力道絲毫未減。

  「呃、你……」縮縮脖子,如果她再勇敢一些,那麼她會大聲的對他說──大哥、大老板、可怕的兇惡大漢,你還沒道歉!可是……她不敢說!

  「什麼?」他睨著她,俊顏上雖沒了憤怒,不過一對深炯的眼倒是由頭到腳,再由腳到頭的打量了她數遍。

  「沒道歉。」茉莉小聲地說,盡量讓話含在嘴裡。

  她白茉莉何時開始變成「卒仔」了?嗚……恐怕只有在他面前吧!

  佟繼白沒理會她嘴裡含著什麼話,但她一身的裝扮倒是引起了他的興趣。

  「妳在煮飯嗎?」錯不了,她的身上正套著圍裙。

  「嗯。」茉莉用力一點頭。他為何突然問這事?現在的話題不應該是……

  「我肚子餓了,妳是不是應該要有敦親睦鄰的雅量?」雖然不知道她煮的東西能不能吃,但將就將就,他真的有點餓了,而且又累得半死。

  「什麼?」敦親睦鄰?原來他也住這棟大樓嗎?

  「請我吃頓飯。」佟繼白說著,折了回來,率先走進屋裡去。

  「喂,你不能、怎麼這樣、喂、喂……」茉莉趕緊跟上他的腳步,跑回屋裡。

  如果不是早知道他的姓名,她一定會以為他姓土名匪,一個脾氣暴躁的土匪!

  由這一回合起,小妮子怎麼也沒料想到,她會從此輸到底。

  ***  ***  ***  ***  ***  ***

  飯桌上,佟繼白大口大口的咀嚼著碗裡的飯和菜。

  「妳現在調內科嗎?」他含含糊糊的問。

  真好吃,想不到她的廚藝這般了得,原以為她是個醫師應該……

  「是內兒科。」茉莉有一下沒一下的撥著前方的一盤爆炒雞柳。

  她為什麼要跟他一同吃飯?為什麼又因他霸道的留下,而硬是多燒出兩道菜來?現在屋外又沒下雨,她實在想不到留客的理由。

  「這個不好吃嗎?」一個傾身,佟繼白搶走了茉莉筷子下的雞柳,整碟端到自己面前。「還不錯啊!」

  他瞇起眼來,享受鮮嫩的肉汁和著香味在嘴裡跳躍的感覺。

  真的非常好吃,嫩中帶勁、香中帶甜,不知她為何遲遲不下筷,只是撥弄著這盤珍饈。

  翻翻白眼,茉莉癟著嘴。「不錯你就多吃點。」

  她當然知道不錯,對於自己的廚藝她還挺有信心的,這得歸功於母親的傳統,她總認為女人不管書讀得多高,擁有多好的職位、頭啣,如果不會做菜,還是不及格。

  「對了,你真的住在這裡嗎?」轉個話題。茉莉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她應該拿掃帚把他趕出去才對,而不是屈服於惡勢力之下,與他一同坐在這裡吃飯。

  「樓上。」簡簡單單兩個字,佟繼白努力掃光面前香嫩好吃的雞柳。「妳呢?」

  這個問句,當然不是問她是不是也住這裡,因為事實已擺在眼前,這是她的住處沒錯。

  他感到困惑的是,她為何可以住在這裡?

  這是一幢豪宅,每個樓層只有一戶,而每戶坪數絕不低於百來坪,更別說這是菁華地段,以她一個年輕醫生來說,收入雖挺可觀,但絕對還達不到可以住豪宅的標準,除非另有原因,而這原因……

  「我?」茉莉搞不懂他指的是什麼。

  「我搬進這裡差不多快兩年,從沒遇過妳,妳是何時搬進來的?又是怎麼搬進來的?」他停下扒飯的動作。

  不是出於好奇,對於工作之外的事,他從沒興趣,但不知怎地,他就直覺的想問,希望她跟自己的猜測不一樣。

  「我和爸爸、媽媽一家人已住在這裡快九年了。」哼,兩年就了不起嗎?她住得比較久,也沒有這樣質問他啊!

  「喔,原來。」佟繼白低說了聲,繼續扒飯。

  她的答案讓他感到滿意,至於心頭懸著、繃緊著的怪異感,他就不再去想,也懶得追問。

  「那你呢?既然你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年,為何這兩年來,我從來沒見過你?」茉莉相信,她也有問的權利,何況他正吃著她煮的飯。

  佟繼白停下動作,白了她一眼,「妳知道我很忙的,不像某些人可以閒閒杵在家中。」

  「呃……」他的眼神怎麼很像是在說她?「我也很忙,好不容易才能調回正常班,也有好久沒有正常休息了。」

  唉,她幹嘛解釋?難道真的是屈服於他的惡勢力之下?

  「我不是說妳。」終於停下吃飯的動作,放下碗筷,他略掀薄唇。

  「呃……」不是說她嗎?唉,她幹嘛自己跳出來對號入座,真是豬頭!

  「妳煮的東西真的很好吃。」推開椅子,佟繼白站了起來。

  茉莉錯愕的看著他,再低頭看看盤底朝天的碟子。「還好啦!」

  呵呵,沒想到他會讚美人,雖然那話聽起來一點讚許的意味也沒有。

  「那麼,就這樣了。」說完話,他頭也不回的就朝外走。

  「啊!」什麼「就這樣」?他就這樣走了嗎?連拍拍屁股都沒有?

  茉莉用了十秒鐘趕跑腦子裡的錯愕,再用五秒鐘由椅子上彈跳而起,追過去時,他剛好走到門邊,一手握著門把,拉開門。

  「再見。」他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隨即走了出去。

  再見?不……不對,是謝謝吧?他不是應該跟她說謝謝嗎?怎會……

  隨著門板砰一聲合上,茉莉才由怔然中醒了過來。

  「什麼再見,最好是永遠不見!」她氣得抬腳踹了一下門。

  ***  ***  ***  ***  ***  ***

  同一天裡,午夜時分,茉莉讓一通擾人清眠的電話給吵醒。

  什麼最好永遠不見?很顯然地,上帝沒有聽到她的願望,她馬上就又要見到他了!

  拿出家中的急救箱,一一檢查過裡頭的藥品,取出止痛藥,茉莉忍痛拒絕不斷向她招手的周公,拿起鑰匙,披上外套,出門搭電梯。

  不久之後,茉莉來到了佟繼白的門口。

  抬起手來按電鈴,她很懷疑自己的舉動,更氣自己的沒用。一通電話,一個口令,她就乖乖的由床上滾下床,慌慌張張地找急救箱,搜出止痛藥,然後拒絕周公的一再邀約,直奔他的家門口。

  沒讓她等太久,也彷佛他早就等在門邊,茉莉按完電鈴的手都還來不及收回,佟繼白已刷地一聲拉開門。

  「藥呢?」他叫著眉,神情痛苦。

  原以為吃飽飯,回到住處睡上一覺,人就會舒服些,沒想到一覺醒來,頭卻疼得不得了。

  「這裡。」是直覺反應,茉莉遞出左手握著的藥。

  佟繼白接過,快速扒下了兩顆,往嘴裡一扔,轉身往屋裡走去,尋找白開水喝。

  茉莉被乾晾在門外,眨巴著一對大眼,有些憤慨的瞪著那個挺拔的背影。

  半晌之後,她泄氣地妥協,數著腳步往內走,再反身關上門。

  「你還好吧?」走出玄關,來到客廳,她剛好見他由廚房裡走出來。

  手上沒端水杯,不過看他的樣子,藥片已不在嘴裡,所以應該已經和水吞下了。

  「嗯。」他咕噥地應了一句。

  「你怎麼有我的電話?」頭痛竟第一個想到她,不知該不該說是不幸?

  「我撥電話下樓去問保全。」他坐到沙發上,將一雙修長的腿掛到前方的茶幾上。

  還好有她在,他想她是醫師,基本的止痛藥該是有的。

  「那也不能隨便……」茉莉想抗議,對他、也對樓下的保全人員,他們怎可隨便將她的電話號碼透露給第三人呢?

  然而,聲音卻卡在她的喉問,因為當她的眸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落在客廳、落在沙發上、落在茶幾時,她忍不住低呼出聲。

  「天啊!」該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嗎?他的客廳……嗯……如果可以,她會說像豬窩!

  「我很久沒回來了,上回那個打掃的歐巴桑,搜括光我屋裡值錢的東西後,就跑得不見人影,之後我就一直沒再找女傭,反正回來的機會也不多。」

  她的低叫聲雖然不大,但他還是聽見了,忍著頭疼,他咬著牙說。

  「呃……」該安慰他嗎?遇上這種事情?「你沒報警嗎?」

  「報警?」他睨著她,似在告訴她,沒這個必要。

  「難道沒有?」她可不認為他會是個好說話的人。「家裡被搜括一空,你難道不會想報警,把那個幫你打掃的人找出來?」

  「找她幹嘛?」他像在看一個外星人似地看著她。

  「你不是說值錢的東西都……」

  「那是因為我一直沒回來。」他臉色嚴肅地說。

  「沒回來?」她知道呀,就因為他沒回家,東西才會不見的,不是嗎?

  「我這一次沒回來的時間已算是短的了,最高記錄有足足三個月沒回家。」他高高地挑起一眉。

  茉莉還是不懂他的意思。「這跟……」跟他之前說的話有何關係?她完全被搞糊塗了!

  「那段最高記錄中,歐巴桑剛好在幫我打掃。」他認為已經說得夠清楚了。

  當,腦袋中的燈泡亮起,茉莉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

  「是的,我忘了跟歐巴桑聯絡。」佟繼白不以為意的說。

  茉莉很懷疑,自己的下巴是不是會被他過度誇張的行為,給震駭得往下掉。

  「就是說,你這個莫名其妙失蹤的老板,一連三個月沒付人家薪水,還有,搞不好也沒給人家你公司的聯絡電話。」

  她猜很有可能,不,不對,該說非常有可能。

  「是的。」沒有遲疑,對於這件事,佟繼白的反應倒是很坦然。

  茉莉翻翻白眼,真想直接昏倒給他看。

  天啊,這個男人……她該怎麼說他呢?真是無藥可救,無可救藥,無……但,偏偏她就是倒楣,否則怎會教她遇見?

  ***  ***  ***  ***  ***  ***

  從那日之後,白茉莉就多了一樣工作,除了是慈愛醫院的醫師之外,她也是──

  「白醫師,我看這件襯衫不要算了,還有這襪子也……」一個年約五十歲的歐巴桑,邊收拾著淩亂不堪的更衣室,邊探出頭來詢問站在臥房裡的茉莉。

  「寶姨,妳做主就好了,該丟的都把它丟掉。」茉莉真想大叫,不,該說是狂吼。

  沒錯,寶姨是專門幫她打掃的鐘點女傭,但這間屋子卻不是她的!

  那個叫佟繼白的男人,恐怕又有好幾天沒回到住處,至於她手中握著的鑰匙,則是昨天到醫院掛急診的人,送到內兒科給她的,那人只匆匆留下一句──老板要妳幫忙請個女傭,去幫他打掃屋子。

  打掃屋子!她欠他的嗎?根本沒有。但,又好像是有耶……不然現在她也不會乖乖的站在這裡,還讓出專為她打掃的寶姨來幫他整理屋子。

  「白醫師,怎麼沒考慮在屋子裡乾脆打個樓梯?」寶姨由更衣室裡搜出一堆的襯衫來。

  現在年輕人的想法真讓人想不透,都已經親密交往到擁有彼此鑰匙了,何不乾脆打個樓梯,那不是方便多了嗎?也不用樓上樓下開門關門的跑。

  「打樓梯?」什麼打樓梯?

  「這樣就不用開開關關門。」將懷裡抱著的東西放到地上,寶姨又折回更衣室,然後抱出一堆已經穿過的襪子。

  茉莉差點沒吐出來,趕緊伸手捏緊鼻子。

  「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

  寶姨誤以為她不好意思承認,「沒關係、沒關係,妳又不是不了解寶姨我,我的觀念很跟得上時代,而且我口風緊,也不喜歡聊人的八卦。」

  她將一旁的垃圾袋拉開,把襪子全數往裡頭丟。

  「寶姨,不是!」終於,茉莉敢再次大口大口呼吸。

  「不過,白醫師,妳的男朋友到底是做什麼的?」寶姨搶了茉莉的話,站在更衣室和臥房間的門框中。

  「他開公司,搞科技軟體。」茉莉反射性的說。

  「很賺錢嗎?」瞄了她一眼,寶姨又往更衣室裡瞄一眼。

  「不知道,應該吧!」她想是的,否則他也住不起這幢大樓。

  「難怪。」寶姨咕噥著。

  「難怪什麼?」茉莉眨眨一對大眼。

  「我看他的襯衫和襪子可能都穿一次就丟了。」寶姨指著更衣室裡的衣櫥。

  「耶?」茉莉走進更衣室。

  寶姨走到衣櫥旁,「妳看。」

  她刷地一聲拉開衣櫥的門,嘩啦嘩啦地,包裝得完好且迭成了座小山似的襯衫堆,似土石流一樣往外暴衝。

  「天啊!」茉莉想衝上前去用雙手捧住崩毀的襯衫山,幸好寶姨適時拉了她一把,免去她被活埋的命運。

  「我看妳男朋友要不是太有錢,就是準備要改開服裝店了。」這是寶姨的結論。

  茉莉尷尬的笑著,感覺眼尾抽搐,不,也許眼角還有青筋在跳動。「寶姨,我看這樣好了,以後妳每天除了幫我打掃之外,另外再挪出時間上來把這裡也打掃一下,至於薪水,我會給妳雙份。」

  誰來告訴她,她是多事還是太善良?一般人遇到這種事,會怎麼處理?或許袖手旁觀是個不錯的決定,但……她做不到!

  唉!

第五章
  佟繼白的心情很好,因為方才的一場資訊秀,讓他順利拿到訂單,將最新開發出的線上軟體,成功推展到歐洲與美洲市場。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情也很差,簡直可以說是糟透了,因為有個白目女人,居然不畏懼他的壞脾氣,由資訊秀一開始到剛剛結束,一路死纏著他。

  「戴世哲!戴世哲!」他的吼聲,連三公裡外都能聽見。

  戴世哲忍著耳膜被震破的危險,以滑壘之姿出現。「老、老板,你找我?」

  「廢話!」又是怒聲一斥。

  戴世哲縮縮肩。「請問老板有什麼事?」

  「這次來代言線上軟體的女人,是誰決定的?」要是讓他知道是誰,不擰斷他脖子才怪!

  「這……」

  「誰?」佟繼白略瞇起眼來,眸中透出的餘光,就足以將人給熔得屍骨不存。

  「是……」戴世哲心驚膽顫地,就怕老板會衝出去掐斷行銷經理的脖子。「這點我不是很清楚,不過有聽說,人好像是閻先生極力推薦的。」

  呼,還好他想到了重點,行銷經理應該感激他,夠義氣、夠有同僚之情。

  「閻羅?」佟繼白瞇起的眼刷地大瞠。

  「是的、是的!」戴世哲點頭如搗蒜。

  閻老大該不會怪罪於他吧?就算要怪罪,他也比老板好說話,至少不會吼得人耳膜碎裂。

  在領先裡,人人都知道,除了臺面上的老板之外,他們還有兩個幕後的大老板──閻羅和余尹東。

  這三人是在英國留學時認識,成了莫逆之交,三人同樣優異,不僅人長得帥,家世背景好,連能力都是一等一。

  「為什麼人是由他推薦?」是故意的嗎?嫌他吃飽太閒,還是還不夠煩?

  「這個……」他只是一個小小秘書,怎可能知道?「老板,你對於關小姐是……」不滿意嗎?為什麼?他覺得人家也挺賣命的呀!

  「閉嘴!別提到她!」一說到她,他就心煩。

  「是。」戴世哲馬上閉緊了嘴。

  「通知行銷經理,把人換掉,然後你撥通電話給閻羅,跟他解釋。」佟繼白邊說邊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西裝,就要朝外走。

  「老板,為什麼?」戴世哲亦步亦趨的跟上。

  跟閻先生解釋是沒什麼問題,至少他不會拿著烏茲衝鋒槍,對著他噠噠噠噠的瘋狂掃射。

  不過要換掉關小姐?到底是為了什麼,總得給人家一個理由。

  停下腳步,烈焰般的眸光瞪了過來。「那個女人像鼻涕一樣!」甩都甩不開。

  「耶!?」戴世哲驚訝地瞪大眼。「老板,你是說……」

  他還以為除了白醫師之外,大概所有的人都害怕老板,原來還是有人不怕死的。

  「你再問為什麼,小心我扁你!」佟繼白咬牙切齒的說。

  「老板。」戴世哲露出無辜可憐的表情。

  「換掉!」又是一吼,佟繼白轉身走人。

  「可是……要行銷經理怎麼跟關小姐說?」硬著頭皮,戴世哲小跑步的跟上。都已上陣了,才臨時要將代言人給換掉,這恐怕……

  佟繼白停下腳步,挺拔的身影轉了過來。「怎麼說是你們的事,反正我不想壞了自己的規矩。」

  「規矩?」前面那一句戴世哲還聽得懂,但後面這句就……

  「我不打女人,從不。」佟繼白面色嚴肅地說。

  「老板,我們當然知道你不打女人。」還用得著打嗎?光那一聲暴龍吼,就可以數人嚇破膽,哪還需要動手?

  「那個鼻涕女如果再繼續黏著我,難保我不會忍不住動手!」

  「……」望著他,戴世哲真是無話可說。

  老板居然說人家是鼻涕女……拜托,人家好歹也是偶像劇裡最新崛起的玉女紅星好嗎?真是的……

  ***  ***  ***  ***  ***  ***

  雖還沒到午夜,僅是晚上十點多,但稍有一點公德心的人,都知道不該將電鈴當線上遊戲一樣不停地按。

  忍著罵人的衝動,茉莉悻悻然的跑來開門。

  門一拉開,就見到了站在門外的佟繼白。他顯然喝了點酒,雖沒有醉得很嚴重,但仍聞得到撲鼻的酒氣。

  茉莉不滿地噘著嘴,「怎麼,這次該不會是想跟我要解酒劑吧?」

  這個男人真是的,沒事三天兩頭就來找碴。

  佟繼白看著她,沉默了會兒,才嘆口氣說:「我頭有點暈,能不能讓我進去休息一下?」

  「你家不是在樓上嗎?」她拒絕,當然要拒絕了。

  不過這個男人一向是這樣,拒絕無效,不,也許該說他根本就將她給當成了隱形人,閃過她,直接大步跨入門裡,往客廳的沙發走去。

  「喂、喂,佟繼白!」茉莉在他身後氣得跳腳,轉身推上門後,趕緊跑過去。「你要休息回家去呀!」

  他根本懶得理她,走到沙發旁,用力的躺下,一手甚至還誇張的往下撈,脫去腳上的皮鞋,直接將雙腳給挪到沙發上。

  「佟繼白!」茉莉雙手扠腰,翻翻白眼,懷疑自己可能有一天會被這個男人給氣死。

  她大概差不多有十天沒見過他了吧?這十天他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忙得一步也沒有踏回住處,而她卻成了他房子名副其實的管家婆,讓傭人幫他打掃屋子、整理住處。

  「別吵我。」他抬起俊臉來,睞了她一眼,表明了他極睏。

  現在是做賊的喊抓賊、乞丐趕廟公嗎?這是她家耶,怎麼……

  「喂,我沒說你可以在這裡睡,你家在樓上,要睡回去睡。」看著他伸手抓來一個抱枕,拍一拍,一副準備夢周公的模樣,茉莉急了,趕緊伸出一手猛推他。

  佟繼白不動如山,有點睡意、也有點醉意的黑瞳,無預警的下移,剛好就落在猛力推著他的纖白玉手上。

  驟然地,他整個人一震,驀地僵住。

  這股感覺怪異得很,自從上回親吻過她之後,他就一直無法將她給忘懷。

  細細的手、嫩嫩的唇、軟軟的膚觸,加上淡淡的香息,說不上沉醉,但不能否認心動。他想她,雖然不是無時無刻的想著,但只要一停下忙碌,他的腦海裡就會閃過她的影像。

  他沒有這樣的經驗,除了幾個好友之外,他與人一向不親,他一直以為是脾氣暴躁的原因,但有人卻認為他與生俱來,有高高在上的傲人性格。

  然而這性格遇上她,卻起不了作用,沒細想過原因,但他知道,至少他並不討厭她,不,甚至該說喜歡,否則不會托人將住家的鑰匙交給她。

  「我已經很累了,不能讓我在這裡小睡片刻嗎?」他一反手,就輕而易舉的握住她的雙手。

  小手被他握在大掌裡,茉莉該掙扎的,但卻沒有,她安靜了下來。

  他的掌很溫暖,透過肌膚不斷地傳了過來,加重了她心律的跳動,有點情不自禁,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但是你自己的屋子不就在樓上而已嗎?搭了電梯也不過才幾步的路,為何不乾脆回去休息?

  茉莉想這麼問,但沒機會,眼前一晃,只感覺到他的俊臉不斷貼近,接著她的唇就被他啣住了。

  她是驚駭、錯愕的,也許該考慮反手給他一巴掌,但另一方面卻也舍不得,這個吻比之前的還甜蜜、還勾人悸顫、還讓人忘我、還……該死!

  不僅茉莉情難自禁,佟繼白也一樣。

  當兩人的唇瓣膠著在一塊,許許多多飛竄的電流即在兩人間迅速流轉,感官蘇醒了,知覺靈敏了,細胞活化了,連腦袋都……糊了!

  是的,糊了,像漿糊一樣無法思考,否則他的下半身也不會有了最直接的反應。

  「就這樣了,讓我在這裡睡一下。」他離開她的唇,也鬆手放開她。

  再抱下去,他怕自己失控。

  「……」茉莉仍舊茫茫然,尚未回神。

  「妳有被子嗎?幫我拿一件出來。」他伸出一手,摸摸她的臉,落下命令句。

  「有。」茉莉像中了魔法,乖乖點頭,轉身進臥房,不到片刻光景,真幫他抱出一件蠶絲被來。

  「謝謝。」對於她的聽話,他似乎很滿意,接過被子。

  「在新的開發案開始前,我有幾天可以休息,畢竟這次歐美的市場已經談妥,還有慶功宴上……」

  佟繼白又說了一串話,跟平日比起來,今天算說得很多,他的心情似乎不錯,不過茉莉卻一句也沒聽進去。

  她仍舊陷在那個吻中,思考能力拉不回來。

  她怎麼了?對於他,她似乎沒了免疫力,否則以她的個性,早就送出兩記如來神掌,哪還能讓他吻得她渾身酥軟。

  「茉莉。」他拍拍她的臉,已挪好枕頭,準備一躺下就夢周公去。

  茉莉愣愣地拉回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還有個忙,要妳幫一下。」攏好被子,他已在沙發上躺定。

  「好。」她幾乎快成了有求必應的觀音菩薩。

  「幫我上樓去,趕走我門口的那個女人。」他說出了會現身在她這兒的重點。

  關大玉女不甘心臨時被替換掉,透過關係找到佟繼白的住處來,樓下的保全拗不過她的難纏,只好放人上樓,不過倒是挺機警的告知了佟繼白。

  「什麼女人?」秀眉在剎那間蹙成了一道橫線,大腦也在這時當地一聲的開竅了──她喜歡上這男人了!

  一定是的!否則沒道理她會乖乖的供他差使!

  「一個鼻涕女!」佟繼白嫌惡地說。

  他絕對不是怕那個女人,相反的,他是怕親自去,萬一脾氣一來,會控制不住的伸手掐死她,所以……

  「鼻涕女?」茉莉睜著茫然的大眼。

  「總之,把人趕走就對了!」他大爺一躺,棉被一抽,蓋住頭,夢周公去也。

  「喂、喂……」她還想說話,可是人家已擺明了不理人。

  重責大任一下子落到她肩上,可憐的小妮子,從此被欺負得慘兮兮──由發現自己愛上這頭暴龍開始。

  ***  ***  ***  ***  ***  ***

  關曉瑜,偶像劇最新竄起的玉女紅星,年二十四,身高一六五公分,頂著三十六、二十四、三十六的魔鬼身材,成了臺灣最新一期雜誌調查中,男性性幻想排行榜的第三名,是同時擁有美貌和身材的性感尤物。

  茉莉上樓,電梯門一開,她就見到站在走道窗邊抽煙的關曉瑜。

  「請問妳是?」茉莉走近,看著她不覺失神。

  她很美,美得很野,身材凹凸有致,肌膚細白有彈性,絕對百分之兩百可以輕易撩起男人的欲望,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會是……鼻涕女?那個男人的批評未免太不留餘地了。

  「我?」突來的聲音拉回了關曉瑜的注意力,本來面窗的臉轉了過來,眨眨一對刷得亮翹的眼睫,眸光毫不客氣的落到離她大約還有一兩步距離的茉莉身上。

  居然還有人不識得她?她可是這陣子的媒體寵兒、廣告的熱門人選。

  「妳不認識我?」嘴角微微地翹起,關曉瑜一手夾著煙,神情驕傲而不屑。

  她該認得她嗎?茉莉不覺地蹙起了眉頭。

  「妳是來找佟繼白的嗎?」真可惜,浪費了她一身的好樣貌,若她的態度可以好些,外加別抽煙的話,她相信這個漂亮的女人,絕對可以迷死臺灣一半以上的男人。

  「妳跟他又是什麼關係?」一聽茉莉提到了佟繼白的名字,關曉瑜馬上繃緊神經,一副準備應戰的模樣。

  「我……」茉莉一時啞口。是呀,她和他又算什麼關係?他吻過她,不只一次,但兩人卻不算是男女朋友。

  那,他們是什麼?鄰居?朋友?醫病關係?還是……唉,真煩,或許不該想太多。

  輕咳了聲,茉莉趕緊回神。「我是幫他照顧房子的人。」

  是的,現在這屋子幾乎都是她的女傭在打掃,所以她應該算得上是幫他照顧屋子的人吧?

  關曉瑜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會兒,然後手指一彈,將指間的煙往上彈出。

  「我就說嘛,妳怎麼可能是他的女朋友呢,左看右看,妳怎麼也不像,原來是女傭啊。」

  嗯,雖然人是長得清麗端秀,皮膚也白皙到吹彈可破,不過卻是一張娃娃臉,看起來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像佟繼白這種身價上億的鑽石級男人,該是配她這種魔鬼身材的性感美女,怎可能跟一個連粧都沒化就跑出門的娃娃女人在一起?

  茉莉的眸光跟著那根煙呈現的拋物線移動,當它一落地,她就趕緊跑過去用腳踏熄。

  「妳說什麼不像?」少看不起人了,居然說她像女傭?還好佟繼白不喜歡這個女人,否則她就要對他重新評估了。

  臉蛋漂亮又怎樣?身材性感又如何?要胸部大,去找頭乳牛也可以呀!

  一個有良好修養的女人,是會考慮到亂丟煙蒂可能引發火警的後果,不會隨意丟擲的。

  「說妳不像是佟繼白的女友。」哼,這樣夠清楚了吧?

  「我當然不是,不過,我也不是女傭。」雖不是名醫,她可也還是個人人尊敬的醫師。「如果妳是要來找佟繼白,那麼我告訴妳,妳別在這裡浪費時間白等,他是不會回來的。」

  「妳怎麼知道?」關曉瑜不服氣,她可是人人捧在掌心的玉女紅星,她憑什麼用這樣的口吻與她說話?

  「我就是知道。」茉莉懶得理人,斜睨了她一記。「不過,妳若是有什麼事需要我轉達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幫妳傳話。」

  看在她也在門口窩了幾個小時,茉莉泛濫的同情心又發作。

  「誰需要妳……」關曉瑜本想說,誰需要妳傳話,不過念頭一轉,反正佟繼白不回來,她呆等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於是改口:「我看妳還挺識趣的,好吧,就讓妳傳話。」

  茉莉翻翻白眼,實在受不了她那副神情和語氣。「那,請說吧!」

  「妳就幫我跟他傳達,說我想請問他,為什麼臨時換下了我的代言?」關曉瑜挺起胸膛,說到這事,她就有氣。

  「妳說換掉什麼?」茉莉驚訝地問道。

  「代言呀!」關曉瑜翻眸瞪人,表情擺明了是想罵她白癡。

  茉莉看看她,偏頭想了下,又抬起頭來看看她。「這麼說,妳是明星嘍?」

  就算不是,也是名人吧?代言不都找這類有知名度的人嗎?

  關曉瑜的雙眸噴火,一副欲吃人的模樣。「妳這個笨蛋該不是到現在還沒認出我是誰吧?」

  誰都得認得她嗎?茉莉懷疑。「妳是誰呀?」

  關曉瑜氣得雙頰鼓起。「妳聽好了,我叫關曉瑜,偶像劇的玉女紅星關曉瑜。」

  「喔。」茉莉淡淡的應聲。「不過,抱歉,我從不看偶像劇。」

  她才不理她是關小魚、關大魚,還是關小蝦。

  關曉瑜氣得踱腳。「算了,懶得跟妳這種白癡說話,妳只要記得幫我把話傳給佟繼白就好。還有,請他務必回我電話,不管何時我都等。」

  又罵人,茉莉對她的印象已經糟得可以扣到負兩百分去。

  「妳是要我幫妳問,為什麼他要換掉妳的代言,對嗎?」茉莉重復一次。

  用這種人代言,公司不關門大吉才怪。看來那個暴龍男脾氣雖然壞得很,但在決策上倒是挺專業公正的,至少他就沒被眼前的肉彈所吸引。由此證明,他不像一般男人,只會用下半身思考。

  不覺地,茉莉對佟繼白的好感更深了。

  「對啦、對啦!」懶得再與她哈啦,關曉瑜撇撇嘴,揮了揮手,轉身就走人。

  看著她連聲再見都沒說,更別說道謝,茉莉很想衝進屋裡去拿鹽巴,因為聽說撒鹽可以驅邪,趕走一個驕傲到會飛天的傃鬼,她倒是很樂意。

  當電梯門當地一聲關上,那個驕傲的女人終於消失,茉莉忍不住在心中大喊──

  佟繼白,我欣賞你;佟繼白,我愛你;你的決定是正確的、你大公無私、你是高等動物、你是不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你是百分之百的男人、你……

  等、等、等一下!她剛剛說了什麼?

  「佟繼白,我愛你……」茉莉喃喃地念著方才閃過腦海的話,然後僵住。

  糟了!

  愛上了這男人,她恐怕要死得很慘!

第六章
  有個人睡得很舒服,雖然躺了一夜的沙發,不過一夜好眠。

  有個人則睡得很辛苦,雖然躺了一夜柔軟的彈簧床,不過整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一早,白茉莉睜著一對熊貓眼,腳步蹣跚的拉開臥房的門,走過長長走道,來到客廳。

  躺在沙發上剛醒來的佟繼白,看著一抹白色身影無聲飄過他眼前,飄向餐廳,再飄往廚房,若不是早已看清楚了是她,他會以為是見鬼了。

  「妳怎麼了?」用手揉搓了下臉,他由沙發上坐起。

  披頭散髮的茉莉,端著水杯,邊喝水邊飄了過來。

  「還能怎麼?」她的口氣聽來很哀怨。

  這個男人昨晚睡得可好了,一整夜隱隱約約還可聽到他的打呼聲,惹得她越聽越忿忿難平,越忿忿難平就越睡不好,最終一夜無眠。

  老天真是沒天理,這個讓她失眠的加害者,一路睡到十八殿去,而她這個受害者,卻連想見周公一面都難。

  「昨晚趕走那個鼻涕女讓妳費盡心力。」佟繼白猜。或許是睡眠充足的關係,他的脾氣好了許多。

  「什麼鼻涕女,我覺得她比較像眼屎妹。」

  茉莉從不背地裡批評人,她有理由懷疑可能是受到他的傳染。

  「什麼妹?」佟繼白很驚訝,對於她的評語。

  「眼屎妹!」茉莉撇撇嘴,無力的嘆了一口氣。

  一會兒後肯定要拿幾片黃瓜在眼睛周圍敷一敷,否則頂著兩個大黑輪,怎麼出門見人?

  「眼屎……」佟繼白的雙眸直亮亮的瞅著茉莉瞧,好似刻意在強忍著什麼,然後噗哧一聲,朗聲大笑出來。

  眼屎妹、眼屎……形容得真好!虧她想得出來!不愧能當他的鄰居,不愧是獨獨能吸引他注意的女人,不愧是……

  茉莉呆掉,為了眼前笑得異常燦爛的男人。

  原來他也能笑、也會笑嘛!她還以為他是頭只會到處噴火的暴龍,沒想到這頭暴龍笑起來,不僅聲音清朗好聽,連笑紋都分外陽光迷人,讓她幾乎要看傻了眼。

  「那個……」她伸過一只手來,拉拉他因為躺了一夜沙發,而顯得皺巴巴的襯衫。

  「什麼?」他終於止住了笑,視線落在她小手緊揪著的一簇衣角。

  佟繼白的心漾開了抹莫名的情愫,他並不討厭她這樣的動作,可若換成了其他女人,恐怕早就被他吼到天邊去。

  「呃……」她是想告訴他,他的笑容好好看,不過這念頭才剛閃過腦海,她就發現自己的舌頭已經被貓給叼走,所以……還是算了,免得今天就要由暴龍的吼聲中展開序幕。

  「那個關小姐有話要我轉達。」這是另一件讓她感到好奇的事,為何他要臨陣換代言人?

  「唔。」應了一聲單音,表示她的話題可以繼續。

  「她想問你為什麼要換掉她?」她也想聽聽。

  「就這樣?」微微一哼聲,他不冷不熱地問。

  「是。」點了幾下頭,茉莉擺出了一副好奇寶寶的神情,等著他口中的答案。

  佟繼白看著她,她眼裡閃過的神韻讓他微閃了下神,或許是因為晨曦落在她身後的關係,今早的她看來別有一番韻味,煞是迷人。

  「該不會妳也想知道我為何要換人代言吧?」他百分之百肯定,她一定是的。

  由她那對透著十足探尋意味的眼瞳,他若還猜不出她的想法,就不配被稱為資訊業界中的宙斯。

  「呃……」一語被猜中,茉莉有點尷尬,不過還是老實點頭。「畢竟那個關小姐,看起來真的很出色。」

  眼是眼,臉是臉,胸部是胸部,身材是身材,以純男性的眼光,至少可以打八十五分以上的高分。

  佟繼白的眸光拉到她的臉上,停留了下。

  茉莉以為他就要公布答案,但沒有。他只是沉沉地盯著她許久,看得她渾身不自在,甚至有點逃不開來的錯覺。

  許久之後,他的眸光終於拉開,茉莉鬆了一大口氣。

  「我以為妳早該知道答案了。」他說著,嘴角微勾,露出難得的淺笑。

  他心裡已經有了重大的決定,就在方才那一刻。

  他承認這個女人真的很吸引他,而且也首度跟一個女人相處了這麼久,卻一點也不感到厭惡,她有她獨特的魅力在,所以……發覺了有這樣的女人存在,就沒道理不將她據為己有。

  「我?」茉莉指著自己,一臉問號。

  「妳不也稱人家眼屎妹嗎?」佟繼白高高地挑起一眉,擺明了是在告訴她──我公司怎可能請一坨眼屎當代言人。

  茉莉的眼尾顫動抽搐,感覺好似讓人給狠狠地敲了一記腦袋。

  「你不也說人家是鼻涕女嗎?」不敢大聲,她嘀嘀咕咕地說。

  「既然妳都這樣說了,答案還需要問嗎?」他可沒漏聽了她的嘀咕聲,伸出一隻大手按上她的腦袋,用力揉了幾下。

  為這突來的親昵感,茉莉整個人一愣,差點呆掉。

  「耶?」說了等於白說,他還是沒給答案!「我不過是說……」

  他的一手仍在她的頭頂上作怪,揉亂了她的一頭長髮。「我的公司可是國際性的,有永續經營的概念和打算,我不希望因代言人而搞壞公司形象。」

  鼻涕、眼屎,有誰會找這樣的人當代言?佟繼白不禁搖頭笑了笑。

  「……」搞壞形象?會嗎?茉莉眨眨眼,逃出他使壞的掌下,用一手耙耙長髮。

  「我想沖個澡梳洗一下,妳這裡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嗎?」看著落了空的手,他的心裡升起了一絲絲的失落。

  「呃,有。」茉莉完全出於反射性地回答,「新毛巾在浴室的櫃子抽屜裡,牙刷也是。」

  說完話,她才後悔。她在幹嘛呀?他要洗澡不會回樓上自己家去嗎?設備、用品、衣物應有盡有,方便得很。

  「謝啦。」他伸手輕撫了她的臉龐一下,隨即轉身往浴室的方向走。

  茉莉又有了觸電的感覺。

  當他的手輕輕地劃過她的頰靨,她整個人一怔,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腦袋足足空白了好幾秒。

  等到一回神,她才想到要追人。

  「喂、喂,你等一下、等一下。」

  佟繼白根本沒理會她的喊嚷,繼續往前走,但是在踏進浴室前,他卻突然停下腳步,轉回身來。

  煞不住腳步的茉莉,差點就又撞進他的胸膛。

  「對了,有件事得要妳幫忙。」他說。

  「呃,什麼?」她的雙眼眨得很快,昂首對上他。

  「麻煩妳上樓去幫我拿我的換洗衣服。」他說得理所當然,然後轉身跨進浴室。

  他說什麼?幫他拿衣服?直到浴室的門板被推上,茉莉仍然一臉錯愕,久久無法回神。

  這個男人把她當什麼了?居然叫她上樓去幫他拿衣服?他回去洗澡不就得了!

  「喂!」

  茉莉正想拍門抗議,裡頭卻早一步又傳來了他的聲音──

  「記得幫我拿藍色襯衫、銀色領帶,還有西裝是衣櫥裡最左邊那套深黑色的。」

  茉莉一聽很火大,衝口而出:「那,要不要拿內褲!」

  話一脫口,她就後悔了,內褲兩個字讓她的臉不自在的紅成了大蘋果。

  「廢話,妳說呢?」可聽到他的聲音伴著流淌的水聲。

  她真的很想揍人!不過,在揍人之前,她得先想辦法讓自己的頰靨降溫。

  「乖,快去吧,為了獎賞妳,等一下我請妳吃早餐。」浴室裡的水聲仍嘩啦嘩啦響著,但門板卻突然讓人由裡頭拉了開來。

  他站在門框中,突地壓下臉來,在她的唇上一啄。

  啊!他原來還沒脫衣服?某人的蘋果臉馬上升級為紅石榴。

  「好。」茉莉整個人一愣,咒術再度降臨,因為這一吻,她腦袋又完全無法思考了。

  她乖乖的轉過身,乖乖的走出門,乖乖的上樓幫他拿衣服去。

  「記得內褲也要。」他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好心的再度提醒。

  ***  ***  ***  ***  ***  ***

  茉莉手握著湯匙,邊攪動著眼前的豆漿,邊抬眼偷瞄與她面對面坐著的佟繼白。

  「妳的豆漿快變豆花了。」終於,在她攪了第一百零二下時,佟繼白忍不住開口。

  「啊?喔!」茉莉眨動眼睫,看了他一眼,隨即喪氣的壓低臉來。

  唉,失敗!她怎麼會愛上這男人呢?最慘的是,她還接受他的頤指氣使,乖得像隻小白兔,完全地服從。

  「妳有男朋友嗎?」吃下最後一口燒餅油條後,他又問。

  茉莉的腦袋搖得很用力,然後在心裡嘀嘀咕咕的罵了一長串。有人在抱過人家、親了、摸了之後,才問人家有沒有男朋友的嗎?

  「那就好。」他揚眉,聳肩笑笑。

  「什麼好?」無心喝豆漿了,茉莉將擺在面前的豆漿推遠。

  「妳不喝?」佟繼白很自然的接收了豆漿,也不介意她喝過,拿起湯匙一瓢一瓢的喝了起來。

  看他用著她用過的湯匙,茉莉頓覺渾身不自在,那湯匙的邊緣還沾著她淡淡的唇蜜,天知道這是不是可以稱為間接接吻?

  一想到這兒,她的臉又驀地一紅。

  佟繼白突然停下喝豆漿的動作,平抿的唇線有微微上勾的弧度。「我們親都親過了,用妳喝過的湯匙,應該不用太在意。」

  茉莉不可置信的瞠大雙眼,怔愕的看著他。「你說什麼?我、不是、也……」

  好可惡,他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可恨、可恨,這男人……噫!?

  佟繼白突然伸出一手來握緊她的。「我也沒有女朋友。」

  「呃?」這男人想說什麼嗎?要她當他的女朋友嗎?眨眨眼又眨眨眼,茉莉無法將視線由握著她的大手上移開。

  「所以……」他突然沉默,似在想著該如何表達。

  「所以?」是期待嗎?她不知道,但若能聽他親口說出追求的話,她想她會拒絕不了。

  「我們就將就將就,湊成一對好了。」他的表情嚴肅認真。

  「將就……將就!?」有人超不爽快,刷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忘了、也顧不得形象。

  開什麼玩笑!她當他的女朋友是「將就」?那乾脆大家都別將就算了!

  「妳沒男友,我也沒女友。」佟繼白不明白她為何生氣。

  「聽你說得似乎你很委屈?」是因為這個理由,他才要她當女友的嗎?茉莉的眼尾在顫動,天知道誰才是真的委屈。

  「我沒什麼時間去搞男女關係。」當然,這不代表沒有女人喜歡他。

  一聽,茉莉更氣,「那就別學人家談什麼戀愛!」

  她一吼完,轉身就走人。

  看著她越走越遠,佟繼白仍舊沒搞懂她氣什麼。

  「什麼戀愛?那是女人喜歡幻想,不切實際的用詞,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在一起,簡單講不就是男女關係嗎?」呿,女人真是麻煩、小心眼,脾氣說來就來,真是莫名其妙。

  在這樣想的同時,這位大爺很顯然的忘了,誰的脾氣才是說來就來?

  ***  ***  ***  ***  ***  ***

  一整天的門診,茉莉都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黃昏一到,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她已心煩意亂的想早點回家去,好好的躺到床上睡上一覺,然後將早上發生的事統統都拋到腦後。

  跟隨診的護士英芬道過再見,她脫下醫師白袍,一路走出門診室,走出醫院,卻在醫院的大門口意外的遇見了他。

  佟繼白的雙手背後,背靠在玄關旁的柱子上,看起來一派瀟灑。

  「你怎麼有空?」嘆了口氣,茉莉走向他。

  「等妳!」他掀掀薄唇,淡淡地流泄出這兩字。

  茉莉可清楚的聽到自己的心跳,很難壓抑下莫名的悸動。

  「你不是一向很忙的嗎?」忙到沒時間回家睡覺,今天居然有空站在這裡等她?

  「我說過這一兩天會有空閒。」他以為她會記住。

  「喔。」好吧,勉強當他有說過。「那要幹嘛?」

  有空所以就來找她玩了?當她是什麼?還是又想差使她?茉莉有些負氣地想。

  「妳知道我很久沒回家睡覺了,今天上樓一看,在床上躺了一躺,忽然覺得那張床躺起來挺不舒服的。」至少沒躺在她的沙發上舒服。

  賓果!果然被她給猜中了,原來是有人想換床鋪。

  她的嘴角抽搐。「想要我陪你去挑床鋪?」

  她真懷疑,自己怎麼還有耐心跟他邊走邊談。

  「是,我覺得妳對家具的品味不錯。」繼白不吝嗇讚美。

  「你又知道了?」茉莉停下腳步。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遇過有哪張沙發睡起來,像妳家的那麼舒服。」他不隨便讚美人,這種機會少之又少。

  知道他不是逢迎拍馬屁的人,對於他的讚美,她有點飄飄然,但是……

  「那組沙發是我媽以前挑的!」

  有沒有聽到碎了一地鏡片的玻璃聲?

  總之,這兩個人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下去。

  ***  ***  ***  ***  ***  ***

  「怎樣?感覺如何?」茉莉站在一張貴得讓人咋舌的床鋪旁,雙手抱胸的看著躺在上頭試床的佟繼白。

  要她幫他挑是吧?那麼她就專門挑最貴的,算是發泄發泄心頭的怒火。

  佟繼白閉了閉眼,看似靜靜的在感受。

  一旁的銷售小姐見狀,趕緊開口:「這位太太,妳真是好眼光,這張床是今年歐洲最流行的頂級柚木,床墊則是蠶絲織面,內部彈簧全是手工打造,保證使用十年以上,就算每天在上頭彈跳都不會有問題……」

  「我不是他老婆。」茉莉轉向銷售小姐平著聲說,然後以眼尾快速瞄了佟繼白一記,只見他仍緊閉著雙眼,似乎沒聽到這一段對話。

  怎麼,他兩人看起來像夫妻?

  「呃,這……」銷售小姐滿臉尷尬。「沒關係的,小姐,妳男朋友是不是有長期失眠的問題呢?如果有的話,那買這張床就對了,這張床可以……」

  聽她又繼續說,茉莉開始覺得頭大。「對不起,他也不是我男朋友。」

  「呃……」銷售小姐頓時啞口無言,尷尬漫無邊際的擴散。

  這時,佟繼白一直合著的眼眸睜了開來。

  「妳要不要一起躺躺看?」他側過臉來看著茉莉。

  迎著他的眸光,茉莉用力搖頭,「我才不要。」

  在這種地方,跟他躺在一起試床,光一想到那畫面,就讓人覺得難為情。

  「我需要妳的意見。」佟繼白的表情嚴肅認真。

  茉莉還是搖頭。「站著也能說。」她才不要躺上去。

  「躺過的體認會比較真切。」他很固執。

  「又不是我要睡的。」

  「但,我需要妳的意見。」下顎一繃,佟繼白的眸光轉為銳利。

  他的表情似在告訴她,妳敢不給我上來躺躺試試看……她開始有點害怕,因為這男人一向十足的霸道,說一不二。

  「一……一定要嗎?」天啊,她沒事幹嘛答應他一同來看床啊?

  「妳說呢?」睨了她一眼,他閉起眼,躺回床墊上。

  「我……」茉莉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眨巴著一對大眼,望著床上的人。

  「我看這位小姐,妳還是把鞋子脫了,上去試躺一下吧!」銷售小姐給予良心的建議。

  那位先生的氣勢懾人,方才那一記眸光,已足夠教她膽顫心驚,更別提頂撞。

  茉莉遲疑了下,很無奈的長長嘆了口氣,走到床邊彎腰脫鞋。

  坐到床沿,茉莉把腳挪到床鋪上,爬到佟繼白的身邊躺妥。

  「妳的感覺怎樣?」幾乎她才一躺好,他就問,不過仍閉著雙眼。

  茉莉嘀嘀咕咕地在心裡罵了一長串,她覺得都快丟臉死了,哪還能有什麼感覺?

  她沒回話,他又接著說:「我覺得還不錯。」

  茉莉真的敗給他了,只好趕緊說:「那就決定這一張吧!」

  現在只要能趕快爬下這張床,要她說什麼都好!

  「這麼草率,要不要再試試別的?」然而,某人的興致卻剛剛萌芽。

  「還試?」她提高了音調。

  「我一向只買最好的。」他神情篤定的說。

  「我可以保證,這張就是最好的了!」身分丕變,銷售員換人做做看。

  「妳很肯定?」他看著她。

  「是的!就這張吧!」

  佟繼白又看著她,深深地,好半晌才說話:「作決策的人,萬一有錯,可是要全權負責。」

  「好啦、好啦。」茉莉已管不了那麼多,現在只要能下床,她什麼都答應。

  「妳確定?」

  「是。」

  「萬一不實用,妳要負責?」

  「是。」

  「保證不讓我睡沙發?」

  「呃,是。」呿,沒事怎麼說到這兒來?

  騙孝耶!銷售小姐靜靜地觀察著這一男一女的對話,若說他們不是夫妻或情侶,誰會相信?除非是……

  叮當!眸光一亮,銷售小姐不得不佩服起自己的推理能力──

  見不得光的偷情男女!

第七章
  某個人很後悔,後悔到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或打爛自己的嘴巴。

  當茉莉看著床頭鬧鐘,時針指在二的位置,可是門鈴卻響個不停時,她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披上外套前去開門,她果然見到門外站著一個臉臭到不行的男人。

  「跟我來!」沒給她說話的機會,佟繼白一伸手,就將她由門後拉出,急急帶她來到他的住處門口。

  「怎麼了?」茉莉以一手揉揉惺忪的睡眼。

  被拉著走,連門都沒來得及落鎖,總該給個理由吧?就算要砍人頭,行刑前不都該給個原因,讓人死得心服口服?

  佟繼白的手搭在門把上,一轉,拉著她入內。

  「我說過,作決策的人就得負起全部的責任。」他說著,沒回身,只略略抬起一腳踢上門。

  「呃……」抱歉,她怎麼從頭到尾都沒聽懂他說些什麼?她什麼時候作了決策,是指……

  還沒來得及想通,茉莉已被拉進臥房,腳步都還沒站穩,佟繼白已站在床邊,一手指著床鋪。

  「這是妳決定的沒錯吧?」

  這張床,是她決定的,他以為換了,從此便能睡得安穩些,但沒想到躺在上頭,翻了好幾個小時,還是睡不著。

  茉莉看著眼前的床鋪,眼珠差點沒跳出來。她當然認得這張床,不就是今天一同去選的那一張!

  「可是……」他自己也說過躺起來的感覺不錯的,對吧?

  「我失眠。」他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呃?」他失眠關她什麼事?但茉莉不敢講出口。這種感覺有點泄氣,有點無奈,她甚至有點瞧不起自己。

  近來她發覺,在他的面前,她越來越像個「卒仔」,敢怒不敢言。

  「我已經在上面躺了三個小時又二十五分。」佟大老板的眉結擰起,蹙緊得不僅可以夾死蚊子,螞蟻和蟑螂應該也沒問題。

  茉莉偷偷地咽下一大口唾沫,「所以?」

  「還敢問所以!?」暴龍一吼,地動山搖,茉莉趕緊以雙手摀住耳朵,以免被轟隆雷吼給震破了耳膜。

  「要不,我開一些安眠藥給你用。」天啊,她好可憐、好倒楣、好……

  「誰要吃安眠藥。」看著她摀耳蹲低腰身的模樣,佟繼白的火氣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如果要吃安眠藥,他還選擇換床鋪做什麼?

  「那你說怎麼辦嘛?」她用可憐兮兮的大眼偷瞄他。

  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成,現在的茉莉好後悔,後悔不該在急診遇上他,後悔不該強硬脫他的褲子在他屁股上打針,後悔不該愛上他,更後悔自己怎會是他的鄰居,還有……她不該跟他去買床,還幫他作決定……

  嗚、嗚……否則現在的她,應該是高高興興的在與周公下棋,躺在家裡的床上睡得又香又甜。

  「明天幫我退掉。」沒了暴吼聲,不過口吻也沒好到哪去。

  「退掉!?」茉莉真想乾脆翻白眼昏倒。

  不知道是誰急著要人家把東西當天就送到的,現在卻又大聲喊著要退貨?天啊,她要怎麼去跟人家說?

  唉,那個銷售小姐一定會罵她是「澳客」!

  「怎麼?有問題嗎?」明天開始他又要忙了,根本沒時間處理床鋪的問題。

  怯怯地,茉莉靠了過來,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手,扯扯他的衣袖。

  「真的非得退掉不可嗎?」這可是世界知名的床。

  「妳說呢?」看著她猶如小鹿斑比一樣無辜的大眼,佟繼白再度破例收斂起脾氣。

  「也許你只是一時不習慣,或許躺著躺著,久了你就會喜歡、就會習慣了。」

  「不可能。」他沒吼人,不過也沒打算給人希望。

  看著他冷硬的表情,一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茉莉只好像個小媳婦一樣,委屈的先自我示範。

  「先不要急著決定退回嘛,像我這樣,再躺上來看看。」她甩開腳上的室內拖鞋,爬到床上,躺到床鋪的左邊。

  茉莉在心裡一陣咕噥,她已經開始瞧不起自己的沒用了。

  看著她纖白的一對腳丫子,在床鋪上晃過來晃過去;纖瘦勻稱的身材,與寬大的床成了極大的對比;她的膚色雪白,躺在棕栗色的床單上,顯得非常突出好看,形成了一副細致美妙、充滿魅惑的畫面。

  佟繼白的心為這副美麗的畫面而悸動不已,屬於純男性的激動,很快起了反應。

  他走近她,在床沿坐下。

  「快一點,再躺躺看,其實我覺得還不錯呀!這床墊軟硬適中,彈性又好,彈簧的擺制手法也非常符合人體工學,尤其是躺平時對於腰椎力道的承受,還有……」

  茉莉閉著眼睛,說著自己的感覺,完全沒發覺他神情上微妙的變化。

  佟繼白靠近她,在她身旁側躺而下,以一手支著俊顏看她。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仔細的打量她,不過就如同之前一樣,她總會讓他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這次他發覺她的睫毛非常濃密卷翹,而她的五官則十分精巧細致,就算不上粧,也可以看起來靈動而迷人,具有攝人心魂的魅力。

  「你覺得呢?怎樣,我說得沒錯吧?」沒得到他的回應,卻明顯感受到身旁受到重量的凹陷,茉莉刷地瞠開眼,一對上他的俊顏,她嚇得急欲後退。

  佟繼白伸過來一手,阻斷了她的去路。

  「呃,你、我、唉……覺得……」剎那間,茉莉的心跳加速,難得口吃。

  薄略的唇微微地掀動,佟繼白的一手出奇溫柔的撫上她的臉,緩聲說:「現在感覺還不錯,或許妳的說法是正確的也說不定。」

  「那,我們……」她在發抖,因為他的貼近。

  情況不太妙,氣氛變得有點曖昧,他的聲線也變得溫柔,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燥熱……

  「我們可以讓這張床的功用發揮到最極致。」說著,佟繼白已傾身吻住了她。

  「什麼功用?」她被吻得幾乎岔了氣,有些飄飄然的。

  他沒回答,而是轉了個話題替代,「我說過,妳已經是我的女朋友了。」

  他的舌頭加入戰局,四處點火,燒殺擄掠。

  「可是,我好像沒答應。」是濃濃的嗚咽聲,語調高亢得引人遐想。

  「一向是我說了算。」他的聲音顯得急促,雙手迫不及待的加入掠奪的行列。

  「可是……」一聲急喘外加長聲嬌吟。

  「閉嘴!」終於有人隱忍不住,暴吼出聲,不過隨著吼聲結束,他再度低頭封緘了她的嘴。

  「唔唔、唔唔唔……」不怕死的人一找到機會,就拚了命的想問話。

  一場角力賽就此展開,她想說話,他便堵住她的嘴;她閃躲,他就追,直到茉莉被吻得暈頭轉向,喘息吁吁,再也無力閃避為止。

  「妳不是一直說這是張好床嗎?我想,我們很快就能證實了。」他笑著迎向她,再度深深地吻住她。

  在熱情降臨的剎那,佟繼白很肯定,佳人在懷,今夜必定能一夜好眠。

  至於買床的心得是,貴有貴的價值,便宜有便宜的好用,但基本上是要看跟誰躺在上頭,所以──另一半是非常重要的。

  ***  ***  ***  ***  ***  ***

  為了一張床而賠掉自己!

  他所謂作決策的人就得負起全責,就是把她這個作決策的,狠狠地摧殘一整夜!

  雖然她承認過程中是甜蜜的,他甚至是溫柔的,但……激情過後,她該怎麼面對他?

  該拉高被單蓋住自己,然後在被子裡假裝哭泣,要他負責,還是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正當她愁著該怎麼面對他時,浴室的門被人由裡頭拉開,那個擅演惡霸的男子出現了。

  晨曦落在他的背後,該死的好看,該死的讓人心跳飆升,該死的引人想犯罪,該死的……

  他沒穿衣服,只在腰間係了條毛巾遮住重點部位,糾結的肌理、結實硬碩的身形,讓茉莉忍不住想起昨夜的一切……

  咽下一大口唾沫,她的臉紅程度再次飆升,直逼高燒不退階段。

  「喂,醒了?妳會做早餐吧?我肚子好餓!」他走過來,站到她身旁。

  一桶冷水兜頭澆下,茉莉的高燒瞬間退散,這無疑是解熱的最佳良劑。

  「你、呃、我……」現在是什麼情況?通常男女之間發生了一夜恩愛之後,一早醒來,不都該熱情的抱抱,至少也該給個親親什麼的,或是說些甜言蜜語也可以呀!怎麼這個男人……

  「你等一下,我下樓去買好了。」算了,她認了,誰教她要喜歡上這個男人?

  佟繼白看著她兩手緊抓著被單,滿臉委屈又有口難言的模樣,遂在床沿坐下,將她給抓近。

  「算了,我去吧!」他凝著她的眸光。「妳去梳洗一下,免得吃完早餐後,上班遲到。」

  就、就這樣嗎?茉莉錯愕,她以為他會說些……

  「我是不會說甜言蜜語的。」彷佛能看透她的心思,他很直接的說。

  「啊?」茉莉眨眨眼。

  「我去買早餐。」說罷,他又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喂、喂……」這……這就是他表達感情的方式嗎?茉莉傻眼了。

  「動作要快點,一會兒我先送妳去醫院上班。」他轉回頭來,仍是酷著一張臉。

  「呃,好!」他居然肯撥出時間送她去上班,是他的另類溫柔嗎?茉莉覺得心口暖暖地,好感動。

  「動作快,我可不等人的!」他又看了她一眼,隨後轉身走了出去。

  又是一桶冰水兜頭澆下,澆熄了茉莉心口的感動,眨了眨眼,她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

  這一刻,她知道,她完了,她的心恐怕是注定要停泊在他的身上了。

  ***  ***  ***  ***  ***  ***

  時光匆匆,轉眼半年。

  這半年來,茉莉和佟繼白的交往穩定得過火,猶如老夫老妻一樣,不,也許該說是一個霸道的老夫,和一個有怒難言、處處受到欺負的老妻。

  子夜時分,茉莉終於得以鬆口氣,坐到電腦前。

  今夜怎麼有空上來聊?妳家的暴躁宙斯又留在公司了嗎?

  一連線上MSN,茉莉就看到了賈以婕的專用代稱。

  這半年來,她多出了幾個好友,都是在MSN上認識的。賈以婕在警政署裡上班,是個電腦高手;舒晴是八卦雜誌的總編;馬鬱勤則是某知名企業集團的總裁秘書。

  是的,妳真了解。我才剛當完跑腿,幫他送文件和消夜到公司去。茉莉的手指忙碌地在鍵盤的字鍵間穿梭。

  其實消夜只是順道,最主要是送文件。

  茉莉怕他根本又忘了吃晚餐,才利用他撥電話回來嘶吼忘了拿文件的機會,幫他準備一道消夜送過去。

  好幸福喔,要換作是我,一定會感動得把妳抱起來,用力的親親親。回應的是舒晴,這小妮子最近閒得發慌。

  聽說她的男友到日本出差去了,而周刊跟拍的對象又異常順利,所以天天樂得似神仙。

  謝謝妳,舒睛,只要他不吼我,我就會感動得拿香膜拜,不玩親親沒關係。茉莉由衷地說。

  近日大家鬧著玩,在MSN上聊男友的可惡行徑,沒想到這話題大受歡迎,最後竟票選出幾位惡魔級的男友,而她、賈以婕和馬鬱勤的男友,全都恰巧榮登在列。

  他還是一樣,一聲不響的出現、一聲不響的消失,想到妳就回家來抱抱,沒想到就成天成夜、一年半載的窩在公司裡嗎?回應者是馬鬱勤,或許是因為感同身受,她的言詞中透著濃濃的關懷味。

  茉莉在電腦上送出一個笑臉娃娃,感謝鬱勤對她的關心。

  有苦難言,有怒難宣。茉莉的這幾個字,道出了三個同病相憐的女人的心聲。

  唉,看來還是舒睛家裡的男人好呀!以婕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回應。

  茉莉和馬鬱勤都表讚同的回以笑臉娃娃。

  舒睛,妳真放心讓他一個人到日本去出差嗎?茉莉突然想起,舒晴的男人可是陽光型的好男人,現在這種男人的行情看漲,多的是虎視眈眈、亟欲攀附的女人。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舒晴老神在在。

  有鬼!賈以婕的反應最快。

  馬鬱勤則沉默,等著看答案。

  我有兩組人馬,剛剛好為了跟拍去東京。舒晴得意的笑著,愉悅的心情字裡行間皆可見。

  看來妳的小狗仔,真是遍及天下、無孔不入。茉莉有感而發,還好佟繼白不樂此道,否則難保哪日會被跟拍。

  這也是她唯一深感欣慰的地方,至少他只有她一個女人,對於拈花惹草,他向來興致缺缺。

  ***  ***  ***  ***  ***  ***

  會議室裡暴龍嘶吼,聲聲響亮如雷。

  「你和你,跟我說,這怎麼回事?」手裡拿著厚厚的一迭機密資料,佟繼白只差沒直接將文件往兩個人的臉上丟。

  「老大,不,老板,這……」兩個開發部的主管異口同聲,面有難色。

  可憐的他們,現在窗外的月亮已高掛天邊,老板卻仍然精神抖擻,所以他們不得休息,偏偏又出了不可原諒的差錯。

  「怎麼回事,為什麼相似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五?」砰地一聲,這次佟繼白直接將手上的資料甩到會議桌上。

  「這……是因為……」有人支支吾吾地,看來快哭出來了。

  再也看不下去,戴世哲挺身而出,「老板,這件事已經做過詳細調查,這套軟體的開發,版權和專利權是在我們的手上沒錯,至於對方為何會推出一套相似度這麼高的線上軟體,主因是三個月前,公司一名姓吳的員工離職,他的說詞是想回南部家中照顧生病的母親,沒想到實情是有人高薪挖角。」

  「你是說他帶著我們的設計去投誠?」佟繼白高高地挑起一眉來,神情凝重。

  「可以這麼說。」戴世哲說完,已準備摀耳朵了。

  但佟繼白這次反常的並沒有吼人,只是面色凝重地問:「討論過如何處理了嗎?」

  瞄向研發部兩位主管的眸光,淩厲得教人害怕。

  「跟律師討論過了,說這個官司是贏定了。」其中一人趕緊開口。

  「就這樣?」佟繼白的眉頭鎖得更深。

  「呃?」沒人明白他的意思。

  「就算打贏了這場官司又如何?」他倏地由椅子上站起,雙手砰地一聲用力拍在會議桌上,「我們的市場已經受到廣泛的影響,這林林總總的損失,又豈是一場官司的輸贏就能輕易帶過!?」

  會議室裡的眾人開始頻頻拭汗。

  佟繼白站直身軀,銳利的眸光掃過在場的每個人,氣氛霎時凍結,眾人提心吊膽,屏住呼吸,就怕即使只是一點點的氣息,也會導致一場災難性的爆發。

  終於,在大夥快喘不過氣來之際,佟繼白終於出聲:

  「明天,明天落日之前,我要見到新的東西。」

  「呀!?」新的……

  研發部的兩位主管,已開始皮皮挫了。

  「是的,全新的。不管是目前東西的再延伸,或是全然不同的線上遊戲,總之,明天落日之前,東西都得端到我面前來Run。」

  「這,老板……」唉,算了!兩個主管同時低頭,正式宣告,又有人要去掛急診了。

  「怎麼?」佟繼白的眸光掃了過來。

  「沒事、沒事。」那顆老鼠屎,我們恨你、恨你、恨你,恨死你!

  「老板,那這個官司呢?」戴世哲以機靈得到賞識,自然是沒忘記在夜間召開緊急會議的重點。

  佟繼白的眼一瞇,「讓律師繼續告,告到那家公司破產為止。」

  說罷,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率先走出會議室。

  媽的,心情超差,人超不爽,吼人也已經無法宣泄情緒,怎麼辦?

  對了,找她去!只有待在她的身旁,與她躺在同一張床上,他的脾氣才能稍稍收斂,浮躁的心情也才能受到撫慰。

  ***  ***  ***  ***  ***  ***

  深夜,躺在床上睡得舒舒服服,一個翻身,茉莉感覺身旁多了一個男人,還有他貼近的氣息。

  氣息是她所熟悉的,那是霸著她的心坎,在她心裡狠狠烙著影像的男人。

  「你怎麼回來了?」一手揉揉眼,茉莉睡眼惺忪。

  佟繼白只手撐著俊顏,側身躺著看她。「妳睡很久了?」

  看她睡得很沉,他心裡竟浮現莫名的不悅。

  原來有沒有他,不在他懷中,她一樣能睡得安穩,這種不被需要的感覺,讓他很不爽。

  「嗯,應該是吧?現在幾點了?」眨眨眼,茉莉覺得還是困得很。

  「三點多一點。」他的俊顏朝她又挪近了幾吋,呼吸間的溫熱氣息,噴拂在她跳動的頸脈上。

  茉莉的臉一紅,因為他的貼近,還有氣息。「已經這麼晚了,你……怎麼有空回來?」

  「聽妳的口氣,好像不大希望見到我?」佟繼白不悅地撇撇嘴。

  他敢發誓,如果她有膽說是,一會兒後不將她吼得躲到牆角去,也要將她吻得七葷八素。

  「怎麼會?」茉莉眨眨眼睫,他的手剛好環了過來,緊緊地抱住她。「你……是不是有事發生?」

  他沒想回答她,熱浪似的唇貼了過來,寬大的手揚燃熱情的火焰,四處肆虐,讓茉莉忙於應付,沒空再多言。

  這半年來總是這樣,當他脾氣極躁、心情極差時,唯有擁她入懷,才能安撫他狂暴紊亂的心。

  「喂,停、停!」趁著被吻得暈頭轉向的空檔,茉莉抬起一手來抗議。

  半年來這男人總是這樣,在大半夜無聲無息的突然出現在床上,對她又親又抱,制造一室的激情和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纏綿,可是隔日一早,卻就跑得不見人影。

  「為什麼?」他拉著她的手,纏上他的頸項。

  「你不能老是這樣!」或許她早就該抗議,女朋友不是這樣用的,男朋友也不該是這樣當的。

  最近她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他的女友,還是女傭?

  如果是女友,不應該是被抱在懷裡,好好疼惜的嗎?怎麼她老是在當跑腿!

  而如果是女傭,他現在又在幹嘛?跟女傭上床,亂搞主雇關係?

  「我怎樣?」被打斷了動作,佟繼白狂狷的怒火不覺地又飆起。

  「還敢問怎麼樣?」茉莉噘著嘴,「有人這樣的嗎?老在半夜忽然跑到人家家裡,爬上人家的床,纏著人家一夜,然後……」

  再也說不下去,她滿臉紅通通,因為以下被列為限制級。

  「人家是誰?」他挑起一眉,表情明顯不爽快。

  幾日前見過閻羅和余尹東,由閻羅的口中得知,近日來MSN上正熱門炒著「惡魔男友」的話題,而閻羅懷疑話題中的三個男人,正是他們三人,至於幕後搞怪的三個女人,則是他們各自的女友。

  「人家當然是我。」茉莉氣得推開他,坐起身子,雙手扠腰。

  「喔,原來人家就是妳。」佟繼白難得繞彎講話,一對銳得似能透徹人心的黑瞳,緊緊鎖住茉莉。

  「最近我聽閻羅提起,MSN上好像也有個『人家』,那個人家將她的男友批得一文不值,什麼霸道、不講理、愛耍脾氣、心眼小、頤指氣使、莫名其妙……缺點多到數不清。妳說,那個人家的男友可不可惡?那個人家可不可憐?不知……妳跟那個人家認不認得?有沒有關係?」

  公司的事就夠他煩的,沒想到這小女人還給他搞這套!是不是太久沒從頭到腳好好疼她,所以她皮在癢?

  「當、當然是不認識,我、我怎可能跟那個人有關係!」茉莉乾笑了數聲,直覺告訴她,大事不妙,夠聰明的話,就要趕快撇清。

  「是嗎?我怎麼覺得那個人家……怎麼看,怎麼像妳呢?」

  他欺近她,一伸手就將想落跑的她逮回來,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給壓在身下。

  「會、會嗎?」茉莉嚇得咽下一大口口水,當然,有一半也歸咎於羞赧,因為兩人的動作實在太親密,姿勢太曖昧了。

  佟繼白睨著她。「妳自己說呢?」

  他將惡霸的本質發揮到淋漓盡致,欺負她已成了他的專利,是他一人獨享的特權。

  看著他高高挑起的眉,她就算想說真話,也全數都給卡在咽喉。

  「當然不是我!」茉莉大聲喊。白茉莉,妳真夠可憐、真夠沒膽的妳!

  「對了,有件事很重要。」趕緊換個話題,茉莉希望能藉此轉移焦點,不過這確實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就是了。

  佟繼白哼了兩聲,一低頭,在她的唇上一陣索求,吻夠了本,也發泄完了怒火,才重新抬起臉來。

  「什麼事?」

  茉莉仍暈暈然,愣愣地答道:「我爸媽說想見你。」

  「什麼時候?」要見他?就在他正為遊戲軟體侵權一事,忙到焦頭爛額之際?

  「呃……」茉莉遲疑了下才說。「我爸媽要到新加坡玩,之間會過境臺灣,他們說……」怎麼看他的表情,好像又要生氣了?

  「說重點!」信不信,她再不一口氣將話說完,他會狠狠的吻到她喘不過氣來!

  「明天。」

  「明天?」佟繼白的眉結蹙攏了起來。「妳這笨蛋!明天的事,妳現在才告訴我!妳完蛋了、妳……」

  聲音沒了、火氣沒了,因為有人使用了最後絕招──獻上香吻無數,外加一夜熱情纏綿。

  「我到底招誰惹誰了?爸爸和媽媽也是方才我睡前才打電話來說的!」夜未央,熱情之餘,有人不免喃聲抱怨。

第八章
  在醫院裡,茉莉已有一段時間沒遇到蕭偉業,這天,他主動到兒童內科的門診來找茉莉。

  推開內科門診的門,茉莉坐在診療桌前,隨診的護士洪英芬站在一邊整裡消毒過的棉花。

  「蕭醫師?」英芬一抬頭,剛好瞧見他。

  「妳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白醫師說。」蕭偉業看著茉莉,口吻輕淡地說。

  洪英芬遲疑著,將目光拉到茉莉臉上。

  茉莉看著她,緩緩點了下頭,再將視線拉到蕭偉業身上。

  英芬轉身走出去,門診室的門再度被合上。

  「什麼風把你吹來,有記得有好一陣子,你都……」茉莉的話還沒說完,蕭偉業已按捺不住的打斷她。

  「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他沒頭沒尾的問。

  「什麼事是不是真的?」鬼才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蕭偉業突然不說話,眸光與茉莉一陣對視,雙手背後,來來回回的在診療室裡踱步。

  「蕭大醫師,別告訴我你是中邪!」雖覺得莫名其妙,茉莉仍是開著玩笑。

  踱步的人終於停下了步伐。

  「我聽說妳在跟領先科技的老板交往?」為什麼她能接受別的男人,卻不能接受他的追求?

  茉莉呆了一呆。「你突然跑來門診找我,就為了這件事?」

  蕭偉業的神情肅穆,顎線繃緊。「我不斷的表明過,想追求妳。」

  若不是急診室今日送進來一個心臟病患,需要他到急診室去親自診療,進而讓他由幾位掛點滴的領先員工口中聽到八卦,他可能永遠不知情。

  「我也不斷明白拒絕你的追求。」茉莉沉沉一嘆,有些無奈。

  愛情又不是買賣,可以秤斤掂兩的,會遇到誰、會喜歡誰,哪是理智能支配的?要是能的話,她也不會被佟繼白欺負的慘兮兮。

  「為什麼?」蕭偉業激動的傾過身來想握住茉莉的手,茉莉反應極快的閃了開來。

  「這種事情哪能說為什麼。」她感到頭好大。

  「我自認很優秀,並不輸他什麼……對了,除了在金錢上,除非妳認為這是重點,我也只有在這點上,略微遜色他一點。」看著落空的雙手,蕭偉業神情激憤。

  迎著他的激憤,茉莉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地一嘆。

  「你有多愛我?」如果真的愛一個人,就不會自私的站在一己的立場,說出方才那一長串的話。

  「很愛!」蕭偉業沒遲疑,大聲地說。

  「很愛是多愛?」茉莉懷疑其實他並不是愛她,而是愛他自己。

  因為一向高高在上的他,對於任何人事物總是予取予求,莫不手到擒來,唯獨她,從不領情,所以,他才會特別的在意她。

  她想,他是將她給當成了一種挑戰,就如同是危險性極高的心臟手術一樣,他是以得到她來滿足他的成就感。

  而這樣的感覺,怎麼能稱之為愛呢?

  「我……」蕭偉業一時啞口,無言以對。

  「愛到連命都可以不要?」茉莉代他回答,笑睇著他。

  「命?」開玩笑,他可從沒想過會為了一個女人而不要命。

  「愛到沒有我會死,或是生不如死?」茉莉又問,笑容絲毫未減。

  「生不如死?」當然不會,他只是會很氣憤,感覺難以平息胸中之火罷了。

  「愛到可以為我放棄一切?」茉莉又問,這次笑容劃得更深刻。

  「放棄一切?」開玩笑,當然不可能!他是天才心臟科權威,他是人人口中的大醫師,這一切得來何等不易,何等辛勞,何等難得,他怎麼可能為了她而放棄這一切?

  「現在知道你根本不愛我了吧!」茉莉下了結論。

  蕭偉業抿緊雙唇,蠕動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的,他無法反駁,由方才的那些問句中,他看出自己的心,他似乎真的不是那麼的愛她。

  茉莉走向他,伸出一手來拍拍他的肩。「當朋友也不錯,對吧!如果不想當朋友,學長學妹也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蕭偉業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她。

  迎著他的眸光,茉莉聳肩一笑。「很高興你特地跑來兒童內科找我,改天請你喝咖啡。」

  走到門邊,茉莉拉開門,擺明了送客。

  蕭偉業遲疑了下,深深地望了她數眼,腳步極緩的朝外走去。

  「那,他可以嗎?妳方才問我的問題,那個男人都能做到嗎?」離去前,他問。

  茉莉愣了一下。「我想,他大概也不行吧!」

  要佟繼白為她放棄一切?乾脆叫太陽從西邊升起來還快一點。

  她的坦言讓蕭偉業整個人一愣。

  呿,一樣的結果,那不是表明了她剛剛在誆他?

  「不過,我想我會。」下一秒,茉莉肯定的答復讓蕭偉業沉默了,也死心了。

  這輩子兩人也許真的只能當朋友。

  ***  ***  ***  ***  ***  ***

  因為要到機場接機的關係,茉莉調走了下午的門診。

  匆匆回到住處洗了個澡,拿起鑰匙,快樂的開車出門。

  一路上非常順利,以至於到機場時,她足足早了一個小時。

  停好車,到出境大廳,她利用等人的時間,拿起手機撥電話。

  電話才剛接通,那端罵人的精采片段,已傳了過來──

  「你是豬啊!皮癢了是不是!這種問題也要問那麼多次,腦袋生銹了,還是太久沒讓人扁,太想念拳頭的滋味了!?」

  茉莉將手機挪離耳邊遠一點,避免被噪音震破了耳膜。

  不過沒多久,電話那端就又傳來嘶吼聲:「白茉莉,妳給我耍白癡嗎?撥了電話卻不說話!」

  茉莉一驚,趕緊將手機挪近。「喂,我沒有不說話。」

  是他吼得怪嚇人的,她才將手機略略挪開一下下。

  「什麼事?」佟繼白的聲音傳來,口吻中仍帶著濃濃火藥味,足見火氣還沒降下。

  「……提醒你。」茉莉喘了口氣,壓低聲音。

  「提醒什麼?」佟大老板的心情還是很不爽快。

  「今天晚上要一同吃飯。」果然,他忘了!

  茉莉的心咚地一聲往下沉。是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夠重,還是他真的太忙,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凈?

  「為什麼?」忙到焦頭爛額的他,二十四小時都不夠用,哪還有多餘的時間去記其他的事?更別提小小的一個飯局了。

  「昨夜我才跟你說過,今天我爸媽會到臺灣來,在飛新加坡之前,他們希望能跟你見見面,一同吃個飯。」

  一陣冗長的沉默瞬間籠罩兩人之間,佟繼白沒吼人,但也沒出聲。

  許久之後,他輕咳了一聲,難得緩著嗓子說話:「茉莉,我今天很忙……」

  「怕是沒時間見我的爸媽,對吧?」茉莉截了他的話,幫他說完。

  佟繼白又是一陣沉默。

  茉莉沒握手機的一手緊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如果他真的在乎她,不會介意那一點點的時間,不過就是吃個飯,要不了多少時間。

  但,反之,如果他根本不在乎她,就怕硬要他挪出一秒鐘來,他都會覺得為難且多餘。

  「算了!」茉莉說,語氣上聽來沒多大變化,但內心負面的情緒已澎湃洶涌,「你沒空就算了!」

  說著,茉莉就要切斷手機,可是電話那端的佟繼白卻突然大吼──

  「妳還沒告訴我時間和地點,妳敢給我掛斷電話試試看!」

  「你要來?」茉莉驚喜,握著手機的手甚至微微地顫抖。

  「廢話!」他吼了聲。

  現在被吼也沒關係,她的一顆心喜孜孜的,裝滿了甜蜜。「我告訴你喔,你一定要記住,是六點三十分,我現在在機場,等爸媽出來,再開車回台北,然後……」

  「說重點!」又是大聲一吼。

  「呃,是……六點三十分,在晶華飯店。」茉莉由得意忘形中驚醒。

  「嗯,我知道了。」他緩著聲說。

  「那,晚上見。」茉莉小小聲地說。

  「嗯。」他咕噥一聲。

  「一定要記得,不然讓戴世哲幫你記也可以。」茉莉再次交代。

  「妳真囉唆!」

  在他再度咆哮之前,小妮子快一步掛斷電話,阻隔掉那震天的吼聲。

  ***  ***  ***  ***  ***  ***

  「說吧,你今天來是為什麼?」掛上電話,佟繼白轉回身來,沒好氣的對身後的男子說。

  「別這樣嘛,偶爾我還是會想到公司來走走,看看能不能幫上你什麼忙。」閻羅嬉皮笑臉的說。

  「你會這麼好心?」佟繼白繃緊著一張臉,雙手抱胸的看著閻羅。

  這小子平日偷懶得緊,擁有公司一部分的股份,卻從不過問公司營運,嚴格來說,根本就是不聞不問。

  他是個電腦高手,能寫出驚駭世界、人人叫罵的病毒軟體,也是個功力高強的電腦駭客,但卻成天遊手好閒,喜歡四處去飆車。

  「別這樣嘛,好歹我們也是兄弟一場。」閻羅對他勾肩搭背的。

  「是兄弟就乖乖的去把那套防毒軟體寫好。」佟繼白咬著牙說。

  「喂,別虐待我。」早知道他就不參與,害得現在每見一次面,他就催一次。「我真搞不懂,你怎麼會那麼喜歡工作?」

  家裡父親交代下來的事就夠他心煩了,他哪還有空搞其他的事?

  「如果你知道這套軟體的完成,能為你帶來多少財富,能創造多少奇跡,你就不會問我為何喜歡工作。」賞了一記大白眼,佟繼白走回座位坐好,支手撐著下顎。

  遊戲軟體不過是領先的其中一環,下一個目標和亟欲開發的,將會是手機市場,網路與手機結合的使用平臺,將使手機的防毒軟體,成為未來市場的搶手貨。

  「呿,我才不相信你會是個滿身銅臭味的人,至於那份對於工作的滿足感,省省吧,叫你那些賣命的員工去,別將我也給拉下水。」煩心的事已經夠多,他懶得再多擔幾件。

  「那麼說說,你來找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為了談那件無聊的事?」佟繼白真想直接賞眼前這張俊臉幾拳,省得他凈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可不認為這件事是無聊。」拉開椅子,閻羅自動自發的坐下。

  「那不過是娘兒們玩的無聊遊戲。」

  「我可不這麼認為。」MSN上可是吵得沸沸揚揚。「說說,你到底問過你的女人了沒?」

  佟繼白真想揍人,「有時間跟我談這些,不會將我E給你的那些程式看一看,跟我趕快將這案子給結了?」

  雞同鴨講,地球人遇上外星人,閻羅只好舉白旗投降。

  「好啦、好啦,我走總可以了吧?每次見面就拿同一個話題來催我。」起身拍拍屁股,他的椅子都還沒坐熱呢!

  「先說好時間。」

  閻羅覺得真是敗給他了。「下個星期吧!」

  算了,趕緊閃人,否則又要被抓來當奴隸一樣鞭策到死。

  但在出辦公室前,他還算有點良心,沒忘給予最真誠的忠告:

  「喂,繼白,別說我沒提醒你,MSN上那幾個女人,可有滿肚子的苦水和牢騷,所以最好是我多心,如果不是,她們真的是我們的女人,那就小心一點伺候吧!免得哪日一氣之下,真將人給氣走了。」

  他的女人還好,頂多是討厭她開快車加甩尾,但佟繼白的女人可就不同了,她說了一大堆──

  脾氣差、吼人像打雷、獨斷獨行、將人給當隱形、慣用命令句,雖然不打女人,但一拳就能將人給嚇破膽……

  唉,缺點多得用卡車都載不完。

  「你很久沒嘗過拳頭的滋味了吧?」怒吼傳來。

  「算了,你自求多福吧!」揮揮手,閻羅逃命去也。

  好男不跟猛男鬥,比肌肉都比不過,可想而知,萬一打起來,會有多慘烈……

  ***  ***  ***  ***  ***  ***

  晶華飯店──

  「爸,對不起,我想他可能還在忙。」茉莉抬起頭來,滿臉的愧疚,另一方面,她也氣極、慌極了,由機場回到台北,爸媽和她已足足在餐廳等了快三個小時,卻仍不見佟繼白的身影。

  撥手機,關機中,撥電話到公司,又沒人接。

  茉莉的父親──白頎雲,繃緊了顎線,是沒開口說什麼,但神情中已帶了淡淡的不悅。

  「茉莉,別急,反正我們這次回來也只是稍作停留,沒事先通知,硬要他挪出時間來見我們,是有點強人所難。」茉莉的母親──阮素素,輕輕握著丈夫的手,試圖打圓場。

  「媽,妳不用為他說好話。」

  茉莉決定了,若五分鐘之後,佟繼白仍然沒到,她就決定走人。至於要不要與他老死不相往來,等她回去想清楚再說。

  「這……」阮素素放開握著丈夫的手,改搭上女兒的肩。「要不這樣,我們先點些東西來吃吧?」

  茉莉輕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丫頭,要不,妳再撥通電話去試試?」白頎雲終於開口,礙於老婆在一旁,他才沒當場發飆。

  他給這個未來有可能成為他女婿的男子,打了一個不及格的分數。

  第一次見岳父岳母,不僅遲到,甚至還未到,真不知如果將女兒交給他,是不是也成天讓她唱「等沒人」和「空閨怨」?這樣的男人讓他怎能放心。

  看著父親,茉莉的臉上堆滿了抱歉。

  「好吧,要不,爸你和媽先點東西吃,我到旁邊去撥通電話。」茉莉說著站了起來,拿著手機走到一邊去撥電話。

  接下來,白頎雲揚揚手,將服務生叫過來,老樣子由阮素素決定餐點,然後夫妻倆再佯裝出一副聊天的模樣,警戒地豎高耳朵,傾聽女兒的對話。

  茉莉的口吻是不滿的,其中還帶著淡淡的怨。

  「戴世哲,你說什麼?臨時有事,所以開會?」

  還好茉莉靈機一動,改撥了戴世哲的手機,否則根本不知道佟繼白還在公司,自己則仍在這裡苦等。

  「好了,我知道了。」她失望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接著,對方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茉莉語氣激動了起來,「不用了,你不用將手機接給他,也不用告訴他我撥電話過來。還有,等他有空,你只要告訴他,說是我說的,我叫他去死,以後永遠別來找我了!」

  最後她幾乎是用吼的,若不是氣質太好,她可能會當場摔手機。

  掛斷電話,茉莉深深吸了幾口氣,轉身走回到父母身邊。

  「我們吃吧,他不會來了。」方才的電話中,戴世哲說他還在會議室裡罵人。

  砰地一聲,白頎雲放下手中的杯子,稍稍泄露出心中的不滿。

  阮素素的眸光睇了過來。「老公,你怎麼了?」

  軟語嗲聲,讓人筋骨瞬間酥麻,脾氣全都消散。

  「沒、沒什麼。」白頎雲伸過來一手,緊緊握住她的。

  看著父母親恩愛的互動,茉莉心生羨慕。

  「媽,沒關係的,爸是有權利可以生氣的!」一想到佟繼白,她的心中就有氣。如果他壓根不想來,大可以直接拒絕,而不是給了她希望,才又殘忍的讓她夢想破滅。

  她還沒嫁給他耶,他就如此的不重視她!

  白頎雲鬆開握著愛妻的手,眸光炯炯地看著女兒,須臾之後,張開雙臂。「小寶貝,過來,讓老爸抱一下。」

  茉莉咬著唇,雙眸對上父親的,下一刻衝進他的懷中。

  「爸。」時光彷佛倒流,又回到小時候。

  「乖,那個男人不好,換掉就好了。」在這一刻,白頎雲才發覺,女兒真的長大了,不再是當年懷中的小女孩了。

  茉莉咬著嘴唇,抬起頭來搖了搖。

  「那,老爸幫妳去跟他說。」真是混蛋一個,居然敢漠視他的女兒。

  茉莉仍舊咬著嘴唇,還是一個勁的搖頭。

  「老婆。」見怎麼說都不是,白頎雲只好轉向老婆求救。

  「好了、好了,一張小嘴再咬下去,可要變成大肉腸了。」阮素素適時開口,拉過女兒,伸手輕撫著她的臉龐。

  「聽媽說,要是真喜歡他,就跟他說清楚,老是讓妳等,不是辦法。若是說不清、談不妥,別忘了妳還有我和妳爸,還有……最後若真是解決不了,頂多是換個男人罷了!」

  「換男人……」茉莉低聲喃念。

  要換掉他嗎?不,她不想,她那麼愛佟繼白,才不想離開他,但是……他真的太可惡、太可惡了!

  「女兒呀,妳聽我說,這男人呀,都有劣根性。」這會兒換白頎雲將茉莉給拉了過來,滔滔述說著切身經驗。

  只是茉莉根本聽不進去,他到底說了些什麼。紊亂的心思,不斷回蕩的仍是──他的心裡到底有沒有她?他到底把她當什麼?

  「……不過,茉莉呀,爸還是給個良心建議,如果男人心裡沒妳,晚換不如早換吧!」

  最終,茉莉只聽清楚了這句。

  是的,如果男人的心裡沒妳,那……守著又有何用?是要讓人視為無物?還是等著讓人嫌?

  不,她不知道。

  除了心裡仍無法舍棄對他的愛之外,還有一點點的、漸漸抽芽的不甘心……

第九章
  佟繼白很想一拳揍扁眼前的男人,或是乾脆拿把刀將他給宰了,這樣才能消除他心頭的怒火。

  閻羅去而復返,帶來了三個男人,一個是律師,另兩個是某軟體科技公司的老板和開發設計部門的最高主管。

  這個登門道歉的舉動,雖然平息了遭侵權倣冒的怒火,但卻耽誤了佟繼白的餐約,害他成了爽約無信的人。

  會議室裡悶沉的氣氛壓得人快喘不過氣來,終於在雙方律師同時站起,握手言歡後,氣氛稍微緩和了些,然而這緩和的氣氛,卻絲毫感染不了坐在主位上的佟繼白。

  他臭著一張臉,雙手砰地一聲落在桌面上,撐直雙手推開椅子站起。

  「世哲,剩下的事由你和律師留下來處理。」佟繼白轉身就要走人。

  平日他的壞脾氣已夠嚇人,更別提現在一張臉臭得可以,誰要是敢攔他,除非是不想活了,否則就是個瘋子。

  「喂,等一下,繼白。」可,就是有個不怕死的。

  佟繼白停下腳步,銳利眸光掃了過來,黑亮亮的眼瞳中燃著兩盞火炬,夠駭人。

  「做什麼?」簡單三個字,卻吼得足以將天花板上的其餘樓層給震飛。

  「喂,什麼事惹得你火氣上升?」閻羅走近他,伸來一手欲搭上他的肩。

  佟繼白灼烈烈的眼光瞪著他,似欲將他給焚了,然後閃過他搭上來的手,跨步走出會議室,邁向自己的辦公室。

  「喂,別不說話,我知道盜用、倣冒是很過分的事,本來該告到他傾家蕩產,但我父親都出面說情了,我能怎樣?」閻羅亦步亦趨的跟上。

  那個倣造的軟體公司老板,剛好是閻羅父親的好友,當他接到侵權訴狀,才知道惹禍上身,於是找上閻父求救。

  「你明知道這件事為我們帶來多大的困擾和損失,害得我讓人連夜更改設計,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

  進到辦公室裡,佟繼白筆直走到辦公桌前,由上頭取出煙盒,抽出一根煙來。

  閻羅反身推上門,嘻皮笑臉的快步靠過來。

  「我當然知道呀,可是礙於我家老爹,他朋友都登門來求他,急得快下跪了,他怎好意思說不呢?你……總不好不賣他面子吧?」

  他挺識時務的掏出打火機,為佟繼白點燃指間的煙。

  吸了一口,佟繼白難掩胸口怒火,忿忿地睇著他。「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

  抄襲就是一件不對的行為,跟偷竊沒兩樣。

  「是呀、是呀,我也知道。」閻羅咧嘴笑著,綻著一口招牌的白牙。

  佟繼白瞪著他,火氣絲毫未減。「我是看在閻老爹的面子上。」

  否則這件事絕不會善罷甘休。

  「就算我爹欠你個人情,還有對方也願意在各大報的頭版刊登道歉啟事,外加賠償三千萬和解金。」傾過身軀,閻羅也由桌上取來一根煙,自己點上。

  佟繼白還是很火大,因為這突來的事,而讓他無法去赴茉莉的餐約。這是他第一次見她的父母,可他卻失約了。

  「怎樣,別老板著臉嘛,笑一笑。」閻羅提肘頂了他一下。

  佟繼白仍舊沉默著,徑自繃著一張臭臉。

  時光一分一秒流逝,寂靜彌漫在整個空氣中,閻羅好奇地打量他,不懂他為什麼還是一副不爽的樣子。

  忽然,他靈光一閃──

  「你是不是有急事趕著要走,所以整個人才像吞了幾萬噸火藥一樣,亟欲將在場的人炸死?」

  雖不是很明顯的急切,但方才的會議中,佟繼白確實頻頻抬手看表,擰眉低咒。

  「要你管!」泄憤似的眸光瞪了過來。

  唉,就算現在趕過去,恐怕也已來不及,只好晚一點再向茉莉解釋。

  今夜他本就預定要回去,不在外頭見面,在家裡見應該也一樣。

  「怎麼了,現在連口吻聽起來都不耐煩了?」見他的反應,閻羅知道肯定有問題。

  佟繼白瞪著他良久,實在受不了他的 嗦,正想開口罵人,戴世哲卻在這時推門走進來。

  「老板,律師讓我過來告訴你,搞定。」

  佟繼白的眸子掃了過來,什麼是金剛烈焰的眼神,此刻就是。

  戴世哲整個人一顫,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老板,其實還有一件事……」他想起了白茉莉撥電話來的事。

  也許提到她,老板的心情會好一點。但是,電話內容就……

  「什麼事?」暴龍吼聲重現江湖。

  「呃,白醫師撥過電話來。」戴世哲又往後退了一步,聰明如他,如果有選擇機會,他會直接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但,沒有。

  誰教他活該倒楣,接了白醫師的電話,他接了,如果沒照著說,而白醫師恰巧又撥通了老板的電話,那麼,他就只有等著被老板扒皮的份。

  「她說了些什麼?」一聽到茉莉撥過電話來,佟繼白的神情明顯變得柔和。

  「她、呃、白醫師說……」支支吾吾地,戴世哲決定先做好心理準備,準備摀起耳朵、準備腳底抹油、準備……

  「說什麼?」吼聲再次出現,有人已經不耐煩。

  「說……」深吸了一口氣,戴世哲先看好逃跑路線。「白醫師說,叫你去死!」

  一陣風刮過,依照目測路線,戴世哲順利退場。

  「呃!?」佟繼白的臉上先是錯愕,隨後是不解,然後是狂怒。

  「啊!」閻羅先是驚訝,然後快速摀住嘴,不敢笑出聲來,免得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真是好樣的,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妮子,居然敢叫這個暴龍去死?哇,哈哈哈哈,這是今年度最勁爆的新聞!

  ***  ***  ***  ***  ***  ***

  夜未深,難得聚在一起的一家人,坐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聊天,和樂融融。

  然而茉莉雖然笑著臉,心裡卻是苦澀難當,擠在臉上的笑紋,看來極不自然。

  她聽不進去父親說什麼,更沒聽清楚母親又說了什麼,不過在門板的鑰匙孔傳來喀卡一聲時,她倒是第一個注意到的人。

  帶著期盼又有點受傷的眼神,目光刷地拉到玄關處,落定在現身於門後的壯挺男子身上。

  他回來了!在月亮尚未高掛之前,他就回來!

  「你來做什麼?」不過,沒用,她不打算原諒他!

  今天她一定要發發脾氣,借著父親和母親都在,有人可以壯膽,她要跟他把話說清楚。

  佟繼白望了她一眼,眸光定在她的臉上許久,然後逼迫自己先行稍稍移開,看向客廳的兩位長輩。

  「不好意思,伯父、伯母,因為公司突發一些大狀況,臨時走不開,所以失約了。」脫下鞋子,換了室內鞋,他快步走了過來。

  看他走到父母面前,行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賠罪禮,茉莉的眼珠子差點就掉了下來。

  這個男人是不是病了?還是吃錯藥?

  「哪、哪裡,不用、不用客氣,沒有關係。」茉莉的父母同感錯愕,阮素素的反應較快,由她代表著開口。

  利用佟繼白朝他們走來的時間,兩老已大致打量過這個年輕人,寬肩、挺背、濃眉、銳眼,一副氣宇軒昂、極有擔當的樣子,將女兒交給這樣的男子,他們大可放心。

  而且,女兒與這男子的關係,恐怕已非常親密,否則他又怎會有家中鑰匙?

  「不,這是應該的,因為我失約。」再一次標準的九十度鞠躬。

  阮素素推推老公的手,白頎雲這才反應過來。「算了,別太在意,男人嘛,事業心強是正常的,只要別常常這樣就好。」

  茉莉的眼珠差點又要掉下來。

  「爸!」嬌嗔一聲,她氣得只差沒踱腳。

  有人態度變得這般迅速的嗎?在餐廳裡,不知是誰一直勸她換個男人試試看的!

  「什麼?」白頎雲轉向女兒。

  「你們幹嘛跟他那麼客氣!」直覺告訴茉莉,今日若不要耍性子,往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看著一向好脾氣的女兒,一手扠腰、一手指人,擺出一副潑婦模樣,阮素素嚇得跑到茉莉身旁,將她的手給拉了下來。

  「女兒呀,我的寶貝,女孩子不可以這樣,凡事以和為貴!」才幾年沒盯在女兒身邊,怎麼……她竟學會指著人罵的壞習慣。

  「媽!」茉莉一喊,氣得踱腳。

  方才他們不是還一副義憤填膺,為她忿忿不平的模樣嗎?怎麼這個可惡的男人才現身,一切就全都走了樣?

  「她生氣是有道理的。」佟繼白說著,和顏悅色地。

  「你少在那邊裝和善!」茉莉被拉下的手,又往腰間一扠。她瞪著他,用力地、死命地。

  迎著她的眸光,佟繼白知道她氣壞了。

  「跟伯父伯母第一次見面吃飯,我就沒到,而且茉莉還撥了電話到公司給我,無奈那時會議正在進行,我雖然記得餐約,但實在無法離開,之後秘書雖有告知我,說茉莉要我去死……」

  佟繼白的話不用往下說,兩老已異口同聲一喝──

  「什麼!?」他們的眸光似閃電般,迅速的由佟繼白身上拉向自家女兒。他們的乖寶寶,善良到不行的女兒,居然會開口要人家去死!?

  真是晴天霹靂,撼天驚雷!

  「茉莉,我們的小乖乖,我們的小寶貝。」阮素素伸起一手拉過茉莉,另一手輕輕撫上她細若初雪的頰靨。

  「媽?」茉莉眨眨眼,看著母親誇張的表情。

  現在怎麼了?怎全都脫了序,走了調,變了樣?他們應該一同撻伐佟繼白,不是嗎?怎會……

  「繼白是嗎?」白頎雲站起身,走到佟繼白身邊,拍拍他的肩。「我聽茉莉是這樣介紹你的,以後還希望你多多包涵、關照我們茉莉。」

  「我會的,伯父別這麼說,是應該的。」佟繼白斂起了壞脾氣,對於長輩,沒忘該有的禮節。

  「好、好。」白頎雲讚賞地又拍拍他的肩,「來談談你的公司,聽說是搞科技的……」

  望著兩個男人勾肩搭背,談笑風生地走出客廳,折到小偏廳聊天去,一股懊惱、煩躁在茉莉的心裡縈回。

  誰來告訴她,故事的進展不該是這樣的?父親就算沒拿刀劈了那個可惡的男人,至少也該對他破口大罵吧?

  但是,不僅沒有,她還覺得父親和母親全都站到他那一邊去了,而她,則是孤孤單單、唯一一個被孤立者。

  唉,可憐的她,可憐的白茉莉。

  ***  ***  ***  ***  ***  ***

  一早,在佟繼白的堅持下,茉莉不得不答應由他陪著,一同前往機場為她父母送機。

  看著父母轉身離開出境,茉莉的心中百感交集。

  由機場回來的路上,她沉默不語,當即將回到住處,還剩兩個路口時,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非馬上辦不可。

  「停,我要下車!」她口氣極差地說。

  佟繼白緩緩地撇過頭來看她,抿唇不語,許久之後才拉開嗓子:「快到家了,有什麼事,回到家再說。」

  他還沒找她算帳。昨天礙於她的父母都在,他才沒嚴刑逼供。

  這個女人居然敢叫戴世哲傳話──叫他去死!她是跟天借膽了,還是腦子壞掉了?等一會兒到家之後,他絕對會把她逮上床去,好好的教訓一番,讓她知道誰才是一家之主。

  「回到家就來不及了!」茉莉大喊,像只發狂的小野貓。

  「那就讓它來不及。」佟繼白涼涼地說。這個女人不要命了,居然敢朝著他吼!?

  「你停不停?不停的話,我就跳車!」一個人氣極了,理智是會消失的。

  看她一副非常認真的模樣,甚至手已經搭在車門把上了,佟繼白吱地一聲煞住了車。

  茉莉轉頭瞪了他一眼,拉開車門就要下車。

  「喂,妳去哪?」看著她急促下車的身影,佟繼白昂聲問。

  「找鎖匠!」茉莉沒回過身來看他。

  「找鎖匠?」他困惑的擰眉,睨著她疾步而行的背影。「妳找鎖匠做什麼?」

  腳步停了下來,她緩緩的轉過身,氣惱的瞅著他,「你會知道的!」

  她聲音不大,仍是細細柔柔的,但他怎麼聽、怎麼怪,總覺得,這次似乎不太容易擺平她。

  她頰靨上的笑很僵硬,而眉尾的微顫……似乎另有喻意。

  ***  ***  ***  ***  ***  ***

  不算長的時間,約莫過了十個小時,佟繼白就知道茉莉找鎖匠是為什麼了──

  他今天破例,難得準時下班,為的就是回家與她共進晚餐。

  或許是昨日失約讓他過意不去,也可能是見她早上氣鼓鼓的臭著一張臉,所以佟繼白就算有心辦公,也拂不去她烙在他腦海裡的影像。

  匆匆忙忙的下了班,站在茉莉的家門口,他掏出鑰匙,熟練地插到鑰匙孔中,轉了幾下──

  沒反應!?

  以為自己拿錯了鑰匙,他匆匆抽出鑰匙,確認過一遍──沒錯。

  不死心的再度一試,門板仍舊不動如山。

  佟繼白氣憤地抽出鑰匙,低咒了聲。他很確定今天沒喝酒,昨夜睡眠充足,公司的忙碌也差不多告一段落,所以,不該有之前弄錯樓層、開錯門的情況發生。

  手中握著鑰匙,他持到眼前,瞇眼瞧著。雖想不透為何無法順利開門入內,但他也不打算動腦子去想,反正開不了門,就讓門裡的人來開即可。

  伸手按了門鈴,第一回只響了幾聲,他就鬆開手。

  等了一會兒,門裡沒有動靜,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又伸手按了第二回。

  這回按得較久,但,門內仍是沒有任何回應。

  終於,佟繼白按捺不住了,他再一次舉起手來按門鈴,這次的目標是將門鈴按到爆、按到燒掉、按到有人來抗議他無端制造噪音為止。

  但──

  門內仍是一片死寂,沒有聲音、沒有回應。

  收回手,佟大老板很不愉快的掏出西服口袋裡的手機,按下一個熟稔到不行的設定按鍵。

  電話很快接通,他沒給對方說話機會,劈頭就吼:「妳不是早該下班了嗎?不在家裡跑哪去了?」

  他若仔細思考,就會發覺自己此刻就像一個妒夫,正在對珍愛的妻子查勤一樣。

  電話那邊的人靜了幾秒,然後用很淡的口吻說:「我哪兒都沒去,是在家沒錯。」

  茉莉在家沒錯,而且是一整天,為了換門鎖,她甚至還向醫院請了一天的假,再三確認過這個新門鎖的好用和堅固後,才滿心得意的將自己關在家裡。

  「妳在家?」他懷疑,他將門鈴按得都快燒掉了,如果她在家為何不來開門?

  「是的!」很久了,她已經很久沒像此刻一樣快活了,茉莉終於能抬起頭來,揚眉吐氣一番了。

  「那,妳沒聽到門鈴聲?」佟繼白的雙眼危險地瞇起。

  「聽到了呀!」茉莉的語調輕快。

  「聽到了為什麼不來開門?」他額角的青筋已微微跳動。

  「我為什麼要幫你開門?」仗著他無法進屋子裡來,茉莉大聲說。她若幫他開門,還去找鎖匠來換門鎖幹嘛?

  「白茉莉!」佟繼白的聲音幾乎是由牙縫裡擠出來的。「妳該不會告訴我,妳該死的早上說要去找鎖匠,就是把門鎖給換了吧?」

  「賓果,你猜對了,不過我不會稱讚你聰明的!」她在電話那頭笑得得意,笑聲燦爛。

  「我再問一次,妳開不開門?」

  暴龍的脾氣已瀕臨火山爆發的邊緣,但有個不知死活的人,或許是因為見不著人的關係,膽子一下子大了不少。

  「不開!」她慢條斯理的說,沒忘再頂回一句:「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的屋子在十二樓,所以我沒理由和義務聽你的話。」

  她終於一吐穢氣,最好氣死這個臭男人!

  「白茉莉!」不用見到人,他的聲音就已具備駭死人的魄力。

  「幹嘛?」茉莉在裡頭對他做一個鬼臉。

  「我數到三,妳再不來開門的話,後果妳自行負責!」讓他進屋去,不賞她屁股一頓打才怪。

  「我才不會那麼笨!」她鐵了心當一個不動明王。

  「妳以為妳不來開門,我就拿妳沒轍嗎?」佟繼白幾乎要大聲地吼了。

  「哼!」她的回應是淡淡地一哼。

  然而,很快地,她後悔了。

  因為她連哼聲都還沒收回鼻腔裡,撼動門板的響聲就已傳來,砰砰砰砰地,好似雷鳴!

  「天啊!」驚喊一聲,茉莉趕緊跑到門邊,看著門板晃動,她慌了,「佟繼白,你有沒有公德心呀?」

  「妳不是不開門嗎?妳一刻不開,我就繼續敲,直到把門拆了為止!」

  「你是土匪喔!」

  他的口吻不像玩笑,而門板也真的持續在晃動,茉莉進退兩難,她知道他不是開玩笑,卻又不敢拉開門來。

  「就算是又如何?妳到底開不開門?」擂鼓,是的,佟繼白已將門當鼓一樣擂著,就怕吵不死左鄰右舍。

  「喂,別敲了、別敲了,我開就是了!」

  終於,站在門後的人拉開了門,皺著一張委屈到不行的小臉。

  壞人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戲曲就此結束?

  不,當然還沒,好戲還在後頭呢!

  只見佟繼白壯臂一伸,輕而易舉的將小妮子給扛上了肩,反身一腳踢上門,扛著掙扎不已的小麻袋,一路走向臥室。

  敢偷換門鎖、敢將他鎖在門外,就要有徹夜下不了床的準備。

  他不介意將她之前要他去死的帳也一並算上,那麼,就一天一夜好了,醫院方面應該不會在意她再多請一天假!

第十章
  茉莉無精打採地懊悔極了。

  再一次,她吞下了敗仗,而且輸得可慘了,讓人給綁在床上一天一夜,不僅被吃乾抹凈了,屁股還被狠狠地招呼了一頓。

  想起了那火辣辣的掌溫,和疼了好些天、坐不得的情況,茉莉又沮喪又懊惱。

  下班後,離開醫院,茉莉沒急著回家,她約了馬鬱勤訴苦。

  坐在餐廳裡,茉莉的神情非常沮喪。「對不起,臨時把妳找出來。」

  「什麼話,大家都已經是這麼熟的朋友了。」將皮包放到一旁的空位上,鬱勤拉開椅子坐下。

  「這裡的海鮮茄汁飯還不錯。」茉莉邊說著邊將菜單遞給她。

  「我不看了,就依妳的推薦就好。」

  「就兩份海鮮茄汁飯,附餐請幫我們送熱咖啡。」茉莉轉向餐館的服務生說著,並且將菜單遞還給他。

  服務生一離開,鬱勤趕緊關心的問:「怎麼了,看妳好像很沮喪?」

  「我們吵架了。」茉莉攤攤雙手說。

  更正確的說法是,她被佟繼白欺負的好慘,所以短期之內決定回以冷戰,對他來個不理不睬。

  「很嚴重?」鬱勤看著茉莉憂愁的臉色,大膽的猜。

  「嗯。」先是一點頭,然後茉莉滿臉疲憊的以雙手摀住了臉。「他還是那副壞脾氣,還有該死的自以為是。」

  「妳打算要放棄他嗎?」鬱勤偏頭想著,偷瞄了她一眼。

  「不甘心。」不,是放不下,愛上一個人哪能說放就放?「他從來都沒說過愛我,只有很過分的老是用命令句對我說話。」

  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真的很愛很愛他,愛得離不開他。

  所以,她是不是很笨?

  「真的只是不甘心嗎?」鬱勤嘆息著問,她的男人也相同,這年頭,是不是所有男人都一樣?總讓女人傷心。

  「當然……」茉莉咬了咬唇,嚅囁著。

  當然不是。

  「當然不是,對吧?」鬱勤代替她回答。她自己又何嘗不是相同的狀況?

  「……」茉莉一時無語,沉默地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

  「唉,感情的事好像都是這樣,是一條漫長而達不到盡頭的戰鬥之路。」鬱勤有感而發。

  茉莉突然抬起臉來。「是的,妳說得沒錯,是戰鬥!」

  鬱勤被她嚇了一跳,呆呆的點著頭。

  「既然是戰鬥的話,我們就沒道理一直處於被動防守的位置。」啪地一聲,茉莉突然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這個小姐顯然已忘了屁股上的那一頓打,可能也忘了自己有主動出擊過,找了鎖匠來換鎖,結果卻無疾而終,那個男人照樣拿到鑰匙,每天大搖大擺的進出她的家門,自在得很。

  「我知道妳的意思,要不要考慮一下,先坐下來再說?」為怕引來不必要的目光,鬱勤連忙拉住她。

  看了四周一眼,發覺了自己的失態,茉莉尷尬的趕緊坐下。瞧,她已經快被氣瘋了。

  「鬱勤,我要反擊,我就不信在醫院裡能解救許多人的我,一到了他的面前,就像只任他宰割的羔羊。」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慨,茉莉說到最後甚至微微地顫抖著。

  「也對。」羔羊?嗯……這樣的形容好像還蠻貼切的,「妳準備怎麼反擊?」

  「我要讓他知道,我白茉莉並非非他不可,想追求我的人多的是,隨隨便便一喊,一部卡車還載不完。」

  就是嘛,不是還有個現成的蕭偉業嗎?不過,她為什麼高興不起來、喜悅不起來,甚至還有微微的哀傷感?

  「妳的大反擊就是準備放手一搏,再去談其他的戀愛?」鬱勤不認同的看著她。

  這絕對不是個好法子。

  「那妳呢?」茉莉以雙手撐著下巴,問得突然。

  「我……」是呀,她呢?馬鬱勤一時無語,以一指輕輕叩著桌面,在桌上勾劃著一圈一圈永無解答的漩渦。

  「鬱勤,我們要一直這樣過下去嗎?」茉莉有感而發。

  這個問題不僅問倒了馬鬱勤,也問進了她自己的心坎裡。

  ***  ***  ***  ***  ***  ***

  才回到住家大樓門口,茉莉就很意外的看見在門口徘徊的舒晴。

  「舒晴,妳怎麼……」

  舒晴一聽到茉莉的聲音,立刻神秘兮兮的跑過來,拉著她一路往大樓裡頭走。

  「茉莉,我有樣東西給妳看,但我們要先進屋去。還有,妳要答應我,一會兒看了之後,不能傷心或生氣。」

  幾乎是被拖著走的茉莉,還能說什麼呢?只好愣愣的點著頭了。

  兩人很快回到樓上,進到茉莉的家裡。

  「妳要不要先去泡壺茶,或是煮杯咖啡?」先說話的人是舒晴。

  「為什麼?」說不出哪兒怪,總之,舒晴看起來神經好像繃得很緊。

  「緩和情緒用的。」發覺自己似乎說錯話,舒晴趕緊摀起嘴巴。

  「妳說……緩和情緒?」茉莉看著她,這次注意到她手裡拿了包資料,是用牛皮紙袋裝著的。

  「唔、唔、唔。」怕再次說錯話,舒晴唔唔唔的猛點頭。

  「妳手裡的那包東西是不是要給我的?」茉莉的眸光落在牛皮紙袋上,再也無法拉回。

  舒晴終於放下了摀嘴的手,「妳先深呼吸,我就給妳看。」

  聽說深呼吸有助於緩和心跳和情緒。

  依言,茉莉深深吸吐了幾次空氣。

  「那,不如我們先坐下。」舒晴再度說。

  茉莉照她的意思,兩人一同在沙發上坐定。「是妳把裡頭的東西拿出來,還是我?」

  她的雙眼仍定在那紙袋上。

  「好了,妳來吧!」舒晴深吸了口氣後說。

  或許是迫不及待的關係,茉莉一古腦兒的將紙袋裡的所有東西,全往茶幾上倒,很快的,照片滑了滿桌。

  茉莉看著桌上的照片,伸手拿起一張照得最清楚的──

  「佟繼白!?」

  她早該猜到了,舒晴還能神秘兮兮的拿什麼東西來?狗仔的頭頭,拿的當然是鏡頭夠勁爆、畫面夠腥膻的照片了。

  不過,這張還好啦!

  「茉莉,妳剛剛答應過我要深呼吸。」舒晴在一旁扯扯她的手。

  茉莉沒理她,繼續往下看。「哇,原來是那個眼屎女!」

  「什麼眼屎女?」舒晴把頭靠了過來。「人家是玉女紅星耶,妳怎麼叫她眼屎女?」

  就是為了跟拍她,才意外把佟繼白也給拍了進去。

  「繼白還說她是鼻涕女咧!」茉莉想都沒想的說。

  「是嗎?」舒晴聽了很訝異,剛好見到茉莉拿起了最精采的一張,遂說道:「這下看來,妳的佟繼白好像被鼻涕給黏住了。」

  茉莉拿起那張照片,手抖呀抖的,不知是太驚訝,還是太氣憤。

  「佟繼白,你居然吻鼻涕!」

  轟!地雷在她的胸腔爆開,將她的脾氣炸出。

  她──絕對要去找他問清楚!

  ***  ***  ***  ***  ***  ***

  茉莉殺到公司,一路上過關斬將,難得招呼都不打地就直闖佟繼白的辦公室。

  砰地一聲,茉莉用力推開辦公室的門──

  「佟繼白,你太可惡了,我都不知道,你現在居然喜歡黏鼻涕!」

  然而,裡頭靜悄悄,一個人影也沒有。發飆的情緒頓時少了一半,勇氣也跟著銳減了一半。

  她的眸光改掃向會議室的方向,想直接殺過去逼問,卻又收回腳跟,卻步了。

  會議室裡的人一定很多,雖然她很想直接將照片甩到他的俊臉上逼問,但還不至於想讓他在別人的面前丟臉,也順道丟自己的臉。

  「都一樣,反正坐在這裡等他,也一樣。」茉莉的情緒降了下來,走到沙發旁坐下,只手撐著下顎等。

  或許是因為太安靜的關係,等著等著,她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想睡……

  幾個小時之後,佟繼白回到辦公室,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那小妮子竟然一件外套都沒蓋,偏頭就躺在沙發上睡覺!他很想不吼人,但實在忍不住──

  「白茉莉,妳耍白癡嗎!?沒事跑到我辦公室來睡覺幹嘛?」

  是關心,他打從心底的關心她,這感覺早在幾個月前,他就隱隱發現,而現在是越來越明顯。

  被打雷吵醒,不,是被吼醒的茉莉,眨著一對惺忪大眼,在瞧清楚眼前男人盛怒的模樣時,咻地一聲,馬上由沙發上彈站起。

  他在發脾氣,對她!

  「要睡覺不會蓋件外套嗎!?」

  她腦筋還沒來得及恢復正常運轉,就見佟繼白仍臭著一張臉,脫下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直接往她的身上披,還將她給包裹得緊緊的之後才宣告罷手。

  外套裡全是他的餘溫,暖暖地,熨暖了茉莉的身子、茉莉的心,呆滯的腦子因為暖意的關係,稍稍恢復了運轉。

  她,好感動喔!

  她,幾乎要痛哭流涕!

  她,想上前給他一記熱情的擁抱!

  她……

  不對!她是來找他興師問罪的!

  「喂,等一下,我來找你是有事情,不是來……」你的辦公室睡沙發的。茉莉省略掉最後的一句話,伸出一手來揪住轉身正要離開的他。

  不過,她也沒拒絕他的好意,他的外套仍緊緊的包裹住她。

  佟繼白轉過身來。「我很忙,現在。」

  她杠上他。「我一定要現在說!」

  方才沒直接衝到會議室找他,脾氣沒了、人又睡著,現在若還不說,等一會兒搞不好她連提的勇氣都會消失。

  她可沒忘,也命令自己不能忘,她是來質、問、他、的!

  「好吧!」佟繼白難得讓步,轉回身來,雙手搭上她的雙肩。

  被這麼一搭,茉莉又莫名的畏縮了起來。

  白茉莉,妳不能畏縮,妳要勇敢!

  「告訴我,這是什麼?」拿出照片,不過她沒往他的俊臉上扔,而是乖乖地遞到他的眼前。

  接過那張照片,佟繼白的濃眉一擰,神情嚴肅,目光集中,瞇眼瞧著照片裡的人。

  「妳怎麼有這種東西!?」待他看得更清楚之後,暴吼聲驟然拔地而起,繞梁三日,不絕於耳。

  「我、我為什麼不能有?」他一吼,讓她產生了莫名的心虛。應該是她來質問他的吧?怎麼現在變成他……

  「妳該死的找人跟蹤我?」佟繼白橫眉豎目,一副欲將人給生吞活剝了的模樣。

  「是……又怎樣?」不容自己再退縮,茉莉勇敢的挺起胸,擔起不該屬於她的責任。

  有一堆小狗仔的是舒晴,不是她!

  「妳是不是很久沒嘗過讓人擰斷脖子的感覺?」這個可惡的女人,居然不信任他?

  「錯,是從來沒有過!」雖然心裡已怕得半死,但茉莉仍嘴硬的說。

  「妳……」佟繼白氣得額冒青筋,眼尾跳動。

  「我怎樣?我就是要拿這張照片去跟我的爸媽說,說你有其他的女人,說你欺負我!」哇,她好怕,真的好怕喔!

  「她是鼻涕女!」他又吼,這次多了瞪人的動作,眼似兩盞火炬,灼亮得似烈焰衝天。

  「我知道。」不用他說,她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所以我才說,你現在不挑到連鼻涕都要!」

  一說完話,茉莉就後悔了,因為佟繼白已是一副要殺人的模樣。

  「妳說什麼?有膽妳再給我說一遍!」

  他的氣勢夠嚇人,就算要嚇跑一團軍隊也不成問題,更別提是一個小小女人了。

  「說、說就說嘛,我幹嘛要怕你。」茉莉口裡這麼說,卻已瞄好了逃跑的路線,準備待會兒情勢若不對,轉身就落跑。

  「你太霸道了,十足十的壞人,只會大欺小,成天欺負我,要我當你的看家工人,要我當你的小跑腿,要我往東又往西,要我這個又那個,要我……」

  豁出去了!既然要攤牌,就一次說盡好了!

  「所以,我最討厭你這種人,討厭你的自以為是、討厭你的目中無人、討厭你的表裡不一、討厭你……」

  她又說了一堆,說得佟繼白目瞪口呆傻了眼,不過……不知道她自己發現了沒,從頭到尾,她就是沒提及照片與那女人的事。

  「所以,我討厭你,你別再來找我,我跟你到今天為止!」她一吼完,轉身就落跑,她跑得很快,像是背後有惡鬼在追一樣。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佟繼白才由恍惚中驚醒了過來。他要追上去,電話卻在這時響起。

  他滿心不爽的走過去接,一聽到電話裡的人的聲音,他再也控制不住的爆吼了出來──

  「媽的,閻羅,你最近跟我有仇是不是?老是擺爛讓我收尾!我都說不要用那個鼻涕女當廣告,你他媽的卻跟我說沒關係,什麼保證她不敢再黏我,還說欠她什麼鬼人情!現在我的女人誤會了,要是她跑掉了,你拿什麼賠我!?我的女人可是獨一無二,天下只有一個,天下我也只要她一個!」

  電話那端的閻羅愣住,過了一會兒,卻又不怕死的開始哈哈大笑了起來。

  瞧他聽到了什麼?

  深情的告白!

  其實他又何必對著他大發雷霆呢?只要將方才那一長串的話,一字不漏的去對他的女人說,他敢保證,他的女人絕對不會跑掉!

  ***  ***  ***  ***  ***  ***

  夜黑風高,救護車在街頭狂響猛駛,衝過幾個路口,闖過數個紅燈,筆直衝向熟悉的醫院。

  「等一下就這樣那樣,知道嗎?」救護車裡的幾個男人,交頭接耳,彷佛在策動著什麼驚天動地的計畫。

  「老板,可是……這樣好嗎?」戴世哲睜著一對惶惑的眼,不想從惡如流。

  「你想不想被我扁?」佟繼白挑起了眉,眸光說明一切。

  「可是……」暴力脅迫之下,難得良善之心還能存在。

  「還可是什麼!?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哪來那麼多問題!」

  本來想,給那小妮子幾天時間,等她氣消了,再將人給綁回去好好解釋。誰知,這小妮子這次玩真的,居然敢給他搞外遇,不,是交其他男友,還一個接著一個。

  最新消息,她自動請調回急診,遇上了一個同期的男醫師,兩人還傳出預備一同出國,遠赴第三世界當國際紅十字會的義工。

  至此,他再也按捺不住,他成天心神不寧,無法安心工作,最後只好痛定思痛,來個釜底抽薪。

  「是、是……」戴世哲顫巍巍地說道。

  白醫師,請原諒我,為了老板的幸福,為了改善火爆脾氣的賭注,我們只好犧牲妳了。

  妳可別怪我們,領先的全體同仁會向妳致上十二萬分的敬意的。

  「可是老板,我哭不出來!」半響之後,他說。

  一拳打了過來,砰地一聲,門牙沒斷,但淚水自然涌現……

  ***  ***  ***  ***  ***  ***

  午夜,急診室裡難得空閒,像是上帝說好了讓人放假一樣,整晚連一個來掛急診的也沒有。

  終於,在時針走過了二的位置時,嗚嗡嗚嗡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而近地疾駛過來。

  「快點、快點,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救護車一在急診門口停下,車上的人馬上躍下車,推著擔架上的人,拚了命似的往裡衝。

  茉莉轉過身來,見到是戴世哲,問:

  「怎麼了?」

  戴世哲滿臉的鼻水、淚水,一邊搖頭,一邊嚎啕大哭,「白、白醫師,老板、老板他……」他打我……可是,他沒膽說。

  沒等他將早編好的說辭講完,茉莉即慌亂的推開他,飛奔到佟繼白的擔架旁。「他怎麼了!?他怎麼了!?」

  這個臭男人,都跟他說過多少回了,怎麼就是不聽勸,還依然故我的只知道工作!

  「這次他又幾天幾夜沒睡了!」她揚聲吼著問。

  她在心裡一遍遍罵自己是笨蛋,怎會認為不見他就能將他給忘了呢?早該知道不可能,永遠都不可能。

  她愛他之深,就像自己說的,可以用命去換,所以不見面,也只是加深思念罷了。

  一手緊緊握住擔架上男人的手,她忘了醫師該有的專業,忘了一向柔弱的形象,著急地吼著、問著,儼然化身為另一頭女暴龍。

  大夥驚愕的看著她,看她慌急的在佟繼白的身上這邊摸、那邊看,完全失了一向的沉穩冷靜,直到躺在擔架上的男人,緩緩地抬起一手來抓住她的。

  茉莉震愕地看著他,小嘴張得大大地。

  佟繼白坐起身來。「嫁給我吧!」

  他慢條斯理地由襯衫口袋中掏出一枚戒指,將戒指套入她的手指中。

  茉莉整個人愣住,腦子再次失去運轉的作用,亂烘烘一陣,無法思考。

  她被耍了嗎?再一次?

  「我愛妳。」見她感動的模樣,他似乎沒想放過她,再次投下一枚更激烈的震撼彈。「從第一次遇見妳,我就覺得妳與眾不同,妳很自然地吸引了我的眸光。」

  「你……」茉莉哭了,蠕動著雙唇,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來吧,乖,說妳願意嫁給我!」他深情款款的看著她。

  暴躁宙斯的深情,若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會相信。

  「你……」女主角仍蠕動著雙唇,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我知道妳是太感動,不然用點頭的就好了!」他難得捺住脾氣,哄人好難,尤其是哄女人。

  「你……」她哭了,不過這次好些,咕咕噥噥地,不知說了些什麼。

  「沒關係,說大聲一點,慢慢說,沒關係!」他發誓,他的耐心已快要用罄。

  終於,女主角停止了啜泣。「你幹嘛跟那個鼻涕女在一起?」

  一道出口的話,果然震撼力十足,讓一票的觀眾應聲跌倒,還有人在地上摸呀摸的找眼鏡。

  「都知道她是鼻涕,我怎麼可能跟她在一起。」暴龍笑了,好難得。

  歷史鏡頭,拍下來,誰有手機,可以照相的那種!

  見茉莉仍一臉不肯相信的模樣,他只好將話一次說清楚──

  「還不是閻羅那個死傢伙,說什麼上一回我無緣無故就換掉鼻涕女的代言,這次就算是給她一個補償的機會,哪知鼻涕就是鼻涕,一見到我就馬上又黏了上來,還偷親我!」

  「你……」他被偷親?就是說……舒晴的那些小狗仔,剛好在那時按下相機快門?

  「妳都不知道那感覺惡心死了!」誰會喜歡被鼻涕黏到?

  「那……」她還有疑問。

  他沒耐性了,以手指堵住了她的嘴,堵住了她的話。得快點,在他的脾氣再度爆發之前。

  「不信妳去問閻羅,那個死傢伙會給妳滿意的答案。」

  「但……」茉莉又想說話,但這次堵住她嘴的,不再是手指,而是他薄略的唇。

  「唔唔唔唔……」拜托,她還有話要說。

  「快說,妳願意!」他親了她兩下,移開。

  「我……那些照片是舒晴的小狗仔拍到的。」她想將話解釋清楚。

  「我不是要聽妳說這些!」他睨著她,然後嘆了口氣,深情款款地說:「快說妳願意。」

  他了解她,諒她也沒那個膽敢找人來跟拍他。

  「我願意!」罷了,早在幫他屁股打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他欺負一輩子。

  「喔耶!」四周歡聲雷動,在場的所有人莫不拍手鼓掌叫好,直到──

  「媽的,下次妳再給我耍這種白癡試試看!」癡情男退場,暴龍再度重出江湖,吼聲依然威力十足。

  「我、我、我、我……」誰來告訴她,能不能後悔呀?

  還沒結成婚,退貨行不行?

  彷佛能透析她的心思,暴龍再度仰天嘶吼:

  「想都別想,貨物既出,概不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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