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樂 -【江南娘子之五】江南小娘子

《江南小娘子》

第一章

明 萬曆年間 京師 市集

"小姑娘,看這邊喔,漂亮的荷包、手絹、扇子,隨便看看喔,便宜,便宜,快來買喔!"

"這豬肉絕對鮮美,今早才宰的。大嬸,妳放心,我王二做人最誠信……"

"賣煙斗!賣煙斗啊!"

"唉啊,咱們做的是小買賣啊!哎,好啦好啦!算妳十五文就好了。"

"快來看啊,鍋碗瓢盆,隨便賣啊!"

一大清早,市集便充滿了各式各樣小販的吆喝叫賣聲,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在人群中有一抹小小的人影,拚命的從人潮探出頭來,東張西望,似乎在我什麼東西。

"啊!有了!"小人影似乎發現了她的目標,擠開前方的肥胖大嬸,跳到一個小小的攤位前。

"魯大叔,今天我要五個。"小人影高興的對小販說道。

"夏荷,妳今日多要了兩個哩。怎麼,請情郎吃啊?"賣政瑰鬥糕的魯大叔挪愉的對眼前精神飽滿、雙頰泛紅的小姑娘說道。

這小姑娘是尹家莊夫人阮醉雪的陪嫁丫鬟,各喚夏荷。尹夫人阮醉雪是蘇州人,一年多前嫁給尹家莊的當家尹東星,看過阮醉雪的人都說她是一個大美人。夏荷雖然沒有美豔的姿色,但她長相清秀,膚質白淨,有著純真、率育的個性,邪靈通通黑白分明的雙眸更顯出丁她的慧黠。

她今年才十四歲,過個幾年,應該也會是個漂亮的大姑娘。

"討厭!魯大叔,我是要帶回去給我家小姐吃的!誰不知道這裏只有你在賣蘇州有名的玫瑰鬥糕,又香又好吃……你每次都逗我,人家年紀還小,哪兒來的情郎啊?"夏荷嘟著小嘴說著。

"哈哈哈,不小了,再過幾年就可以嫁人了。"魯大叔一面撿著玟瑰鬥糕,一面與夏荷笑談著。

"魯大叔,你再這樣笑人家,下次就不多買了。"夏荷微漲紅了臉。

"好,好,大叔不說了。吶,這是妳的糕點。這場子人擠,要收好些,

可別掉了。"魯大叔將包好的糕點遞給夏荷。

"謝謝大叔。"夏荷將幾文錢給了魯大叔,便興匆匆的將攻瑰鬥糕兜在懷裏,往人群擠去。

小姐最近因莊主要納妾的事心煩得很,每天都愁眉不展,有時一哭就是一整天。她是小姐身邊的丫鬟,理當為小姐分憂解勞。在京師不常吃到蘇州的點心,今日她向魯大叔多買了幾個玫瑰鬥糕,給小姐吃吃,說不定小姐的心情會開朗點……

夏荷心裏想著,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市場人擠,她小心地兜好懷中的糕點,生怕玫瑰鬥糕被擠壞了。

可……可是,今日怎麼好多人哪?好擠、好擠……啊──

夏荷的個子小,身體被前面的胖姑婆擋著,又被後面的老大嬸推著走,她覺得自己的腳幾乎快懸空了,兩隻手臂光是抵擋前面的人群就已經很費力了,哪裡還有餘力護著懷中的點心?

不行,再這樣下去,懷中的糕點會掉下去的……怎麼辦?誰來幫幫她……

正當夏荷這樣想的時候,懷中的玟瑰鬥糕果然被身邊的人群擠落了。

"啊──我的玫瑰鬥糕!不要踏啊叫我的糕點──"夏荷尖聲大叫。

她慌張的蹲下身想撿掉落在地上的致瑰鬥糕,但人實在太多了,她個子又小,根木沒人會注意腳下是人,還是糕點。

"不要!不要踏我的糕點──"她揮著小手想阻止別人的腳踩到掉在地上的點心。

人實在太多了,不要說糕點,連她自已都有危險。小小的人兒蹲在擁擠的人潮中,不小心還會被踩死呢!

夏荷被踢了好幾腳,想站起來,但人太多了,她根本沒有空間站起來。眼看著她就要被人潮淹沒──救……救命啊……

夏荷覺得呼吸困難,但雙眼還死盯著地上的糕點。那些是她想買回去給小姐人吃的糕點……

一口氣喘不上來,夏荷的意識逐漸模糊,她就快要被亂腳踩昏了……

一隻大手從空而降抓住她的衣領,像老鷹抓小雞般將她抓了起來;夏荷瞬閑脫離了悶熱的人群,呼吸到新鮮的空氣,意識也稍微清醒了些。

"我的玫瑰鬥糕!"她尖叫,仍然不忘掉在地上的糕點。

另一隻大手拾起地上的糕點,魁梧的身軀迫使擋在前面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夏荷就這樣被撚著,直到出了市集,大手才將夏荷放在路人歇腳的長板凳上。

"謝謝……"夏荷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人,是個男的──當然是個男的,不然京師有哪個女人有道種力氣拎著她走?!

"呃……謝謝這位大哥。"她再次看了看眼前的男子──膚色被太陽曬成小麥色,身材健壯,有一雙有力的大手,長相端正,鼻樑挺拔,唇不厚不薄,臉上嵌有一雙深邃的黑眸,還有大小不一的淺色傷疤;身穿粗布衣裳,手上有厚繭,手臂上有幾條舊傷疤,看起來應是哪家的家丁長工。

"小姑娘,在人潮擁擠的地方蹲在地上是很危險的事,可不要再犯了。"男人低沉的嗓音說道。

"我只是要撿掉在地上的玫瑰鬥糕……對了!我的糕點!"夏荷想起她的蘇州點心。

"是這個嗎?"大手拿著油紙包的糕點在夏荷眼前晃著。

"對!就是這個。謝謝大哥!"夏荷忙打開油紙,檢查裏面的糕點有沒有被踩到。

啊──夏荷心裏一聲慘叫。五個有兩個被踏凹了一個洞……天啊!這樣怎麼帶回去給小姐吃呢?

看眼前的小姑娘眉頭皺在一起,男子知道是裏面的東西砸了。

"東西再買就有,人受傷可就劃不來了。"高大男子試圖安慰她。

嗯……算了。沒踏著的三個拿回家給小姐吃,剩下的兩個……夏荷仰起清秀的臉蛋,甜甜的笑著,"謝謝這位大哥在市集裡拉我一把,否則我現在一定被別人踩昏在地上呢。我叫夏荷,是尹家莊的丫鬟,敢問大哥怎麼稱呼?"

"我……別人都叫我竹林邊。"男子臉上有一絲尷尬。

"竹林邊?"夏荷覺得這名子好怪,但她沒時間多想,便順口道:"竹大哥,謝謝你幫了我。這些玫瑰鬥糕給你吃,這是很有名的蘇州點心喔!"她將油紙分成兩邊,包了兩個給眼前的竹林邊。

"啊,不……不用了。小姑娘,妳留著自個兒吃吧!"

"竹大哥,你幫了我大忙。"要不是你,我恐怕早躺在路邊了,哪會在這兒分糕點給你呢?"夏荷睜著純淨無辜的眸子,粉嫩的櫻層突然輕咬了一下。"還是……竹大哥是嫌這糕兒凹了個洞,不願接受?"眼看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要掉下淚了。

"不!不!我是說道點小事不足掛齒,不是嫌棄妳的糕點兒……妳不要哭,我收下就是。"竹林邊慌忙的說道。

夏荷轉眼笑開了臉,她就知道這招有用。"竹大哥,這些玫瑰鬥糕就留給你了。我得趕緊回去,免得小姐找不到我。夏荷在此謝過竹大哥。"她站起身來,欠了欠身,便小跑步往尹家莊方向跑去。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轉身,雙手圈在小嘴邊朝竹林邊喊:"竹大哥!我不是小姑娘,下次請叫我夏荷!"喊完,又轉身快步跑開。

竹林邊看著漸漸變小的人影,再摸摸手中的糕點,大掌抓起糕點便咬了一口。"蘇州的政瑰鬥糕?嗯……好甜啊!"再望向夏荷的方向,小人影轉了個彎,不見蹤跡。

"夏荷是嗎……"男子直望著看不見的人影喃喃自語,口中的政瑰鬥糕在嘴裏散出香味,甜甜的感覺在心口漾了開來。

※   ※   ※

說也奇怪,自此之後夏荷到市集的魯大叔那兒買政瑰鬥糕,不論場子裏有多少人,她都能不費力的自由進出,再也不像以前,得跟洶湧的人潮擠來擠去。但她被小姐的事吸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壓根沒注意到這件事。

半年後,尹家莊莊主尹東星納妾,大人阮醉雪割腕自殺,鬧得滿城風雨。

這時夏荷已經十五歲,是個及笄的少女了。

今日她匆忙的從回春藥堂抓藥出來,再回市集,時間已近中午,市集早散了,只剩三三兩兩的小販收拾著攤位。

她手上提著趙大大開給阮醉雪冶腕傷的膏藥及滋補身子的補藥,滿臉焦急的望著空蕩蕩的市集。怎麼辦?市集已經沒有人了,到哪裡找老嬤嬤要的柴火呢?

突然,她眼尖瞥到小巷內還有小販劈好待售的木柴,急急的呼喊:"這位大叔請留步!我要買柴火呢!大叔──"她生怕小販就這樣走了,那她回去就不好向廚房的老嬤嬤交代了。

小販停了下來。小巷內不見光,黑黝黝的,夏荷突然跑進巷內,眼睛還不太能適應裏邊的黑暗,看不真實巷內的人長什麼模樣。她喘呼呼的說,"這位大叔……我……我要買柴火,敢問你這幾捆柴怎麼賣?"

原來尹夫人阮醉雪割腕,被少年神醫趙無言救回;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後,阮醉雪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除非有她的允許。否則不准任何人進入她住的怡沁院。所以怡沁院內只有煮飯的老嬤嬤、一位守院的老僕人,還有貼身丫鬟夏荷三人服侍阮醉雪而已。

今日廚房沒了生火的木柴,老嬤嬤便托夏荷上街買。通常大戶人家都有家丁長工砍柴備用,但尹家莊的下人多勢利,看夫人割腕。莊主大怒。又多在新妾那兒過夜。便判定夫人失寵,也就沒人多搭理怡沁院,所以院內的廚房用柴還需要到市集上買。不過莊主尹東星仍定時撥給怡沁院膳食費,因此院內的用度還算寬裕。

夏荷今天上街晚了些。抓藥時又遇到李大戶──那李大戶也算是有錢人家,他偶爾到回春藥堂聊天,恰巧今兒個遇到夏荷,看夏荷長得眉清目秀、肌膚白皙,便死纏著她聊東聊西,耽擱了時間,等夏荷擺脫李大戶出得藥堂,市集早散了。辛好她眼睛亮,還瞄到巷內有幾捆柴。說什麼也不能讓這位大叔跑,了大叔,你這柴怎麼賣呢?"夏荷喘過氣來,見巷內的人不回答,又問了一次。

她的眼睛已經能適應黑暗了,隱約看得出來巷內的人身材魁梧,有一雙黑眸,那眸子反射出外邊的陽光。微微的發亮。

"大叔?"夏荷不太確定的喊了聲。他應該聽得見吧?可千萬不要教她碰上一個聾子啊……時間已經有點晚了,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廚房沒柴,小姐吃什麼?

"這柴賣半貫錢。"是低沉的聲音。

夏荷不多思索,隨口便道:"好,我買了。大叔,你可不可以幫我將這柴扛到尹家莊?我多與你半貫錢。吶,這裏是一貫錢,麻煩你了,大叔。"

也不待眼前人回答,夏荷便將一貫錢拿給他。男子遲疑了一下,接過一貫錢,將地上的三捆柴扛起,隨著夏荷出了小巷子。

出了巷子後,夏荷才發現她把小販叫老了。眼前的『大叔』年紀不過二十幾,有一張健康小麥色的臉,厚實的胸膛,及一雙有舊傷疤的手臂。

"啊!對不起,我應該叫你大哥的,剛才叫大叔真把你叫老了。道位大哥,還請見諒。"夏荷說完便甜甜一笑。她的嘴甜,更知道臉上的笑容能為自己的過失遮掩一下。

"只要妳高興,仍可以叫我大叔。"男子言簡意賅,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

夏荷又抬頭看了看他,笑了一下,淘氣的說:"大叔──這邊請。"

兩人便一路往尹家莊走去。賣柴的『大叔』很沉默,他走在夏荷的左後方,夏荷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好似她在市集裏也是這般,左後方總有個高大的人走在她後頭。

夏荷急著趕回尹家莊,步伐有點快,見賣柴『大叔』好似不想多談,她也就沉默的低頭疾走,心裏只掛念著小姐的午膳及湯藥。

好不容易到了尹家莊的側門,夏荷對賣柴『大叔』說:"大叔,謝謝你,柴擱在這兒就行了。"

男子點點頭,將眉上的柴卸下,就又沉默的轉身離去。

夏荷迫不及待的轉進怡沁院,老嬤嬤已在廚房嘀咕著,"荷丫頭,買個柴要這麼久啊!"

"老嬤嬤,今日在藥堂有點事兒耽擱了,柴就擱在側門外,您自個兒去取吧。"她還要忙著煎藥呢,沒時間與廚房的老嬤嬤抬槓。

"荷丫頭!嬤嬤都這把老骨頭了,還叫我到側門扛那些柴……嬤嬤哪扛得動啊!下吹叫賣柴的直接扛到廚房,也省點事。"

"知道了,老嬤嬤。"夏荷一溜煙的跑開,煎藥去了。

※   ※   ※

隔了幾天,夏荷到藥堂抓藥,眼見李大戶又與掌櫃的在聊天,她怕又被李大戶糾纏,於是將藥單丟給掌櫃的,說待會兒過來拿,人便快速的出了藥堂。

夏荷急急出了藥堂,便往市集去。熱鬧非凡的市集,甚至有時候還會有人賣身葬父呢。東漫是有幾個小販在賣柴,但她卻怎麼也不見上次那位賣柴的『大叔』……

咦,他不就在那兒嗎?夏荷看見正前方穿著粗布衣衫、扛著幾捆柴的男子,忙出聲喊道︰"『大叔』留步啊!我要買柴!"

『大叔』停了下來,一雙黑眸直看著眼前的小人兒──夏荷其實並不嬌小,是他實在太魁梧。

夏荷朝他笑了笑:"大叔──不,這位大哥,我買下你肩上的柴,大哥可否幫我將柴扛回莊裏呢?我多與你半貫錢。"

男子輪廓分明的臉,沒有表情的點點頭。夏荷欲將幾貫錢拿給他,但他肩上扛柴,手上也拿著一捆柴,雙手都沒空,她看他也沒意思要放下那些柴,便信手將錢寒進他的衣襟內。男子因此縮了縮身體,臉色微微泛紅,只不過他的膚色較深,所以看不太出來。

離午膳還有一段時間,夏荷便不急著趕回莊內,較有時問與這位大哥閒聊。但還有一件要緊的事──

"這位大哥,待會兒可不可以繞些路?我得到回春藥堂拿配好的藥包。"

夏荷抬頭看看男子,他應該二十好幾了,眉形不粗不細,嘴唇不厚不薄,都長得剛剛好。鼻樑英挺,黑眸明亮,不咄咄逼人──長得算是好看的了。身上的粗布衣棠是補了又補,看得出來是粗略縫縫而已,線頭兒都露在外面呢,她甚至覺得他身上的衣衫有點兒小,都露出半截手臂了,他應該還沒娶妻吧,否則怎會穿著縫補粗糙的衫子呢……

想到這兒,夏荷一陣臉紅;他娶不娶妻與她何干?

"可以。"男子簡潔的回答,仍舊扛著柴走在夏荷左後方。

到了藥堂門口,夏荷探頭一看,糟了,那李大戶還沒走呢,這一進去,肯定又沒完沒了……

心下正猶豫著。她左後方的男子放下柴,大跨步的走進藥堂,出來時已經拎著尹夫人的藥包,交給了她。

"啊!這位大哥,謝謝你!你幫了我個大忙呢!"夏荷滿臉感激的說道。

男人似笑非笑的微點了頭,算是回應,又扛起地上的幾捆柴,往尹家莊的方向走去。

這回換夏荷走在他後頭。但見他人高馬大,全身比例合宜,雙腿修長,腳步沉穩──嗯,這個人做事一定是踏實可靠,甚至有點兒固執……夏荷瞧著他的背影,居然瞧出了興趣。她追上前去,"這位大哥,你都什麼時候在市集裏賣柴啊?"這樣下次找他也方便些。

"不一定。"男子依舊扛著柴,眼光筆直向前,步伐穩定的朝尹家莊走。

"那……我要怎麼找你?"

"到市集。"

這不是廢話嗎?夏荷仍不放棄,繼續說著:"你只賣柴嗎?"

"不。"

"那你還賣哪些東西?"

"獸皮。"

"獸皮?大哥是獵戶?"

"嗯。"

"大哥住哪兒呢?"

之前男子的回答都很簡單,這次卻沉默了。夏荷感覺到一絲尷尬──一個姑娘家問男人家住哪兒,好像有點不害臊……她一時興起提出的問題恐怕會讓這位大哥以為她不是個好姑娘……

她微微的紅了臉,咬了下唇,低下頭不再說話,心裏很難過自已說出不得體的話。兩人一路沉默的到了尹家莊側門,男子做勢要將後上的柴卸下,夏荷本想叫他扛到廚房,可自已剛才做下丟臉的事,也沒臉再開口了,便悶悶的看他卸下捆柴轉身雕去,心頭居然有股濃濃酸酸的難過……

她無奈的看看地上的幾捆柴,歎了一口氣,將藥包砍在側門的階梯上,雙手使力的拖著地上一捆劈砍整齊的木柴──沒法子,總不能教老嬤嬤來搬吧?唉!

那一捆柴在男子手中彷佛沒重量似的,一拖起來才發現實在很重。夏荷使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將一捆柴拖到廚房,整個人汗水淋漓、滿臉通紅。

夏荷雖是丫鬟,但夫人阮醉雪待她極好。從不教她做粗重的工作;她的手哪經得住木柴這等粗糙的東西啊,小手一攤開。早起了水泡,又擠破皮。微有血絲滲出。好慘!

夏荷嘟著小嘴,低頭搓著自己腫痛的雙手,眼底泛著淚光,走著走著,眼淚就不爭氣的流了下來,滴在腫痛的手心,傷口沾到鹹鹹的淚水更痛了……她不是心疼自己的手,也不是做不來這等粗重的工作。她很清楚自己的身分,今大就算要她去劈柴,她二話不說也會去的。但,為什麼哭呢?

原來她是因為擔心方才不得體的言詞在賣柴大哥心神留下壞印像而哭的。但兩人素昧平生,就算真的留下壞印像,也不打緊啊,怎麼就哭了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走回側門,她胡亂擦了眼淚,準備『拖』第二捆木柴。

咦?地上的柴呢?夏荷低頭看著地上,平坦的地上哪還有柴堆,倒是有一雙草鞋她看著草鞋,視線再一截截往上,健壯的雙腿,粗布衫子,露出的線頭兒,扛在肩上的柴捆。最後是一張小麥色的臉──嘎?賣柴大哥?!

他還沒走?夏荷一時之間不知做何反應,呆恃在原地。

賣柴大哥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唇形分明的嘴只淡淡的說:"要擺哪兒?"

夏荷這才像是如夢初醒,連忙吸了一口氣,搗搗哭得紅通的鼻於,一隻手胡亂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另一雙手忙指向院內廚房的方向。

"在那兒。廚房要用的。"男子扛著木柴,大跨步進人怡沁院,夏荷連忙跟在他身後,怕小姐突然見到外人會嚇一跳。男子走了幾步停下來,低沉的聲音道:"藥。"

"什麼?"夏荷不明白他講什麼。

男子轉身往階梯的藥包看去。

"啊!對了,我的藥包。"夏荷連忙轉身將放在階悌的藥包拿起。不覺又紅了臉。怎麼搞的?今天自己好反常……她平日並沒有這般健忘啊!

在夏荷的帶領下,男子將柴火放在廚房灶邊,便轉身離開。他步伐好快,夏荷在後面跟得很辛苦,他發現了,放慢步伐,夏荷才得以走在他旁邊,可是她也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

兩人沉默無語地到了側門,眼看他就要離去,夏荷急了。"那個……"

見男子停下,她趕緊說道:"賣柴大哥,可不可以麻煩你以後每天送柴過來?"

她心口怦怦跳著,好怕他因誤會她是不正經的姑娘而不肯答應。

"好。"低沉的聲音回答。

"啊?"夏荷一時沒意會過來。

"我住在城郊竹林附近,夏荷。"高大挺拔的男子背對夏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按著就大跨步的走了。

他……他說好,是表示他可以天天扛柴來嗎?他說他住在城郊竹林,一股熟悉感從心底翻起,但她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還有,他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一連串的疑問在夏荷心中浮起。
第二章

隔天一早,粗衣男子就扛著三捆柴到尹家莊側門,夏荷也早等在那兒了。她昨天睡了個好覺,今天氣色很好,粉嫩的雙頰白裏透紅。粗布男子初看到地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將眼光移開,黑眸底有一絲驚豔。

"這邊請,賣柴大哥。"夏荷笑了笑,將他引進院內廚房。

將柴放好後,男子就要離去。

"曖!等等──"夏荷喚住他。

今日不用到藥堂抓藥,小姐也已經梳洗完畢,正練著字呢。現在她有一點時間,她打第好奸跟他聊聊。

"大哥如何稱呼呢?"夏荷甜甜的笑著,她知道對陌生人這招最有用了。

男子的表情沒變,但可以看出黑眸中有著濃濃的失望。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低的說:"小姑娘,妳以前問過了。"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夏荷閑言一震,莫名的回憶湧起。她反射性的脫口向離去的高大人影喊道:"我不是小姑娘,我叫夏──啊!"她突地停了下來。

她想起來了!

玫瑰鬥糕!

那個在市集幫了她一個大忙的大哥!

天啊!她居然忘了幫過她忙的人!

難怪剛才他好失望啊!那是她不對,怎麼沒想起他呢?

他叫……叫什麼呢?好像是一個很奇怪的名宇……

對了!竹林邊!他叫竹林邊!是竹大哥!

嗯,明日竹大哥來,定要向他道歉……夏荷臉上充滿甜美笑意,進到院裏。

傍晚,夏荷伺候完小姐用完晚膳後,使到側門隨意走走,想不到居然看到有抹熟悉的高大人影佇立在莊外的邊牆。她打開側門,是竹林邊!

他低著頭,帶若羞赧不自在的表情站在側門邊。畢竟天快黑了,此時還與姑娘家見面是不妥的。

"竹大哥!"夏荷清脆的聲音傳入耳裏,他抬頭看著眼前的清秀佳人。

她想起他了!竹林邊心頭狂喜。

"竹大哥,玫瑰鬥糕好吃嗎?"夏荷笑咪咪的說。

"好……好吃。"他一陣臉紅,人也不自在了。

"對不起,竹大哥,我沒早點認出你,還叫你大叔,把妳叫老了。夏荷小女子在此向竹大哥賠禮,還請竹大哥大人大量,原諒我這小女子吧!"夏荷恢復原先活潑的樣子,說話像連環珠似的。

竹林邊聽了,嘴角牽出笑意。"不打緊的。"畢竟她還是想起他了,不是嗎?

"對了,竹大哥,都快天黑了,你到這裏有什麼事嗎?"

竹林邊點點頭,指著地上六捆柴,"我明後天要到山裏打獵,便替妳先將柴扛來了。"

哇,這些柴很重呢!從城郊到尹家莊也有一段路,他就這麼扛過來?

"我去叫守院的華大伯來幫你扛進去。"夏荷轉身就要找幫手。

"不用,我自個兒可以的。"說完,他俐落的在兩肩各扛起兩捆柴,背後還用繩子吊著兩捆。

夏荷看得都呆了。他真的很有力氣!

竹林邊將柴火放好後,夏荷領他出怡沁院,順便到房裏取出半兩銀子給他。

"不用這麼多的。"他推辭著。

"竹大哥,我家小姐不是小氣的人,你就收著吧。往後還要繼續麻煩你呢。"夏荷微微一笑。

見竹林邊臉色微紅的將銀子收進懷中,夏荷點了點頭,對他輕聲說道:"竹大哥,明日打獵定要小心自身安全喔。"

他的臉更紅了。從沒有人這般關心他,也從沒有人對他講過這類的話。

從小父母雙亡,他孤獨一人活在天地之間,與任何人都沒有任何牽連,如今突然有人對他說打獵要小心、注意安全,使他內心充滿暖暖的感覺。

"夏荷……"一個柔軟的聲音響起。

"來了──竹大哥,我得進去了。你自己要小心點,可千萬別給野獸傷了。"說完,她急急往梅軒主屋走去。

竹林邊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轉身離開尹家莊側門。

※   ※   ※

"夏荷,明兒個你幫我跑一趟書肆,買本三字經回來。"阮醉雪看著桌上的童書說著。她在割腕自殺獲救後變了很多,開始自立自強,首先便由識字開始。

"是,小姐。"夏荷是阮醉雪的陪嫁丫鬟,雖然主子已嫁做人婦,理應稱為夫人,但她還是習慣叫小姐。在她心中,阮醉雪永遠是她最美麗的小姐。更何況莊主負了小姐,居然納妾,害小姐割腕,她更不願意叫夫人了,認為這樣貶低了主子的身分。而阮醉雪也由著她。

"對了,這幾天外邊是誰?"阮醉雪眼睛並沒有離開桌上的書。

夏荷臉一紅,"小姐,是賣木柴的。我請他將柴火扛進廚傍灶邊,因為我扛不動那些柴。"

阮醉雪雖然足不出戶,可是她耳朵好得很,眼睛也雪亮得很,自然知道怡沁院這些日子有陌生人進出。

"天冷了,他還穿著粗布衣衫、草鞋……夏荷,敢情咱們沒付人家木柴費用?"

小姐怎麼會知道他穿粗布衣衫、踩草鞋?

"稟小姐,夏荷都老實的給竹大哥木柴費用,並沒有讓他吃虧。"

"竹大哥?"

夏荷臉又一紅,趕緊改口。"夏荷是說賣柴的大哥。"頭便低了下來。

阮醉雪是聰明人,只笑了笑,說道:"菊軒的櫥子裏還有一些去年的舊棉襖布料,妳要得空,就拿去用;還有一些放著不用的鞋樣、鞋面布,妳就看著辦吧。"

"小姐……"夏荷整張俏臉都漲紅了。她……她與竹大哥沒什麼啊,怎麼小姐說得好像有那麼一回事?

"好了,妳下去吧。記得明日幫我帶書回來啊。"阮醉雪經過神醫趙無言的醫治及幾個月的調養,身子已經康復,心情也逐漸恢復正常,說話也恢復以前開朗的樣子了。

"是,小姐。"夏荷紅著臉退下。

天已黑了。

夏荷從梅軒出來,感覺鼻閑涼涼的──啊,下雪了!她張開雙手,仰望飄著雪的天空,轉著圈圈……好漂亮啊!她喜歡下雪,這代表著新年快到了……

※   ※   ※

"夏荷啊,妳再這樣磨下去,硯臺就快穿洞了。"阮醉雪笑看著發呆的貼身丫鬟。

夏荷一早就魂不守捨的,叫她磨個墨,人就像木偶一樣,呆滯的重複著磨墨的動作,也不管硯臺的水早被磨幹了,還拿著墨條繼續磨。

"啊!小姐,對不起,我馬上加點水。"夏荷像醒了般,紅著臉,一著急,反而把硯臺打翻,弄得自己一身髒,桌上、地上都沾上少許黑黝黝的墨汁。

"小姐,妳沒沾上吧?夏荷……夏荷這就端水去。"夏荷慌張的用手抹著桌上的墨汁,反而將墨蹟擴得更大,整張桌子都黑了。

阮醉雪眼明手快,在夏荷打翻硯臺之前就已閃開了。看著慌慌張張的夏荷,她遞給她一條濕手絹,笑了笑,"夏荷,擦手吧,別再用手抹了,否則連桌腳都會黑了。"

夏荷紅著臉,低著頭,不敢接手絹。自己犯錯,理當受罰的,怎還可讓主子服侍呢?

"傻丫頭!"阮醉雪牽起她的手,用濕手絹抹丁抹,一雙小手的墨蹟才淡了些。

最近幾天,夏荷總無端出錯;幫她穿衣居然忘了系衣稱,出門買書總帶錯了本。有時甚至忘了吃飯,肚子咕嚕咕嚕的叫,她也渾然不覺,倒是她聽了嫌吵,趕她去吃飯。

她一看就知道夏荷心神有事。嗯,既然夏荷是自己的貼身丫鬟,也應當幫幫她了。阮醉雪輕輕咳了一聲,夏荷啊,床上那些男人的衣衫鞋襪妳拿去處理處理,今晚不用服侍我了,我要看書。"

"小姐,那些……"夏荷看了一眼床上的衣物,怯怯的說:"那些不是莊主的東西嗎?"

"可能不會用到了,妳拿去處理吧。"阮醉雪淡淡的說。丈夫納妾,她用割腕的激烈手段仍不能贏回丈夫的心,或許她是該死心了。既然要死心,便沒有理由留著他的衣物,那只會讓自己心存希望。她要開始走自己的路,不願意再睹物思人。

另一方面,她也要夏荷拿去給適當的人用──前陣子不是說什麼竹大哥的嗎?這些日子都沒送柴來,搞不好荷丫頭就是因為這樣才反常哩!

"這……"夏荷猶豫著。她知道小姐深愛著莊主,如今卻要她去掉這些衣物……不是真的吧?

"快去!"阮醉雪催了她一聲。

夏荷馬上抱起床上的男人衣物要走出梅軒,卻在門口又被阮醉雪叫住。

"夏荷,要是處理的地方太遠,妳就駕小馬車出去。記得,不用趕著回來服侍我,我要看點書。"阮醉雪還特意強調最後一句。

夏荷聽了,還沒有意會過來,點了點頭就出了房門,心想丟個衣物哪需要馬車,也不會花多少時間啊……直到她抱著衣物經過廚房外,想到老嬤嬤今日還囑咐她要買柴──

已經過了十天,竹大哥都沒送柴過來,他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了?

她低頭看了看抱著的男人衣物,才領悟到剛才小姐的意思是……

夏荷的臉頓時像火燒般,抱著衣物沖到後院自己的住處拿了外出的披風,順手抓了一件自己的棉襖,還轉到廚房,包了幾道午膳的剩菜及熱湯,從馬廠牽出怡沁院專用的小馬車,疆繩一拉,便急急出了尹家莊。

馬車一路來到京師近郊種滿竹子的地方……這兒有人住嗎?好荒涼:放眼望去,不見住戶炊煙,竹大哥真的住在這種地方嗎?

前面的小路,馬車進不去,夏荷便跳下馬車,將馬栓在樹幹上,自己拎著大包小包走上羊腸小徑,深入竹林。

竹林茂密,陽光細細的透進來,光線不甚清楚。突然,夏荷聽到沙沙的腳步聲,那是人踩著竹葉的聲音

"這位大哥!"夏荷扯著喉嚨喊著。

她好希望是竹大哥,但──不是,是一位下巴長滿鬍鬚的中年人。他好奇的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肯定她不是這兒的人,便有點距離的說道:"小姑娘,妳有什麼事嗎?"

"這位大……大叔,請問你知道竹林邊大哥的住處嗎?"

"竹林邊?"大鬍子男人又打量了夏荷一眼,"敢問姑娘找他有什麼事?"

"啊!我是找他談生意的。"夏荷小心地說。

"原來如此。我說嘛,竹林邊這傢伙向來獨來獨往,怎會有小姑娘找他呢?姑娘,妳朝前方這條小徑一直去,出了竹林,看見一間小屋,那就是竹林邊住的地方。"中年男人熱心的說。

"謝謝大叔。"夏荷道了謝,便往前走去。

聽大鬍子大叔說得輕鬆,可等夏荷走出竹林,已經過了半灶香的時間;雖然天冷,她卻已氣喘呼呼、香汗淋漓了。

可是這兒……哪來的小屋?她看過去只有石塊土堆巖壁啊……她東張西望就是不見小屋,後來乾脆爬上一塊大石塊,登高望遠──啊!有了,在『不遠處』的確有一間很小很小的房屋。

而這個『不遠』又花了她半住香的時間。天啊!竹大哥怎麼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呢?夏荷心裏哀歎著,好不容易,終於到達了小屋。

說是小屋,其實就是用幾件木板圍起來,上頭釘著木條,後面還有棵樹,一些木板就釘在樹上,樹幹也成了房子的一部分。

夏荷站在『門』前──那門是用竹子編成的,疏疏漏漏的,說是籬色可能還更貼切些。一陣風吹過,夏荷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好冷……竹大哥真的住這兒嗎?這樣的地方根本不能遮風吧,晚上他一定冷得緊……她下意識又將那一大包衣物抓緊了些。

"竹大哥?你在嗎?"

沒人回答。

夏荷猶豫的伸出了手將門推開,進入窄小的屋內。一進門便是一張桌椅,桌椅後邊就是一張薄床──說是薄床是因為它是一塊木板,下頭墊了些石頭石磚,離地遠些而已。

"竹大哥!"夏荷適應屋內的昏暗後,一眼便看到竹林邊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很薄的被子,整個人一動也不動,像是睡死了。

她趨前一看,但見竹林邊臉色蒼白得可怕,悄無聲息!

他……他該下會……

夏荷顫抖的伸出手,往他鼻下探去──

嘎?!沒有……沒有呼吸?!

天──竹大哥死了!他死了!

不,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死的!他不會就這麼死一了,不會的──

夏荷心跳得厲害,雙手撫住自已的心口,大口的吸著氣,腦袋一片空白,怎麼也不願相信這是事實。

她咬著牙,顫抖地再次伸出手住他鼻下探去……

還是沒有呼吸?!天啊──

等等!

有一絲很弱很弱的氣息在纖纖玉指上吹過──

他沒死!太好了,竹大哥沒死!

夏荷將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用手背拭去,繞到屋外,在後邊找到他的『廚房』。一些鍋碗瓢盆堆在房子後邊,很多是破了邊、缺了口的;她選了只勉強還能看的碗,在旁邊的水缸舀了水,進到屋內。

"竹大哥,喝水。"看他嘴唇乾裂成這樣,八成是多日末進滴水,更甭說吃飯了。

夏荷將水倒進竹林邊的嘴,但水立刻從嘴角流下。她又抬他不起。只好將手指沾水抹著他的唇,希望能讓他好過些。

天!他身上怎麼這麼燙?看來竹大哥病了,而且病得不輕;如果她沒來看望他,恐怕他就要──

夏荷看著本來高大魁梧的男人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勒,再想到他生了重病卻沒人知道,孤伶伶的躺在簡陋的小屋內,不知不覺,淚就滑落了──
第三章

夏荷將手指沾水塗在男人的唇上,男人似乎有感覺,唇瓣很輕微的動了一下。夏荷將手指再沾點水,這次是伸入他的嘴。玉指一入嘴,男人便像是人旱逢甘霖般吸吮起來,夏荷紅了臉,急忙想抽出,但她又想這不是害羞的時候,於是她紅著臉,讓手指留在男人的嘴裏,任他吸吮。

等手指上的水差不多被吸幹了,她就再沾一些水,反復將手指伸進男人乾渴的嘴內。床上的病人似乎因這水而呼吸順暢了起來,夏荷終於聽到他的呼吸聲了。

她松了口氣;還好他沒死。

喂水告一段落後,她將大包包裏自己的棉襖拿出拆開,變成床小棉被,再將竹林邊身上的薄被拿下──她這一看,忍不住倒抽口氣。難怪他會氣若遊絲了,他身上全是傷,小腿、大腿、腹部、手臂全都沾上血跡,那小腿的傷口還血紅紅的,沒收口呢;大量血跡沾粘在身上及薄被上,紅黑色的血塊看起來怵目驚心。

他一定是打獵受了傷,又沒好好照顧,加上下雪,這屋子又不能保暖……不用說,他一定也好幾天沒吃飯了。怎麼就這麼躺著呢?他不找大夫嗎?他──沒有家人嗎?

夏荷鼻子酸酸的;看這屋內,他怎麼會有家人呢?哪兒來的家人?

她立刻到屋外的爐灶生火,煮了一鍋開水,卷起袖子,抽出自己的手絹弄濕再檸幹,仔細的將傷口上的血跡擦掉。有些傷口尚未結疤收口,她就將周圍弄乾淨,再將莊主的白袍撕成條狀,細細的將傷口裹好,等明日再從尹家莊帶些傷藥過來。

待處理完他全身的傷口,一盆熱水早變成溫冷的了,莊主的白袍也盡數綁上了他魁梧的身軀。她將他的粗布衣衫換下,再穿上莊主的衣服──還好莊主也長得高大,衣服合他穿。

她將莊主的襪子套在他赤裸的腳丫子,再將自己拆開的棉襖蓋在他身上,上頭再蓋上原先那條薄被,心想這樣至少可以溫暖一些。

夏荷往屋外倒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將屋後邊的爐灶整理一下,把帶來的飯菜熱上。看屋內還有一小包白米,她便淘了些米,加上自己帶過來的熱湯、剩菜,煮成一大碗雜菜肉粥。她小心地將粥端進屋內放在桌上,擺上筷子、湯匙,再用陶碗裝些熱水放在旁邊。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男人,感覺他好像舒坦一些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

她趴在床邊,在他耳邊輕語:"竹大哥,快傍晚了,我得趕緊回去。如果你醒來餓了,桌上有我煮的菜肉粥,你湊合著吃。我明日會再來看你,你一定要好起來!"

夏荷輕聲說完,站起身來,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輕輕的關上門離去。

唔……好溫暖,好舒服啊……竹林邊躺在床上意識不清的時候,只覺得口中傳來溫潤的水液,解除了他多日來的口渴。傷口疼得像是火在燒,卻有一雙柔軟的手輕撫著周圍的肌肉,減輕了他的疼痛。粗布衫子磨得他挺不舒服,也被換下了,腳還套上暖暖的東西,身上蓋的被子居然傳來香香的氣味。這……這氣味好熟,好像……好像那個小姑娘……

真好!就算他要死了,最後一刻還聞得到她的香味,他可以瞑目了。夏荷……我再不能護著妳在市集裏行走了,妳以後入市集買玫瑰鬥糕、得自己當心點,可別又蹲下撿東西,被人群踩在地上……

夏荷……認真又可愛的夏荷……

別了……

※   ※   ※

夏荷一大早便向主子告假;阮醉雪看她將金創藥膏、傷布、舊棉襖布料都收在一起,知道是那位竹大哥出事了,也不攔夏荷,只交代她路滑要小心點,便又專心在書本上頭。

當夏荷駕著馬車到達城郊,走過那一大片竹林,再翻過幾個大石塊,到達小屋時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

推開那個『籬笆』門,夏荷望了一眼桌上,菜肉粥已被吃完,剩一隻空碗,水也只剩一半。她再踏近些,竹林邊依然躺著,但臉色好多了。

夏荷將帶來的包包放在桌上打開,拿起金創藥、傷布,小心地掀開薄被、棉襖,看見她昨日綁的布條染了些血,知道他傷口並未好。沒關係,她今日帶了藥膏還有藥包,是她一早到藥堂抓的。

她先到屋外的爐灶生火煎藥,回到屋內,再將竹林邊的白袍繃帶解下,細細的抹著藥。面對那碗口一般大的傷處,她看得是心驚肉跳,但她還是強忍住害怕。竹大哥股有家人,她不幫他,就沒人幫他了。

夏荷專心處理著傷口,沒注意到床上的男人已經醒了。她將傷口用傷布包紮好後,再仔細的蓋上棉襖被子,輕輕的叮了一口氣。

"謝謝妳,夏荷。"低低的聲音響起。

"竹大哥!你醒了!"夏荷高興的看著他。

"嗯……"仍是濃濁不清的聲音,他掙扎著要起來。

"竹大哥,妳還是躺著吧。你傷勢不輕,得好好靜養。這個地方大夫不上來的,我拿了莊內最有效的金創藥來,你試試,傷口應該不會再惡化才對。還有,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敲回春藥堂的門,叫掌櫃的一定得給我配藥,結果掌櫃的揉著睡眼,親自幫我調配治內傷的藥材呢。現在在外邊的灶上。

待會兒就可以喝了……竹大哥,你還好吧?"夏荷看竹林邊醒來,擔心的心情一放下,話也就多了起來。

竹林邊只是點點頭。他身上還沒有什麼力氣。幸好昨夜吃了菜肉粥,否則他早餓昏了。昨夜他在黑暗中吃著冷掉的粥,心裏卻是溫暖的。從來沒有人照顧過他,他生、他死,就只是一個人的事,從沒想過會有別人來關心他、看顧他。

昨夜他吃完粥,覺得臉上涼涼的,大掌一摸,發現自已居然流淚了。他默默的看著空碗,心裏有千萬般思緒停駐;到他躺下、睡著之前,他心裏只有一抹人影,那是蹲在市集慌亂的護著玟瑰鬥糕的小人影,那麼慌張、那麼執著、那麼……美麗!

"竹大哥?"

"啊!"

"你的臉好紅啊,是不是又著了風寒?"

"不……不是的。"竹林邊尷尬的否認。

"我去端藥,藥應該已經煎好了。"她立刻轉到屋外。

再回來時,她手中多了碗湯藥,有濃濃的藥味。"竹大哥,吃藥。"夏荷想要扶起他,但竹林邊自己掙扎著坐了起來。

"這藥每日服兩回,傷口的金創藥每日換一回,定時吃飯,多休息,不消幾天,你就會康復的。"

夏荷一面看著竹林邊喝藥,一面細心的講著。今天的她雙眼發亮、精神抖擻,與昨天的失魂落魄判若兩人,雙頰因與奮而泛起瑰紅,整個人美極了!竹林邊不敢看她,彷佛多看一眼便會洩漏自已心裏的秘密。

"竹大哥,我這就去燒飯,讓你吃飽一些,體力也恢復得快些。"說完,夏荷便跑到屋外埋鍋造飯。竹林邊本想叫她不要忙的,誰知肚子就真的咕嚕嚕的叫了起來;幸好她沒聽到,他才略略安心。

享用過香噴噴的午膳後,竹林邊感激的謝過夏荷。

"竹大哥,不用客氣,人與人之閑本來就是要互相幫忙的,就像你當初幫我一樣啊,不用掛在心上啦。"

"我……"

"竹大哥,你的傷末好,還是多休息。我這次帶了特別縫製的大棉襖,你看看合不合穿。還有今日午膳我多做了一些飯菜,擱在鍋裏,你晚上要餓了,就熱一熱吃。哦,還有要記得煎藥,這樣身體才會復原。我還燒了一壺開水,擱在後頭,你要渴,就用碗盛著喝。我得走了,冬季天黑得早,回去要經過竹林,我怕黑,所以現在就得走了……竹大哥,我明日會再來的。"

夏荷像老媽子般叨念完,便起身要離開。

走到屋外,她回過頭來,對屋內喊道:"竹大哥,我明日帶玫瑰鬥糕來看你,你要多休息哦!"接著細細碎碎的腳步聲使逐漸遠去。

竹林邊彷佛被溫暖轟炸過一般,全身全心滿滿的暖意。他拿起夏荷擱在床上的大棉襖。一穿,又暖又合身。他細細的撫摸著棉襖,彷佛那是他的珍寶一般。

※   ※   ※

自此以後,夏荷每日午後都會往竹林邊的小屋跑,照顧他的傷、打理伙食。尹家莊的金創藥藥效坤速,過沒幾天,竹林邊就告訴夏荷不要忙了,他的身體已經好多了。

"竹大哥,你一個人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我當然得幫你啊!我當初也是因為竹大哥的幫忙,才沒被市集的人踩扁呢。這些裹傷、煮菜等小車,我還做得來,竹大哥不用擔心。"

"我身體真的好多了。夏荷,你一個姑娘家在寒冷天裏要走這一大段路,著實不妥。我能照顧自已,傷口也已結疤,妳……妳明日還是別來了吧!"竹林邊難得講這麼多話。

"竹大哥,你要是真擔心夏荷,就搬到竹林入口的地方嘛。這樣我駕馬車就可以到了,也不用走過那一大片竹林了呀。"

"這……"他猶豫著,似有難處。

夏荷笑了一下,"竹大哥,夏荷說著玩的,你喜歡這邊,自然有你的道理,夏荷可不敢要求竹大哥搬家哩。只不過我著實擔心竹大哥,如果有朝一日,竹大哥又受傷了,我沒來,那誰來幫你呢?"

"生死有命吧!"竹林邊只淡淡的說了句。

"竹大哥!不許說這種消極話。我可是花了好大心血才將你救了回來!"

"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踏入這屋內,見到你臉色慘白、毫無氣息時,我是多麼擔心受怕……再不許說這種消極話了,否則我就要生氣了!"夏荷幾乎是用嚷的了。

竹林邊愣了愣,線條分明的臉微紅了一下。她……她這樣算是關心他嗎?有人關心居然是這麼溫暖的事……一股暖流襲向竹林邊的心裏,他覺得自己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有他在乎的人,也有人關心他……

"對了,竹大哥,你怎麼會受重傷呢?"夏荷絲毫不覺身邊男子思緒澎湃,繼續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喔,那是我不小心踩了空,才跌下山谷去的。"他輕描淡寫的說。

那日他到山裏打獵,看到一頭小鹿非常可愛,那亮閃閃的眸子像是極有靈性,讓他直覺想到她。他想活捉那頭小鹿送給她,便急急追了上去。那小鹿見人接近,便往山谷邊跑;他身手敏捷,算好離山谷還有幾步的距離,一個躍身。想在山崖前活捉那小鹿,卻沒想到山崖遽土質鬆軟,他一踩空,人便從山崖掉了下去,墜陷在山谷。

他在山谷昏迷了一天一夜,直到小鹿舔醒他。他全身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小腿被銳利的石塊割出一條大大的缺口,幸好沒有骨折。他憑著最後的力氣及意志,艱難的走回自己的小屋,隨後就陷人昏迷發高燒,直到夏荷出現。

"竹大哥,出門在外要注意自身的安全啦!夏荷曾提醒過你呢。"夏荷微怨道,似乎很不滿意他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我記得了。"仍是簡單的一句話。

"好了,竹大哥,我必須回去了。屋外鍋裏有些剩飯,桌上有我自己醃的醬菜,你晚上要餓了,就自已弄著吃。要記得多休息。"夏荷交代一番。

"我送妳。"竹林邊披上夏荷送過來的棉襖,站起身來。

"竹大哥,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你還是多休息吧!"

"不礙事的。"說完,竹林邊已經站在屋外等夏荷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嗯,臉色正常,還微有紅潤,身上的傷也結疤了。應該是不要緊,也就依了他。

一路上,他還是走在她的左後方。夏荷想講些什麼,但顧慮到他傷勢末好,從小屋到馬車還有一段路,還是不要讓他消耗太多力氣的好,便默默的走著。

這段路又長又不好走,真虧竹大哥從前每日這樣來回,到市集、尹家莊等地;他身上還扛著柴呢!真難為他了……夏荷心裏想著。

這段路不好走,一般男子都未必吃得消,更何況是一個姑娘家……夏荷這些日子還天天來,每次都拎著大包小包,到了小屋還幫他換藥、煎藥、煮食,打理屋內,也真難為她了……竹林邊心裏想著。

兩人就這麼各懷心事,不發一語的走著。夕陽的金光從竹林縫隙射下,染得竹林有一股靜謐的氣息,高大的身影與嬌小的人影也映染在竹林的氣息當中,默默的,靜悄悄的。

※   ※   ※

隔天,夏荷正要駕著馬車出門,卻遇到竹林邊扛柴而來。

"竹大哥!你的傷好了!"夏荷高興的跳下馬車跑到他身邊。

"差不多了。"竹林邊並沒有太多表情,只隱約在他嘴角捕捉到很淡很淡的微笑。

"這樣啊……"夏荷看到他身上不是穿著棉襖,而是她修改過的莊主的衣衫。"怎麼不穿棉襖呢?天這麼冷,要是又受了風寒,可就不好了。"

"棉襖厚,行動不便。"

"那……"夏荷想勸他不要這麼累,院內要柴,她到市集買就成了。

"快過年了,院內想必需要柴火;我將入冬前早劈好的柴扛了些來。早想扛來,卻耽擱了。"因為受傷耽擱了。

啊!原來竹大哥是擔心這邊沒柴可用,才冒著天冷送過來。

"竹大哥,我進去拿柴錢給你。"

"不忙。妳前些日子照顧我,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些柴不花什麼錢的。"竹林邊轉身便離開尹家莊側門。

救命恩人?她從來沒想過要當他的救命恩人啊,她只是很單純的想回報他而已,竹大哥為什麼要把接受別人的幫助看得很『嚴重』呢?幫他裹傷、煮飯就算得上是救命恩人,要是改天真有人救了他的命,他不就整條命都可以給人家?!

竹林邊是受人點滴、泉湧以報,但夏荷不是。

打從被賣入阮家當丫鬟後,她便學會面對任何事都淡然處之。倒不是阮家虐待她,而是僕婦丫鬟等下人之問難免會有排擠奉承、爾虞我詐的事,她如果每一件恩仇都記著不忘,恐怕早就心理不正常了。所以她對任何情緒都儘量不讓它鑽到內心去,渲樣日子會好過些。

別人幫她,她謹記在心,但她不會強要報恩;因為她是賣身的丫鬟,命並不屬於自己,她能做到的回報很有限,如果強要回報別人的恩情,恐怕會讓自己活得很痛苦。而若是她能力做得到的,她一定努力去做,從不求回報。她幫竹林邊就是這樣;她從來沒有想到有朝一日別人會將她當成救命恩人,這太沉重了。

"唉!竹大哥,你想太多了。"夏荷望著離去的高大背影低語。
第四章

轉眼就是除夕了,夏荷這幾天都忙著清理怡沁院內外,倒是阮醉雪叫她不要忙了,笑說反正也不會有人來怡沁院。

"小姐,妳怎麼這樣說呢?搞不好莊主今夜會過來圍爐,今夜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啊。"夏荷將梅軒內的椅子擺好。

"夏荷,妳今夜就看著辦吧。"阮醉雪只是淡淡的說。

很快的,夜晚來臨,莊主身邊的丫鬟喜兒果然來到怡沁院,"夫人,莊主請夫人過去前廳與大夥一塊圍爐用膳。"

夏荷在旁邊聽了,眼底只是帶笑。小姐還說莊主不會理她呢,這下子不是差人來請了嗎?

阮醉雪並沒有望向小丫鬟,開口就問:"前廳還有哪些人?"

"稟夫人,有莊主、韓夫人及一些莊主的摰友。"

夏荷一聽,眼底笑意盡失,心神暗叫了一聲不好。怎麼莊主新納的侍妾韓鳳錦也在場?這下子夫人鐵定不會去了──

"跟莊主說,我因為天冷,手腕傷犯疼,先睡了。"阮醉雪淡淡的說。

"夫人……"喜兒面有雛色。

"怎麼?難不成我還得在大夥面前露出手腕,才能回院嗎?"阮醉雪薄怒道。

"不……不敢,喜兒不敢。喜兒這就回稟莊主。夫人,喜兒先告退了。"小丫鬟怯怯的退下。

"小姐……"夏荷擔心的叫了一聲。

"夏荷,讓我一個人靜靜,妳先退下吧。"

"不,夏荷要在這兒。今兒個是除夕,夏荷要陪小姐守歲。夏荷不吵,只求小姐不要趕我走……"

"隨妳吧。"阮醉雪只輕輕的回一聲,便陷入沉思。

夏荷遠遠的站在牆邊,不敢吵主子。

這莊主也太無情了,想當初小姐為了他,不惜與娘家畫清界線,還很堅定的告訴老爺,就算日後流落街頭,也是她自己選的,她不會埋怨雙親,只求父親成金。

她從沒兒過溫柔賢淑的小姐反抗過老爺,可見小姐有多喜歡莊主了。莊主長得一表人才,人也重情義,當初她也認為小姐的選擇是正確的,卻沒想到,莊主與小姐成親一年多後會想納妾。兩人為了這事吵得不可開交,小姐割腕抗議,可莊主仍是納了妾。小姐被神醫趙無言費盡千辛萬苦救回後,便絕口不提莊主。追事也將近一年了,除了最初數日外,莊主沒上過怡沁院探望過小姐……今晚是除夕,她絕不讓小姐獨自一個人,說什麼也要陪在小姐身邊。

夏荷看著主子拿出一本書,她不識字,上頭寫什麼她也不知道,只看著主子呆呆的一頁一頁的翻著,那神情不像在看書,反像是呆滯的重複動作,她知道小姐只是借著翻書來壓抑自己的情緒。不知打哪兒來的勇氣,她突然出聲道:"小姐,您可不可以教我識字?"

果然,阮醉雪被夏荷的請求嚇了一跳。她看了丫鬟一眼,隨後她就笑道:"有何不可?等過了年,妳也十六歲了,應當認些字的。我之前也是不識字,識字之後才知道許多樂趣呢。來,夏荷,妳坐,我翻的這本書是百家姓,我先從妳的名字教妳好了。"

於是,夏荷便在除夕夜開始識字。本來她只是不想讓小姐沉浸在悲傷中,沒想到小姐居然就認真的教起她來了。

※   ※   ※

京師 元宵節

夏荷傍晚駕著小馬車往城郊駛去。到了竹林,她依舊將馬車停好,打算走過整片竹林,到竹林邊的小屋去。可是今日當她停好馬車,卻看見前方有一間小屋,竹林邊正賣力的將木門固定在小屋上。

"竹大哥!"

"嗯。"模糊的應了聲,他仍專注於木門上。

夏荷不想礙事,便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這是一塊大石頭,被鑿成有靠背的椅子,坐起來有一種天然的舒適感。在這石椅的附近還有幾張石椅,沒有靠背,只是上面削平,可供坐人而已;中間還有一張竹桌。在竹林環繞下,這竹桌石椅頗有優閑情趣,好似魏晉時代的清談雅士,放浪於竹林的情懷。

竹林邊終於弄妥了那扇門──那可真的是扇木門,而不是夏荷前些日子所見到的『籬笆』。

"竹大哥搬家了?"夏荷遞過竹桌上的巾子給他。

"嗯。"竹林邊點點頭,沒多做說明。

夏荷抬頭看著他。為什麼搬家呢?她想問,卻又不敢問;上次因為自己問錯話而難過了半天,她可不想在元宵節破壞自己吃湯圓的興致。

竹林邊將門板弄妥後,天地快黑了。夏荷將馬車上的包包拿下,攤在竹桌上,裏面是糖、湯圓及一些碗筷。夏荷身手俐落的洗淨小屋旁的鍋子。竹林邊原來的家當差不多都搬過來了。這屋子比原先的大一些,但與夏荷住的地方比,這當真只是一處遮風避雨的地方罷了。夏荷雖然住在怡沁院僕人專用的後廂房,不過房內的陳設直可比擬小康之家,哪像竹林邊的床還是用木板隨意搭的。

看著夏荷忙進忙出,竹林邊擦著汗,用眼睛跟隨她,卻是不敢直視她的眼。

"竹大哥,今日是元宵節,夏荷在這裏煮湯圓賞月可好?"夏荷忙著把湯圓放進滾燙的鍋裏,嘴裏一面說著。

竹林邊沒回話,他坐在石椅上。喝著水,雙眼看不到在屋後的夏荷,便直盯著竹桌上她前些日子拿來的糖果、糕點,想像吃下去的滿口甜蜜。

"竹大哥,你不用擔心,我家夫人以後每逢初一、十五皆在佛堂內靜心,任何人不可打擾,所以我在這兒不打緊的。"彷佛看出他的顧慮,夏荷主動說明。

他仍然沉默。他從小到大都在為有口飯吃而苦苦掙扎,饑寒交迫更是成長過程揮之不去的惡夢;過年?元宵?這些對他而言都是奢侈品,他從來也不敢夢想有朝一日會有人特地為他煮元宵……竹林邊滿心的感動,滿滿的,再多一點就會爆發出來──

不!他不能讓自己的情感爆發出來!他什麼都沒有,對像陽光一般溫暖和煦的她,他不該有幻想的,如果讓自己激烈的情感爆發出來,他會傷害她,他會讓她陷入被別人恥笑的境地,所以……他只要遠遠的看著她、守護著她就足夠了,不能有絲毫非分的妄想……

夏荷絲毫不覺身邊男子心中的苦苦掙扎,她將糖放在湯內攪拌一下,舀了一小匙嘗了一口,滿意的點了一下頭,偏過頭對他說:"竹大哥,可以吃湯圓了。"

天也黑了,月亮升起燃著一根蠟燭,用有些破舊的燈罩罩著。今夜沒什麼雲,月亮咬潔的掛在天空,昏黃的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映照在地上,曳拖得長長的。竹林邊吃著香氣四溢的紅豆湯圓,夏荷只喝了些湯,便玩心大起的看著月亮-。

"竹大哥,你看得到月亮上的玉兔嗎?"

竹林邊聞言不禁失笑;恐怕沒幾人看過吧!他放下碗,靜靜地看著地上的兩條人影。夏荷正背對著他抬頭看著月亮,應該不會知道吧……

他伸出大掌,地上黑晃晃的高大人影也伸出一掌;他慢慢的將大掌的影子移到前方嬌小人影的秀髮上,大掌的影子輕輕順著秀髮的影子撫摸著,他的掌心彷佛真的摸到夏荷那細如絲綢的雲發,他心裏有著小小的滿足。

這是夏荷的髮……

他靦覷的笑了。接著,他遲疑了一下,慢慢的,將大掌影子移到地上小人影的臉頰上。他很慢很慢的移動著,生怕驚動了在看月亮的美人兒。掌影輕撫著地上清秀的臉影輪廓,粗糙的大掌彷佛傳來那粉頰吹彈可破的滑膩感。

這是夏荷的臉……

竹林邊滿足的沉浸在地上的影子遊戲中。突然──

"竹大哥!"

他嚇了一大跳,忙將手縮回,低下頭,滿臉燒紅。該死!他在幹什麼?!

竟然如此褻瀆對他這麼好的夏荷……這下她知道了,她會討厭他這樣的,她不會再來了──最後一個念頭幾乎讓他心碎、讓他崩潰!

"竹大哥,冒昧間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叫竹林邊呢?"

他倏地抬頭,夏荷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背對著他,抬頭看著咬潔的月亮。竹林邊心裏松了一口氣;感謝老天!

他紅著臉,不自然的咳了聲,"因為……因為別人都這樣叫我。"他也感謝黑夜遮去了他的紅臉。

夏荷轉過身來看著他,"別人為什麼要這樣叫你呢?"

"因為我父母早逝,並沒有給我名字──或許有,我也忘了……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這竹林附近討生活。"竹林邊的黑眸突然暗了下來。

停了一下,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繼續說著:"我……小時候行乞,長大後打獵……為了買賣獸皮方便,別人才叫我竹林邊。"本來他不想讓夏荷知道自己行乞的過去,但他不要對她有所隱瞞;如果夏荷因此瞧不起他,他也認了。

但夏荷可不是這樣的女子,她認為他可以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是很難得的事。尤其他的成長過程充滿苦難,但他仍然和氣待人,認真做好自己的事、不自暴自棄……他好偉大!

夏荷更加佩服竹林邊了,她對著他漾起甜蜜的笑容。偉大的人應該有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那……竹大哥,你現在已經是成年人了,想不想自己取個名字?"

"啊!不……我……我不識字的。"他難堪的說著。

"你可以學啊!我本也是不識字的,自從我們家小姐教我識字,我覺得很有趣呢。如果竹大哥不嫌棄,我也可以教你喔。"夏荷一臉認真。

"好……好啊。"他沒理由拒絕。

"好!那麼,首先要幫你取一個名字。竹大哥,你真不記得自己的姓氏嗎?"

他搖搖頭。

"那……就自己選囉。百家姓那本書我沒帶來,要不然裏面好多姓氏,你可以自己挑呢。"

"不……不用了,就隨便吧!"

"怎能隨便?竹大哥要擁有自己的名字,當然要慎重點。嗯……姓趙?錢?孫?李?南宮……"夏荷一路自顧自的念著。

竹林邊漲紅了臉,其實他已想到了,只是怕夏荷會認為自己僭越……但聽她已經念到冉、上官、飛鳥那些他沒聽過的姓,於是他鼓起了勇氣--

"姓……姓荷怎麼樣?"他喉嚨像是卡了魚刺般,艱難的說出這句話。

"何?"夏荷一聽,眼睛一亮。"何大哥……好聽!好,就姓何。"

他看她的反應似乎沒有嫌棄的樣子,便放下了心。不識字的他此時還不知道此『何』非彼『荷』。

"姓有了,那……要叫什麼名字呢?"夏荷又學古人站起身來,走來走去,時而仰頭,時而沉思。他看著這樣的她,覺得很有趣。

"要叫什麼名字呢?"夏荷噘著小嘴看著月亮,突然,她靈光一閃,笑開了眼,"竹大哥,你覺得『觀月』這兩個字如何?"

"觀月?"

"就是抬頭看月亮、觀賞月亮的意思。竹大哥,妳不喜歡月亮嗎?我很喜歡呢。"

他點點頭,只要她喜歡就好。

"何觀月……何觀月……好耶!竹大哥,你以後就叫何觀月,我以後就叫你何大哥,再不叫你竹大哥了。"夏荷好高興,她識字以來,第一次幫別人取名字,這名字優雅又好聽,好有成就感!

他笑笑,點點頭。自此他就叫何觀月,過去的竹林邊再不存在了。他也想忘卻昨日種種的苦難,卻下不了決心,畢竟他可供回憶的東西並不多;現在夏荷幫了他一個大忙,給了他一個新的名字,或許……也會給他新的記憶?

當晚夏荷就在地上用樹枝教他『何觀月』三個字怎麼寫。他有了一個全新的名字,全新的生活,他開始識字了!

※   ※   ※

自此,阮醉雪教夏荷什麼字,夏荷隔天清晨就教扛柴到側門的何觀月什麼字。漸漸地,兩個人認識的字越來越多,阮醉雪也把讀過的書冊子送給夏荷,她讀完後,再給何觀月讀,真是達到了書冊的最大利用。

夏荷與何觀月常在初一、十五討論共同讀過的書冊內容,何觀月也不再打獵;他個人生活所需不多,怡沁院給他的柴錢夠他過活了,因此他就清晨劈柴,迭到怡沁院後,便陪夏荷到市集,如果夏荷沒事,他就回竹林的小屋看書。漸漸地,他的粗礦氣質有了變化,雖然全身上下包括臉都有傷疤,但他看起來就有股書卷氣,說起話來也頭頭是道──雖然他的話一樣少。

他最期盼每月的初一、十五,因為夏荷會在小屋待一整天,兩人念書、聊天,有時什麼事都不做,就只是在竹林裏走走,他都覺得很快樂。他的生命因為夏荷而改變,他不再孤獨,他有一位知心的朋友了。

今天是十五,但何觀月心裏悶得很,因為夏荷沒來。他瞪著竹桌上的《初學記》,那原本是為了唐朝的皇子所編纂的百科全書,裏面什麼內容都有,他面前的正是『人都』,講忠、賢、孝、友悌等觀念,但現在他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因為夏荷沒來!

他知道夏荷為什麼沒來,她今天要陪尹夫人阮醉雪到廟裏燒香拜拜,昨天他就聽她說過了。可他就是無法靜下心來看書,他想見她,就如同過去每個初一、十五一樣;他今天見不到她,心中就彷佛有個缺口似的:

他要看到她!他想見她!

何觀月倏地起身,大步朝天寧寺的方向走去……
第五章

阮醉雪虔誠的將香插在香爐上,雙手合十,低聲祝禱,夏荷則在旁安靜地站著。待阮醉雪上完香,主僕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寺院的前方廣場。

由於今天上香的香客不少,廣場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但兩旁聚集了一些無業遊手,對著年輕的姑娘叫囂,口出輕薄之語,有時還會將漂亮的姑娘圍住,非得調侃幾句,才讓人離去。這叫『打圍』,良家婦女往往避之唯恕不及,但就是有些姑娘認為自己是漂亮出眾,才會讓這些遊手看上,所以就頻繁的上寺廟拜拜,故意走得慢些,讓這些無賴調侃一番,來顯示自己出眾的美色。

阮醉雪與夏荷來到廣場,一個是美麗的大美人,另一個是清秀的小美人,兩旁的光棍游手豈有放過之理。

"唷!兩位美人,今日來燒香啊!"一低俗的聲音大喊道。

"哎!不是啦,是為情郎祈平安的。"另一粗魯的聲音插進來。

"我說她們倆一定是為了咱們來的!是不是啊?兩位美人兒!"接著一群人就低俗誇張的笑了起來。

阮醉雪與夏荷不理他們,低著頭走,只想趕快離開,沒想到這些遊手居然包圍了主僕兩人,讓她們前進後退不得。夏荷擋在主子前面,雙手護著阮醉雪,低斥道:"你們要做什麼?快點讓開!"

"唷,好凶的小娘子!嘖嘖嘖,妳這樣會找不到婆家的喔,女人還是溫柔點好。來,小娘子,叫一聲好哥哥來聽聽吧!"其中一臉下流樣的男子沖著夏荷說道。

"閉嘴!你們這些人快讓開,否則我就要叫了!"夏荷心裏其實有點害怕,但她必須護住小姐,她不能怕!

"好啊好啊!叫幾聲給我聽聽,搞不好弄得我心裏舒坦,我還帶妳回去做小妾呢!哈哈哈!"這些人簡直無恥到極點。

"你們快讓開!"夏荷漲紅了臉叱道。

"叫啊,小娘子,怎麼不叫了呢?瞧妳這一身細皮嫩肉,像掐得出水似的……來!好哥哥我摸摸。"一個下流男人伸出手就想摸夏荷,夏荷嚇得臉色發自,急忙縮緊身子。

"啊──痛啊!"伸手男子突然大叫一聲,手腕被折了,痛得在地上打滾。

他的人被打飛出了廣場,轉眼間,廣場上幾十個無業遊手躲的躲、逃的逃,狼狽不堪。

"全給我滾!誰敢碰這兩位姑娘,就等著路邊裹草席!"低沉的聲音憤怒的狂嘯著!

那些光棍游手一看眼前高大的人影,自覺不是對手,個個都夾著尾巴跑丁,一瞬間廣場空湯蕩的,再沒半個閒雜人等。

夏荷抬頭一看,驚喜的大叫:"何大哥,是你!"

何觀月對她點點頭,示意她們倆先離開這兒再說。於是阮醉雪與夏荷便由何觀月護送著,先到城郊的竹林小屋歇腳。

※   ※   ※

"夫人,請用。"何觀月倒了杯水放在阮醉雪的前面。

阮醉雪坐在有靠背的石椅上,這時才有機會好好的看看何觀月。

嗯……不錯,相貌端正,高大俊挺。雙手有厚繭,是吃過苦的;不多言話,是老實人;看他一路上謹慎的模樣,是個細心的人。

"小姐,這位就是每日扛柴到院裏的何大哥。"夏荷主動介紹何觀月。

"嗯……不是竹大哥嗎?"阮醉雪笑有了夏荷一眼。

"啊?那個……我幫竹大哥改了名。竹大哥從小流浪,沒白已的名字。"

小姐教我識字後,我便幫大哥改名字了。"夏荷的悄臉有點紅。

"哦,夏荷有進步。說說,你幫眼前這位英雄改了什麼名字啊?"阮醉雪喝了一口水──嗯,清涼入喉。

"何觀月。"夏荷清脆的聲音堅定的說了這三個字,聲音中有無限的驕傲,彷佛在介紹自己偉岸的夫召似的。

"何觀月?何?嗯……是個好名字。"阮醉雪意有所指的看了何觀月一眼。看來他是很喜歡夏荷了。只是這丫頭到底明不明白?

"多謝夫人誇獎。"何觀月站在旁邊,做了個揖。

"何公子貴庚?"

"稟夫人,觀月從小流浪,並不真確知道自已的年紀。"

"哦,夏荷給了你個新名字,沒一起給你個年紀嗎?"阮醉雪笑了笑。

"小姐!"夏荷紅透了臉。

"開玩笑的。夏荷,瞧妳緊張的。我瞧何公子也不會多過妳十歲,還挺年輕的呢。何公子,你也請坐吧,站著挺生疏的。"阮醉雪對何觀月微笑。

"是。"何觀月依言在旁邊的平頭石椅坐下。

"今日多謝何公子幫忙,要不是公子及時趕到,我與夏荷就很難脫身了。"

"夫人,叫我何觀月就行了,我不是文謅謅的人,稱我為公子,實在愧不敢當。"

阮醉雪笑笑,點了點頭,瞥見竹桌上的書卷,"你在看《初學記》?"

"是,這是夏荷借我的。先前夏荷還教我識字。聽夏荷說夫人對咱們識字相當贊成,觀月在此謝過夫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阮醉雪回頭看了夏荷一眼,原來給夏荷的書冊子,都長腳跑來追兒了!夏荷要教他識宇,還將她拖進來,說是她的意思……這丫頭片子啊!可見這男人在她心目中是有分量的。

這樣也好。再過幾年,就不能留夏荷了;丫鬟總是要出嫁的,總不能綁她們一輩子。

"不必多禮,有心向學就是一件好事。對了,你除了扛柴到怡沁院,還有沒有別的營生?"

"稟夫人,沒有了。觀月除了扛柴到院內,陪夏荷上市柴搬重物外,平日就是看點書,偶爾到大戶人家打點零工。"

這麼說來是一窮二白了。唉,難道他真沒想過與夏荷的將來嗎?阮醉雪心裏哀歎著。

其實何觀月有想過,但環境逼得他不敢想,也不能想。每每夜深人靜時,何觀月想到自已子然一身,出身又不高,甚至連一般人家的生活水準都沒有,而夏荷……夏荷是個水嫩嬌滴的姑娘家,難道要她跟著他過苦日子嗎?以夏荷的條件,她應該過著舒適的生沽,而不是跟著他過餐風露宿的日子。

每想到這裏,他就壓抑自己不要再想了;夏荷不會是他的,也只要在這段日子好好守獲她就夠了,等有朝一日夏荷出閣,他會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他會嗎?天曉得!每次他陪夏荷上市集,看到有些一男子特意趁著人擠,要擠過來摸夏荷的身子,他就咬牙切齒,想揍扁來人,常常用自已健壯的身子將這些人彈離夏荷,所以夏荷才能在市集裏通行無阻。只是這一點她從沒注意到。

"那這麼吧,我雇你為怡沁院的院外打雜,以後夏荷或老嬤嬤有什麼需要跑腿的就你去,平日就聽夏荷的話。另外咱們主僕上香時,你得跟在身邊當保鑣。一年十兩銀子。怎麼樣?"

一個賣油郎賣一年的油不過也才賺十兩銀子,他只要打打雜就十兩銀,可見這是阮醉雪的厚愛──為了夏荷嘛!

"夫人,這差事觀月求之不得,但不需要這十兩銀子;只要院內事務我幫得上忙,觀月那會很樂意去做的。"何觀月站起身來,恭敬的做了個揖。

"這麼說,你是願意接下這院外打雜的工作了。好,明日你扛柴來,看夏荷有什麼吩咐,就照她說的去做,如果沒有,你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年俸還是照算。這是應該的。"

在旁的夏荷無端的紅了臉。這是說她以後有個跟班的嗎?

阮醉雪交代的本就是何觀月平日做的事,只是現在她給了他一個名分。讓他可以名正言順的跟在夏荷旁邊。但顧慮到何觀月是個男子,還是不宜讓他到院內走動,才會安個院外打雜給他。

何觀月滿心歡喜,恭敬的做揖道:"謝謝夫人提拔。"

"哪兒的話,今日還得謝謝你呢。現下不早了,咱們得回去了。夏荷!"阮醉雪回頭喊了一下雙頰飛紅、正在發呆的夏荷。

"哦,啊,是,夏荷在這兒。"她趕緊拉回自己遠揚的思緒。

阮醉雪笑了笑,"怎麼?突然間有了跟班,就發呆啊?妳以後要負責院內及院外所有的雜務呢,不幫妳找個人,難不成要累死妳啊?傻丫頭!"

阮醉雪近年來不讓人進怡沁院,幾乎所有的事都是夏荷在處埋。她不是沒看見夏荷的辛苦,而是不願讓陌生人進入地破碎待整的世界。現在正好有這機會,這何觀月看來老實可靠、外表英挺,對夏荷也有一份心。至於以後如何,那就看著辦吧!目前她能做的也只有這樣了。

"小姐──"夏荷的臉更紅了,困窘的站在原地,不如如何回答。

"觀月送夫人及夏荷回怡沁院吧!"說完,何觀月便熟練的將馬車牽到小屋前。

阮醉雪笑笑,這何觀月真是貼心啊,見荷丫頭說不出話,立刻幫她解圍……雖捨不得多年的貼身丫鬟,但女大總是要出閣;她自己也是在夏荷這年紀時嫁到京師的……想到自己的婚姻,阮醉雪低垂了眼,掩住眸底的失望。

等夏荷也上馬車後,何觀月沉穩的駕起馬車,往京師嗚玉坊駛去。

自此,何觀月就變成夏荷在怡沁院外面的跟班,她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她的手上再沒提過任何粗重的東西,她上市集,再沒人碰得到她的身子,她陪夫人去上香,也再沒有無聊分子敢對她說一句不敬的話。

她,被保護得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   ※   ※

時光飛逝,轉眼兩年過去了,夏荷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是個標致的大姑娘了。

她十八歲了。

走在街上,年輕男子總會多看她一眼,但她身邊總有一個高大的護花使者瞪著這些好色的登徒子,讓他們知難而退。

今日又是如此。夏荷穿著嫩綠色的衣棠穿梭在市集擁擠的人潮中,任何人都不可能碰到她的身體,因身後有何觀月高大的身軀護著她。她覺得很安全、很可靠,每回上市集,她心裏都在甜甜的笑著。

"魯大叔,給我十個玫瑰鬥糕。"

"唷!是夏荷啊。妳真是越來越漂亮了!什麼時候嫁啊?"魯大叔仍然不改戲謔的老習慣。

"等魯大叔的兒子長大啊!我等著做你家媳婦哩。"夏荷笑笑指著身後魯大嬸懷中的小娃兒,卻沒注意到她身後的男人蹙了下眉頭。

"哈哈哈!夏荷,妳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改天妳要真當新娘子,可別忘了給魯大叔帖子啊!吶,這是十個糕點,小心點兒,燙呢。"魯大叔要將玫瑰鬥糕遞給夏荷,卻被何觀月接走。

"謝謝魯大叔、魯大嬸,我走了。"夏荷笑了眼。

"有何大哥幫你,瞧妳笑得!"魯大叔朝何觀月看去,何觀月微點了頭,算是打招呼,接著兩人就消失在市集的人潮中。

"好個偉岸男子,配夏荷正好。"魯大嬸輕搖著懷中的兒子對魯大叔說道。

"是啊,夏荷是個好女孩,應該有個好歸宿的。他是個不錯的男人,從四年前就這樣護著她在市集行走呢。"魯大叔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

"咦?何觀月不是近一年多才在怡沁院外幫忙的嗎?怎麼你說四年呢?"

"曖!妳不知道,從四年前起,夏荷這丫頭每回到市集,身後都跟著他,只不過他都跟在她後邊有一段距離。我本以為是不安好心的好色之徒,

每回都緊盯著他,生怕夏丫頭被怎麼了,可是後來看他像是在保護夏荷,也就松了眼……這樣一晃眼,就過了四年。"

"原來如此。看來何觀月也是個癡漢子呢,就這樣護了她好幾年。"魯大嬸點點頭。

"嗯。而且這何觀月越來越成熟穩重,也有股書卷氣; 真希望他倆有情人終成眷屬!"魯大叔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大叔,買三個糕。"一個小女孩說道。

"好,馬上好!"魯大叔爽朗的應了聲,隨即埋首於小攤子,專心做生意去了。

話說夏荷與何觀月兩人離了市集,便往回春藥堂去,他們今日是要拿阮醉雪交代的鹵藥包。阮醉雪近日皆在研究膳食菜肴,她今日想鹵豬蹄子,便叫夏荷上藥堂配個鹵藥包。沒想到一進去,李大戶又在裏面跟掌櫃的閒聊。這李大戶因前年娶了兩個小妾,已有一段時間沒到藥堂聊天了。夏荷每回到藥堂都怕看見他,總覺得他身上有股嗯心下流的氣味。

既然來不及退出大門,夏荷只好硬著頭皮向藥掌櫃的遞了阮醉雪寫的鹵藥單子,便度秒如年的等掌櫃配鹵包。

"這不是夏荷嗎?唷──長得這麼漂亮,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李大戶用他那猥瑣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清秀端美的夏荷。

夏荷一陣反胃,覺得快要吐了。眼前的李大戶比起之前更加令人厭惡,她覺得他用眼光在對她猥褻、不敬……下流的男人!

突然,何觀月轉到夏荷的左側,巧妙的遮住了李大戶的視線,可這李大戶又厚臉皮的繞過何觀月,緊挨在夏荷身邊,眼看一隻鹹豬手就要伸出──

"李大戶,請自重!"何觀月大掌一抓,抓得李大戶哀哀叫。

"哎!痛!痛!快放開我!"何觀月用力一扭,李大戶的手腕應聲碎裂,下流的臉瞬間慘白,頻冒冷汗,叫得更大聲了。"救命啊!殺人哦
──"

掌櫃的見狀,趕緊把夏荷要的鹵包打理好,催他兩人快走。何觀月這才放了李大戶癡肥的手腕,拎著鹵包,護送著夏荷離去,身後還不斷傳來李大戶的哀叫聲。

"何大哥,犯不著將他的手折斷啊!惹著他,對咱們沒好處的。"夏荷有點擔心,她知道李大戶是心胸俠窄之人,難保他不會挾怨報復。

"妳擔心?"何觀月仍然走在她的左後方。

"不是,我是怕他對何大哥你不利。畢竟有錢又有勢的人多半心胸狹窄,注意點兒總是好的。"夏荷微偏過頭,跟左後方的何觀月說著。

"不礙事的。"他只是淡淡的回答。

"何大哥……"夏荷無可奈何的看了他一眼。他一直都很護著她,像上次有幾個小混混跟她講了幾句輕桃的話,隔天那些小混混就鼻青臉腫的跑來跟她道歉。街上要是有人敢對她投以猥瑣的眼光,他的眼睛就彷佛要暴跳出來般,紅得嚇人,死瞪著對她不敬的路人;……拜他之賜,她這幾年都過得很平安,沒人敢來騷擾她。

可他今天惹到的是李大戶,不像過去只是一般百姓。追李大戶財大勢大,要是他真要報復,怕何大哥會有危險啊!其希望沒事才好……

※   ※   ※

當天傍晚河堤旁荷定朗的燈火市集,夏荷向主子告了個假,在何觀月的
陪伴下到市集閒逛。

夏荷一入晚市,看到黑壓壓的人群,低聲對何觀月說:"何大哥,人好多,你要跟緊我喔,不要走丟了。"

何觀月一聽,眼兒都笑彎了。是她才會走丟吧!他這麼高大,不論走到哪兒,抬頭一望,躲都躲不了;倒是這個小夏荷,身材嬌小,一下子就不知道被人潮擠到哪兒去了,她才需要保護呢……想到這兒,他不自覺的伸出長臂護著她。

夏荷在場子裏一下子要撈金魚,一下子要吃千層燒餅、春色糖餅,玩得不亦樂乎。不論夏荷要什麼小吃零嘴,她的何大哥都會乖乖的買給她,然後在旁邊接收她吃不下的東西。

"吶!何大哥,這千層燒餅我吃不完,你幫我吃了吧。渲燒餅裏頭有蔥脂,外面黏芝麻,酥鬆適口,你吃吃。"夏荷將自己吃一了一半的燒餅端到何觀月前面,他遲疑丁一下,在夏荷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下,他終於接了過去。

"何大哥,吃嘛,很好吃的。"夏荷催促著。

他乖乖的咬了一口,就從夏荷吃剩的缺口咬下去,夏荷見了,粉頰上有一抹淡淡的紅暈。她隨即轉過頭去,"啊!何大哥,前面有好多人啊,咱們去看看!"

何觀月就又護著她到了前頭人潮洶湧的地方,嘴裏還吃著千層燒餅,不一會兒就把燒餅吃個精光,還依依不捨的舔了舔手指。

"何大哥,是個對聯攤呢!"

"來來來!各位鄉親父老、兄弟姊妹,今日石某人初到貴寶地,送個見面禮,只要在場的父老對得了攤上的聯語,就可以任意挑選攤上的東西帶回去──來喔!來來來!"攤子小販大聲吆喝著。

已經有許多人在攤前看對子了,兩人也跟著別人擠去。攤上掛滿長短不一的上聯,夏荷對何觀月笑了一下,低聲道:"何大哥,你要不要挑一個對對看?"

"不了,妳玩吧!"何觀月眼明手快的將一名男子不著痕跡地推離夏荷身邊。那個男的擺明瞭要吃夏荷豆腐,一臉下流豬哥樣。

"那……我就選了哦。我選這聯。"夏荷小手指了指掛在最上頭的聯語。

小販立刻將那聯語用竹竿挑了下來。"姑娘,這上聯是『紅荷花,白荷花,何荷花好?』下聯妳要對什麼呢?"

夏荷立刻笑著說:"黑葚子,赤葚子,甚葚子甜?"

"姑娘對得好啊!"眾人拍手叫好,夏荷選了攤上的一把扇子,臉上眼底儘是笑意。

"何大哥,你也挑一聯來對吧!來嘛!"夏荷慫恿著何觀月,何觀月拗不過她,便隨意看了一下,指了指下邊一點別的聯語,小販立刻用竹竿子挑了下來。

"公子,這上聯是『竹本無心,外生許多枝節。』下聯公子要對什麼呢?"

何觀月沉聲回答:"藕雖有竅,內中小染汙塵。"

"對得好!真是郎才女貌,一對佳偶啊!"小販自己都覺得何觀月這聯對得很好,以為他與夏荷是一對,便高聲吆喝起來,圍觀的眾人也跟著起哄。

"對啊,真是一對璧人,男女都才色雙全啊!"

"對啊!對啊!"

眾人的吆喝聲讓兩人紅了臉,夏荷低頭偷看著他,滿臉紅雲的輕笑了一下,何觀月則是抬頭不自然的咳了聲,連脖子都紅了。

"姑娘,我看你再選個東西吧,這位大哥想必會讓妳挑的。"小販又高聲吆喝。

何觀月朝夏荷點點頭。夏荷笑得很甜蜜,看了下攤上的東西,輕聲道:"那……我要這個小燈籠。"

"好,姑娘,妳的小燈籠。"小販拿了燈籠給夏荷。

何觀月護著夏荷出了夜市集,身後還不斷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到了市集外邊,何觀月將樹下的木頭椅子抹乾淨讓夏荷坐著歇息,自己則站著。

"何大哥,你剛才的對聯對得很好呢!"夏荷把玩著手中的扇子及小燈籠。

"那是妳教導有方。"何觀月簡短的回答。

"才不是呢,是何大哥自己上進,有時我忙,你不也自已讀書嗎?所以是何大哥自己的功勞。"夏荷打開扇子扇著。

夜間市集明亮的光線到不了這兒,夏荷秀麗的面容在暈黃燭光下顯得細緻動人,那秋水般流轉的水眸,往往讓何觀月沉溺其間,無法自拔。

他常瞧著她,瞧到傻了眼,現在也是這樣,他又定定的看著她了……好笑的夏荷!像精雕的瓷器般,氣質優美,品瑩白哲!

夏荷低下頭,雙頰抹上紅暈。何大哥他又……又這樣看著她了!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一轉身,就會發現何大哥失神的看著她。剛開始還不覺得怎樣,可是後來……後來她發現她也很喜歡他這樣看著自己,他的眼神彷佛會勾引人心似的,每每都讓她心跳加速,羞郝不已。

"何……何大哥,我得回去了。明日還得陪小姐做菜呢!"夏荷輕咬了下櫻唇說道。

她的話將他拉回現實,"啊!也很晚了,我應該送妳回去了。"

該死!怎麼每回看到她柔美的樣子,就忘了要說話?夏荷一定覺得他很奇怪……真是的,他越來越不能把持自已了……

何觀月心裏咒罵著自已,將夏荷送回怡沁院。

第六章

"夏荷,妳將這蒜切丁,順便將臺上的豬肉洗淨。"怡沁院的廚房裏,阮醉雪熟練的指揮著。

阮醉雪在廚房烹煮菜肴已經兩個多月了,她交代廚房的老嬤嬤除非有吩咐,否則以後午膳不用煮了,她吃素。當然這只是障眼法,目的是練習廚藝。

等阮醉雪試完無錫肉骨頭這一道菜,已經是下午了。夏荷滿身汗的來到何觀月的小屋,何觀月端了碗涼茶給她。

夏荷一邊喝著清涼的茶,一邊用手絹擦著汗。夏天了,動不動就一身汗。因著濕熱,幾根細髮貼服在夏荷雪白的頸子,何觀月不經意瞧了一眼,心口跳了一下,趕緊望向別處。

"夏荷,妳今天好似晚了些。來,咱們來討論《二國演義》吧,妳看到第幾回了?"他的視線不自然的越過夏荷,望向她後方的竹林。

"何大哥,這書能不能歇歇啊?我今兒個在廚房烘了一上午,整個人頭昏腦脹的,不能同你討論啊。"夏荷苦著一張臉對何觀月說道。

何觀月關心的看了看她。覺得她真的累慘了,忙點點頭,再幫夏荷注滿杯裏的茶。"夏荷,夫人這些日了怎麼對烹煮有興趣起來?"

通常富貴人家的婦女是不親自下廚的。偶爾幫夫婿準備個點心小菜是有,但像阮醉雪這樣在廚房一待就是一上午,是很少見的。

"我家小姐為了日後著想,想做點糊口的小生意……你也知道我家小姐因為莊主納妾而割腕,至今莊主雖然定時給怡沁院膳食費,但小姐認為這不是長久之計,萬一哪天莊主變了心意,小姐不就要流浪街頭了嗎?所以小姐就想用自已的手藝,掙點銀子過活。"夏荷將手絹收起,小口的喝著茶。

"那……夫人以後要拋頭露面的賣伙食嗎?這不妥吧!夫人是這麼美麗雍容的人,讓她拋頭露面,這……"何觀月心中很感激阮醉雪在一年多前將他配在夏荷身邊當跟班,他才能識字、讀書,最重要的是能天天看見夏荷,所以他對阮醉雪的忠心不會此夏荷少。一聽到主子要到外邊賣伙食,何觀月心底就一酸,很難想像美麗的夫人到了外頭要受多少人欺負。

"何大哥,我不知道小姐要怎麼做,但小姐這些年書念多了,做事總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計畫,妳不用太擔心。"說完,她玩弄起自已的發梢。

"夫人心思細密,我是知道,只是不願看她如此為生活擔心。"何觀月這兩年每天與夏荷相處,本來他是不多話的,怎奈夏荷老命令他說話,他只好乖乖的多講一些,也因此他的口才變得不錯,話也稍多丁些。

夏荷捶著嫩綠色糯裙下的小腿肚,突然眼露淘氣的說:"何大哥,你要是真擔心夫人,乾脆也跟著我們到廚房做菜吧!"

"妳腿酸?"何觀月瞧她捶著腿,又一臉的疲累,心中不忍,問了一句。

夏荷點點頭,還是揉著小腿。何觀月起身進屋,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條薄巾子。

"我來吧。"

他將薄巾子覆蓋在夏荷腿上,雙手便揉捏起來,夏荷頓時覺得小腿的壓力得到紓解;可她的臉也紅了起來,像蘋果一般。認識他以來,兩人從沒有肢體上的接觸,唯一的一次還是當初她幫他包紮傷口。

現在他隔著巾子幫她捶揉著酸痛的小腿,雖有巾子、襦裙擋著,但她還是可以感受到他有力的手勁及溫曖的掌心。想著想著,她的體溫高了起來,一張俏臉壓得低低的。

何觀月只當她不舒服,憂心的說:"夏荷,到屋裏躺一會兒吧,我不進屋去。"

雖然這裏不會有人來,但何觀月還是不敢壞了夏荷的名節,兩人從沒有一塊兒在屋內過,討論書卷、用膳、聊天郡在外邊竹桌石椅,如遇著下雨,也是在屋外搭起的棚子下。

"不用了,我坐會兒就好了。"

何觀月專心的蹲在夏荷的腳邊隔著巾子揉捏著她酸疼的小腿,夏荷向下看,正好看到他低垂的臉──依舊是不濃不細、恰到好處的眉毛,挺拔的鼻樑,線條分明的肩瓣,小麥色的肌膚。鬍子刮淨,頭髮整齊的梳理起來,紮了個髻,以前老穿著粗布褐衫的粗獷,漸漸地被整齊乾淨所取代。

夏荷這一瞧,瞧得太專心了,沒注意到何觀月講的話。他聽不到回答,抬頭一看,卻看到她直盯著自己。夏荷不好意思的將頭壓得低低的,羞窘極了,何觀月卻以為她是累了。

"夏荷,妳聽到我的話了嗎?"他憂心的再問了一句。

"什麼?"她壓根沒聽見他有講話,她看呆了。

"我說我可以幫夫人及妳的忙,只要怡沁院的夫人及姑娘不反對的話。"怡沁院的姑娘只有夏荷,他在徵求她的同意。

"啊,可是書上不是說君子遠庖廚的嗎?何大哥,你不會介意進廚房?"

傳統的男子是不進廚房的,他們認為那是女人家的事。但何觀月沒有這種迂腐觀念,他認為只要能替夏荷分憂解勞,就是他最快樂的事。什麼君子遠庖廚?去他的!

他停下手,蹲在地上,微抬頭看著夏荷,"我能有今天,都是夫人及夏荷妳幫我的,今日夫人有事,我當然義不容辭,哪裡還有空理這些迂腐的觀念?須知盡信書,不如無書;如果讀者不懂變通的話,那還讀它做啥?"

嗯!這話說得中聽。

"何大哥,你人真好……啊,不用了,我的腿不酸了。"夏荷看他還要繼續揉腿,忙阻止他。總不能占盡人家便宜吧!

何觀月停了手,收了巾子,站起身來。"夏荷,既然今日不討論書中內容,就在竹林隨意散步吧。"

"何大哥,天氣熱,我好想玩水哦!後邊不是有條小溪嗎,我們今日到溪中玩可好?"夏荷雖已經十八歲,但玩心還是挺重的。

"就依妳。"他微微一笑。

溪水在夏日的豔陽下,閃爍著粼粼波光。溪水潔淨,清澈冰涼,附近人煙罕至,夏荷最喜歡在這兒戲水了;但何觀月每每都以討論書中道理為由,不讓她到這兒玩水。今日是瞧她真的累了,才讓她到這兒戲水輕鬆一下。

在夏荷做什麼事何觀月都不反對,甚至會主動附和她的情況下,為什麼他不讓她到溪中玩呢?

看看夏荷的樣子吧──將襦裙提到膝蓋處,露出白皙的小腿,清秀的臉上儘是甜甜的笑容,那鈴鐺似的清脆笑聲,白裏透紅的粉嫩雙頰,嫣紅醉人的雙唇,美眸流轉似水,纖纖柳腰輕擺,任人看了都會想將她緊擁在懷中,不讓她雕開,或遮住世人的眼睛,不讓別人看見她這美麗快樂的樣子。

何觀月第一次看到她在溪中戲水,下腹部就一陣騷動,忙吸氣調息,壓下自已強烈的欲望。自那以後,他都找盡各種藉口,不再讓她到溪邊戲水。

更該死的是,她還常常用甜美的笑容望著他,用纖纖小手招著他,用清脆的聲音叫著他,"何大哥──下來玩嘛!很涼、很好玩呢!下來嘛──"

他是會下水,不過得等她走後。他常常在夏荷走後,狠狠的將自已丟到冰涼的溪水裏,企圖降低自己體內的熱度。他多想抱住她啊,但他不行,他沒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沒能給她豐衣足食的生活!在他心中,夏荷不是他能褻瀆的對像,連想也不能想;可這感情卻一日強過一日、一日烈過一日。

他不知道再這樣壓抑下去,自己會不會瘋掉──瘋掉也沒關係,只要她過得快樂就好了!

現在又是這樣,像溫暖陽光般耀眼的夏荷又在溪中對他招手,又用清脆的嗓音誘惑著他,"何大哥──來玩嘛!水很涼啃──"

老天!這種折磨沒有停止的時候嗎?

體溫升高的何觀月只有假裝鎮定的看著手中已被汗濕的三國演義,心裏已經是七上八下,但那不領情的夏荷還是一向聲的叫著:"書──呆──子!"

可憐的男人!可憐的三國演義!

※   ※   ※

夏荷將何觀月想進廚房當助手的想法告訴阮醉雪,阮醉雪聽了,微微一笑:"他不怕被人笑嗎?一個大男人進廚房。"

"何大哥說只要夫人有事,他都義無反顧。"

"我看他是捨不得妳吧!讓妳跟我這老婆子在廚房一待就是一整天,夏天熱還弄得一身油膩,他應該很不忍心吧!"阮醉雪這一年多來對何觀月的人品頗多肯定,也就不叫他何觀月,而直接叫名字了。她遠嫁到京師,沒有親人在身旁,很自然的把夏荷與何觀月當成自家人。

"小姐,您不過二十出頭,怎就說自已是老婆子?小姐美麗得很,哪是老婆子啊!要說老婆子,就得像院裏的老嬤嬤,那才叫老婆子呢!"夏荷淘氣的說著。

"妳在這兒說老嬤嬤閒話,當心她不給妳晚飯吃!"

"我才不要吃她做的菜呢,小姐做的菜才好吃!小姐這些日子勤練手藝,夏荷根本不怕餓肚子。"

"妳啊,就一張小嘴甜。觀月真的不介意進廚房?"阮醉雪再問一次。

"是的,小姐,何大哥是這樣跟我說的。他說以後拋頭露面的事,由他去就行了。"

"這樣啊……"阮醉雪低頭沉思。她的計畫的確需要個男人來幫忙。

"夏荷,明日是十五,咱們就到觀月那兒看看。"

"是,小姐。"

隔天阮醉雪便與夏荷到了城郊何觀月的竹林小屋。她看了一下爐灶、煮食的地方,指示何觀月加蓋防風的隔板,免得烹煮食物時因風大而失了火候,除此之外她還要夏荷將一些食器搬過來。

因為近來老嬤嬤老是抱怨廚房被偷兒動過了,阮醉雪怕因此惹來莊內眾人,那她的計畫便曝光了。既然何觀月這兒人煙罕至,又有現成的柴火,她可以在這兒練習廚藝,也較專心些,不必擔心會有人突然闖進來。

等兩人回到怡沁院時,老嬤嬤早在院中轉來轉去,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見夫人回來,便急急上前,"夫人,妳可回來了!"

"什麼事?"阮醉雪一臉的冰冷,指示夏荷將香燭放進屋內。這是障眼法,讓老嬤嬤以為她們是去燒香拜拜。

"夫人可是去天寧寺禮佛?"

"到底是什麼事?我去了哪兒,難不成要向妳說?"阮醉雪撐起當家主母的架勢。她這些年雖沒有出現在尹家莊眾人之前,但她好歹也是莊主尹東星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尹家莊的當家主母,輪不到一個下人來問她話。

"夫……夫人息怒啊,老奴這樣問是因為剛才莊主身邊的小廝來問的。"

"莊主?"阮醉雪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他這些年都沒來煩她,今日派人來一定有事。

"那小廝有沒有說是什麼事?"阮醉雪依舊冰冷。

"聽說是李大戶想納夏荷為妾,莊主派人過來……"老嬤嬤一雙小眼瞧著剛進屋的夏荷。

"夠了!退下!"阮醉雪斥退老嬤嬤。

"是……是的,夫人。"老嬤嬤畏縮的回道,並迅速退下。

尹東星!你多年不聞問我的生活,今日派人一來,居然是為了我身邊唯一的丫鬟?你明知道我痛恨男人納妾,還要把我身邊的貼身丫鬟送去給人當小妾?尹東星!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可惡!

"小姐,什麼事啊?"夏荷出來了。瞧見阮醉雪臉色蒼白,隱約有憤恨之色,她知道有事。

"不要緊,沒什麼大事。妳先下去吧!"

阮醉雪瞧著夏荷的背影,心底決定,絕不能讓夏荷去當人家的小妾,她不會允許的!

※   ※   ※

隔幾天,夏荷又要到回春藥堂拿鹵藥包,何觀月自然是跟在旁邊。那李大戶又在櫃檯與掌櫃的抬槓,手還包著傷布,看樣子上次被何觀月扭傷的手腕還沒全好。

李大戶看到何觀月站在一旁,自然不敢對夏荷輕薄,不過他還是不改賊性,口水流了一地。"夏荷啊……嘻嘻嘻!再過一些時候,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到時,我一定會好好疼妳的……哈哈哈!"下流的賊眼在夏荷身上溜來溜去。

"李大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沒事不要亂說話!"夏荷實在受不了他那猥瑣下流的有色眼光。

"唷!妳還不知道嗎?我已經正式向你們莊主說了,要納妳為妾,聘金絕對豐厚,絕不會讓妳失了面子!你們莊主那邊說要先知會夫人,但我想妳家夫人應該不會反對才是,畢竟女人還是得遵從男人的意見……"

什麼?莊主要把她配給李大戶為妾?不!不要!天啊,誰來救救她?她不要啊!

李大戶接下來講什麼話,夏荷已經聽不進去了,整個腦袋嗡嗡作響,轉身便跑出了藥堂大門。

"夏荷──"臉色蒼白的何觀月追了出去,只剩下一臉下流的李大戶及苦著臉同情夏荷的藥掌櫃。

※   ※   ※

"不會的……不會的……夫人不會把我送給那種人當小妾的……不會的……不要啊……不要……"

夏荷整個人蜷縮在有靠背的石椅上──這是她在竹林小屋固定的座位──不斷的搖著頭;受到過度驚嚇的她,嘴唇微微顫抖著,嘴裏念念有辭。

"夏荷!"從後面追趕上來的何觀月,乍聽這消息都瘋掉了。夏荷……夏荷居然要被那糟老頭納為小妾?!

不可以!不可以!他的心就像被撕裂般的痛……那是他守護多年的夏荷啊!看著她一天比一天嬌豔,彷佛永不凋謝的花朵,他明白自已的心是收不回來了。他的心都在她身上啊!他也明白自己配不上她,她總有一天會離他遠去,會嫁人的,他也一再提醒自已做好心理準備,可他沒想到居然是由李大戶那種髒的人來碰她──

他受不了!他受不了!那下流的人根本配不上如花一般的夏荷,他的夏荷!他不要任何人碰她,連一根手指頭都不許!他的心瘋狂咆哮著,原以為自己可以平淡的面對夏荷要出嫁的事實,但當試煉一來,他才知道自已早掙脫不了這迷情狂潮!

他愛她啊!他愛她愛進骨子裏了,一生一世都不可能改變,就算她嫁做人婦,他也不可能將她的身影自心中抹去──不,他不要她嫁出去!她是他一個人的!只屬於他一個人的!

何觀月披頭散髮的狂奔回來,看見心上人縮在石椅上,全身發抖,嘴裏念念有辭,還……還哭了?!天啊!這些年她從沒哭過,見她哭,他的心就被人狠擰了一下。

"夏荷……"他輕喚著她。

"何大哥……"夏荷倆著小嘴,抬起淚水氾濫的小臉,滿臉的委屈,滿臉的不願!

"何大哥──"她飛奔進何觀月的懷裏,緊緊的抱住他,哭著說:"我……我不要!那種人……好……好噁心!夏荷不要……夏荷不要啊!我……我怕……"

何觀月立刻將她鎖在自己懷裏,雙臂死緊的抱住她,好似生怕她被人搶跑般。"我明白,我明白,夏荷不要怕。"他伸出大掌撫著她的秀髮,這是兩人第一次的肢體接觸。要是在以前,他鐵定不敢這樣造次,但現在他的夏荷就要被搶走了,他哪還顧得了這些,他只想緊緊抱住她,只想好好的安慰她,只想……讓她再展歡顏。

"乖夏荷,不要哭了,我明日就同夫人說去,請夫人不要將妳許配給那下流的人。"何觀月苦澀的說著。他有什麼資格同夫人說呢?自己只是一個院外僕人,也不是夏荷的什麼人,夫人會聽他的嗎?而且如果莊主硬要做主,夫人反抗得了莊主嗎?

何觀月心裏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但他不忍見夏荷哭。只好這般安慰她。他抱緊了她,輕撫著她的背,聞著她身上的幽香……他再也不要壓抑自己,因為夏荷快被別人搶走了!天啊!他無法想像夏荷在其他男人懷中的樣子,他會殺人!絕對會!

他無法自抑的抱緊夏荷,過了一會兒,她不哭了,反而有點兒喘不過氣來。"何……何大哥,你放鬆點兒……我……我喘不過氣了。"她聲如蚊蚋的說著。

"啊!"何觀月聞言,忙鬆開手,滿臉尷尬。他怎可這樣抱住一個閨女呢?被人看見了,豈不害慘了她!

見何觀月鬆開她,整個人離自已一步遠,夏荷眼中有著濃濃的失望。她只是希望他放鬆點兒,讓她喘口氣,而不是像這樣離她那麼遠。難道……難道何大哥不喜歡她嗎?她只是一名丫鬟,而他只要肯努力,末來是不可限量的……他是自由的,而她卻是被賣斷的丫鬟,生死都由主了做主……這些年來何大哥都沒碰過她,連現在抱了她一下,就趕緊推開……他真的嫌棄她是一個丫鬢嗎?

夏荷心底想著,忍不住又是一陣鼻酸,眼淚跟著在眼眶打轉。

何觀月握緊了拳頭,他想再度擁她人懷,卻只能克制自已。看著她,他嘴裏堅定的說:"別哭!明日我就同夫人說去。"

※   ※   ※

夏荷在何觀月的百般安慰下,才從竹林小屋回到怡沁院,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阮醉雪看了她這樣,知道李大戶要納她為妾的事已經曝光了,輕笑地說:"夏荷,拿個鹵包從早上拿到傍晚嗎?那何觀月沒幫妳?"

一聽何觀月三字,夏荷本來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奔流而下。她跪了下來,"小姐,求求妳,不要把我許給李大戶為妾,我不要!"

阮醉雪當然知道她不要,她的心早已悄悄許了人;只是何觀月那塊木頭不給他一些刺激,他是不會行動的,可能等夏荷變成老姑娘,他還守著她。

她將跪著的夏荷扶了起來。"傻夏荷,妳跟了我這些年,難道我是那種糊塗的人嗎?或許我在自己的親事上是糊塗的,但對妳,妳就像我的胞妹一樣,我不會隨便把妳的終身許給下流髒的人,懂嗎?快將眼淚擦了!"

夏荷嗚嗚咽咽的胡亂抹了臉。"小姐……"她不知道要怎麼說,她不想嫁給別人,她只想嫁……可是他……

阮醉雪用自已的手絹擦幹夏荷臉上的淚水,將她按坐在椅了上,等地冷靜下來,才平靜的說:"傻夏荷,這種小事就哭成這樣,將來遇到更大的事,那妳該怎麼辦?"

"小姐,這不是小事啊!今早我在藥堂遇到李大戶,他說他已經向莊主說了,會給莊內一筆豐厚的聘金,還說莊主已經在考慮了……"夏荷說完,鼻頭一酸,又想哭了。

"妳是我阮家買斷的丫鬟,雖隨我陪嫁到尹家,但並不是尹家的人,要納妳為妾,莊主也必須知會我,我不同意,沒有人敢動妳。夏荷妳放心,我不會讓別人納妳為妾。我生平最痛恨男人納妾,我怎會讓妳去當別人的妾室呢?傻夏荷!"

丫鬟僕人家丁的契約有兩種,一種是像夏荷這樣整個人打賣身契賣給主子,以後生死與父母家無涉,婚嫁就任憑主子做主;另外一種是簽有期限的契約,按規定支薪,期限到,人就是自由身,與主子家無涉。

阮醉雪的一席話,讓夏荷破涕為笑。"小姐,真的?"

"嗯。"阮醉雪點點頭。

"那我得趕緊跟何大哥說,要他不用緊張了。他今早聽了這消息,還像瘋了似的,說明日要向小姐說不要把我配給他人為妾。"夏荷用有濃濃鼻音的嗓音說道。

"慢!先不要告訴他。"

夏荷不明就裏的看著主子。

"妳喜歡他嗎?"阮醉雪緩緩的說著。

"小姐……"夏荷紅了臉,低下頭。

"傻丫頭,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老實告訴我,妳喜歡何觀月嗎?"

她很輕微的點了一下頭。

"那他喜歡妳嗎?"

夏荷愣住了。他……他喜歡她嗎?

阮醉雪看她不講話,心中也猜出了七八成。"他從沒說過他喜不喜歡妳對不對?"那塊木頭!

夏荷抬起頭,雙眸充滿委屈的看若阮醉雪,然後緩緩的點點頭。他的確從沒說過。

"傻丫頭,若不趁著這機會,恐怕他一輩子也不敢將自已的心意表露出來。只怕妳等到白頭,他還是一樣只敢站在妳後頭,一句真心話都講不出來……丫頭,何觀月應該是喜歡妳的吧?"

"我……我不知道。"夏荷又害羞的低下頭。

"那妳想不想知道?"阮醉雪壞壞的說。難得她除了讀書外還有事可忙,也好解解悶,她可不願錯過這機會。

夏荷不說話,一雙手扭絞著,小嘴閉得死緊,俏臉漲得紅紅的。

"既然妳不想知道,那我先看書去了,趕明兒個我再想想要怎麼處理這事。好了,夏荷,妳下去吧!"阮醉雪故意揮揮衣袖,雲淡風輕的說。

"不!我──我想知道!"夏荷突地站起身來,鼓紅著雙頰,堅決的低喊。

旁邊的阮醉雪可早就掩嘴笑翻了!
第七章

隔天清晨,何觀月扛柴到怡沁院,夏荷依照計畫,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了。何觀月看了著實不忍,他昨天夜裏輾轉難眠,只為了想要如何向夫人開口,留住夏荷。

"夫人呢?"他間。

"在梅軒。"

何觀月大跨步走到梅軒門前,鼓起勇氣向房內喊道:"夫人,觀月有事求見。"

房內傳來柔軟的聲音,"夏荷,將觀月帶到園中角亭,我待會兒就過去。"

怡沁院的庭院涼亭極為素雅,屋頂是攢尖式,故阮醉雪命名馬角亭。亭內有大理石的桌椅,四周栽種幾盆典雅的葫蘆竹,甚覺清涼。但這些何觀月都沒有心情欣賞,他只想著夏荷就快要被那下流的男人納為妾室,他急了。也快瘋了;昨夜還是他跳下溪水冷靜,才沒有沖到李宅去殺李大戶。

阮醉雪嫋娜的走了過來,真是儀態萬千,風姿流轉;但這何觀月也沒注意到,看夫人坐定,他就心急地說:"夫人,夏荷她……"

"夏荷,妳先去端茶過來,我與觀月有事要談。"

"是。"夏荷依言退下,卻轉了個彎,依照小姐的計畫,躲在花叢中。

見夏荷不見了,阮醉雪才對何觀月說:"觀月,你可以說了。"

"夫人,請不要將夏荷許配給李大戶為妾,那人是極端之下流,每年被他摧殘的女子不計其數,連婢女僕婦都不放過,他不會好好珍惜夏荷的!夏荷她……她是個好姑娘,不應該被糟蹋的。"

"嗯,夏荷今年也十八歲了。照理,丫頭許給人的年歲大些,一般不超過二十歲,也有二十好幾才配人的。依夏荷的年紀,我可以再留她兩年,不過,如果眼前有人願意,而且可以給夏荷舒適的生活,我也可以考慮將她許配出去。畢竟她服侍我這麼多年,不應該一直綁著她,有好機會是該讓她嫁人的。"

阮醉雪心裏快笑翻了,看那平日冷靜、不多話的何觀月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可不是天天有喔!嗯……一定得再多逗弄他一下。

"可是那李大戶家裏妻妾成群,人品下流,滿身銅臭,不配夏荷的。"

"但他畢竟有心上門提納妾的事,而且聽莊內人說聘金還挺豐厚的……依夏荷婢女的身分,能進入大戶人家做小妾,也是不錯的歸宿。那李大戶畢竟也是有錢人家,不會讓咱們夏荷餓著、凍著。"

阮醉雪站起身來,假意欣賞亭邊的花草,事實上她是怕自已笑出來,那就壞了她昨晚告訴夏荷的精心計畫。

"夫人,求求妳,不要將夏荷配給那種腦滿腸肥的下流大戶!夏荷是像花朵一般純潔明亮的姑娘,她不應該給那種人當妾的。"何觀月苦澀的說著,幾乎快跪下了。他的夏荷就快變成別人的了……

"觀月,夏荷不該配李大戶為妾,那你倒說說,咱們夏荷應該配什麼樣的人啊?"

何觀月滿臉漲紅,半晌說不出話。他不能不知恥的說他想要夏荷,夏荷跟著他會吃苦的;可他又不願見夏荷嫁給他人……

阮醉雪見狀,知道他又在作繭自縛了。嗯,她得推他一把。她故意拔尖聲音說道:"看吧,你也說不上來。我們女人最可憐了,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不把握機會,難道你要夏荷一輩子做老姑娘嗎?萬一我拒絕了這次李大戶納妾的要求,夏荷以後真沒人上門提親,找不到婆家,她會怨我的,說我這主子不為地想;所以我看,還是答應了李大戶……夏荷能到大戶人家做妾也是她命好,吃好的、穿好的,有什麼不好?女人嫁漢,不就是圖個溫飽嗎?"

阮醉雪都覺得自己很像天花亂墜的媒婆了,真虧她想得出這麼多廢話。

"我……我……"何觀月漲紅了臉,雙拳緊握,胸口激烈起伏,心中有千言萬語,奈何就是說不出口。

阮醉雪可等著呢,她挑高眉看他──說吧!何觀月,你要是男人,你就大聲的說出來!

"我……"

見他仍在遲疑。阮醉雪決定下猛藥。

"好了,既然你也想不出更好的人選,這事就這麼決定了。"阮醉雪說完,人就轉出了亨子。

何觀月整個人震呆在優雅的涼亭中──

※   ※   ※

"小姐,您當真要把我配給那李大戶為妾?"夏荷苦著一張臉,剛才的對話她都聽見了。

"傻瓜!妳看見觀月的反應了嗎?他額上青筋暴跳,滿臉漲紅,雙拳緊握,呼吸困難……他一定很喜歡妳,否則平日冷靜的他,怎會如此失常!是他太在乎自己的出身,人在乎不能給妳舒適的生活,話到嘴邊始終不敢說出口,這樣是不行的。"

"我……我並不在乎他的出身,也不在乎舒適的生活啊。"夏荷低著頭,小聲的說著。

"我知道。但他太愛妳了,才會作繭自縛。我剛才的話是故意給他一個大刺激。夏荷,妳過來,我跟妳說……"阮醉雪在夏荷耳邊說了些話,夏荷聽了,嚇了一跳。一股臊熱直紅到耳根。

"小……小姐,這樣不好吧!我……我不敢……"夏荷囁嚅的說。

"妳不敢?那妳就等著被抬進李宅當小妾好了。想那腦滿腸肥的李大戶與英挺魁梧的何觀月讓妳選,夏丫頭,妳是選哪邊啊?"

阮醉雪簡直快被這兩個人打敗了,明明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偏偏一個作繭自縛,一個裹足不前,看得旁人都快急死了。

"小姐……"夏荷為難的看了主子一眼。

"嗯?"阮醉雪挑起柳眉,心想這丫頭要是再退縮,她就一搾打昏她,將她與何觀月綁在一起遊街,昭告天下他們倆的關係。

夏荷滿臉通紅的點點頭,一張小臉壓得低低的。

※   ※   ※

"何大哥……"夏荷送失魂落魄的何觀月出側門時,還特意低低的叫了他一聲。這一聲充滿了哀淒與無奈,還是她在小姐房裏練了幾次,才叫得出來。

"夏荷──"何觀月整顆心都碎了。他守護多年的嬌人兒真的要落人那淫邪下流的糟老頭手中?他不願啊!可他真沒種,面對夫人,一句話都講不出來!虧他昨日還信誓旦旦的對夏荷說不必擔心……

他不忍心再看那清秀美麗的容顏一眼,他怕看見那美眸裏的失望,他怕他看了以後會緊擁住她,不許她離開……老天!他多沒用啊!他從沒像此刻般痛恨自已,他恨自己無能!

他恨自已不能給心愛的人一個無風無雨的臂膀!

天啊!他好恨──

何觀月幾乎是狂奔而去,用盡他全身的力氣,傾全力遠離他心愛的人兒……

"走了?"柔軟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嗯!"夏荷望著何觀月離去的方向,木訥的點點頭。

"別依依不捨啦,傻丫頭。今晚你們就會見面了,開心點兒。"

"可……可是,小姐,這樣好嗎?我……我怕啊……"夏荷又想退縮。

"夏荷!這些日子我教妳識字念書,妳念到哪兒去了?自已如果不努力爭取自個兒的幸福,難不成還要別人來幫妳爭取嗎?丟開那些死男人傳下來的迂腐觀念,要勇敢面對自己的心。"阮醉雪握住了夏荷的手。

夏荷有點兒害羞的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畢竟她是真喜歡他,不是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嗯……從她下意識的遞給他兩塊玫瑰鬥糕開始吧……

※   ※   ※

"夏荷……夏荷……我的夏荷……"何觀月帶有濃厚酒意的聲音不斷地咕噥著,念著自已心愛人兒的名字。

竹林小屋內外堆滿了酒壇了。從早上聽了阮醉雪那一席話後,他絕望透了,巴不得一刀砍死自己,也好過看夏荷嫁給那豬腦下流的李大戶!可他又不能死,他死了,小夏荷一定會哭腫了眼……他不要他的夏荷哭,那是他多年來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夏荷啊!他怎捨得讓她掉一滴淚呢?

所以他只好買醉!他買了幾十壇酒,自回到竹林小屋就開始喝,一直喝到這會兒月亮都露臉了,他還是不曾稍歇。他嫌用杯子盛酒太慢,乾脆一壇壇抬起來喝,喝得滿身衣衫都濕了,喝得臉上都沾滿酒液,喝得分不清臉上是淚還是酒,他還是繼續的喝!他想要喝醉,一醉解千愁……

他瞥到床上擺著的大棉襖……那是夏荷親手做給他的棉襖,是他的寶貝啊!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這件棉襖……

夏荷!夏荷!不要嫁給別人!不要──

何觀月在心中痛苦的吶喊著。

為什麼他還不醉呢?醉了,便什麼事都不知道了,連這椎心的痛苦也會不見了;但酒入愁腸,愁更愁啊!

不!他是醉了!因為他看見夏荷了──

他居然看見夏荷走進屋內!

感謝老天,自己真的醉了!醉了就能看見她,真好……

"何大哥……"

老天爺,你對我太好了,居然還讓我聽見夏荷的聲音!

醉得好!醉得好!

"何大哥!"夏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卻被他一把捉住。

這……不是夢!夏荷是真的在這兒!

"夏荷?夏荷──"何觀月雙眼一睜,猛然將她抱在懷裏。什麼禮教、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滾一邊涼快去吧!他只要她,這是他的夏荷啊!純潔品瑩的夏荷!

他再也不要放手!

"何大哥……"夏荷被他猛力抱在懷裏,他還不斷用下巴摩擦她的臉,肌膚赤裸裸的接觸,讓從沒有經驗的她羞紅了臉,粉嫩的雙頰立刻酡紅一片。

何觀月原本是坐在小屋床邊的地上,夏荷被他泡在懷中,裙擺沾了地,他將她抱起來,兩人坐到床上去。何觀月抱著她斜靠在床頭,下巴仍不停的磨蹭著她的粉頰,嘴裏喃喃念著:"夏荷……夏荷……"

夏荷心跳如鼓,渾身緊繃,小手緊抓著何觀月的袖子。她從沒有夜裏到過男子的房間,但小姐說如果她不想嫁李大戶,這是她唯一的機會,只要生米煮成熟飯,何觀月想不娶她都不行。可……可是要怎麼做呢?小姐也只跟她說脫了衣棠後不要緊張,放鬆點兒……

她……她怕啊!

何觀月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微微的顫抖著,他撫著她的背,抱緊了她。不要怕,小夏荷,我不會讓妳被李大戶納為小要的。必要時……他眼中露出寒冷的殺氣。

漸漸地,她習慣了他寬大溫暖的懷抱,身子也不再抖了。何觀月一雙大掌在她身上輕輕的撫摸,從掌心傳回的柔軟觸感蠱惑著他,美好玲瓏的曲線在腦中成形,不斷從夏荷身上散出的處子馨香,在在都媚誘出他內心最深處的欲望。

"何大哥,我不要嫁給李大戶。"夏荷窩在他懷裏輕輕說著。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何觀月縮緊自己的雙臂,夏荷便緊貼著他健壯的胸膛。她的身子及臉側貼在他的小腹、胸膛,臀部坐在他的雙腿上。勻稱的美腿則併攏輕擺在床上,整個人被何觀月側抱在懷中。

夏荷一仰頭便看見他輪廓分明有陽剛氣息的俊臉,那臉上還有少許的傷疤。她水嫩的唇瓣微啟,輕叫了聲:"何大哥……謝──"話還沒說完,剩下的話語便被他溫濕的唇給封住。

這是一個愛戀她長達數年之久的男子!這是一個即將失去她的男子!這是一個喝了很多酒的男子!

他的吻濃烈狂野,激揚奔放,他的舌竄進甜美的齒間幽境,尋找她的,一找到,便緊纏不放,深深的,貪婪的向她需索,由不得她退縮。

他恣意的品嘗著她的甜美,直到懷中人兒喘不過氣來,才將唇舌移到她雪白的頸項。夏荷雙頰飛紅,星眸半掩,雙唇漾起水光,胸口起伏不定,甚是甜美誘人。

何觀月忍不住再次擷取掠奪她的櫻唇,他充滿酒氣的嘴霸道的吸吮著她已被吻得紅腫的唇瓣,這次她的丁杏小舌不再退縮,回吻著他;男人渾身一顫,瘋狂的蹂躪她的舌、她的唇、她的檀口。在男人猛烈的進犯中,她汲取了他口中的酒液。嗯……好舒服啊!夏荷整個人軟癱在如鋼鐵般的健軀上。

他猛烈的燃燒起來,體內情潮洶湧澎湃,胯間的男性早已硬挺昂揚,叫囂著要破柙而出;他額頭汗水淋漓,咬牙忍耐。

不行!夏荷還是閨女,他不能壞她名節,害了她一生!何觀月內心大聲喊著。

他如果愛她,就不應該抱她,快放手!

"何大哥……抱我……"夏荷伸出雙臂攬住他的頸子。她是趁著略有酒意才敢如此。她是聰明的女子,知道自己如果不主動點,恐怕他真的會死腦筋的不敢動她。

何觀月果然抱住了她,抱著她躺下來;夏荷心口撲通撲通的跳著,來了!就要來了!不要緊張,她不可以緊張,小姐說放鬆點……放鬆點……

他的手好熱好燙,他抱著她,用嘴及手需索著她;夏荷也覺得身體越來越熱,她被吻得頭暈目眩,渾身發軟。何觀月濕熱的唇來回的舔舐她雪白滑膩的頸項,時而輕齧她白玉般的耳垂,火熱的氣息噴在地敏感的肩窩,耳鬢廝磨使得她雙腿間慢慢的逸出溫熱的透明滑液──

突然,何觀月緊抱住她,將她嬌小的身軀完全收在他發燙魁梧的身軀中,夏荷甚至感覺到他高溫火熱的男性欲望正抵著自己的小腹。她咽了咽口水,滿臉通紅,期待著事情的發生。

他渾身發燙的抱著她,想將自己激烈瘋狂的愛意傳達給她!

他渾身緊繃地抱著她,彷佛想克制自已的衝動,不可以傷害她!

他緊緊地抱著她,彷佛那是他的寶貝一般!

他無限柔悄的抱著她,想細細品嘗她身上的甜美!

他聽她的話,抱住了她!

他抱著她,就這樣──直到天明!

※   ※   ※

天亮了!

夏荷被何觀月抱了一整晚,身上衣服一件也沒少,心……卻悄悄地少了一大塊。

她秋水般的燦眸,因一夜沒睡而有些紅腫。她舔了舔嘴唇,滿心無奈的想扳開抱著自已的鐵臂。

"妳醒了?"何觀用的聲音從上方傳出。他也一夜沒睡。

"我……我該回去了。"夏荷有些想哭。她是鼓起多大的勇氣來的啊!

可……可是……他並不愛她!連昨晚那樣……他……他也沒有表示。

好丟臉……她怎會認為他喜歡自己?好蠢!

"夏荷?"何觀月不明白為何她的反應是這樣;昨晚他用盡生平最大的克制力才沒有做出讓她名節受損的事,怎麼她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我……我得回去了。"夏荷掩著小嘴,怕自已哭出來。她猛掙開何觀用的懷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往屋外跑去,她邊跑遏哭,哭得淒慘無比。原來自己長得如此不堪,如此不被憐愛。他根本不愛她,是她自做多情……

好丟臉……她居然晚上到他耶兒……還被拒絕了!

難堪與羞慚緊揪住夏荷的心,她一路哭著,沒注意到一詞悶雷響起。

天空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她也不躲雨,全身都被雨水打得濕透了,臉上淚雨交加,濕滑的秀髮貼附在蒼白的面頰。她跑不動了,拖著沉重的步伐,失魂落魄的回到怡沁院。

一回到院內,她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整個人狼狽極了。阮醉雪嚇了一跳,連忙扶她到屋內換下濕衣棠,還親自熬了碗薑湯逼她喝下。

"怎麼了?"阮醉雪擔心的問。她特意叫夏荷夜訪何觀月,怎知夏荷一大清早就哭著回來,還這副失魂落魄樣。

"小姐……這是我的命,您就讓李宅明日來抬我過去吧……夏荷既然生來是做人小妾的命,我也不強求了……嗚嗚……小姐,他不愛我啊……"講到最後,夏荷又哽咽起來。

"夏荷,妳不要衝動,將事情講給我聽。"

夏荷便將昨晚的情形講了出來,講到最後又是一陣哭泣。

"什麼?!他就真的抱了妳一個晚上,什麼都沒做?"

夏荷低著頭哽咽抽泣,不說話。

"我劈了這愣小子!斧頭在哪兒?"阮醉雪聽了,簡直快瘋了。怎麼有道麼冥頑不靈的男人?!她乾脆拿斧頭去劈他,看他腦袋裏裝的是什麼?

可惡!她好不容易勸得夏荷有勇氣夜奔竹林,那何觀月卻不敢『下手』?何觀月,你這膽小鬼!混蛋!

"小姐,算了……搞不好何大哥真的不喜歡我……我……我還是……"

"妳就要做踐自己?給那頭豬做小妾?過著永無天日的日子?"阮醉雪淩厲的目光掃向夏荷。

"如果這是我的命,我還是……"夏荷淒苦的說著。

"住嘴!夏荷,虧我這些年還教妳讀書識字,妳的腦袋到哪兒去了?自己的命運在自己的手裏,今日只為了一個傻男人,妳就要做踐自己,任憑他人處置,自暴目棄?這不是我認識的夏荷!妳要再講這種話,我就不認妳是我身邊的人!"

阮醉雪火了!她很少這麼聲色俱厲的對人說話。

"小姐……"夏荷因為昨夜的事已全沒了主意,只能以求助的眼光看著主子,後者正以嚴厲的眼神叫她不可自暴自棄。

"夏荷不說就是。"她接受了阮醉雪的『眼光教育』。

"好!這才是好夏荷。妳先把姜湯喝了,將濕頭髮擦幹,讓我想想這事應該怎麼辦。"

阮醉雪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下著滂陀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屋簷上,啪啦啪啦的,甚是吵人。天空灰濛濛一片,烏雲掩蓋了所有光線,讓白天看起來像夜晚似的,空氣中似有一股黏膩的感覺,弄得人心騷動不安。

突然,她看到怡沁院的圍牆外有抹人影;雖然只露了個頭,但一看就知道是誰──真是塊木頭,現在才來!

她轉身對夏荷說:"夏荷,妳撐傘回後院去,回去時經過廚房,轉告老嬤嬤,我這三天吃素,不開灶,叫她回去前院自己的地方,三天不許打擾這兒。你回去時為自己燒些熱水,將浴盆注滿,鋪好床,好好洗個澡,免得得風寒。那水別急著倒,留著,這樣會有好運的。我說的話,妳記得了嗎?"

夏荷不明白主子為何突然這樣交代。小姐從不是迷信的人,為什麼要將洗澡水留著呢?但看到主子的眼神,她知道自己非做不可,因為當小姐眼露光芒時,表示她不達目的絕不終止。

"是,小姐。"夏荷連忙抹了抹淚,撐起傘,往廚房走去。

阮醉雪悄悄地撐起另一把傘,將側門打開,從門外閃進一道高大的身影,她沒瞧他,只說了句:"今後你要敢再讓她哭,我絕饒不了你!"
第八章

夏荷交代過老嬤嬤後,便回自己的廂房,鋪好床,再到旁邊的小房間,將浴盆注滿熱水,解開衣帶,散開髮髻,全身浸泡在溫曖的水中。

她的房間還滿大的,因為怡沁院只她一個丫鬟,有事忙不過來時,才會叫前院的菊丫頭幫忙,於是阮醉雪就叫她將自已的房間弄得舒服點。

夏荷一路從竹林走回怡沁院,又加上大雨的摧殘,人早就累了。泡在溫暖的水中,她覺得好幸福;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真好!雖然她被何大哥拒絕,但小姐叫她不可以自暴自棄;只是……她覺得好丟人,別人要是知道,一定會說她不知恥,夜晚到男人的住所──還被拒絕了!

她一想起來就想哭,整個人浸到浴盆下,細長的黑髮也浸得濕透。過了一會兒,她浮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好多了。她站起身來,擦幹頭髮,被上單衣,百覺要將水倒掉,想起小姐說的話,她便將水留著。望了一眼窗外,雨下得更大更急了。

出得澡間,她用巾子擦著自已的長髮,整個人氤蘊著沐浴過的熱氣,那白瓷般的細嫩肌膚更滑更膩了。

突然,一記雷電打下,夏荷嚇得縮了一下肩。但……她更被窗上的人影嚇了一跳!剛才閃電時,她好像瞥到窗紙上有人影……是誰站在外頭?

怡沁院沒人會到這兒啊!會是誰?夏荷抓緊自已的衣襟,顫抖的往房門走去,希望只是自已看錯。如果現在有什麼事,就算她大聲呼救,也絕對不會有人來的,因為嘈雜的雨聲會掩去她的叫聲。

她慢慢的打開房門,隨即倒抽了口氣──

她沒看錯,外頭真的有人。他就筆直的站在房門前,全身濕透,披頭散髮,眼露痛苦,雙拳握得死緊,唇瓣抿成一直線──

何大哥!

磅!又一記雷電劈下──

※   ※   ※

夏荷坐在床邊,心裏忐忑不安,頭壓得低低的,雙頰泛紅,小手扭絞著,活像新娘子般。

何大哥正在布簾後洗著剛才他用過的水……沒辦法,他都濕透了,也來不及再燒另一桶熱水了,就只好將就點兒,讓他用剛才的剩水。可小姐怎麼知道他會過來?留著水擺明就是要給他用的……

待會兒……她就要成為他的妻了嗎?房內曖昧的氣氛使得她有點慌亂,她沒想到他會追到院內來,她一直以為他不會如此大膽的……

正當夏荷思緒神游之際,何觀月已經洗淨身子出來了。他腰間圍著長巾,露出精壯結實的頎長身軀,那是純男性的身體。

"夏荷。"低沉的聲音喚了她一聲。

"啊!"她抬頭一看,又慌忙低下頭去。她從沒看過男子的裸體,一顆心怦怦的跳著。

何觀月抬起她的下巴,深情的注硯著她。"夏荷,雖然我什麼都沒有,但我會用一生守護著妳,絕不會讓妳吃苦、讓妳難過。妳願意跟著我嗎?"

夏荷一張美麗的臉瞬間像煮熟的蝦子般,紅極了。她微微的點了頭,同一時間,何觀月大掌一揮,羅帳立即隔絕了他們與外面的世界。他將她壓向床上,大掌撫摸著她的嫩頰,吻住了她。

剛開始是溫柔的淺吻,繼而是溫柔的深吻,再來是激烈的狂吻。兩人呼吸急促,體溫迅速上升,就像昨晚一樣。但跟昨晚不一樣的是,他的大掌開始脫她的衣衫。囚夏荷剛沐浴完,單衣裏什麼都來不及穿,所以衣帶被拉開後,便是細如凝脂的雪膚。

何觀月小心地將大掌覆住她胸前的渾圓雙乳,他知道自已必須輕點兒,小夏荷是他的寶貝,他不可以讓她太痛苦。大掌一面撫摸若柔軟的乳房,他一面熱吻著身下的美人兒。

許久,交纏在一起的雙唇終於分開,他嘴唇輕啄她的心鼻子、嫩頰、耳垂、一路到滑鬱的頸子,細細品嘗她誘人的嬌軀。從沒碰過女人的他被身下香軟的身子所震攝,勾引出他體內男性最深的欲望。

這是他的夏荷,他的寶貝,是他傾一生愛戀的人兒!

"荷兒……"粗嘎的聲音透露出濃烈的欲望。

夏荷則因他低沉的嗓音叫出親昵的稱呼而顯得有些害羞。今天過後,他就是她的夫君,要相伴一生的人了。原來他不是不喜歡她,而是顧慮到她以後的生活,昨晚才會那樣。

啊!他……好重啊……

何觀月撐起自已的上半身,下半身則與她親密的貼在一起。雖是如此,高大的身軀還是給了夏荷不小的重量壓力。

"啊……"她嬌喘出聲,陌生的聲音使她不認得自己了。他吻著雙峰上嫣紅的花朵,用嘴唇不斷的吻它、舔它,吻舔完一邊換另一邊,來來回回的疼愛著她。

大掌細細溫柔的揉捏著渾圓的雙乳,漸漸挑起夏荷的情潮。她呼吸急促,身子燥熱,雙手不知要擺哪兒,只能無助的垂在枕頭兩側。

何觀月將夏荷的雙腿拉了開來,一隻健腿置身其間,另一腿則跨在床上,跨間的昂揚欲望灼熱的貼在夏荷的小腹上。他早已興奮勃發,一碰觸到她,他便做好了愛她的準備;但身下的女體還有點僵硬,他要輕點,要有耐心,不可以傷害纖細的她。

他繼續舔舐著渾圓的雙乳,雙掌不斷來回撫摸著柔美的身子,用自己的身體摩擦著她,又從雙乳一路往上親吻,吻她的鎖骨、香肩、頸窩、耳垂、到她柔軟的唇,如此來回的舔吻,夏荷全身慢慢的放鬆下來。

感覺到她的放鬆,何觀月的劍舌再度侵入,勾引著她,她無力招架只能棄械投降,讓他予取予求。何觀月的動作越來越狂野,他的一雙手不敢碰觸那女性禁地,只能用大腿內側感覺她的興奮程度。

她夠興奮了!臉泛紅暈,美眸微醉,不住的呼出激情的鼻息,全身發熱,最重要的是雙腿問的秘處已流出如水晶般的透明液體,她想要了……

何觀月對她的『體貼』,此時卻是她痛苦的來源。她想要紓解自已的激情,她覺得好熱……好熱……體內的空虛必須獲得滿足!

"觀月……愛我……"濕熱的唇瓣吐出愛語,棋糗糊糊的,像是呢喃一般。

何觀月早已是汗水淋漓,胯間的欲望疼痛得不像話,現在得了她的愛語,他挺起上半身,將雙腿置於夏荷雪白的雙腿間,拉開她的雙腿,將自己青筋暴起的男性欲望往雙腿問的女性私處挺進。夏荷的花穴兒已有濕意,他不敢躁進,只慢慢的推進自已的男性分身。男性的前端碰觸到花穴口,柔軟的觸感逼他向前,但他一用力,男性分身卻滑到夏荷平坦的小腹上。

沒有經驗的何觀月急得滿頭大汗,他咬著才說:"荷兒,腿打開點兒……這樣……這樣不好進去……"

夏荷的臉本來就很紅,現在更紅了;她做言將雙腿張開一點──真的只有張開一點。何觀月心裏叫苦,這樣還是不行的!不得已,他牙一咬,艱難的低語:"荷兒,忍著點……"

他倏地將夏荷的雙腿拉得大開,雙掌按住她的大腿,將再難忍耐的碩大男根一鼓作氣的插進濕淋的花徑內。細緻滑嫩的肌理立刻緊緊的箝住它,但緊窒的甬通只容納了碩大男性的一半,她太小,也太緊了。

"痛!好痛──"她咬緊著下唇,字句從齒縫間逸出。被強制撐開的疼痛衝擊著夏荷的感官,她痛得縮緊了身子,私處肌理的緊縮更夾緊了埋在裏面的火熱男根。

"荷兒……放鬆點兒……"何觀月低嘎了一聲。花穴內部彷佛有一股力量將他灼熱的男性往外推,但男性前端的滑潤感又迫使他本能的插進更深處,就在這一推一進中,他初吹嘗到男女交歡的快感──雖然他還沒完全埋身在女性溫暖的體內。

"痛──"夏荷皺緊了柳眉,痛感使她開始推著上方健壯的身軀,想叫他抽出來。可她又怕他太聽她的話,真的離身出來,那這樣他們還不算有夫妻之實,他還是可以反悔。

不行!無論如何,她都要變成他的女人,她要他變成她的男人!

於是她咬緊了唇瓣不再呼痛,雙手也不再推他,變成緊抓在他胸前。可他的胸堅如鋼鐵,弄得她的纖纖玉指好不舒服。

何觀月仍然試圖挺進她窄小的蜜穴──

"啊──"夏荷痛不過,扭了一下身子,火龍般的男根便又滑了出來。

何觀月簡且快瘋了,他從沒想過男女交歡是如此不容易擺平的事,偏偏他又快忍不住了,軟綿綿的身子刺激著他,花徑內絲滑的快感衝擊著他,他要!他要!他要──體內欲望喧囂著要衝出,盡情撒野,他不能再讓那小身子溜走,他過人的自製力已經徹底崩潰!

他心一橫,大掌分別抓住夏荷的大腿大大的掰開,上半身緊壓著她,腰桿猛力一挺,碩大火熱的男根便直直的插進花穴內。

"呃──"夏荷痛得叫不出聲來。

沒有讓夏荷有喘息的機會,他臀腰再用力,將巨大往花心深處推進,途中遇到一層障礙,他咬牙,毫不猶豫地衝破它!

"啊!不──"全身像被撕裂成兩半的痛感衝擊著夏荷,她受不了的尖叫出聲。

"荷兒……忍著點……第一次都會痛的……乖……待會兒就好了……"

何觀月溫熱的鼻息噴在她臉上,盡全力的安撫著她。夏荷水眸含淚,雙手緊抓著他的胸前。

他將在胸前的小手抓住與自己的大手十指交握,置於枕頭兩側。他將碩大的男性抽出來一點,再用力的插進去,十指緊緊交纏住她的纖纖玉指。

她沒有力氣了!夏荷十指無力的大大張開,由著他隨著身下的一進一出倏地抓緊,倏地放鬆,就像她的雙腿一般,被扳得大開,任由他健壯的雙腿壓緊、放鬆,再壓緊、再放鬆……

由於何觀月沒有經驗,不知道要靜待在她體內,等她適應後才能律動,他只是憑藉著男性的本能隨即插抽起來,弄得夏荷痛得忍不住,終於哭了起來。但她又不敢放聲哭泣,知道他會因為她哭而停下來,所以她只好抵緊嘴,任由眼淚由美眸中流出。

"唔……唔……"夏荷嘴唇逸出模糊的音節。

她哪裡知道何觀月早就聽不到任何聲音了。他是健壯的男人,從沒有碰過女人,現在與心愛的人兒結合,偏這心愛的人兒又是個小美人,他哪有保留之理?他盡全力的衝刺、律動、抽插,夏荷被他撥弄得心神俱失,本來的撕裂感漸漸因男性的律動及處子初血的潤滑而好轉,些微的痛感當中帶有一絲歡愉。

"啊!觀月……"

她嚶嚀出聲,雖還帶有哭泣的嗓音,但由破碎的音節可以知道她比較不痛了。何觀月的俊臉埋在女體身下的棉被裏,嘶咬著棉被,氣息急喘,汗水閃爍。一陣狂野的怒吼在她枕邊的棉被裏悶爆著,在激烈的抽插間,他兇猛的沖進她的生命中,在她美好的身子留下他的印記──

"啊──"夏荷用盡最後的力氣,尖叫出聲。

意識浮蕩在無邊的歡愉裏,她沉沉的昏睡過去……

上方的何觀月仍不停在她美好緊窒的身子裏狂妄的進出著,男人的汗水揮灑在雪白翹挺的乳房、細膩的香肩上……

這是他的荷兒,一輩子的娘子,他心愛的娘子啊!

窗外大雨依然滂沱──
第九章

摟著懷中意識不清的夏荷,何觀月尚有微汗的躺在大床上,聽著外頭滂沱沱的雨聲,一雙大掌搭在懷中人兒的玉背。

看她滿臉淚痕,他一定弄疼她了。對不起,荷兒……

何觀月大掌充滿憐惜的擦去夏荷臉上殘留的淚珠,將她汗濕的發撥開,露出整個粉嫩的臉蛋。她的嘴唇囚剛才的激情被吻得酡紅,長長的睫毛掩蓋住星燦般的美眸。

老天,他好愛她!看了她好幾年,她一年比一年美麗,他卻一年比一年痛苦;那種近在眼前,卻又距之遙遠的感覺簡直快殺了他。

現在他終於得到她了,她是他的,一輩子是他的妻子。

何觀月滿足的笑了,今生不再有遺憾。

他躺在床上,思緒快速的飛轉著。經過一段時間,雨聲漸漸小了,天空也慢慢放晴了。

雨滴沿著屋簷的瓦當一顆-顆滴落在廂房前的階梯上,世界是如此安靜……夏荷最喜歡下雨天了,她喜歡聽雨聲,每當下雨時,她總喜歡在屋簷下看雨、聽雨。現在,她趴在一處好溫暖的地方聽著兩聲,感覺好好,好寧靜的感覺。

咦,怎麼這雨聲越來越大,倒有點像是鼓聲……

冬冬!冬冬……

怎麼越來越急呢?

冬冬冬!冬冬冬……

夏荷從沒聽過這樣的雨聲,終於忍不住呻吟起來。"嗯……"

"荷兒,妳醒了。"聲音自上方傳出,夏荷抬頭一看,是一張熟悉的臉,她愣了一下,隨即紅了臉。"啊……"她驚叫一聲,羞得立刻低下頭。

何觀月正摟著她,親昵的親著她的秀髮,臉上也有一絲羞赧。"荷兒,我……弄痛妳了。妳……身子還好嗎?"

夏荷一聽,『剛才』的事全湧上心頭──其實已經不是剛才,這時已是午膳過後了。

"我……我還好。"她的身體其實還是有點疼,但她不要他有罪惡感,故意輕描淡寫。

"是嗎?那就好。我……"何觀月猶豫一下。

夏荷知道他有話要說,善解人意的笑了笑。既然他倆已是夫妻了,還有什麼話不可以說的呢?"觀月,你有什麼話可以說出來,我不會介意的。"

"我……"何觀月欲言又止。夏荷這才注意到他臉上有汗,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她緊張的問:"怎麼了?觀月,你哪裡不舒服?"

"不……我沒事……"他臉上紅紅的。

"還說沒事,你明明很痛苦呀。"

"我……"

何觀月難以啟齒,他總不能開口說他又想要了吧!在她睡著時,他一邊撫摸著她,一邊想事情,沒想到摸著摸著,他就欲潮狂熾,下體興奮起來,心跳也跟著加速,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在難以啟齒的情況下,他乾脆將夏荷的臀部按向自己胯間的滾燙欲望;夏荷平坦的小腹接觸到熱熱的東西,低頭一看──天啊!他……他就是用這東西進入她的身體?難怪會那麼痛了。

夏荷張大眼睛看著何觀月雄糾糾、直挺挺的巨大,忍不住伸手去摸,卻引來何觀月一陣低嗄的粗喘。

"啊……荷兒,我……我想要……好嗎?"

夏荷聽了,滿臉通紅,低頭不話。剛才已經很痛了,若再來一次,那不是更痛嗎?可是,看他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如果拒絕他,又於心不忍……

夏荷正在猶豫時,何觀月卻只當她是害羞,不說話就是默許了,二話不說立即將她壓在身下,準備將自己滿身熾熱的欲望盡情傾訴。

他親吻著夏荷,一雙大手來回的撫摸滑 的肌膚。"啊……"夏荷敏感的低喊了一聲,覺得身子的溫度迅速升高。剛才她睡著的時候,何觀月不斷的撫摸著她,所以她的身子已經能適應他大掌的觸感。隨著大掌來回滑動,她體內的熱情一一被喚醒。

他在她平坦的小腹愛戀的摩挲著,手指觸到柔嫩的花叢,他沿著花叢而下,輕觸她雪白的大腿內側。夏荷突地抖了一下,初破身的痛令她有點害怕接下來的事情,破碎的聲音從枕邊傳出。

"不……觀月,不要……"

何觀月卻以為夏荷是不習慣別人碰觸她柔軟的禁地,他避開了花穴,大掌在大腿內側摩挲加溫,掌上的粗繭刺激著敏感的大腿內側,夏荷不自覺的想收緊雙腿,卻被大手輕輕的、堅定的拉開她的雙腿,讓灼熱的男性欲望得以置身其間。

夏荷縮閉不了雙腿,臉上一陣臊紅。她雖與何觀月已有夫妻之實,但她還是害羞、害怕的。"觀月……"她有點怯懦的喊著他的名。

"荷兒,妳好美,又好香……不要怕,我不會再弄痛妳,我會輕點兒的……"

何觀月用男性輕觸她雙腿間的秘處,由於雪白的大腿被他打開壓制著,花穴的肉縫便微微的張開,他持續用堅挺的男性分身戳刺花穴前端,並沒有一下子就插進去,這使夏荷減輕了痛苦的預期心理,相反地,下半身還傳來一股異樣的感覺,暖暖的、刺刺的、麻麻的,好似必須做些什麼事才能使她滿足。

身體的變化使夏荷來不及思考,穴縫慢慢的流出了透明的津液。敏感的男性尖端沾染到濕滑的津液,令何觀月粗喘了一聲,他覺得自已的男性分身像是有意識般地往前推去,穴縫被撐開了──

"唔──"體內被強制撐開,異物入侵的飽和感使夏荷低吟了一聲。

雙腿間巨大的男性正一寸寸推進,夏荷沒有受到第一次破身那樣的痛苦,只是她的花穴小又緊,要吞下何觀月碩大的男根是有點吃力;但那一絲麻癢的感覺又隨著男根的進入而得到慰藉,夏荷就在痛感與快感中擺蕩、沉淪。

"啊……觀月……不!不行!它太大了……我……"她呻吟著。

何觀月不讓她有退縮的空間,用吻封去她的猶豫,按著將進入三分之一的男性用力挺進她溫暖潮濕的體內──

"啊──"夏荷仰起下顎,弓起身體,迎接男性碩大的進入。

緊窒的肉壁受到男性的摩擦,傳出陣陣的刺激,花瓣也因男性來回的抽動而感受到交歡的快感。模糊中,她覺得不那麼痛了,反而還有一絲絲興奮的感覺。她不太清楚那是什麼,可是她安心了,因為何觀月說的是真的,他真的不會再弄痛她,他有輕一點兒……

正當夏荷這樣想的同時,何觀月正努力要將男性分身推到她身體的最深處。看夏荷的表情像是不痛了,於是他放膽舉起她雪白的大腿往左右兩邊拉開,將男性分身整個抽出。

突然被舉成這種姿勢,又失了溫曖的來源,夏荷不依的睜著朦朧美眸看著上方的良人,同一時間,何觀月腰臀猛然使力一挺,整個青筋暴起的男龍倏地齊根沒入濕淋溫暖的小穴中,直達花心深處──

何觀月低吼了一聲,實在太醉人了!那花心深處像是萬物發源的秘地,如此緊密,如此絀致,男性前端被絲綢般的滑膩包住吸吸著。

通體舒暢的感覺使何觀月昂首激揚,汗珠隨著他的昂首揮灑在白玉般的女體上,但美玉般的人兒卻情不自禁地叫喊出聲。

"啊──觀月──"夏荷被猛然插進深處,再一次被巨大異物撐開花心深處緊窒的內壁,微微的痛感又再次襲來。她想叫他停下來,但她已沒有機會叫停,男人兇猛的進出她的身體──

何觀月不再壓抑、不再小心,他盡情的、全力的在柔嫩的花穴進進出出插抽著、律動著,每一次撞擊都使勁的貫穿那薄薄的肉壁,直達花心深處;他兇猛的搗弄,要她嘗到與他交歡的美好。

瞧!心愛的荷兒不是露出上陶醉的表情了嗎?面如美玉的荷兒,那頰上的兩抹紅暈,及水般的燦眸正浮起一絲酌陶醉恍惚,她一定也是喜愛的……

何觀月嘴角往上牽動,更加大了來回插弄的幅度,他要與荷兒做最親密的結合!

夏荷腦子一片空白,任由雪白的身子隨著男性的一進一出擺動著。她覺得身了好像……好像快被撕裂了,這次撕裂得很徹底,讓她……呻吟出聲。

男性巨大持續衝擊著深處,好似沒有停歇的時候;何觀月又按住她的腰部,使力往下一拉,他的巨大男根則往上一插……

啊──不行!她沒辦法感覺了……腿間私處像是要融化般,好熱……好麻……

霧氣彌漫的美眸因身體的狂喜而流下淚水,一波波的高潮襲來,令切經人事的她沉溺其間。

男人緊抱住她,將濃濁的白色欲望盡數噴進她身體的最深處,兩人因歡愛的極致而戰慄著。

太……太驚人了!這是夏荷昏過去前的唯一感覺。

兩停了……

※   ※   ※

怡沁院的後廂房寂靜無聲──不,如果細聽,又有那麼一點聲音,是男人的低喘及女性的嚶嚀……

"荷兒……荷兒……"

"啊……觀月……"

夏荷再醒來時已是傍晚,太陽早早下山休息去了。

夏荷的房裏沒有點上燭火,房內光線昏暗。當她幽幽轉醒時,發現自已趴臥著,何觀月正親吻她的臀部,吻得她癢癢麻麻的。啊!難不成他又想要了……

天!他不會累嗎?

對,他就是又想要了。在夏荷因午後的歡愛而沉沉睡去的時候,何觀月小憩了一會兒,隨即又生能活虎起來,到了傍晚,他又忍不住對身邊的人兒仲出『魔掌』。

見夏荷醒來,何觀月漾起一抹溫柔的微笑,將她翻過身來,讓她仰躺在床上,拉開她雙腿,進入了她……

"啊!不!觀月……等一下……我……"夏荷慌亂的想阻止他。自己已經一整天都待在床上,小姐那邊沒人服侍不行的。

"嗯?"何觀月重重的頂了她一下。他現在比較有經驗了,知道夏荷會因這個動作而舒服。

"啊……我……我必須……"麻麻的感覺衝擊著夏荷,她臉紅心跳。

"必須什麼?"碩大的男根緩緩抽出,隨即又重重的插入。

"啊!必須服侍小姐……我……"夏荷小手抓緊身邊的被子,喘著氣,私處傳來的刺激感讓她沉迷。

突然,房門被劇烈的拍打起來。

"夏荷姊!妳在嗎?"門外稚嫩的嗓音叫著。

夏荷身體一僵,怎麼菊丫頭這會兒過來了呢?她想推開身上的壓制,慌亂的說:"觀月……快抽出來!快……"

何觀月笑了一下,他不要!

他反而將熾張的男性埋得更深,扭動若自己的腰,緩緩的將巨大鑽入那令人銷魂的所在。

夏荷倒抽了口氣!他……他怎麼……

"夏荷姊?夏荷姊!"房門外的喊聲變得有點急了。

"啊……菊丫頭,有……有什麼事?"夏荷緊咬著牙,努力不讓嘴裏的嬌吟逸出,滿臉俏紅。她這樣嬌羞隱忍的模樣,反而激起何觀月心裏最深的渴望,他全身是汗的插抽著她下身窄小的穴徑。

"夏荷姊,妳不舒服嗎?怎麼聲音有點怪怪的?"

"啊!"何觀月故意頂了她一下,讓她尖叫出聲。"不,我……我只是得了風寒……"夏荷將身子往床頭提,想擺脫他激烈的律動,但何觀月一路追上,兩人還是緊密的結合著,結合之處還流出滑潤的愛液。

夏荷眼露求饒的向何觀月望去,拚命搖著頭,想教他住手,但他只是更加用力的進出她的身體,恣意品嘗她甜美的味道,火熱的男根沾上透明的液體,使得抽插之間更加順利。

"哦,夫人說得果然沒錯。"門外稚嫩的聲音說道。

"什……什麼……"夏荷破碎的聲音已經快把持不住了。他正揉捏著她渾圓的乳房,還惡意的低下頭來舔她胸前,齧咬胸脯上敏感的紅梅。

天啊──不要!這樣我會叫出聲的!不行……快住手──夏荷心神瘋狂的叫著。

"夫人交代老嬤嬤說叫我抬熱水過來,還有兩人份的膳食。夫人說妳得了風寒,這些天都不用過去服侍她,好好休息就行了。對了,夫人還說得風寒的人要洗熱些、多吃些才會好。"

"啊!謝謝……"夏荷快瘋了,何觀月一直不住手,她已經被挑弄得渾身欲火,粗大硬直的男性進進出出的淩遲若她的花瓣、秘穴……

"夏荷姊,要我把這些東西端進去給妳嗎?"菊丫頭在門外熱心的說著。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處理就好了。"夏荷用最後一絲理智將菊丫頭擋在門外。她不行了──

"哦!那我走了。夏荷姊,你多保重。"菊丫頭終於離開房門。

外人走了後,何觀月更加毫不顧忌地律動起來。他笑著問:"荷兒,妳舒服嗎?"

夏荷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她剛才好怕……好怕別人會闖進來!偏偏他又不住手,還撥弄得她渾身潮紅,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交歡的快感與怕被人撞見的懼怕感衝擊著她的感官,讓她陷入狂亂的境界。

迷迷糊糊中,她只知道身上的男人再一次佔有她,將她拋送上歡愛的天空,久久不曾稍停……

※   ※   ※

當夏荷再度醒來,已是深夜。房內燭光閃耀,她的身子已經洗淨,且穿上寬大的睡衣,舒適的躺在床上,何觀月則是用手臂撐著上半身,愛憐的看著她,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荷兒,醒了?"

"嗯……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只覺得渾身無力。一整天滴水未進,又初經人事,那何觀月雖沒有不停的要她,但一天內做了三次,也夠折騰人了。

"已是初更了。荷兒,吃點東西?"何觀月不待夏荷回答,便將她抱起。

將夏荷安置在椅上,何觀月倒了一杯茶給她,看著她喝了幾口,接著將菊丫頭端來的飯菜,一小口一小口喂著她。

"觀月,我……我自己來就可以了,你不用喂我。"夏荷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不,妳累了,讓我來。"何觀月是心細的人,他看得出來對她而言,自己的需索是太強烈了些,她身子負荷過重了。

夏荷也不跟他爭,剛才接荼杯時,她的手已經在微微顫抖了。

兩人用過膳後,何觀月倒了兩杯茶,兩人靜靜的在桌邊喝著茶,空氣中有一種若有似無的羞赧,又有一股安全的氣息,彼此知道以後的日了,兩人要攜手度過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對看了一眼,笑了──

※   ※   ※

隔天,何觀月與夏荷一起在梅軒跪拜阮醉雪,感謝她的成全。

"夫人,您對觀月與夏荷的成全,觀月只有下輩子再報了。"

"怎麼說得這般生離死別啊!觀月。"阮醉雪很高興的扶起兩人。

"那李大戶的事,為了不讓夫人為難,觀月決定私下帶走夏荷;人不在院中,納妾的事便沒了。但就是會為夫人帶來些許麻煩。"何觀月滿臉的歉意。

"觀月,你就這麼瞧不起我啊?這件事早解決了!今天莊主差總管來跟我提這事,我不發一語,直瞪著總管低下頭去,我想尹東星應該知道我的意思了。"

"可是小姐,這樣您跟莊主不就……"夏荷擔心主子因此跟莊主尹東星形同陌路。

"夏荷,我早就跟尹東星形同陌路了,不差這件事。"阮醉雪眼中有一絲落寞。

"小姐……"夏荷擔心的看著主子。

"好了好了,不要談我的事了。觀月,你說說,今後有什麼打算?"

"稟夫人,觀月想帶著夏荷離開京師,尋一塊淨土,耕種度日。"何觀月握緊了夏荷的手。

"這樣會過苦日子的。"阮醉雪快人快語。

"小姐,夏荷不怕苦日子的。"夏荷立即表明心跡。

"傻丫頭!妳從十歲進阮府,後來隨我嫁到京師,我倆情感如同姊妹,我從沒把妳當外人。今日要是我沒本事,我會讓妳跟著觀月去的。我也知道妳不怕吃苦,但如果有不必吃苦的日子,又何必硬要去過苦日子呢?"阮醉雪誠摯的說道。

"敢問夫人,有什麼事是觀月幫得上忙的?"何觀月是聰明人,一聽就知道阮醉雪有計畫。

阮醉雪笑了笑,"坐吧,我將籌畫了好幾個月的計畫說給你們聽。"

原來阮醉雪打算自力更生,不靠尹家莊供養。丈夫納妾,她心已碎,不想讓自已晚年淒涼,所以她要自做營生。她的手藝不錯,想在京師開家蘇州菜館,以蘇杭的菜色招來客人,但她不想也不適合拋頭露面,所以需要一位元總管夥計,這位總管必須能處理大小雜務,而且要熟人,最重要的是要她信任的人。

這個人非何觀月莫屬!

"觀月自當全力以赴。"聽完阮醉雪的計畫,何觀月站起來抱拳做揖,滿口答應。

"但……小姐,這店面、餐具、桌椅都需要銀子,莊主給咱們怡沁院的銀子雖然寬裕,卻還不夠開家店哪!"

"夏荷,妳不用擔心。"阮醉雪將衣櫃打開,拿出當年她嫁到尹家時的鳳冠霞帔。

"當年我堅持要嫁給尹東星,與家裏決裂,我娘怕我日後有個萬一,身上沒個可變賣的東西,就囑咐匠人將鳳冠上的飾品全用真品。嵌在這頂鳳冠上的珍珠、翡翠、瑪瑙、黃金,起碼值個一萬兩銀子。我本覺得我娘是多心了,我嫁過來會過得很幸福、很快樂,結果……"阮醉雪語帶幽咽,停頓了一下,隨即吸了口氣,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卻沒想到真讓娘親給猜著,這會兒這鳳冠上的黃金珠寶果真派上用場了。想當年這鳳冠還壓得我喘不氣來呢。"

"小姐……"夏荷看著主子,覺得心酸酸的。

"夏荷,在將昧寶、黃金取下之前,這鳳冠還有最後一項用途。"阮醉雪轉向何觀月,"觀月,明個兒是十五,我看就在竹林小屋辦個喜宴吧,這樣夏荷跟著你,我也放心些。讓你看看夏荷戴這頂鳳冠的樣子,那可是豔冠群芳,人間絕色啊!"

何觀月與夏荷對看了一眼,何觀月話帶感激的說:"謝謝夫人成全!一切但憑夫人做主。"

隔天中午,阮醉雪便在竹林小屋忙起晚間的喜宴。市集的魯大叔夫婦也過來了,他夫婦倆本也是蘇州人,好弄些飲食,看阮醉雪做的是蘇州菜,兩人也下場幫忙,小娃兒就丟給大手大腳的何觀月。夏荷是新嫁娘,得一身光鮮的待在屋內。

傍晚吉時到了,擺上香燭桌案,新郎倌牽著蓋著喜帕的新娘,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接著就送入洞房。

因為大家都是熟人,便到屋內鬧洞房。何觀月一掀起大紅喜帕,眾人都驚豔的叫了起來。

"夏荷好美啊!這胭脂水粉一擦、鳳冠一戴,真像是天仙呢!"是魯大嬸的聲音。

"夏荷丫頭──不,應該說是何夫人了──真是美啊!看來我家小娃兒是沒這福氣了。哈哈哈!"是魯大叔的聲音。

"夏荷美極了!以後要好好過日子,觀月會是個好丈夫……這鳳冠挺重的,妳還要等等喔,因為等一下觀月要到外頭敬酒呢!"是阮醉雪的聲音。

"啊……荷……美美……漂漂……"是魯小娃兒的聲音。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讚美時,何觀月看著夏荷,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她……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美!他心口撲通撲通的跳著。

夏荷則不好意思的壓低了頭,整張俏臉粉撲撲的,嬌羞暈紅的樣子更增添了她的美。

眾人看何觀月看傻了,齊聲笑他,"新郎倌,得到外頭應付賓客了。"

一夥兒人就拉著何觀月到外頭吃喜宴去了,留下夏荷在新房內。

其實賓客就是在場的幾個,他們存心讓何觀月等等,等一會兒才能碰新娘子,另一個目的,則是阮醉雪希望何觀月可以嘗嘗地做的菜。

竹桌上擺了水晶肴肉、扒燒豬蹄膀、三套鴨、拆凍腳魚、梁溪脆鱔、黃泥煨雞、無錫肉骨頭、油炒鵝等菜肴,真是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

"夫人,這些菜肴爽嫩可口,吃後猶有餘味,與京師的飲食有明顯的不同。"何觀月吃了一口油炒鵝,點點頭。

"觀月,你覺得道些菜可以開個小館嗎?"

何觀月還沒回答,魯大叔便搶著說:"尹夫人,這些菜不要說小館了,連一些大客棧酒樓都未必有如此美味。我魯直也算是從蘇州來到京師做些小生意的,平日到處嘗鮮,倒還沒有碰上夫人這般會調理飲食的人呢!"

魯大嬸在一旁猛點頭,又夾起一塊豬蹄膀往嘴裏塞,等嘴裏食物咽下後,滿嘴油膩的對阮醉雪說:"尹夫人,這豬蹄子好吃耶!我自個兒烹煮都沒這般好吃。要如何才能做到這等酥爛地步?"

"嗯,這道菜最重要的是火候。魯大嬸,妳就舀一鍋水,用一大碗醬油,並回香大料,扮著停當,上下錫古子扣定,不消一個時辰,就可以把豬蹄子燒得皮脫肉化,香味四溢,五味俱全了。"阮醉雪笑著將自己的秘方說給魯大嬸聽。

"唉呀!尹夫人,您不要同她講,她只能切切菜、端端盤子啦!要她做菜?等下輩子吧!"魯大叔在一旁扯自己老妻的後腿。

"誰說的?我還會洗碗、洗盤子啊!"魯大嬸立刻睜大眼睛反駁。

眾人笑成一堆。

何觀月正色道:"夫人,觀月吃了夫人親手烹煮的食物,真的覺得京師少有,如果要以此開個小館營生,應是足夠了。"

"好!既然如此,觀月,覓店、開張等瑣事就麻煩你了。"

"夫人需不需要幫手?我魯直可以打雜兼砍柴,洗碗兼吃飯。好用得很!"魯大叔忙著說。

"你啊,別給人添麻煩了。"魯大嬸白了自已夫婿一眼,報剛才的一箭之仇。

阮醉雪剛才在廚房裏便看出魯大叔對料理也有一手,既然同是蘇州人,同樣會烹煮蘇州菜,何樂不為呢?更何況這夫婦倆看起來和氣老實,她剛剛在廚房便有此意。"那就要拜託魯大叔了。"

就這樣,一夥人在何觀月與夏荷的婚禮上談定了合作開館子的事宜,阮醉雪對魯大叔夫婦唯一的要求便是對她的身分要保密,她不想讓尹家莊的人知道。

為了不耽誤新人的洞房花燭夜,眾人早早散了,阮醉雪由魯大叔夫婦送回怡沁院去。

眾人一散,竹林萬籟俱寂,只剩一輪明月。何觀月看了一眼咬潔的月亮,正待轉身,身後便傳來清脆的聲音:"觀月。"

夏荷仍穿著鳳冠霞帔,一身喜氣,沐浴在月光下的她有著過人的美麗,讓何觀月再一次有傻了眼;直到夏荷有點不堪負荷的扶了扶鳳冠,何觀月才如夢初醒般幫她摘下沉重的頭冠。

清秀的夏荷抹了胭脂水粉,另有一傾嬌柔嫩媚的風情。何觀月情不自禁伸出長臂將美人圈進自己懷中,抱緊了她、親吻著她……夏荷被吻得喘不過氣來,混亂當中她只記得自己被抱進了屋內,全身上下徹底的被夫婿疼愛了一整晚……
第十章

接下來的幾個月,阮醉雪將自己烹調的手藝毫無保留的傳授給夏荷及何觀月。夏荷因為已有些底子,學起來特別快,何觀月則由阮、夏二人輪流教導,舉凡菜肴的汆涮燉煨、燴燒爛扒、烤煎炒爆、熬熏、醬鹵熟拌、醃泡凍酵,麵食的蒸煮烙烤等,全數教給他。

"觀月,這些日子你學得很快,也學得很好。"今日竹林小屋又上演著『二娘教子』的戲碼,阮醉雪細心的教導何觀月處埋鵝肉的方法。

"但有一些菜肴是需要個人經驗做底的,這無法一蹴可幾,你要多花點兒時間。就拿今天所做的油炒鵝、酒烹鵝、燒鵝,油爆鵬、熟鵝胗、生鵬胗來說,這些菜之所以味道鮮美,全靠食鹽起調和作用,鹽的分量、何時加入、加入多久起鍋,都需要經驗。觀月,要多多練習哦!"

"是的,夫人,觀月謹記在心。"

"接下來換夏荷教你刀工,我下去歇息一下。夏荷!"阮醉雪喚著夏荷,自己便坐到石椅上休息,享受竹林吹來的涼風,順便拿起當時有名的食經《飲撰服食箋》看了起來。

"來了!"夏荷還是有點羞怯,紅著臉從屋內轉出。

何觀月笑看了她一眼,說道:"還請娘子不吝賜教。"

夏荷低下頭,小聲的說:"剛才夫人教你的是調味、火候,但一道菜要烹調得色香味俱全,還必須有其他條件……"

"娘子,妳要大聲些,為夫的才聽得到啊!"何觀月將夏荷額頭垂下的髮絲撥到後邊去。

其實他哪有聽不到之理,他只是逗著自已的新娘子玩。

"觀月!"夏荷有點氣惱。每回教他,他總愛鬧她。

"好好好,為夫的不鬧妳。小荷兒,請──"何觀月終於正經起來。

"這刀工有塊、片、條、段、絲、丁之分,也有丸、餅、球、花之別,這些個多種多樣的形態,那要借助刀技才能體現出來,要整齊、均勺、清爽;有許多烹稠原料,如眾小用刀加工,各種調昧就不能滲入,也就形成不了美味。"夏荷專心的說。

"明白。"何觀月點黜頭。

夏荷接著表演一手將肉片切得又蒲又輕的技術,何觀月看著那如紙片一般簿的肉片,不禁讚歎自已娘子的手巧,夏荷笑著說:"這還不是最拔尖的功夫,聽說有的廚子還可將肉片切得輕到被風吹起的地步呢。"

沒錯,在當時就曾有一首詩描寫切得又薄又輕的肉片,可以隨風飄揚──

薄薄批來淺淺鋪,廚頭娘子費工夫。

等閒不敢開窗看,恐被風吹入太湖。

肉片可以切到如紙片一般薄,可說已到達神乎其技的地步了。按著夏荷就讓何觀月親手練習,自已在一旁督導。何觀月人勤快、頭腦又好,一下子已學得有模有樣。

就這樣,在短短數月間何觀月已學得差不多,可以做出一卓筵席了。

另外,何觀月也利用這幾個月空閒的時間,到處看鋪子,正巧宣南坊上有一家要賣的鋪子,店面不大,卻是兩層樓房,面對大街上,價錢也合理,阮醉雪看了也覺得妥當,當下便打了買賣契約。其他的碗盤餐具由魯大叔夫婦負責採購,桌椅則由北大街張家鋪運過來。

一切打點妥當,就剩店名了。當何觀月去請示阮醉雪時,阮醉雪只笑了笑,便道:"就叫悅雲樓吧!紀念三年多前的一段對話。"

何觀月雖不明白三年前有什麼對話,但他知道夫人是在三年前割腕的,他沒有多問;也不該多問,立刻恭敬的回道:"嗯,就悅雲樓。那要請夫人題字了。"

"沒問題!"阮醉雪笑開了眼.。

一個月後,京師的宣南坊街上『悅雲樓』開張了,這是一間只賣蘇州菜的飯館子,總管、收帳是何觀月,跑堂的是魯大叔,廚房則由阮醉雪及夏荷、魯大嬸負責。

開張沒幾天,經由口耳相傳,生意便興盛起來,一夥兒人忙得不亦樂乎。阮醉雪本想只是做做小本生意,沒想到無心插柳,悅雲樓生意興隆,超過她原先的想像。

因阮醉雪仍住在怡沁院內,為了不讓莊內起疑,她必須有幾天待在院內,她不在的幾天便由夏荷掌廚。再後來,何觀月的手藝出師,便交由何觀月掌廚,因他不忍心夏荷每回回去都睡得不省人事,害他欲火高熾,卻無處傾洩。

不過何觀月掌廚後,夏荷依舊體力透支;怨只怨何觀月體力太好了,在樓內忙完,他還可以跟夏荷歡愛一整晚,往往累得夏荷昏睡過去。

※   ※   ※

一年半之後,悅雲樓賺進了數千兩銀子,阮醉雪便囑咐何觀月買地蓋宅院,取名悅雲山莊,歷時半年完成。

本來悅雲山莊只是阮醉雪怕有朝一日尹家趕她出門的棲身之所,完成之後閒置在那兒,她便要何觀月搬過去住,但何觀月堅持不肯僭越,最後還是在阮醉雪強硬要求下,他才勉強住進悅雲山莊的後廂房。

阮醉雪也有意將悅雲樓給何觀月經營,這樣夏荷跟著他,也可得到生活的保障。但何觀月堅持不肯。雖然樓內的事務實際都是他在虛理,不過他還是一一稟告阮醉雪才去執行,嚴守總管的分際。他這輩子能與夏荷在一起已別無所求,他很知足了。

此時夏荷也二十歲了。今日她從怡沁阮打掃完畢,回到悅雲山莊後廂房──為了怕阮醉雪在怡沁院沒人照顧,夏荷仍然像以前一樣,清晨由何觀月送她到怡沁院,何觀月再到市集採購館子當日要用的食物雜貨,一整天就在悅雲樓忙著,夏荷則在怡沁院伺候阮醉雪。用膳的時間客人多,夏荷會到樓內幫忙;晚上阮醉雪上床就寢後,再由何觀月駕馬車接夏荷,兩人一起回到悅雲山莊。

今日悅雲樓逢休,不開門營業,怡沁院小姐那邊一早便沒事了,小姐還扮男裝興致勃勃的出門,說要到雙月橋下聽說書的說水滸傳。聽說那說書的口才很好,一些少年郎還聽著聽著就去當盜賊了……猶記得小姐出門時的興奮樣,一點兒都不像失寵的婦人。

一雙大掌一把握住夏荷的纖腰,攬她入懷,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小荷兒,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何觀月啄了一下夏荷的小鼻尖。

"我在想我們家小姐。"夏荷歎了口氣。

"夫人?夫人怎麼了?"何觀月將夏荷抱在懷中,在石椅上坐下,夏荷就坐在他大腿上。

"小姐一點兒也不像失寵的婦人,她今早還興致勃勃的要到橋下聽人說書呢!"

"這樣好啊!夫人是有智慧的人,她懂得如何安排自已的生活。"

"但是小姐不應該受到莊主冷落的。小姐是那麼的愛莊主啊……我曾看過小姐如何不顧一切的想嫁給莊主,她是這麼的愛他,莊主怎能如此對待小姐?小姐不應該受到這種待遇的!"夏荷憤憤不平的說著。

"荷兒,我明白。"何觀月聞著夏荷頸窩的香昧。

"不!你不明白,小姐是真的深愛著莊主。"夏荷激動的握緊了小拳頭。

"我明白的!因為夫人每回談到壯主時流露出的眼神,與兩年前你從竹林離去那天的眼紳一模一樣,那是對心愛的人極度失望的眼神。"何觀月撫摸著夏荷的秀髮。

"咦?觀月,你在說什麼?"夏尚鬆開拳頭,抬起頭注視著眼前的俊臉。

"荷兒,妳還記得兩年前李大戶欲納妳為妾的事嗎?妳那晚到竹林小屋,我卻因為顧忌著妳日後嫁人的清白,不敢碰妳,就抱著妳一個晚上。"

夏荷紅了臉,她想起來了。那晚她原先的期待落空,在清晨時很難過的看了何觀月一眼,離開竹林,在大雨中回到怡沁院。她本以為他不喜歡她的。

"荷兒,我本沒有自信妳會喜歡我,如果我在那晚汙了妳的清白,妳日後怎麼嫁人呢?但當我看到妳離去的眼神,我就明白了,那眼神跟夫人談到莊主時是一模一樣的。那時我就明白妳是深愛著我,我不應該讓妳失望。"

他抱緊了夏荷的嬌軀。

"所以你隨後就追到了怡沁院?"

何觀月點點頭,"我如果不追去,那我跟尹莊主一樣都是負心漢了。"

"原來是這樣……那你是怎麼進到院內的?"夏荷將臉依靠在溫暖寬闊的胸膛摩挲著。

"是夫人放我進去的。夫人還說如果我讓妳掉一滴淚,她絕不會饒了我。"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小姐真的未卜先知呢,否則怎麼會要我準備熱水……"夏荷小聲的說著。

"但我那天還是讓妳哭了。小荷兒……"何觀月一雙大掌沿河著白皙的小腿肚往上摸去。

"討厭……觀月,你覺得小姐和莊主有複合的可能嗎?啊……"大掌已摸到大腿的內側,引起夏荷的低喘。

"小荷兒,夫人是我倆的恩人,夫人會對這件事做出最恰當的判斷。我們只要照顧好夫人,輪到我們幫得上忙時,自當全力以赴。"何觀月一雙大掌不安分的在柔軟的玉體上下其手。

"啊……觀月……不要啊!大白天的……"夏荷臉似紅雲,小手忙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腕,他粗大的手背正往雙腿間探去。

"不要緊,小荷兒會很小心不讓別人聽見,就像那天將菊丫頭擋在門外一樣……荷兒,妳不知道妳那樣好迷人呢!妳好美……"何觀月有著厚繭的粗大手指探進了柔軟的穴徑中,大拇指還搭在花蕊上繞著圈圈,花穴立即淌出濕意。

"不……觀月……咱們進屋去吧……要不然……"夏荷緊抓著最後一絲理智。

"嗯?"何觀月微揚的聲調表示他等著聽她的下一句,長指在花穴裏插抽起來,粗糙的指面刮搔著柔嫩的肉瓣,引起嬌軀一陣戰慄。

"要不然……我就哭給你看……"這一句果然讓何觀月稍停了一下。

"那可不成,我答應過夫人的……好吧!咱們就進屋去吧!"何觀月抱起衣衫不整的夏荷,一根長指還埋在緊窒的花徑內沒抽出來,就這樣往屋內去。

"啊!你先抽出來……觀月……不要這樣……不要再插進去了……啊……"夏荷破碎的聲音隨著何觀月的腳步漸遠而逐慚模糊,終於消失在房門後。

隨即後廂房傳來一陣陣令人耳紅臉臊的淫聲浪語,旖旎春色回蕩在悅雲山莊的後院內,久久不散……

就在此時,一輛華麗的馬車飛奔在京師的街道上,將為阮醉雪的生活帶來改變的契機──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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